出现疫苗接种事故或异常反应，受种者该如何维权？

接种疫苗后出现严重健康损害，跑了好几家医院都说不清楚原因。当这种事情发生时，当事人通常会感到愤怒、无助，不知道如何讨一个说法。

这篇文章的目的是站在普通人的角度，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清楚：面对的情况到底属于哪种性质，维权应该走什么程序，能拿到什么补偿，每一步该找谁。本文引用的内容全部来自国家法律法规和政府主管部门的公开文件，可作探讨参考。

先分清遇到的是“异常反应”还是“接种事故”，或者就是“一般反应”。

很多人觉得打完疫苗出了问题就是“异常反应”，其实在法律上，打完疫苗出的问题分为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况。搞清楚自己是哪种，维权路径完全不同。

第一种叫做“预防接种异常反应”。按照《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鉴定办法》的定义，它是指合格的疫苗，按照规范操作接种，接种过程中和接种后也没出什么差错，但仍然造成了受种者身体器官或功能的损害，而且受种者、接种单位、疫苗企业三方都没有过错。说得通俗一点，就是疫苗是好的，医生的操作也是对的，但受种者的身体偏偏对这支疫苗产生了严重的反应，是一个谁都不想看到的小概率事件。这种情况下，国家有一套专门的处理和补偿机制，不是谁来“赔”，而是给“补偿”。

第二种叫做“疫苗接种事故”或者“责任事故”。它的性质完全不一样。具体来说就是：疫苗本身质量有问题，比如不合格产品；或者接种单位的医生操作出了差错，比如违反了预防接种工作规范、免疫程序、疫苗使用指导原则、接种方案等。这些情况下，是有关方面存在过错，造成了损害。疫苗质量出问题，由疫苗上市许可持有人承担赔偿责任；接种单位操作出问题，接种单位和相关医务人员承担赔偿责任。这是一种民事侵权责任，走的是另一套处理路径。

怎么判断自己属于哪一种？有个简单的办法：看接种单位在接种过程中是否存在明显的差错。比如有没有核对疫苗名称和批次，有没有询问健康状况和接种禁忌，打针的部位和方法对不对，疫苗有没有过期或冷链保存不当，有没有让受种者留观足够的时间。如果怀疑这些问题存在，就可能属于接种事故，而不是单纯的异常反应。

还有一点需要特别注意，法律明确排除了几种不属于预防接种异常反应的情形，包括：因疫苗本身特性引起的接种后一般反应，比如轻微发烧、局部红肿；疫苗质量不合格给受种者造成的损害；因接种单位违反预防接种工作规范等造成的损害；受种者在接种时正好处于某种疾病的潜伏期或前驱期，接种后巧合发病，也就是所谓的“偶合症”；受种者有疫苗说明书规定的接种禁忌，但在接种前没有如实告知健康状况和接种禁忌等情况；因心理因素发生的个体或群体的心因性反应。如果属于这些情形，就不能走异常反应的补偿程序，需要根据具体原因另行确定法律责任。

怀疑跟疫苗有关，立刻启动调查诊断程序

如果接种疫苗后出现了比较严重的健康问题，首先需要确定“这跟疫苗有没有关系”。在法律上，这个过程叫做“疑似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调查诊断”。

需要做的事情是：找到接种疫苗的接种门诊，接种门诊会主动向疫苗接种所在地区的县级或区级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提出申请，进行调查诊断。这不是哪个医院哪个医生能说了算的事，法律规定，任何医疗卫生机构或者个人都不得作出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诊断。这个权力只掌握在“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调查诊断专家组”手里，这个专家组由流行病学、临床医学、药学等方面的专家组成（疾控的老师被禁止参与），并非一个两个医生拍脑门就能定。

如果情况特别严重，比如出现了死亡、严重残疾，或者发生了群体性的疑似异常反应，以及对社会有重大影响的情况，则由地市级上报省级疾控中心来组织调查诊断。

调查诊断从受理到出结论有时间规定，要求30天内作出诊断结论。这个结论会以书面形式送达受种者、接种单位和疫苗生产企业，三方签字核验，不是口头说一句就算的。

拿到调查诊断结论后，受种者有60天的时间来考虑认不认这个结论。如果认为结论不公正、不准确，有权在收到结论之日起60日内，向接种单位所在地设区的市级医学会申请进行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鉴定。这是重要权利，不要轻易放弃。

如果市级医学会的鉴定结论仍然不服，可以在收到鉴定书之日起15日内，向省级医学会申请再鉴定。这是上级鉴定机构，对市级医学会鉴定结论的复核。

如果走到省级医学会这一步还是不满意，怎么办？法律也留了最后一条路：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这不是调解，是通过司法机关来裁决争议。

至于鉴定费的问题，很多人担心费用太高。按照相关规定，鉴定费用原则上由申请方先行垫付，但如果是经鉴定确认属于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鉴定费由相关责任方承担。这一点在申请鉴定时一定要问清楚当地医学会的具体规定。

拿到认定结论后，依法主张补偿或赔偿

如果经过了调查诊断或者鉴定程序，最终认定情况属于预防接种异常反应，或者“不能排除”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那么就进入了补偿阶段。

《中华人民共和国疫苗管理法》第五十六条明确规定，国家实行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补偿制度。实施接种过程中或者实施接种后出现受种者死亡、严重残疾、器官组织损伤等损害，属于预防接种异常反应或者不能排除的，应当给予补偿。

这里有两点需要特别注意：第一是“不能排除”这四个字很有分量，意思是哪怕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证明就是疫苗造成的，只要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就应当给予补偿。第二是关于“偶合症”——有些地方对调查诊断为偶合症且受种者死亡的，在分析造成偶合原因的基础上，也按照补偿保险方案给予一次性补偿，但不是每个省份都有这个政策，需要了解所在省份的具体规定。

那钱从哪里来呢？分两种情况。

如果是接种的免疫规划疫苗，就是国家免费提供、公民应当按照规定接种的那类疫苗，补偿费用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财政部门在预防接种经费中安排，也就是政府出钱。如果是非免疫规划疫苗，就是自己花钱选择接种的疫苗，补偿费用由相关的疫苗上市许可持有人承担，也就是企业出钱。

补偿的方式，国家鼓励通过商业保险等多种形式来解决。目前很多省份已经建立了异常反应补偿保险制度，包括基础保险和多层次的补充保险体系。具体到所在省份怎么补偿，各省、自治区、直辖市都制定了具体的实施办法，需要去查阅所在省份的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补偿办法。同一个省份在不同时期也可能有不同的政策标准。

补偿项目和标准一般包括哪些呢？以目前各地公布的标准来看，通常包含以下项目：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残疾生活补助费、残疾辅助器具费、鉴定费、交通费等。如果造成死亡的，还包括死亡补偿金和丧葬费等。

补偿金额怎么算？各地的标准不一样。以四川省免疫规划疫苗为例，造成残疾的，一次性经济补偿金额等于四川省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乘以20再乘以伤残系数。内蒙古在这方面进一步扩展了补偿项目，新增了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残疾辅助器具费等内容。具体能拿到多少钱，需要查阅所在省份的最新补偿办法。

如果情况属于接种事故——就是说确实存在疫苗质量问题或者接种单位操作违规——那走的是另外一条赔偿路径。因疫苗质量不合格给受种者造成损害的，依照《药品管理法》的有关规定处理；因接种单位违反预防接种工作规范、免疫程序、疫苗使用指导原则、接种方案给受种者造成损害的，依照《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的相关规定处理。

这两种责任赔偿和前面说的异常反应补偿是两种不同性质的处理机制。异常反应是谁都没错、国家兜底给补偿；接种事故是有人存在过错、按照过错责任来赔偿。后者的赔偿范围通常比前者更宽，适用的是侵权责任和医疗事故处理的法律框架。

不管走哪条路，如果对最终的补偿金额有异议，都可以申请行政复议，也可以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这是法律赋予的最后救济手段。

几个特别重要的提醒

第一，保留好一切证据。接种记录、疫苗本、病历资料、化验单、门诊记录、住院志、体温单、医嘱单、医学影像检查资料、病理资料、护理记录等，这些都是在调查诊断和鉴定程序中必须提交的重要材料，缺少任何一样都可能影响程序的推进。

第二，注意时间节点。对调查诊断结论不服的，60日内必须申请市级医学会鉴定；对市级医学会鉴定结论不服的，15日内必须申请省级医学会再鉴定。这些期限一旦错过，权利就会受到重大影响，一定要记住。

第三，如果无法判断是否属于“异常反应”或者“一般反应”，首先去找接种点。如果接种点的老师认为是“一般反应”，我们也是可以要求接种点老师记录的。如果疑似为“异常反应”接种点按照要求是必须上报给区县疾控中心的。但是到底是不是“异常反应”法律规定的是专家组来调查诊断，不是由接种单位说了算，也不是由哪个医生说了算。受种者完全有权要求疾控中心启动专家组调查诊断程序，把这个问题搞清楚。如果确认为“医疗事故”则可以直接走法律途径。

第四，不要因为不懂法就放弃。受种者可能觉得自己不懂疫苗、不懂医学，不知道怎么跟这些专业机构和专业人员打交道。但法律确实规定了一些有利的制度安排，比如“不能排除的应当给予补偿”，这个标准是有利的。调查诊断和鉴定不需要精通医学，需要的是敢于主张权利、敢于把这件事推上制度的轨道，让该负责的机构来负责。现实中，有受种者通过法定程序获得了应有的补偿，也有接种单位因操作失误承担了赔偿责任，这些都有案例可循，不是不可能的事。

第五，如果觉得困难太大，现实生活中还有这些求助途径：可以向当地卫生行政部门投诉举报接种单位存在的违规行为；也可以向当地信访部门反映情况；还可以向媒体求助，通过舆论监督推动问题的解决。这些都不是法律之外的手段，而是现实中许多受种者走过的路。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需要始终记住一件事：这不是一个人的错，这是法律已经规定好的制度安排，受种者有权利依照法定程序去主张权利。程序确实有些复杂，但不是没有路走，关键是迈出第一步，把该走的程序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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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 秦月关

校稿| Gddra编审| Hide / Blue sea

编辑 设计| Al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