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林秀兰,今年七十八岁,住在北京朝阳区一处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上下楼全靠两条腿硬撑。年轻时候不觉得怎么样,这两年膝盖废了,下一趟楼得歇三回,索性就不怎么出门了。屋里就我一个人,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照片,是二十六岁那年我站在陕北的窑洞前照的,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没心没肺。照片旁边的镜框里还夹着几张别的,有年轻时的合影,有返城通知书,有母亲去世前写给我的信,信纸都发黄了,字迹模糊一片。
日子过得清汤寡水,每天早上起来给自己煮一碗白粥,就着咸菜吃完,然后坐在窗前看对面楼上的人家晾衣服、收衣服、做饭、吵架。楼下早点铺的香味飘上来,煎饼果子、豆腐脑、油条,闻着热闹,跟我没什么关系。冬天暖气不太热,我就裹着旧棉袄缩在沙发里,抱着一个暖水袋,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迷迷糊糊睡过去又醒过来。居委会的赵大姐隔三差五来看我,给我带点菜,说上几句话,叮嘱我按时吃药。她走了以后屋里就更空了,静得能听见水管子里水流动的声音。
我这辈子没有嫁过人,没有生过孩子,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不是没有机会,是心里头住着一个人,住了五十多年,别人进不来,他也出不去。年轻时候以为时间是良药,什么伤口都能愈合,后来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有些东西在你心里生了根,长得比你还老,就算人死了它也死不了。
最近半年身体垮得厉害,先是咳嗽,后来发现痰里带血丝,再后来就止不住了。赵大姐带我去医院查,结果出来那天她没跟我说实话,但我看她眼圈红红的,说话声音发颤,我就什么都明白了。她瞒着我,我也没戳穿她,只是回来以后把箱底翻了一遍,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该扔的扔了,该留的拿信封装好,写上字。人活到我这个岁数,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以后没人给你收摊子。
我把户口本、房本、存折都搁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钥匙别在抽屉把手上。又把柜子里几件新衣裳拿出来叠好放在沙发上,万一哪天不行了,人家来给我换衣裳的时候能找到。做完这些事以后,我在窗前坐了一下午,看着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觉得这一天格外长,长得像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梦见陕北了。梦见延河的水,梦见宝塔山的影子,看见十八岁的自己扎着两条辫子,穿着黄军装,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知青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梦见赵大牛站在硷畔上喊我的名字,声音从沟底下传上来,在山梁梁上回荡。他喊的是秀兰,秀兰,回来吃饭哩。声音粗犷,拖得老长,像陕北的信天游。我想答应他,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我使劲跑,脚下的黄土被踩得飞起来,可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跟前。最后我摔倒了,跪在黄土里哭,哭着哭着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了一片,嘴角还残留着喊不出声的干渴。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摊水。我摸黑坐起来喝了口水,发现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那些高楼大厦亮晶晶的,离我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没想到第二天,会有人来敲我的门。
更没想到,敲门的那个人,会叫我妈。
敲门声是在第二天的傍晚响起来的。黄昏时分,我正在厨房热剩粥,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食物味道。我耳朵不好使,开始以为是隔壁老王家的电视声音太大,没当回事。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我关掉火,拿围裙擦了擦手,慢吞吞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旅行包。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他个头很高,肩膀宽宽的,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我以为是谁家的亲戚走错了门,或者是来推销什么东西的。最近总有人来推销保健品,上门来叫阿姨长阿姨短,说一堆好听的话,最后就是想骗你的养老钱。我没打算开门,转过身要回厨房。
他又敲了三下,这回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似的。紧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抖:“请问……林秀兰女士住在这里吗?”
叫我全名,还叫女士,不是推销的。推销的都叫我阿姨、大妈、奶奶,叫得越亲热越假。这人叫我林秀兰女士,听起来倒像是正经事。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防盗门吱呀一声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男人脸上。我看清了他的长相: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厚,皮肤是那种风吹日晒过的颜色,不白,很健康。他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我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最让我心里发紧的是他那两鬓的白发。四十多岁的人,两鬓已经花白了,不是星星点点的白,是一片一片的白,像是被人拿粉笔抹过的。这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住在记忆深处的人,他也是这样的脸型,这样的眉骨,这样厚实的嘴唇。我的胃开始绞痛,手指头不自觉地抠紧了门框。
男人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的手攥着旅行包的带子,指节发白,那劲头大得要把带子拧断了。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有人炒菜的声音,葱花下锅刺啦一声响,香味飘过来。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大概有十几秒钟,他的眼眶突然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去擦,任由那些眼泪流着。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七十八岁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一刻我真的慌了。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抓着门框,声音发颤地问他:“你……你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这么大的人了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他没起来,双膝跪在冰冷的楼道水泥地上,仰着脸看着我,泪流满面。他张了张嘴,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沙哑,破碎,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哭腔。
他说:“妈,我是援朝。赵援朝。您的儿子。妈……我们来晚了,我们来得太晚了。”
这句话钻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不像话,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这张陌生的脸上有故乡黄土高原的轮廓,有延河水的影子,有一个人年轻时候的模样。我看见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期盼,有愧疚,还有一种快要溢出来的、滚烫滚烫的东西,那个东西叫儿子。
我扶着门框往后退了两步,手抖得厉害,指甲在门框上划出一道白印子。我的嘴唇也在抖,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脑海里翻涌着五十多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那些画面里有黄土,有窑洞,有延河水,还有一个人站在硷畔上,冲着我笑。
屋里的灯光透出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跪在那里没有动,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后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一路赶来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低马尾,穿着黑色棉外套,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眼睛也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伸手想扶他起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是知道这个时刻不该打扰。
我慢慢蹲下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骨节酸痛,但我顾不上了。我伸出手,手指头颤巍巍地去摸他的脸。我的指腹碰到他的皮肤,粗糙的、冰凉的皮肤,带着泪水的咸涩味道。我从他的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巴,一寸一寸地摸,像是一个盲人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眉毛像那个人,浓而黑,眉尾微微往下压。他的鼻梁也像,挺直端正。他的嘴唇最像,厚实饱满,上嘴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沟。
可是最像的是他的眼神,那种认真看着你、眼睛里只有你一个人的眼神,跟五十多年前那个站在延河岸边的陕北青年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苍老的、嘶哑的、颤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五十多年的思念、悔恨、痛苦和煎熬,压都压不住了。
我说:“孩子,你可算回来了。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啊。”
这话一出口,五十二年的时光像是被人一把撕开了,那些年压在心里头不能跟任何人说的秘密,那些年在每一个深夜里反反复复想起的回忆,那些年一个人扛着的愧疚和疼痛,全在这一刻决了堤。
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我跑了似的。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窝里,泪水打湿了我的衣领。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听见他压抑的哭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像一个孩子一样趴在我肩膀上哭着。
我拍着他的背,像拍一个初生的婴儿一样,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我说不怕了不怕了,妈在这里。可实际上,这句话是安慰他还是安慰我自己,我也分不清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灭了又亮了,反反复复。楼下的狗叫了几声,有人在楼梯间咳嗽,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个世界照常运转着,可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全乱了,乱得一塌糊涂,乱得惊天动地。
那个年轻女人站在旁边,终于也哭了出来,用手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过了很久,久到我的腿都蹲麻了,久到楼道里有人出来倒垃圾又回去了,久到整个世界的嘈杂声都安静下来了,他才慢慢松开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站起来,又伸手把我扶起来。他回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那女人赶紧走上前来,红着脸喊了一声:“妈,我是您儿媳妇,我叫方敏。”
儿媳。媳妇。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我儿子结婚了,我有儿媳妇了。这个念头像一股暖流,从我的脚底板一直涌到头顶心,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我忍住了,使劲眨了眨眼睛,拉住方敏的手往里拽,说好孩子,好孩子,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方敏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干过活的手,不娇气。她被我拽着进了门,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努力往上弯,想要对我笑一下,结果一笑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拉着她坐在沙发上,转身要去倒水,她赶紧站起来说我来我来,您坐着别动。
赵援朝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旅行包,站在玄关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他环顾着我的屋子,目光从墙上的照片移到柜子上的药瓶,从沙发上的旧衣裳移到茶几上没收起来的碗筷。他的表情变了又变,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一个独居老人过日子的痕迹,那些寒酸、冷清、将就、凑合,全写在这个六十平米的房子里了。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旅行包接过来,在他胳膊上拍了拍,说进来吧,到家了。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我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低下头狠狠眨了眨眼睛,才迈步走进来。
他把旅行包放在墙角,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第一次登门的陌生人,局促而拘谨。我看见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和他父亲的一模一样,是干惯了力气活的手。
方敏倒了水端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屋里忽然安静下来,三个人坐在一盏昏黄的灯下,谁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桌上的水杯冒着热气,细细的,淡淡的,在灯影里袅袅地散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从我们中间流过,五十多年的时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最后还是赵援朝先开了口,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红的,声音有点沙哑,问我:“妈,您身体怎么样?”
我笑了笑,说不碍事,老毛病了,人老了都这样。他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他看了茶几上的药瓶好几眼,那些瓶瓶罐罐上面印着的科室名称和药品名称,他应该都看清楚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很烫,他被烫了一下,手抖了抖,但强忍着没有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方敏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打开来,里面是几个保鲜盒,她说妈,我们来得仓促,在路上买了点吃的,您还没吃饭吧,我给您热一下。说完就端着保鲜盒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响起了微波炉转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家常得很,平常得很,可在我耳朵里,这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我心里头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我想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在哪里长大的,谁把他养大的,有没有受过苦,有没有被人欺负过,什么时候结的婚,媳妇是哪里人,有没有孩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我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回答。这么多年的空白,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填得满的?
但他好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把水杯放下,清了清嗓子,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跟我说起了他的身世。
他说,他是在山西大同长大的。养父姓赵,叫赵德厚,是大同煤矿的工人。养母姓王,叫王桂兰,没有工作,在家里操持家务。他们家在矿区一个叫口泉沟的地方,住的是那种一排一排的平房,房子很小,一进门就是炕,炕连着灶,灶连着烟囱,冬天烧煤取暖,屋里总是灰蒙蒙的,到处落着一层细细的煤灰。
他说他对小时候的记忆,最深刻的就是煤灰的味道,呛人,甜腥,怎么洗都洗不掉。他记得养父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下井,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是黑的,只有眼珠子和牙齿是白的。养父会把他举起来,用胡子扎他的脸,煤灰蹭了他一脸,他就哇哇叫,养母就笑着拿湿毛巾来给他们爷俩擦脸。
他说这些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发直,好像不是在讲给我听,而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说养父是个话很少的人,但对他极好,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买好吃的,供销社的饼干、糖果、罐头,别人家孩子有的他都有,别人家孩子没有的他也有。养父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咱家援朝啊,将来要考大学,要当体面人,不能像他爹一样在井下刨一辈子煤。
养母王桂兰是个温柔的女人,不识字,但教会了他很多东西,教他做人要本分,要讲良心,得人恩果千年记,不能忘本。他小时候问过养母,说妈,我是从哪里来的?养母说你是妈从火车站捡来的。他信了,还跑到火车站去找过他的“亲生父母”,当然是找不到的。后来长大了一些,街坊邻居嚼舌根子的话他听到过,知道自己是抱养的,但他从来没问过养父母,因为他怕一问,养父母会伤心。
他考上了大学,是大同煤矿学校,毕业以后分配到了矿上做技术员。养父在他二十一岁那年查出矽肺病,在矿上干了一辈子,吃了太多煤灰,肺里全是石头。养父走的时候很痛苦,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攥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就那么瞪着眼睛看着他,一直看到咽气。他说他忘不了养父那双眼睛,那里面有舍不得,有放不下,还有一种他想不明白的东西。后来他知道了,那种东西叫托付,叫不放心。
养父走了以后,他和养母相依为命过了几年,后来结了婚,媳妇就是方敏,一个矿上的姑娘,父亲也是矿工,母亲在家务农。方敏比他小三岁,高中毕业,在矿区医院当护士,圆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性格开朗大方,跟什么人都处得来。
说到方敏的时候,他的表情柔和了很多,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说方敏第一次去他家,他养母高兴得不行,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炖了,方敏吃了两碗饭,把养母乐得合不拢嘴。他们结婚以后在矿区安了家,第二年就有了孩子,是个闺女,起名叫赵念北。念北,想念北方的意思,还是想念北京的意思,他没说,我也没有问,但我心里是明白的。
他养母是在他三十二岁那年走的,走得很安详,没有受什么罪,睡一觉就没醒过来。她说她想回河北老家,但最后也没能回去,葬在了大同的东山公墓,和她男人赵德厚挨在一起。他每年清明都去给养父母上坟,烧纸钱,摆供品,磕三个头,在坟前坐一会儿,说说这一年的家长里短。
讲到这里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摊开又握住,握住又摊开,反复了好几次。方敏从厨房端着热好的饭菜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十指相扣。他看了方敏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有几十年相濡以沫才有的那种默契。
空气又安静了一会儿,炉灶上炖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屋里暖和了起来,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窗外的万家灯火模糊成了一片昏黄的光晕。
我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怀胎十月生下来却从未养过一天的儿子,心里头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想起了那片黄土高原,想起了延河边的风,想起了那段被我封存了大半辈子的往事。
那是一九六八年,我十八岁,正是最热血沸腾的年纪。
我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姑娘,家住宣武区一条胡同里,父亲是街道小厂的会计,母亲在百货大楼站柜台,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妹妹。家里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愁吃穿,爸妈都是本分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没让我们受过什么大罪。
我从小就好强,学习成绩一直不错,老师说我聪明,好好读书将来能考上好大学。可我念到高二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校停了课,整天不是写大字报就是开批斗会,课本都落了灰。再后来,毛主席发出了上山下乡的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我们那拨人,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最容易被理想主义煽动的年岁。毛主席一挥手,我们就热血沸腾,觉得到农村去是光荣的,是伟大的,是不辜负青春的最好的方式。班上同学个个抢着报名,生怕落后了。我也报了名,还写了血书,咬破了手指头在白纸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到农村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现在想想,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连鸡都没杀过,连乡下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敢拍着胸脯说要去最艰苦的地方,不是傻是什么?可那时候就是这样的,整个社会都疯了,我们这些年轻人跟着疯,觉得只有这样才算是革命青年。
母亲知道我在志愿表上填了“陕西延安地区”的时候,坐在厨房里哭了一场。她没拦我,那个年代没有人敢拦孩子去农村,那是政治立场问题。她只是哭,一边切菜一边哭,眼泪掉在案板上,啪嗒啪嗒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心里头不是没有不忍,可那种不忍很快就被一种更大的东西盖过去了,那种东西叫激情,叫理想,叫时代。
父亲倒是没哭,抽了两根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乡下苦,你去了别娇气,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顿了顿又说:“实在不行了,就写信回来。”
临走的头天晚上,母亲把我的行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棉袄棉裤塞进旅行袋里又拿出来,拿出来又塞进去,反反复复。她把二十块钱缝在我棉袄里子的口袋里头,叮嘱我说这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万一有个急用能应个急。她还在我的搪瓷缸子里塞了一包红糖,说你去了以后泡水喝,乡下冷,红糖暖身子。这些都是后来我才知道的,当时我正忙着跟同学告别,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我永远忘不了这个日子。
那天北京下着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北京火车站的站台上,落在送行的人群里,落在我们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站台上挤满了人,有知青,有家属,有来维持秩序的军代表,有扛着摄影机的记者。喇叭里放着革命歌曲,声音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可还是盖不住人群的哭声和喊声。
我站在绿皮火车的车厢门口,挤在人群里被推着往前走,背上背着铺盖卷,手里拎着旅行袋,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军用水壶。母亲挤到我跟前,帮我把围巾系紧了一些,说了句什么,但火车汽笛声响了,我没听清。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泪水在脸上流着,我喊了一声妈,就被后面的人推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车厢里哭成了一片。那些十五六岁、十七八岁的孩子们趴在车窗上,朝着外面挥手,哭着喊爸妈,喊哥姐,喊弟妹。我也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我不敢让旁边的人看见,就把脸埋在胳膊里,假装睡着了。
火车轰隆隆地开了两天一夜,越走越荒凉,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房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山丘,从山丘变成了光秃秃的黄土坡。车厢里越来越冷,大家把棉袄裹紧了还是冷,有男生拿报纸糊车窗的缝隙,但风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冷得像刀子割肉。
到了铜川以后换乘汽车,汽车又是走了将近一天,盘山路转得人头晕目眩,好几个人吐了,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等终于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零星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我们被安排住进了一排窑洞,男生一处,女生一处,窑洞里冷得像冰窖,土炕冰凉,我们那些从北京带来的棉被棉褥子铺上去,感觉像是铺在一块大冰块上。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裹着被子蜷缩在炕角,听外面风呜呜地吹,像是有人在哭。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北京的家,想起母亲的红烧肉,想起胡同口那棵大槐树,想起学校操场上的广播体操。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但我不敢哭出声,怕吵醒旁边的人,就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嘴唇默默地流眼泪。
这就是我插队落户的地方,陕西省延安地区一个叫刘家沟的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道沟里。沟两边是黄土崖子,崖子上凿着一孔一孔的窑洞,远远看去像蜂巢一样。沟底有一条小河,夏天有水,冬天就干了,河床上全是拳头大的石头,踩上去硌脚。
我们这一批来的知青一共有十二个人,八男四女,都是北京来的,相互之间不大认识,但同病相怜,很快就抱成了团。男生被分到沟东边的窑洞,女生住在沟西边,隔着那道干河沟相望。
刚去的时候,一切都是新鲜的,也是残酷的。新鲜的是那些我们从没见过的东西,石碾子、石磨、风箱、纺车、窑洞、土炕、油灯。残酷的是我们的身体和精神在这种环境下的反应。我们不会干活,不会生火,不会做饭,不会挑水,什么都不会。第一天队长让我们去地里干活,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把锄头,我们扛着锄头到了地里,连怎么握锄头都不知道,被老乡笑话了半天。
头几个月是最难熬的。吃不惯,睡不惯,活不会干,话听不懂。老乡们说的是陕北话,舌头卷着,声调往上扬,我们说普通话,彼此之间隔着一条语言的鸿沟。有时候老乡跟我们说一句话,我们要愣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等我们想好怎么回答的时候,人家已经走了。
最苦的是挑水。村子里的水井在沟底下,从我们住的窑洞到井边得走一段很陡的坡路,全是黄土,下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又滑得要命。两只水桶装满水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压得扁担弯成一张弓。我第一次挑水的时候,还没走到一半就摔了,水洒了一地,水桶滚下坡去,桶底摔掉了,我蹲在路边哭了一场。后来是一个当地的女孩子帮我把水桶捡回来的,她比我小几岁,瘦得跟猴子似的,但挑起水来稳稳当当,一口气走上坡都不带喘的。
那个女孩子叫赵招弟,是村子里赵姓人家的闺女。赵招弟后来成了我在刘家沟最好的朋友,也正是因为她,我认识了一个改变了我一生的人。
赵招弟有个哥哥,叫赵大牛。
这个名字土得掉渣,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招弟跟我说她哥叫大牛的时候,我正在喝小米粥,差点没喷出来。我说怎么叫大牛啊,多难听。招弟说俺们这儿人就起这种名,好养活,贱名长命。她还有个小名叫拴住,是她爹怕她养不活给起的,后来上学的时候老师给改成了招弟。
赵大牛大名叫什么我一直不知道,村里人都叫他大牛,我也跟着叫他大牛。他比我大三岁,那年二十一,长得高高大大的,有一米八出头,在陕北那种水土不好的地方,能长到这么高算是异数了。他皮肤黑红黑红的,是常年在地里晒出来的颜色。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眉眼周正,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好像在认真听你说的每一个字。
第一次见他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那天我和几个知青去公社领东西回来,走到村口走不动了,几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歇脚。这时候一个年轻人赶着一群羊从山坡上下来,羊群哗啦啦地从我们身边涌过去,扬起一片尘土。他站在路边,把羊鞭往腋下一夹,歪着脑袋看了我们几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说你们就是北京来的学生娃吧?城里人,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没干过活。
他的声音粗,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慢吞吞的,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嚼过了才吐出来。他说完这句话就赶着羊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正好跟我对视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步子加快了一些。
我当时没多想,就记着这个人眼睛挺亮的,笑起来挺好看的。
后来的日子里,因为赵招弟的关系,我跟赵大牛慢慢熟悉起来。招弟经常带着我去她家玩,她家在沟东边,三孔窑洞,住着七八口人,有她爹她娘,她爷爷奶奶,她哥大牛,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一家子挤在三孔窑洞里,土炕上躺满了人,冬天倒是不冷,人多了热气大。
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我坐在炕沿上,浑身不自在。窑洞里光线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泥土混着人畜粪便的气味。墙上糊着旧报纸,被烟熏得黑黄黑黄的。灶台连着炕,灶里的火正烧着,一口大铁锅里煮着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赵大娘在灶台前忙活,赵大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大牛坐在炕的另一头拿麻绳编筐,手指头翻飞着,麻绳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
赵大娘是个热情的人,看见我来了非要留我吃饭,我说不用了大娘我回去吃,她不依,把我按在炕上坐着,转身又往灶里添了一把柴。那顿饭吃的是玉米糊糊就咸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我喝了两碗,赵大娘又给我盛了一碗,说学生娃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
吃完饭我要走,赵大娘让大牛送我。从沟东边到沟西边,要下一道坡再过一道干河沟再上一道坡,路不算远,但夜里不好走。陕北的夜晚黑得像墨汁泼过一样,没有路灯,没有月光的话伸手不见五指。大牛提着一盏马灯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在黄土路上晃来晃去。
那是我第一次在夜里走路有人送。以前晚上出门,全靠自己摸黑走,摔过好几跤,膝盖上的疤现在还看得见。大牛走得很慢,配合着我的步子,遇到坑坑洼洼的地方就停下来,把马灯往地上照一照,说一句小心些。他把“小心”说成“小辛”,那个“辛”字拖得老长,听起来像是在唱歌。
走到干河沟的时候,他先跳下去,然后转过身来,把马灯举高,照着让我下去。他伸出手来,意思是要扶我一把。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他的手很大很粗糙,茧子厚得像树皮,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股子温热和粗粝。
我踩着石头过了河沟,上了对面的坡,他松开手,退后两步,举起马灯照着前面的路,说到了,你回吧。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马灯举得老高,整个人站在一团昏黄的光晕里,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看我没有进屋,冲我摆了摆手,说回吧回吧,外头冷。
我转身进了窑洞,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看见他的身影在干河沟那边晃了几下,马灯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沟东边的拐角处。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觉得手心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糙糙的,烫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石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春天播种,夏天锄地,秋天收割,冬天修梯田。黄土高原上的农活又苦又累,我的手上磨出了茧子,脸上晒脱了好几层皮,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后来能跟老乡们一起干一整天的活,用了大概大半年的时间。
我和大牛的交集越来越多。他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人,不会讲什么甜言蜜语,甚至跟我说话的时候经常脸红,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觉得踏实。每次我去沟底挑水,他总是在半路上“碰巧”遇到我,接过我的扁担帮我挑上去。每次下雨的时候,我的窑洞门口总会多一捆柴,是干的,用草绳扎得整整齐齐,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放的。队里分粮食的时候,他总是把自己的那份匀一些给我,说是他娘让他拿的,但我后来问过招弟,招弟说她娘压根儿不知道这回事。
这些事情在当时并没有引起我太多的注意,因为那个年代,知青和当地农民之间是有距离的。我们虽然住在一起,干活在一起,但骨子里总觉得不是一路人。我们是北京来的,是毛主席派来的知识青年,将来说不定还要回北京去的。他们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活了世世代代的庄稼人,守着几孔窑洞几亩薄田过一辈子。这种身份上的差异,在当时是很自然的,谁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感情这种东西,它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讲身份地位,不跟你讲户口本和城市农村。它说来就来,悄无声息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在你的心里扎了根,拔都拔不掉了。
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大牛有了不一样的感情的,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有一年秋天,我们一起在场院上打谷子,太阳快落山了,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场院,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大牛站在我对面,用木锨扬场,谷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哗啦啦地落下来,壳皮被风吹走了,金黄的谷粒在夕阳下亮晶晶的。他一边扬场一边唱歌,唱的是信天游,声音粗犷,沙哑,在山沟沟里回荡: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生下一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个人……”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扫帚,忽然就看呆了。夕阳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照得很柔和,汗水从他额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上,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明亮的那种亮,是深邃的那种亮,像两汪深潭,里面倒映着漫天的霞光。
他唱着唱着发现我在看他,声音低了下去,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连夕阳都盖不住。他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木锨,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的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冲出来。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觉得眼前这个人,这个黑黑壮壮的陕北青年,跟别人不一样,跟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东西,硬朗的、厚实的、像黄土一样质朴的东西,那种东西让我觉得安心,觉得踏实,觉得靠得住。
从那天起,我再看大牛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以前是我看他,现在是他看我,两个人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像触电一样迅速弹开,然后各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耳朵根子却都红透了。
招弟这个小机灵鬼早就看出来了,有一次她拽着我的袖子,悄悄跟我说:“秀兰姐,我哥是不是喜欢你呀?我哥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我把她推开,说小孩家家的别瞎说。招弟咯咯笑着跑了,跑出去老远了还回头冲我做鬼脸。
那是一九七零年的冬天,陕北的冬天冷得邪乎,滴水成冰,风刮在脸上像刀割。腊月二十三,小年,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杀猪的杀鸡的做豆腐的炸油糕的,到处都热闹得很。赵大娘提前打了招呼,让我去她家吃年夜饭,说城里娃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像话。
那天傍晚我穿上了从北京带来的新棉袄,红色的碎花棉袄,是我妈赶在入冬前托人捎来的。我对着巴掌大的小圆镜子照了照,觉得脸色有些苍白,又拿红纸沾了点水在嘴唇上抿了抿。做完这些我又觉得自己可笑,不就是去吃顿年夜饭吗,至于吗?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让他看见我好看的样子。
到了赵家窑洞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已经围坐在炕上了,炕桌上摆满了菜,有炖肉有炒鸡蛋有腌白菜有蒸馍馍,对于当时的农村来说,这已经是顶好的席面了。赵大爷盘腿坐在炕头上,面前放着一壶烧酒,看见我来了,笑着招呼我上炕,说秀兰娃来了,快上来,外头冷死个人。
我脱了鞋爬上炕,把腿伸进被子底下,炕烧得热乎乎的,从脚底板一直暖和到头顶心。大牛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像是刚洗过的,还带着潮气。他看见我进来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低着头给我倒了一碗热米酒,推到我面前。
米酒是赵大娘自己酿的,甜甜的,带着一点点酸,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我喝了两碗,脸上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赵大娘问起我北京的家,问起我爸妈,我说着说着就想家了,眼圈红红的,但忍着没哭出来。赵大娘拍了拍我的手背,说闺女,想家了你就来大娘家,大娘把你当亲闺女待。
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在大牛家,我确实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那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饭说话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吃完饭以后,大牛照例送我回去。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照得沟沟壑壑像白昼一样,连干河沟里的石头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破天荒地没有提马灯,走在我身边,两个人并排走在月光下的黄土路上。
风从沟口灌进来,冷得要命,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来,把身上的羊皮袄脱下来,披在我肩上。羊皮袄又大又重,带着他的体温和他的气味,一股子羊膻味和旱烟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暖得要命。
我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轮廓分明,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羊皮袄脱掉以后,他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褂子,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但一声没吭,继续往前走。
我说你把衣服穿上吧,太冷了,你冻感冒了咋整。他说不冷,我皮糙肉厚不怕,你身子单薄别冻着。
我没再说话,把羊皮袄往上拢了拢,整张脸几乎都要缩进领子里了。他的气味包裹着我,那种粗犷的、野性的、带着黄土高原气息的味道,让我觉得恍惚,觉得不真实,觉得整个人像是在做梦。
走到干河沟的时候,他伸手扶我,跟上次一样,粗糙的大手握住了我的手。可这一次,他握住以后没有松开。我们就这样站在干河沟中间,月光照在干涸的河床上,照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把我的右手包在中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在寒夜里凝成一团团白雾。
我听见他说:“秀兰,我有句话想跟你说,憋了很久了,再不说我怕憋出病来。”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跳得又急又猛。我想说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张不开嘴,嘴巴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眼底,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滚烫的、炽烈的、像陕北的太阳一样炽热的东西。
他说:“秀兰,我想娶你。我这辈子就想跟你过。你愿意吗?”
他能说出“我想娶你”这四个字,大概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在那个年代,一个农村青年跟一个北京女知青说这种话,是要冒着被人戳脊梁骨的风险的。他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多深的鸿沟,他知道自己配不上我,他知道所有人都会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他还是说了,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在干涸的河床上,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站在他面前,羊皮袄沉甸甸地压在我肩上,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酸涨涨的,堵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起了一年来他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想起他帮我挑水的背影,想起他放在我窑洞门口的干柴,想起他在场院上唱歌的样子,想起他每次看见我时耳朵尖上的那抹红。
我知道我应该拒绝他。我是北京知青,我迟早要回去的。我不能在这里扎根,不能在这里嫁人,不能在这里过一辈子。我爸妈要是知道了会气死,我同学要是知道了会笑话死我。所有这些理智的声音都在我脑子里喊,喊得震天响,喊得我头疼。
可是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就不听理智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那张黝黑的、粗糙的、却让我觉得无比安心的脸。我伸出一只手,手指头颤抖着摸上了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冰凉冰凉的,颧骨高耸,棱角分明,像陕北的山脊一样硬朗。
我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我说:“你把我弄哭了,你的羊皮袄回头你要给我洗干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白牙,脸上的线条一下子都柔和了。他说好,我给你洗,洗得干干净净的。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了窑洞门口,我在门帘前面站了一会儿,他站在后面没有说话。我把羊皮袄脱下来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两个人又僵了一会儿。我掀开门帘要进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秀兰,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你信我。”
我没有回头,但我信了。
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爱情故事里写的那样,甜蜜而短暂,短暂得像是陕北的春天,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被一场风沙给吹没了。
小年之后的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什么话都可以不说,什么事都可以不做,就那么待着,都觉得好得不行。他带我去赶集,给我买红头绳、买糖瓜、买年画。我给他织了一条围巾,灰色的,粗线,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围着围巾在村子里走来走去,谁见了都笑话他,说他像个新女婿。他听了不但不恼,反而笑得眼睛都没了。
但是他不敢公开我们的关系,我也知道不能公开。在那个年代,一个北京女知青和一个陕北农村青年搞对象,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上面知道了要找我谈话,说我立场有问题,说我忘记了自己是什么身份。我害怕,他也害怕。
我们只能偷偷地见面。在没人的山沟沟里,在深夜的村口老槐树下,在放羊的山坡上。每次见面像是做贼一样,心脏砰砰跳,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生怕被人发现了。越是偷着,越是觉得刺激,越是觉得这份感情珍贵,越是觉得谁也分不开我们。
可是纸包不住火。
一九七一年开春以后,村子里开始有人嚼舌头了。有几次我和大牛在山坡上见面,回来的时候被人看见了,虽然隔得远,看不清是谁,但流言蜚语这种东西,不需要证据,有一点点风就可以烧成一片火。
先是知青点里有人开始阴阳怪气地说话。同来的女知青小刘问我,秀兰,你跟那个赵大牛是不是走得有点近了?我说没有的事,他就是帮过我几回忙,老乡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小刘哦了一声,那一声“哦”意味深长,眼神里全是“我懂了但是我不说”的意思。
然后是赵大娘,她应该是从招弟那里知道了什么,有一天堵住我,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哪,大牛是个好娃,但你不是这沟里的人,你迟早要走的,大牛要是跟你好上了,你走了他怎么办?我红着脸说大娘您别听人瞎说,我跟大牛就是普通朋友。赵大娘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叹了口气说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好。
最麻烦的是队长。队长姓高,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脾气很躁,但人不坏。他把大牛叫到队部去谈了一次话,具体说了什么大牛没跟我讲,但大牛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蹲在窑洞门口抽了半天的旱烟,一句话都没说。
我问他是谁嚼舌根了,他说没谁,就是队长提醒了他几句,说知青是毛主席派来的,是上面的人,让他们离远点,别惹事。
大牛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看见他夹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出事了。
三月份的时候,县里来了通知,说要抽调一批表现好的知青去公社参加文艺宣传队。名单上有我的名字,让我第二天就去报到。这个消息来得突然,我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有,当天晚上就要走。
我去找大牛告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山坡上放羊,远远地看见我来了,把羊鞭一甩,大步流星地从坡上跑下来。他跑到我面前,气还没喘匀,先咧嘴笑了一下,问我咋来了。
我说公社调我去文艺宣传队,今天就得走。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一块干裂的黄土,瞬间碎成了粉末。他把手里的羊鞭一扔,两只手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抓着,抓得我肩膀生疼。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有恐惧,有不舍,有愤怒,有绝望,什么都有,乱成一锅粥。
“咋这么突然?要去多久?啥时候回来?”
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说不定。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最后说出了一句让我心碎的话:“你还会回来吧?你不会就这么走了不回来了吧?”
我说我当然回来,我的东西都还在村里呢,我不回来去哪儿啊。
他松开我的肩膀,退后两步,低着头用脚踢着地上的土块。暮色四合,黄土高原在夕阳下变成了一片暗沉的赭红色,羊群在不远处咩咩地叫着,风从沟口吹来,卷起细碎的黄土,打在脸上生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说拿着,这是我在集上给你买的,本来想过几天再给你的。
那是一面小圆镜子,塑料边框的,背面印着一朵牡丹花。很便宜的东西,在地摊上也就几毛钱,但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陕北农村的青年来说,这大概是他能买得起的、最像样的礼物了。
我把镜子攥在手心里,硌得手心疼,可是这种痛跟我心里的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不敢看他,怕自己一看到他就会哭得停不下来,我怕我要走的时候就真的走不了了。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土坡上,像一棵孤独的树。他冲我摆了摆手,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我没听见。
但我看得懂他的口型,他说的是:等你回来。
我哭着跑下了山坡,一路上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我也顾不上擦。回到窑洞匆匆收拾了行李,跟着来接我的人上了路。牛车在黄土路上颠簸着,我回头看着刘家沟的方向,看着那一片被暮色笼罩的窑洞,看着沟东边大牛家的位置,看着看着就看不见了,只剩下漫天的尘土和越来越浓的夜色。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一辈子的分离。
文艺宣传队的生活比在村里干活轻松多了,天天排节目,唱样板戏,跳忠字舞,偶尔下到各个村子去演出。我一直记着大牛的话,等着回去找他。但宣传队越来越忙,先是县里搞会演,然后是地区调演,再后来是省里要组织一个巡回演出团,我被选中了。
我写信回去给大牛,把信寄到了刘家沟,收信人写的是赵招弟转赵大牛。信里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说我在宣传队吃了什么,演了什么节目,去了哪些地方,末了说我挺好的,别担心,忙完这阵子就回去。信寄出去以后,我盼啊盼啊,盼了将近一个月才收到回信。信是招弟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大意是说哥收到你的信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把信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都快背下来了,让我也好好照顾自己。
那封信我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信纸都被我翻烂了,边角都起了毛。我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摸,好像这样就能摸到大牛就在我身边一样。
可是好景不长。
九月份,省里要组织一个大型的知青文艺汇演,我们宣传队被抽调到西安去集中排练。在西安的时候,我收到了家里来的信,是母亲写的,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急切。信上说家里出了点事,让我赶紧给父亲打个电话,电话打到街道办的号码,父亲会在那里等。
我拿着母亲的信,手抖得不行,心脏像被人攥住了。我借了宣传队办公室的电话,打到北京街道办,接线员帮我转接了,电话那头传来父亲苍老的声音。
父亲只说了一句:“秀兰,你妈病了,很重,你赶快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我听见父亲哭了,那个一辈子没在我面前流过眼泪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腿一软,差点站不住。电话掉下来,磕在桌角上,又摔在地上,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我想立刻回北京,可我没有路费,没有假条,没有回北京的介绍信。那个年代,没有介绍信你哪儿都去不了,别说坐火车,连招待所都住不上。我去找宣传队的领导请假,领导说你这不符合规定,要组织批准才能回去,你先写个申请,我们报到上面去。
一份申请走了半个月,批下来的时候我妈已经住院快一个月了。我拿着一纸批准,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赶回北京,到了医院,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母亲得的是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没有办法了,只能尽量减轻她的痛苦,让她走得安详一些。
我在医院陪了母亲半个月,寸步不离地守着。妈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好多话,以前从不跟我说的话。她说她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让我一个小姑娘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吃苦,她心疼。她说她不怕死,就是放心不下我,怕我在外面受人欺负,怕我嫁不出去,怕我没个家。她说秀兰你答应妈,等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找个好人家,嫁个好男人,生个一儿半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母亲是在一个凌晨走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雨水打在病房的窗户上,哗哗地响。我趴在母亲的床边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她的手从我的头发上滑下去,我一下子就惊醒了,抬头看,母亲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很平静的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以为她真的睡着了,伸手去摸她的脸,凉的,冰凉的。
我嚎啕大哭的声音把整层楼都惊动了,护士跑来,医生跑来,父亲和哥哥姐姐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母亲的遗体已经被蒙上了白布。父亲站在床前,佝偻着身子,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没有哭,只是用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白布下面母亲的脸部轮廓,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母亲走了以后,我在北京待了一段时间,处理完后事,父亲催着我回陕北,说别耽误了工作。我收拾行李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母亲的遗像,心里头空落落的,觉得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没了,以后的路再也没有人给我指方向了。
回陕北之前,我给大牛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母亲的去世,告诉他我很难过,告诉他我过几天就回刘家沟了,让他等着我。我把信寄出去的时候不知道,这封信永远都到不了他手里了。
我回到宣传队以后,发现气氛不对。队里的领导找我谈话,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我,说有些知青在农村表现不好,跟当地农民有不正当的关系,组织上已经注意到了。我说我不明白领导的意思,领导说你应该明白,我们收到了一些反映,说你跟刘家沟一个姓赵的农民关系不正常,你有没有这回事?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脸涨得通红。我说我跟赵大牛是清白的,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老乡关系。领导说是不是清白的你自己清楚,组织上也会调查。你回去好好想想,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领导说的“不正当关系”,其实不过是我们的恋爱关系。但在那个年代,一个女知青和一个农村青年谈恋爱,就是不正常,就是作风问题,就是给知识青年这个光荣的称号抹黑。他们处理这种事情的手段很简单,谈话,施压,逼你承认,承认了就给你处分,不承认就给你穿小鞋,想方设法让你就范。
我扛了一段时间,扛不住了。不是因为我不够坚强,而是他们使出了杀手锏。
他们找到了大牛。
大牛被叫到公社去谈话,谈了一次又一次。公社的干部问他,是不是和北京女知青林秀兰有不正当关系。他说没有,我们就是老乡关系。干部说你别嘴硬了,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你要是不坦白,后果你自己负责。
大牛后来说,他没有被这些吓倒,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真正让他害怕的,是他养父母的态度。赵大爷和赵大娘被人喊到公社去问话,回来后赵大爷把大牛狠狠地骂了一顿,说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一个土包子也敢攀城里姑娘?你是要把整个赵家的脸都丢光吗?赵大娘在旁边哭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不仅要丢脸,更要命的是,大牛在村里的处境急转直下。队里的工分被扣了,分粮食的时候好的都轮不到他了,连放羊的差事都差点被撤了。更狠的是,有人在赵家窑洞的土墙上贴了大字报,上面写着“贫下中农的败类赵大牛勾引女知青,破坏上山下乡运动”,落款是“贫农协会”。
大牛从小在这沟沟里长大,全村人沾亲带故,谁见了不叫一声大牛哥?可一夜之间,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像看一个犯了事的人,躲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连他的亲弟弟都不跟他说话了,说哥你给我们赵家丢人了。
他被逼到了绝路上。
这些事,我当时不知道。我回到宣传队以后,与外界几乎隔绝了联系,寄出去的信没有一封有回音。我以为大牛变了心,以为他不愿意等我了,以为他听了别人的劝跟我划清了界限。我在宣传队的窑洞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还要强打精神去排练。
然后,我发现我怀孕了。
那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发现怀孕的时候,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来月事了。开始我以为是在陕北水土不服引起的,没当回事。后来开始恶心,早晨起来想吐,闻见油腥味就想反胃。宣传队的卫生员是县医院派来的一个中年女医生,姓郭,人很好,她私下给我做了检查,告诉我怀孕了。
我坐在她的诊室里,浑身冰凉,像被人从大冬天扔进了冰窟窿。我的脑子转不过弯来,怀孕了?怎么可能?我跟大牛只有过一次,就一次。那是小年夜后的第三天,他送我回去的路上,我们绕到了村后的打谷场,在麦草垛后面抱着亲了很久,后来就……就那一次。我一直以为这种事情不会有事的,没想到一次就中招了。
郭医生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责备。她问我孩子的父亲是谁,我说不出口。她说秀兰啊,你是个好姑娘,但这事情要是让上面知道了,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未婚先孕,还是在插队期间,这在当时是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大事。
我当然知道后果有多严重。轻则处分,严重的话,开除团籍,撤销知青身份,送回原籍,甚至可能被判刑。我见过其他知青被处理的样子,开批判大会,胸前挂着大牌子,游街示众,从此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我不敢想下去了。我蜷缩在郭医生诊室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我抱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没有隆起,但我已经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那是大牛的孩子,是我和大牛的孩子,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可是我连保住他的能力都没有。
郭医生给我出了个主意,说我帮你联系一下,你先回北京,把孩子处理掉,对外就说你妈病重需要照顾,请个长假回去。我哭着说你让我再想想,这个孩子我不能不要。郭医生叹了口气,说秀兰你清醒一点,你留不住这个孩子的,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你拿什么养他?你让他生下来就背上私生子的名分?你让他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我还是舍不得。我想到了大牛,如果他知道了这个孩子,他会怎么做?他一定高兴疯了,他一定会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他一定会照顾我和孩子一辈子。可是他已经不跟我联系了,他不要我了,他可能已经跟别人好上了。我越想越恨,恨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找到他扇他两个耳光。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一封信辗转到了我手上。
信是招弟写的,信纸皱巴巴的,有几处被水洇湿了,字迹模糊不清。信上说:
“秀兰姐,你快点回来吧,我哥出事了。公社的人天天找他谈话,逼他承认跟你的事,他不承认,他们就为难他。村子里的人也说他闲话,到处传,说得很难听。我爹气得病倒了,我哥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个人坐在窑洞门口抽烟,一坐就是一整晚。秀兰姐,你要是心里还有我哥,你就回来跟他说清楚,你们两个的事到底要怎么办,这样拖着不是个办法。”
我把这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把信纸打湿了又干了,干了又湿了。我心疼大牛,心疼得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剜我的心。他在那边扛着,我在这边扛着,我们各自扛着各自的压力,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刘家沟,跟大牛把话说清楚,一起想办法。就算天塌下来,也要两个人一起扛。可是还没等我动身,更大的风浪就来了。
宣传队里有人举报了我。
举报信写得很详细,说林秀兰与刘家沟村民赵大牛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生活作风有问题,严重损害了知识青年的形象,建议组织严肃处理。举报信是不是知青点的某个人写的,我当时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但在那种人人自危的年代,同室操戈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不值得去追问。
领导找我谈话,这回是严肃得多的那种,县知青办的干部也来了。他们开门见山地问我,你是不是跟赵大牛有不正当关系?我说没有,我们只是老乡。他们说那为什么有人看见你们在山坡上搂搂抱抱?为什么你经常去他家吃饭到半夜才回来?为什么他能帮你挑水、帮你送柴、帮你做这做那?一个农村青年凭什么对一个女知青这么好?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心里明明知道,但不能说。说了就是承认,承认就是犯罪。我只能一口咬定,没有,都是捕风捉影。
领导说,既然你不承认,那我们就找你父母谈谈。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插在了我最脆弱的地方。我的父母?我母亲刚去世,我父亲一个人在家伤心难过得不行,现在你们要去找他,告诉他他女儿在陕北搞对象?你们要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往他心口上再捅一刀?
我崩溃了。我跪在领导面前,哭着求他们不要去找我父亲。我说我招,我全都招。
我承认了我跟大牛的关系,但我没有说怀孕的事。我知道说了就完了,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说我们只是互相有好感,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最多就是拉拉手,见面说说话而已。
领导们商量了一下,最后给了我一个处分:团内警告,调离文艺宣传队,回刘家沟继续参加劳动,以观后效。
这个处分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算是轻的了。我知道这背后一定有郭医生的功劳,她肯定帮我说了话。
我带着处分回到了刘家沟,回到了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小村庄。可是这一次回来,一切都变了。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窑洞还是那些窑洞,黄土还是那片黄土,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以前叫我秀兰娃的那些大娘大婶,现在见了我就绕道走,偶尔碰到了也装作没看见,低着头匆匆走过去。跟我一起插队的知青也不再跟我说话了,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有鄙夷,有嫌弃,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我成了全村人眼里的“破鞋”。这个词是后来招弟告诉我的,村里人在背后就是这么叫我的。破鞋,多么难听的字眼,像一盆脏水泼在我身上,洗都洗不掉。
我把自己关在窑洞里,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不吃不喝,也不动,就那么躺着,看着窑洞顶上的黄土裂缝发呆。我想不通,我做错了什么?我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开心,那么幸福,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喜欢一个人是错的吗?
可是没有人回答我。
大牛来找过我一次。那天夜里很晚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轻轻地敲我的窗户,三下,停了,又三下。我从被子里爬起来,走到窗户边,透过糊窗的报纸缝隙往外看,看见大牛就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变了一个人。
他想跟我说什么,我隔着窗户对他摇了摇头,无声地说了一个字:走。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伸手想推窗户,我使劲按住,用眼神告诉他不行,求你了,走吧。他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心痛,那种无能为力,那种想保护你却没有办法保护你的绝望。
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孤独,肩膀耷拉着,步子很慢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我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夜色里,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撕心裂肺,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简短,做起来却度日如年。
一个月后,我父亲突然出现在刘家沟。
他是坐火车来的,辗转了两天一夜,风尘仆仆,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几岁。他站在我的窑洞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帆布旅行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座雕像。
他说:“秀兰,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我说我还在插队,不能走。他说什么插队不插队的,你的事我都知道了,这里不能待了,我带你回北京。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大概是组织上找了他,也可能是知青办的干部给他写了信。我没有问,因为他不说。
我跟父亲回了北京。临走的那天,招弟来送我,哭得稀里哗啦的,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姐你别走,你走了我哥怎么办?我说招弟,你帮我跟你哥说一声,就说我对不起他,让他忘了我,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招弟哭着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一定把你的话带到。
走的时候,大牛没有来送。我不知道他是不知道我走,还是故意不来的。我宁愿相信是前者,这样我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回到北京以后,我才知道我父亲面临的是什么。他让我去把孩子打掉,我说我不去。他气得浑身发抖,说你不去打掉这个孩子,你就是想气死你妈。我说妈已经死了,我就这一个孩子了,我要他。
父亲给了我一巴掌,那是他第一次打我,也是最后一次。打完以后他自己先哭了,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哭,自己也哭,我们父女俩就那样对着哭了很久。
最后他妥协了。他让我哪儿都别去,就待在家里,把孩子生下来。我说那孩子生下来怎么办?我不能带着一个孩子在北京过一辈子。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让我的心碎了又碎的话:“孩子生下来,我来带,就说是我和你妈生的,你的弟弟。”
我说爸你疯了,这怎么行。他说怎么不行,你妈走了,我一个老头子,谁会在乎我多一个儿子?你总不能让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明不白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吧。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可我怎么能让他替我背这个锅?他已经失去了妻子,我不能让他再搭上自己的名声和晚年。
最终,我还是妥协了。不是向父亲妥协,而是向命运妥协。我去了医院,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洪亮得把产房的人都吓了一跳。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的时候,他的小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正张着嘴哇哇大哭。我抱着他,看着他小小的脸蛋,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的眉眼像极了大牛,尤其是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和大牛小时候的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给他起名叫援朝。不是因为我多喜欢这个名字,而是因为这是我能够想念那个人的唯一方式。大牛是朝鲜战争结束后出生的,他的父亲为了纪念抗美援朝胜利给他起了这个名字,说是要让后辈记住那段历史。我把这个名字沿用了下来,算是我和那片土地唯一的联系,也是我和大牛之间最后的念想。
可是这个孩子,我留不住。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父亲来了,他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他走到床边,看着婴儿床里的小援朝,伸出手指头碰了碰他的小脸蛋,嘴角抽动了几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说:“孩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安排。”
我说你安排什么?他说他认识一个人,是以前在街道厂里一起干过活的工友,姓赵,后来调到了山西大同煤矿,一直有联系。这个老赵两口子结婚十几年没有孩子,一直想抱养一个,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合适的。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愿意要这个孩子。
我说我不给,这是我的孩子,我不能给别人。
父亲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他说:“秀兰,你把这个孩子养在身边,你怎么跟人说?谁问你你都说不清楚。你这一辈子还长,你还要嫁人,还要过日子,你要是带着个孩子,你后半辈子就全完了。”
我说我不管,我就要他。
父亲说,那你想过他吗?这个孩子要是跟着你,他从小到大都要被人指着鼻子骂,骂他是私生子,骂他没爹。你忍心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正中要害。
我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小援朝,他正睡得香甜,小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他的身上流着我的血,也流着大牛的血,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跟我们两个人都有关系的人。可正因为这样,他注定了要承受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恶意。
我不怕被人骂,但我怕他被人骂。
孩子满月的那天,父亲把老赵两口子带到了家里。
老赵叫赵德厚,四十出头,个子不高,敦敦实实的,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媳妇叫王桂兰,比老赵小几岁,圆脸,大眼睛,说话慢声细语的,一看就是个厚道人。两个人从大同赶了一整天的火车到北京,一人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进门前就把鞋脱了放在门外,怕弄脏了我家的地。
王桂兰一进门就朝着我走过来,眼圈红红的,声音有点哽咽,说闺女,你放心,我跟你赵叔一定会把这孩子当亲生的一样待。我们没儿没女的,盼了好多年了,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我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小援朝,眼泪流得止不住。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真到了这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活生生地扯开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来。
赵德厚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搓着两只大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闺女,你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里头也不好受。孩子给了我们,你什么时候想看了,你就来大同,我们随时欢迎。”
我抱着孩子,把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很多遍,从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想把这张小脸刻在心里头,刻得深深的,一辈子都磨不掉。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亲了亲他的脸蛋,亲了亲他的小手小脚,然后把孩子递给了王桂兰。
王桂兰接过孩子的时候,双手在发抖,抱稳了以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襁褓上。她轻声说了一句:“孩子,妈带你回家,妈带你回咱们的家。”
小援朝在王桂兰怀里扭了扭,打了个哈欠,又沉沉地睡过去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就在刚才把一个决定他一生走向的选择做出了。他不知道从今以后,他将在一个遥远的、陌生的地方长大,叫别人妈,叫别人爸,永远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日日夜夜地想念着他。
我目送着赵德厚和王桂兰抱着孩子走出了家门,看着他们在楼下拦了一辆三轮车,看着车拐过胡同口消失在了街角。我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攥着铁栏杆,攥得指节发白,眼泪模糊了视线,什么也看不清了。
父亲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走到我旁边,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什么话都没说。
我们父女俩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站到天黑,站到万家灯火亮起来,站到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了,周围的人都走了。
我是后来才从招弟那里知道大牛后来的事的。
孩子送走以后,我在北京待了不到半年就参加了工作,被分配到一家集体所有制的小工厂当工人。日子平淡如水,一天一天地过着,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地转,转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今天是周几。
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么多,以为只要不去触碰那个伤口它就会自己愈合。可是我错了。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陕北,想起延河,想起窑洞,想起那个在月光下跟我说“我想娶你”的人。每次想到这些,我的心就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怎么也合不上。
我试着开始新的生活。家里托人给我介绍对象,一个两个三个,条件都不错,有工人有干部有老师,有的长得还挺精神的。可我就是接受不了,不是觉得这个不好就是觉得那个不行,嘴上挑别人的毛病,心里头知道病根在自己身上——我心里头住着一个人,别人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父亲为我的婚事操碎了心,到最后都跟我急了,说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都快三十了,再不嫁人就嫁不出去了。我说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就陪着你过。父亲气得摔了一个茶杯,摔完又后悔了,自己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被划破了,血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看得我心里像刀子割一样。
不是我故意跟父亲作对,是我真的做不到。每次跟别人相亲,坐在对面那个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想着如果坐在对面的是大牛该多好。我试着跟一个人交往过一段时间,是一个在钢铁厂当技术员的,姓李,人很老实,对我也不错。我们处了三个多月,他提出要跟我结婚,我犹豫了,犹豫了半个月都没给他答复。后来他问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别这么拖着。我说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考虑。他说行,我给你时间。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照镜子,看见自己眼睛底下深深的乌青,看见自己日渐消瘦的脸颊,我问自己,林秀兰,你到底在等什么?你还放不下他吗?你跟他这辈子还有可能吗?
不会有可能了。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生活在陕北的农村,我在北京的城市。他可能已经娶了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过着自己的日子。他那个人,重情重义,答应了要照顾我一辈子,可是他没有这个能力,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河一道沟,是整整一个社会制度的鸿沟,是天堑,是迈不过去的。
可我还是放不下。我做不到跟另一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心里头想的却是别人。我做不到欺骗别人,更做不到欺骗自己。
我给那个李技术员写了一封信,把话说清楚了。他回信只写了四个字:“祝你幸福。”
我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皱皱巴巴的,然后在煤炉子上点着了,看着火苗把字迹一点一点吞掉,心里头说不上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痛苦。
后来的几十年,我就这么一个人过来了。
三十岁那年,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带一个三岁的女儿。我跟那个人见了面,吃了饭,聊了聊,觉得人还不错,试着处了一段时间。他女儿叫我阿姨,声音软软糯糯的,叫得我心里头发软。我想过要不就这样算了,嫁了吧,有个男人有个孩子,好歹是个家。
可当那个男人提出要跟我在一起过夜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触电了一样弹开了。男人错愕地看着我,不理解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我说不出理由,总不能说我的身子只给过一个人,别的人碰不得。那门婚事就这么黄了,男人说我心理有问题,我说可能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十五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急性肾炎,在医院里住了快两个月。隔壁床是一个跟我年龄差不多的女人,她丈夫每天下班以后都来看她,给她带饭,陪她说话,帮她擦身子。我看着他们恩爱的样子,心里头羡慕得不行,又酸得不行。晚上熄灯以后,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摸着枕头底下那张从宣传队带回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陕北青年的侧影,是那年我们一起去赶集的时候我偷偷拍的,他一直不知道。
照片黑白,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毛了。我借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看着他的脸,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好像这样看着看着,他就能从照片里走出来一样。
可是他没有来。五十多年了,他一次都没有来过我的梦里。
不,来过的,只是很少,少到我觉得他还在怪我,怪我当年没有勇气留下来,怪我听信了别人的话以为他不要我了,怪我把孩子送走了,怪我没有去找他。
怪我什么都怪我。
四十岁以后,我不再想这些事了。不是放下了,是不敢想了。想一次疼一次,疼得多了,人就麻木了。像手上长了茧子,磨得多了就不疼了。
我换了几个工作,从小工厂到百货商店,从百货商店到街道办事处,最后在一家国营招待所干到退休。我攒钱买了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六十平米的小两居,一个人住绰绰有余。我学会了做饭、缝衣服、修水管、换灯泡,什么都能自己来,不需要麻烦任何人。
逢年过节的时候最难受。邻居家热热闹闹的,一家子围在一起吃饭看电视,笑声隔着墙传过来,一浪一浪的。我的屋里冷冷清清,一台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大,但什么节目都看不进去。我包饺子,一个人包,一个人煮,一个人吃,吃不完的冻起来,第二天热一热接着吃。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去陕北,如果我去了陕北没有认识大牛,如果我认识了大牛没有喜欢上他,如果我当初把孩子留在了身边,如果我后来嫁了人,如果……这么多如果,每一个都指向一条不同的路,可偏偏我没走任何一条,偏偏我走到了这条最孤独的路上。
可是我不后悔。
是的,我不后悔。后悔是一种奢侈的情绪,我没有资格后悔。因为每一条路都是我自己的选择,选择去陕北是我选的,选择跟大牛好是我选的,选择把孩子留下来又送走是我选的,选择不嫁人也是我选的。既然是自己选的,就没有后悔的道理。
一晃五十多年过去了,我从一个北京丫头片子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十八岁变成了七十八岁,从少女变成了老妪。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北京城变了,陕北变了,连那条延河都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可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那块黄土的颜色,比如信天游的调子,比如大牛站在硷畔上喊我名字的声音。
那些声音一直埋在我心里,像种子一样,五十年了都没有发芽,可我知道它们还活着,只要有一点雨水,它们就能长出来。
而现在,雨水来了。
赵援朝坐在我对面,把那些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说他在大同长大的点点滴滴,说他养父母对他的好,说他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的每一个重要时刻。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回忆,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偶尔会红了眼眶,但大多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疼。
方敏坐在旁边,时不时给他递一杯水,或者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无声地支持他。我从他们的互动中看出了多年夫妻才有的那种默契,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说完了自己的经历,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知道他在等我说,等我说出那些年的往事,等我说出我为什么把他送走了,等我说出他的父亲是谁,等我说出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跟大牛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头翻涌着一万句话,可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最普通的、最家常的、像一个普通母亲会说的话。
我说:“援朝,你还没吃饭吧?妈给你下碗面条。”
方敏连忙站起来说我来我来,妈您坐着别动。我按住她说你坐着,头一回上门,哪有让儿媳妇做饭的道理,妈来做,你们等着。
我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西红柿、挂面。我把西红柿洗干净切成小块,鸡蛋打在碗里搅拌均匀,灶上烧上水。这一套动作我做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可今天我的手一直在抖,切西红柿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不是害怕,是激动。是那种等了五十二年终于等到了一刻的激动,是那种压抑了整整一辈子的感情终于有了出口的激动,是那种突然之间不是一个人了、有了儿子有了儿媳有了家的激动。
厨房的门没有关,我听见客厅里方敏在跟援朝小声说话,说的什么听不太清,但那个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股暖流,流进我的耳朵里,流进我的心里,把那些年积攒的寒凉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我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以后把鸡蛋倒进去,刺啦一声,金黄的蛋液在锅里铺开,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厨房。我把鸡蛋炒好盛出来,又往锅里倒了点油,把西红柿放进去翻炒,炒出红红的汤汁,然后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一起炒,加水,放盐,放糖,等水开了以后把挂面下进去。
这碗西红柿鸡蛋面我给自己做了无数回,可从来没有一回像今天这样用心。我怕面条煮得太硬太软,怕盐放多了放少了,怕西红柿不够酸不够甜。我想让我的儿子吃上一碗最好吃的面,一碗他亲妈亲手做的面。
面煮好了,我盛了两大碗端出去,一碗给援朝,一碗给方敏。我在碗里各卧了一个荷包蛋,圆圆的,寓意团团圆圆。
援朝接过碗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看着碗里那个圆圆的荷包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了碗里。他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太急了,被面条噎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方敏赶紧给他拍背,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的样子,不争气地又哭了。这眼泪来得汹涌,怎么都止不住,我用手背擦了又擦,擦干了又流出来,流出来又擦干。
他吃了大半碗面,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有点哽咽:“妈,我爸呢?他还活着吗?我想见见他。”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心,在我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我愣住了,筷子夹着的一根面条滑落回了碗里,溅起了几点面汤。
大牛。
这个名字在心里藏了五十二年,藏得都快生了根,突然被人拔出来,连血带肉地疼。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来。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更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这五十二年来,我一直没有打探过大牛的消息,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知道他过得好,那样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我怕知道他过得不好,那样我会觉得自己有罪;我怕知道他结婚了,那样我会觉得自己的等待毫无意义;我怕他知道他没有结婚,那样我会觉得是自己毁了他一辈子。无论哪个结果,对我来说都是折磨。
所以我不打听,不问,不想,假装那个人从来不存在。可我知道他存在,我一直都知道。
现在儿子问起他,我不能再假装了。
我把碗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吹动了墙上那张褪色的照片,吹动了我鬓边的白发。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援朝,你爸他……叫赵大牛,是陕北刘家沟的人。他……”我顿了顿,咬了咬嘴唇,“他可能还在刘家沟,也可能不在了,五十二年了,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援朝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看着我,目光里有坚定,有决心。
“妈,我去找他。”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转过头看了方敏一眼,方敏立刻点了点头,说对,我们去找他,找到以后接他过来,一家人团圆。援朝又说:“妈,不光是找他,我想带你回陕北看看,回你当年插队的地方看看,看看我爸生活的地方,看看我本来应该长大的地方。”
我愣住了。
回陕北?回刘家沟?回那个我离开了五十二年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地方?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闪现过无数次,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在每一个思乡的黄昏,在每一个想起大牛的瞬间。可我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要回去,因为那里有太多我不敢面对的回忆,有太多我欠下的债,有太多我伤害过的人和被我辜负的感情。
但现在,我的儿子说要带我回去,他要去认他的父亲,要去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我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好,妈跟你回去。”
方敏立刻行动起来,打电话订了火车票。北京的秋天很短,说冷就冷了,她细心地给我收拾了厚衣服,还带了一个保温杯、一条毯子、一些常用药,照顾得比我对自己都周到。我看着这个儿媳妇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头暖烘烘的,觉得自己这辈子虽然苦了大半辈子,但老天爷待我不薄,到最后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儿媳妇。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我换上了最好的衣裳,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是方敏给我买的,她说老年人穿深色显得精神。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援朝和方敏来接我的时候,方敏挽着我的胳膊,援朝拎着箱子走在前面,我们三个人一起出了门。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我,怕我踩空了。他伸出手来说妈您扶着我的手,我说没事,我能行。他坚持把手伸在那里,我就扶着下楼了。
邻居王大姐在楼下看见我们,惊讶地问秀兰啊,这是谁呀?我说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媳妇。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声音里有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骄傲和幸福。王大姐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连声说好好好,这下好了,你有依靠了。
从北京到延安,火车得坐一整天。我们买的是卧铺票,方敏把下铺让给了我,她和援朝睡中铺。火车开动以后,我躺在铺位上,听着车轮哐当哐当的声音,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变化。北京的楼房渐渐变成了郊区的平房,平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山丘,山丘变成了光秃秃的黄土坡。
每一寸土地都在唤醒我的记忆。我记得这条铁路,五十二年前我就是坐着这条铁路去的陕北。那时候我还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胸前戴着大红花,跟着一群热血沸腾的同学,唱着革命歌曲,去了那个我从未去过的远方。
五十二年后,我又回来了,坐的是同一条铁路,去的却是同一个地方。不同的是,当年我是一个人去的,现在我有了儿子和儿媳的陪伴。当年我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现在我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当年我去的时候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现在我回去的时候,怀着的是对过去的追忆和解脱。
夜晚的时候,我醒了一次,月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车厢里洒下一片银白。援朝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坐在过道的椅子上,面朝窗外,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夜景。
我轻声叫了他一声:“援朝。”
他回过头来,问我:“妈,您醒了?要喝水吗?”
我说不用,你怎么不睡?
他说睡不着,心里有事。他顿了顿,低声问我:“妈,您说我爸……他会认我吗?他会愿意见我吗?”
这个问题他憋了一路,终于问出来了。我看着他,月光下那张酷似大牛的脸,心里头涌上一股酸涩。我说:“援朝,你爸那个人,心肠最软,对谁都好,尤其对自己的骨肉。他要是知道有你这个儿子,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认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说:“那就好。”
火车颠簸了一下,窗外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在空旷的陕北高原上回荡,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第二天下午,火车抵达了延安站。
出了车站,我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延安。记忆里的延安是小小的、破破的、灰扑扑的,宝塔山孤独地矗立在延河边上,周围是连绵不绝的黄土高坡。可现在眼前的延安,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和任何一个现代化城市没什么两样。
“妈,咱们怎么去刘家沟?”援朝问我。
我茫然地看着四周,五十二年了,一切都变了,我连方向都分不清。方敏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刘家沟,显示距离延安市区还有四十多公里,在一个叫万花山乡的地方。
我们雇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陕北汉子,一口浓重的陕北口音,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整个车厢都嗡嗡的。我试着用记忆里的陕北话跟他交流,说得磕磕巴巴的,司机笑着说阿姨您是外地人啊,这口音学得还挺像。
我说我不是外地人,我当年在这里插过队,刘家沟。
司机哦了一声,说你插队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说六八年,五十二年前。司机说那可早了去了,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盘山公路往山里走。路是新修的柏油路,平坦宽阔,两边种着行道树,不再是记忆里那种坑坑洼洼的土路了。可是山还是那些山,黄土还是那片黄土,沟沟壑壑的轮廓没有变,像一条条掌纹刻在大地上。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村落、田野、山坡,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时光倒流了,像是回到了五十二年前,那个扎着辫子的女孩正站在村口等着我回来。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司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说阿姨,前面下去就是刘家沟了,但前面的路不好走,车子开不进去,得步行。
援朝付了车钱,方敏扶着我下了车。我站在岔路口,看着前方那条通往沟里的小路,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惧。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从沟外到沟里,从知青点到赵家窑洞,从这片山到那片山,每一条弯道、每一块石头我都记得。可是五十二年过去了,它还认得我吗?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方敏的手,说走吧。
那条路比我记忆里窄了很多,也破了很多。路面坑坑洼洼的,野草从路边疯长出来,几乎盖住了半边路。两边的山坡上种着一些树,不再是光秃秃的黄土了,有了些绿意,但总体还是那种苍茫的、贫瘠的感觉。
走了不到一里地,我就走不动了,膝盖疼得厉害,气喘吁吁的。援朝说妈,我背您吧。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走。他不依,在我面前蹲下来,说我背您。方敏也劝我,说妈您就让援朝背您吧,别把身体累坏了。
我犹豫了一下,趴在了援朝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结实,像一堵墙,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我趴在他背上,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心里头忽然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安心。这种安心感我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久到我几乎忘了被一个人背着走路是什么感觉。
他背着我在山路上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翻过一道梁,前面豁然开朗,一个村落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刘家沟。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道沟,那两边的黄土崖子,那沟底干涸的河床。可是村子的变化太大了。记忆里的窑洞大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砖瓦房,路面硬化了,还安上了太阳能路灯。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活着,但比以前粗了很多,树冠遮天蔽日的,像一把巨大的伞。
一个老人蹲在树下晒太阳,佝偻着背,头上裹着白羊肚手巾,身上穿着黑布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像一尊风干的雕塑。
我走到他面前,仔细辨认他的脸,那张脸被岁月刻满了皱纹,五官都变形了,我根本认不出来。我蹲下来,用我蹩脚的陕北话问他:“老人家,你是刘家沟的人吗?你认识一个叫赵大牛的人吗?”
老人慢慢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睁大了眼睛,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道光芒,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他伸出干枯的手,颤巍巍地指向我,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
他说的好像是:“秀……秀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我仔细看着他的脸,从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里,从那松弛下垂的皮肤里,从那浑浊发黄的眼珠里,我拼凑着另一个人的面容。那个人的脸是年轻的,黝黑的,棱角分明的,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个宽厚的嘴唇。
可是眼前这个老人,这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人,这个老得快要入土了的老人,他是谁?
“你是……”我的声音在颤抖,“你是大牛?”
老人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伸出两只手,在空中摸索了几下,像是在确认我的方位。等他的指尖碰到我的脸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那些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流,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他的声音细细的,像风中的蛛丝,随时都会被吹断。
“秀兰,你真的回来了……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跪在了他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眼睛,看他的鼻子,看他的嘴唇。那些五官的轮廓还在,只是被时间蹉跎得不成样子了。可他还是他,还是那个大牛,那个在小年夜送我回家、脱下羊皮袄披在我肩上的大牛,那个在月光下说“我想娶你”的大牛,那个站在山坡上喊我名字的大牛。
是的,他在。五十二年了,他还在。
“大牛,我回来了,我带着咱们的儿子回来了。”我哭得说不出话来,“大牛,我对不起你,我当年对不起你——”
他把我的脸拉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脸粗糙得像砂纸,可那股子温热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他的嘴唇贴在我耳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秀兰,不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等了你一辈子,总算把你等回来了。”
我身后传来援朝的声音,颤抖的、带着哭腔的、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他说:“爸,儿子来看你了。”
赵大牛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援朝,嘴唇哆嗦着,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反复了好几次,好像在害怕什么,好像在确认什么。他的目光从援朝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从他的肩膀上移到他的手上,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脚上,反反复复地看,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刻进心里去。
“你……你是援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我的援朝?”
援朝在老人面前蹲下来,用双手握住了那只干枯的手,那只手里满是老茧和裂口,指节粗大,指甲变形,可是这只手握过锄头,握过羊鞭,握过我的手的这只手,现在正在他的掌心里剧烈地颤抖着。
“爸,我是援朝。您的儿子。我来晚了,我来得太晚了。”
赵大牛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猛地一把抱住了援朝,抱得紧紧的,像当年抱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儿一样紧。他把脸埋在援朝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但我分明听到了其中的几个字。
他说的是:“我的儿,我的儿啊……”
方敏站在旁边,用手捂着嘴,泪流满面。村口的老槐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聚拢了一些人,有老人有中年人,他们远远地看着,有的也在抹眼泪。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忽然大声说了一句:“哎呀,这是秀兰?秀兰回来了?”
我看过去,那张脸我认了又认,终于认出来了——是招弟,赵招弟。
五十二年了,招弟也老了,老得我几乎认不出来了。当年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跟在我屁股后面叫秀兰姐的小丫头,现在也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比我还要多,驼着背,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
“招弟!”我叫了一声,两个老太太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疯子。
招弟搂着我,拍着我的背,一边哭一边说:“秀兰姐,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我哥等你等得好苦啊,这一辈子都没娶过别人,一直都在等你啊。”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窝里。
一生未娶。一辈子都在等我。
我转过头去看赵大牛,他还靠在援朝的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闭着眼睛流眼泪。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瘦削的脸颊上,照在他粗糙的双手上。
我在心里默默地和自己说,也和他,和援朝,和所有那些逝去的岁月,算了一笔总账。
大牛,我欠你的,咱们后半辈子慢慢还。援朝缺的,我这个当妈的,后半辈子慢慢补。这家人,等了大半个世纪,总算团圆了。
招弟招呼我们到她家里去坐,她家在沟东边,原来的赵家窑洞早就翻新成了砖瓦房,宽敞明亮,和以前大不一样。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树下养着一群鸡,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招弟忙着烧水沏茶,一边忙活一边跟我说话。她说大牛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住在沟东边最里面的那孔旧窑洞里,不肯搬出来,也不肯翻新,说就住那儿挺好的。她劝过他无数次,让他搬到她家来住,他不肯,说自己一个人清净惯了,不麻烦别人。
“别人”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里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透心凉。我是“别人”吗?在他心里,我还是那个秀兰吗?
招弟说,五十二年前我走了以后,大牛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跟任何人说起我的名字,也不再跟任何人提起那段往事。他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在了干活上,拼命地干,从天不亮干到天黑,好像只要把自己累得没有了力气,就不会再想别的了。
后来政策变了,知青大批返城,刘家沟的知青一个个都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大牛虽然从来不提我,但招弟说,每次有知青走的时候,他都会站在山坡上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些年轻人背着行李走出沟去,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年月,村里人都说大牛是傻的,是犟的,是脑筋拧不过来的。给他介绍对象的媒人踏破了门槛,他一个都不见,谁劝都没用。赵大娘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大牛啊,你答应娘,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别让娘在底下还惦记着你。大牛跪在娘的床前,磕了三个头,说娘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可赵大娘走了以后,他还是一个人。
招弟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哽咽了,她说秀兰姐,我哥这辈子就认准了你一个人。他总跟我说,你迟早会回来的,他等你。我说你等什么等,人家在北京,那是大城市,有工作有户口,怎么可能再回来。我哥就不说话了,低着头,一声不吭,可第二天照样站在硶畔上往沟口望。
一年又一年,他站在硷畔上,从青年站成了中年,从中年站成了老年,从满头黑发站成了两鬓斑白。他等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可是他始终没有放弃过。
晚霞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罐颜料。我站在赵大牛住的那孔旧窑洞前,看着这扇不知道看了多少次的木门,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干净,露出了木头原本的颜色,岁月的痕迹深深浅浅地刻在上面。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能看出是很久以前贴上去的,边角都卷了起来,在风里轻轻地晃动。
我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窑洞里光线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这点晚霞。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泥土和旱烟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我在五十多年前闻到过无数次,一下子就把我拉回到了那个年代。
我的眼睛慢慢适应了窑洞里的光线,开始看清里面的陈设。
一铺土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灶台,一只水缸。墙上糊着旧报纸,发黄发黑,有的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土墙。炕上铺着一床薄薄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上放着一件叠好的羊皮袄,就是当年他披在我肩上的那件,我认得,因为右边袖子上有一块补丁,是我补的——我手笨,补得歪歪扭扭的,那针脚我看着就想笑。
木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被擦得锃亮,像是每天都有人擦拭。一个搪瓷缸子倒扣在桌面上,一盒火柴,一个旱烟袋,一沓信纸,一支钢笔。
那些信纸吸引了我。我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一沓很旧的信纸,边角都起了毛,有的被翻过了很多次,折痕都快断了。最上面一张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用力,有的地方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我拿起来凑到门口的光线下看,看清了上面的字:
“秀兰,今天是正月十五,月亮很圆。你说过苹(最)喜欢看月亮,我替你看过了,很亮。”
“秀兰,今年的枣子结得很好,我晒了一些,等你回来吃。”
“秀兰,我梦见你了,你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穿着花棉袄,笑得可好看了。我喊你你没听见,一直往前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一封,两封,三封……厚厚的一沓,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的,有的写着日期,有的没有,有的只有几句话,有的写了好几页。最早的一张纸已经发黄发脆到几乎透明了,上面的字迹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但我还是努力辨认出了一行字,日期是一九七一年四月。
一九七一年四月,那正是我离开刘家沟、回到北京、生下援朝、把孩子送走的那一年。那一年我在北京经历着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而千里之外的这个陕北汉子,在黄土窑洞里一笔一划地写着给我的信,一封一封地写,写完了一封就叠好压在枕头底下,从没寄出去过。
一封都没有寄出去过。
我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些信纸,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发黄的纸上,把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洇得更模糊了。我抖着手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字迹比前面的都要工整,像是写了很多遍才誊上去的,一笔一划都带着某种郑重的仪式感。
“秀兰,今天是二〇二〇年七月十八,我七十一岁了。老啦,眼睛花了,写几个字就得歇一歇。腿脚也不行了,去年摔了一跤,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秀兰,我不知道你这辈子还能不能回来看我,也许等不到你了。我把想对你说的话都写在这里,要是我等不到你回来,将来有人翻到这些纸,就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个叫赵大牛的人,等过一个叫林秀兰的女人,等了一辈子。
秀兰,我不怪你。那年月,不是你我能做主的。你是个好女人,你对得起我,对得起孩子。孩子的事我不怪你,你不把孩子送走,他在这穷沟沟里也长不大。
秀兰,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留了个后。援朝,援朝,这个名字我每次想起心口就疼。我赵大牛这辈子值了,有过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有过一个儿子,虽然没见过面,但我知道他活在这个世上的某个地方,这就够了。
秀兰,我先走一步的话,你别哭。这辈子没缘分,下辈子早点遇见。
秀兰,我爱你。
赵大牛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八“
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几个字因为力气不足写得歪歪斜斜的,几乎要散架了。我捧着这张纸,跪在窑洞的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五十多年的委屈、愧疚、思念、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像决了堤的洪水,把我淹没了。
我哭了好一阵子,哭到没有了力气,哭到嗓子都哑了,才慢慢爬起来。我把那沓信纸整整齐齐地叠好,贴着自己的心口放着。这是大牛写给我的一辈子,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东西,我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死也要带进棺材里去。
我擦干眼泪,转过身,看见援朝站在窑洞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也攥着一封信。他从炕席底下翻出了另一封信,是大牛专门写给他的。
援朝把信递给我看,信纸上的字迹比我那些更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援朝吾儿:
爹不知道你这辈子能不能看到这封信,爹也不知道你有朝一日会不会回到刘家沟来。但爹还是把它写下来了,万一你来了呢,万一你看到了呢,爹就算死了也瞑目了。
援朝,爹对不起你,一天都没有养过你。不是爹不想养你,是爹没有这个本事。你妈把你送走,是为了你好。你在大同长大,有好的爹妈,念了书,上了大学,有了出息,爹替你高兴。
援朝,你不要怪你妈,你妈这辈子不容易。她是个好女人,她比爹苦。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还要被人指指点点的,她比爹难多了。
援朝,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亲眼看着你长大。爹想看看你走路的样子,想听听你叫爹的声音,想把你扛在肩膀上去赶集,想教你学陕北话,想给你讲爹小时候的故事。这些爹都没有做到,爹心里头有愧。
援朝,要是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你就替爹好好照顾你妈。她一个人太久了,太苦了,你要让她过几天好日子。
援朝,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一个种地的农民。但爹有一件事这辈子做得对,就是喜欢了你妈。你妈是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永远爱你的爹
赵大牛“
援朝读完信,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抬起头看着窑洞外面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来。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他说:“妈,咱们接爸回北京吧。”
大牛被扶上轮椅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晚秋的陕北,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高远而清澈。沟沟坎坎里的枣树叶子快落尽了,剩下几颗干瘪的红枣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大牛被援朝从窑洞里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的,阳光落在脸上,他眯着眼睛躲了躲,像是很久没有见过这么亮的光了。
他看到我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彩,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摸索着什么。我把他的手握住,那只手冰凉的,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厚得像一层壳。我把他整只手包在我的手心里,想给他暖一暖,可是我的手也凉,凉得跟他差不多。
“秀兰,咱们这是去哪儿?”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咱们回家。”我说。
“回家?”他愣了一下,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雾,“哪儿是家?”
“北京。”我在他耳边说,“咱们去北京,跟援朝一块儿住,以后我天天伺候你,好不好?”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我松开,怕我又像五十二年前那样,一转身就不见了。
我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憋了五十二年的话。我说:“大牛,我回来了,我不走了,这辈子都不走了。”
他听到了,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上去,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像陕北早春的第一缕阳光,不是很暖,但足以融化冰雪。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从心底深处渗出来的。他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一直都知道。”
援朝推着轮椅,方敏扶着我的胳膊,招弟拄着拐杖跟在我们后面,还有村里那些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来送我们。有人塞了几个鸡蛋,有人塞了一包红枣,有人塞了一双亲手纳的鞋垫,说秀兰你以后常回来看看。我含着泪一一谢过他们,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这片土地虽然贫瘠,可这里的人,心是暖的。
招弟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她说秀兰姐,你在北京好好照顾我哥,他这辈子不容易。我说你放心,我这条命还在一天,我就伺候他一天。招弟哭着说你们俩都好好的,都好好的。
走到沟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刘家沟。那孔窑洞的门还敞着,炕上的被褥还铺着,桌上的煤油灯还立着,墙上的旧报纸还在风里沙沙作响。这些物件的温度还没有散去,大牛的气息还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里。
可我们不回来了。
不对,我们是回家了。
带着一个等了五十二年的约定,回到北京,回到那个真正的家。
尾声
我们现在住在北京的家里,我那个六十平米的小两居,现在挤了三个人——我、大牛、援朝和方敏。方敏说我再挤也不能让您一个人住,我们就住这儿了,等开春了咱们再看个大一点的房子,一家人住在一起才像个家。
方敏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了新窗帘新床单新桌布,添了几盆绿植,客厅里摆了一张折叠桌,吃饭的时候拉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她把大牛的药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每天早晚提醒他吃药,一次都不落下。她还学会了做陕北菜,羊肉泡馍、洋芋擦擦、荞面饸饹,做得有模有样的,大牛吃得高兴了能多吃半碗饭。
大牛刚来的时候很不习惯。他住惯了窑洞,睡惯了土炕,不习惯楼房,不习惯抽水马桶,不习惯楼下大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噪音。头几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坐在床上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太吵了,睡不着。我说北京就是这样,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可我知道他不只是不习惯城市,他是想家了。想念那片黄土,想念那道沟,想念那些窑洞,想念陕北的风,想念延河的水。一个人在一个地方住了一辈子,七十多岁的时候突然换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换谁都不习惯。
方敏心细,她在网上买了一个陕北民歌的碟片,每天给大牛放信天游,听见那熟悉的调子,大牛的脸上就有了笑容。她还买了一个小收音机,调到了陕北台的频率,让大牛能听到家乡的新闻、家乡的话。大牛听着收音机里那些土得掉渣的陕北话,有时候会笑出声来,笑完了又沉默很久,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援朝找了个离家近的工作,在一家建筑公司当工程师,每天早出晚归的,但不管多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到大牛屋里去看看,跟他爸说几句话。大牛耳朵不好使,援朝就凑到他耳边大声说,大牛听不清也点头,父子俩鸡同鸭讲,但两个人都乐在其中。
有一天晚上,援朝喝了点酒回来,坐在大牛床边,忽然哭了起来。他说爸,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多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同学们都有爸爸,我没有。我养父对我很好,可我心里头总有一个声音在问,我的亲爸是谁,他在哪儿,他为什么不来看我。现在我找到你了,可你已经老了,走不动了,你让我怎么不难受。
大牛伸出手来,颤巍巍地摸着援朝的脸,眼眶红红的,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句话:“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爹看见你了,爹这辈子没白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头五味杂陈。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错过了很多年,可老天爷最终还是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在有生之年弥补这些遗憾。
我不求别的,只求剩下的日子里,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开开心心的。
那些年受过的苦,流过的泪,担过的惊,受过的怕,都过去了。
往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昨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方敏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剁馅儿、和面、擀皮儿,要包饺子。援朝去超市买了酒和饮料,还在楼下买了一束鲜花插在花瓶里。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摘韭菜,手指头冻得通红,方敏看见了心疼,说妈您别干了,我来我来。我说不干点活儿我闲得慌。
大牛坐在客厅的轮椅上,身上盖着毯子,收音机里放着陕北民歌。他最近精神好多了,气色也好了很多,脸颊上有了点肉,不似刚来时候那样干瘦。他跟着收音机里的调子轻轻地哼着,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但那旋律没错,是信天游,是《走西口》。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
我正在摘韭菜的手停了下来,听着那熟悉的调子,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方敏看见了,递了张纸巾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中午十二点,饺子出锅了,热腾腾的,白白胖胖的,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方敏把饺子端上桌,援朝把大牛推到桌前,我把筷子摆好,给每个人倒了杯饮料。
一家四口,围坐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窗外的北京城万家灯火,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着,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援朝端起杯子说,来,咱们一家人,干一杯。
大牛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饮料洒了一些出来,方敏赶紧拿纸巾擦。大牛看了看援朝,看了看方敏,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水光在闪动。
他举起杯子,用含混不清的陕北味普通话说了一句:“团……团圆圆。”
方敏笑了,援朝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我们就哭了。
那顿饺子我们吃了很久,从中午吃到了下午,饺子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没有人催着要走,没有人急着去忙别的事。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着说着就安静下来,安静下来又忍不住再说几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桌上吃了一半的饺子,照着大牛花白的头发,照着方敏系着围裙的腰身,照着墙上那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花棉袄,站在黄土坡上,笑靥如花。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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