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外医院建院70周年系列报道——从管血脂到管代谢

2026年4月30日下午，阜外医院举办了“薪火相传 岁月留声”——阜外医院建院70周年系列活动，首期回顾了心血管代谢发展之路。李建军、窦克非和王晓三位医生分别代表了阜外医院血脂与代谢学科的第三代和第四代。他们回顾了从1958年建院之初的血脂实验室到如今心血管代谢中心的历程。

一、起步

阜外医院建院后，黄宛教授为首任心内科主任，他和陈在嘉教授建立了一个血脂实验室。那是国内最早一批做血脂检测的实验室之一。首先做的工作是丰富血脂检测项目：在甘油三酯、总胆固醇这些常规指标之外，建立了载脂蛋白、脂蛋白等检测方法。

阜外建院初期成立血脂实验室

1959年，李运乾、陈在嘉、顾复生和黄宛《中华内科杂志》发表研究，分析了3,641例患者的临床资料，并测定了880名正常人与106名动脉粥样硬化患者的血清总胆固醇水平。发现，当时我国动脉硬化性心脏病的相对发病率为15.5%，约为同期西方国家报告水平的一半；男性发病早于女性，心肌梗死病例中男性约为女性的三倍。正常人血清总胆固醇均值为3.53 mmol/L，患者均值为4.91 mmol/L，均显著低于西方人群。研究还参考了当地膳食调查资料（脂肪供能占15.7%，其中植物油占85%），认为低脂、以植物油为主的膳食结构可能是我国人群胆固醇水平较低、冠心病发病率较少的重要原因。

陈在嘉和吴锡桂于1960年在北京部分地区对3,367人进行冠心病普查，并测量了血压、胆固醇和二级梯运动测验等，统计发病率为2.45%，9例心肌梗死全为男性。证实了血清胆固醇升高与冠心病发病的关联，尤其在男性中显著。

在20世纪70至90年代，阜外医院在陶寿淇的领导下，进行了中美心肺疾病流行病学合作研究，创建了我国第一个国际标准化方法的心血管流行病学前瞻队列，推动我国心血管病流行病学研究走向世界。在国家"六五"至"八五"医学科技攻关规划的支持下，建立了16个心血管防治研究基地，并首次系统性地描绘了中国不同地区、不同年龄段人群的总胆固醇（TC）和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LDL-C）分布图谱，发现我国人群血脂水平虽总体低于西方，但呈逐年上升趋势，且地域差异显著，并将血脂水平确立为冠心病的核心危险因素。

血脂管理的历史背景——动脉硬化与血脂的关联

二、血脂流行病学和中国的4S研究

1994年，北欧的4S研究（Scandinavian Simvastatin Survival Study）发表，第一次用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证实：降低胆固醇可以降低冠心病患者的死亡率和心血管事件发生率。这确立了他汀类药物的地位，也确立了降脂治疗在冠心病二级预防中的作用。

4S研究改变了全球心血管领域的认识。但一个问题随之而来：4S研究纳入的全是北欧白人，它的结论能直接用到中国人身上吗？就在4S研究发表后不久，阜外医院启动了中国的血脂研究。

1994年10月11日，阜外医院牵头成立了“中国人血脂现状、变化趋势与高脂血症的防治协作研究组”。陶寿淇教授担任名誉组长。这是国内第一次系统性地组织全国力量来做血脂的流行病学调查和防治研究。来自北京、东北、西北、西南、中南、华东 个省区及中国人民解放军等30名专家教授对开展国人血脂现况及防治研究的初步方案进行了热烈的讨论。1995年召开了血脂康全国多中心临床科研协作总结暨研讨会。

1996年，在陶寿淇教授和陈在嘉教授的指导下，由陆宗良教授和寇文镕教授牵头，国家九五攻关课题“中国冠心病二级预防研究”正式开始。这项研究的全称是“血脂康调整血脂对冠心病二级预防的研究”，简称CCSPS。

CCSPS是一项全国多中心、大规模、随机、对照的心血管结局研究。它用的是中国自主研发的传统降脂药物血脂康，研究设计完全由我国心脏病专家自主完成。从1996年到2004年，历时八年，研究最终完成。

结果证实：血脂康调整血脂可以显著降低冠心病患者的心血管事件发生率。CCSPS因此获得了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科学技术奖一等奖、卫生部科技进步奖、北京市科学技术奖等多个奖项。

CCSPS是迄今为止唯一一项由降脂干预改善冠心病结局的中国高水平循证医学证据。在全球范围内，它是首次在亚洲人群中进行调脂治疗冠心病二级预防的研究，填补了东方人群的研究空白。因为这个原因，它被称为“中国的4S研究”。

CCSPS也是传统医学与现代循证医学结合的一次探索。在这之前，没有人用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的方式去验证一个传统降脂药物的心血管结局获益。

心血管代谢科研方向——一级与二级预防证据体系

1997年，诸骏仁和陶寿淇制定了我国第一部血脂指南性文件——《血脂异常防治建议》。是我国第一部血脂异常防治指南性文件。填补了中国在血脂异常防治领域缺乏统一规范的历史空白，建立了符合中国人群特点的血脂异常诊断标准和危险分层体系，首次为中国临床医生提供了血脂异常的诊断标准、分类方法、防治策略和调脂治疗建议。

三、成立临床血脂中心

2010年9月，阜外医院正式成立“血脂异常与心血管疾病诊治中心”。中心位于北楼，附设25B病区，25张床位。这是国内首家专门从事血脂学科、集医疗教学科研于一体的临床与研究机构。李建军教授任中心主任、病区主任及实验室负责人。

这是一个学科的正式建制。中心成立后，找到了几个研究切入点：PCSK9、脂蛋白颗粒、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这些方向在当时的国内几乎没有人做。2014年创办了“阜外血脂暨基础与临床转化论坛”，每年一届，邀请国内同行共同探讨血脂领域热点和最新研究进展。这个论坛延续至今已举办十一届，被国内同行认为是血脂领域最具特色、质量最高的学术会议。2015年率先在国内开展血脂净化治疗。这是一种针对难治性血脂异常的新技术，尤其为纯合子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患者提供了此前没有的治疗手段。到目前，中心已完成了约500例次血脂净化治疗。

九年间，血脂中心发表了300余篇SCI论文，获得了中华医学会、北京市自然科学及中华预防医学会科学技术奖等多项奖励。李建军作为四位主要执笔人之一，参与了2016年《中国成人血脂异常防治指南（2016年修订版）》的编写，这是我国的第三部血脂指南。

阜外医院心血管代谢学科发展历程

四、从血脂到代谢

2019年2月，“血脂异常与心血管疾病诊治中心”更名为“内分泌与心血管代谢中心”。2021年8月，中心再次更名为“心血管代谢中心”（Cardiovascular-Metabolic Medicine Center, CMMC），窦克非教授任中心主任。两次更名，看上去只是改了几个字。但“血脂”变成“心血管代谢”，背后是认知方式的变化。

代谢综合征的概念在上世纪80年代就被提出了。它包括糖尿病、血脂异常、高血压、胰岛素抵抗等一系列代谢异常的组合。医学界早就知道这些因素经常一起出现，互相影响。但在临床实践中，它们长期以来是被分开管的：血脂归心内科的血脂方向，血糖归内分泌科，血压归高血压科。一个冠心病患者出了心内科的诊室，还得分别去看内分泌科和高血压门诊。病人不方便，管理效果也不好。

2019年，心血管代谢医学作为一个亚专科概念被正式提出。它的核心理念是：代谢异常导致心血管疾病，应该把血脂、血糖、血压、超重、胰岛素抵抗等代谢性危险因素放在一起综合管理，而不是割裂开来。

阜外的心血管代谢中心是国内首家以这个理念建制的临床与研究机构。它的病区从25张床扩展到42张床，收治的是合并代谢性心血管危险因素（以血脂、血糖代谢异常为重点）的冠心病患者。病区由钱杰教授任主持工作副主任，2024年6月由王晓教授继任。

从一个单一的危险因素到一个综合的代谢管理系统，这不是换个名字，是换了一种理解疾病的方式。代谢中心基于前期血脂学科的坚实基础，积极拓展了临床与科研领域。中心成立了国家心血管病专家委员会心血管代谢医学专委会，发展了国家心血管病中心心血管代谢专病医联体。将“阜外血脂论坛”拓展为“阜外血脂暨心血管代谢医学高峰论坛”。团队作为牵头人、核心专家、主要执笔人发布了心血管代谢医学领域指南、共识或建议十余部，其中“中国血脂管理指南（2023年）”为我国最新发布的血脂指南，中心共有五名成员分别作为通讯作者、核心专家、执笔人参与编写与修订。

五、让指南落地

一个老专家曾经对窦克非说过一句话：“指南写得很好，但我记不住，也看不懂。”

一部指南三万字，对于基层医生来说，要记住并应用于临床几乎不可能。这句话点出了中国血脂管理的一个结构性问题：不是没有指南，是指南落不了地。代谢中心接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制作了一份“基层血脂管理适宜技术”。不到三千字，六七张图表，把血脂管理最重要的临床问题说清楚了。这不是简化指南，是重新设计知识的传递方式。

第二个举措是开发血脂管理小程序。医生端和患者端各一个。前期小规模研究显示，使用小程序的医生，其患者的LDL-C达标率提高了一倍。目前中心正在设计扩大规模的多中心随机对照研究，以验证信息化手段在血脂管理中的效果。

第三个举措是提出“心血管代谢专科医师”培训。这个概念的出发点很实际：一个心内科的介入医生看完病人，病人问血糖怎么办、血压怎么办，医生说“你去找别的科”。病人要跑几个科室，管理碎片化，效果打折。代谢专科医师的定位，就是一站式解决患者的心血管代谢危险因素管理问题。

这些工作的逻辑是一致的：从“生产证据”到“设计方案”，让证据能够真正进入临床实践。阜外心血管代谢中心参与牵头或执笔的血脂相关指南已有十八部，但如果指南不能转化成基层医生能够使用的工具和流程，它就只是纸上的标准。

2021年，国家心血管病中心心血管代谢专病医联体成立。2022年，国家心血管病专家委员会心血管代谢医学专业委员会成立，成员不只有心内科医生，还有内分泌科、眼科、减重外科、呼吸科（睡眠呼吸方向）的医生。多学科协作，不只是开会时坐在一起，而是要形成综合管理的实际路径。

心血管代谢专病医联体覆盖24省800余家医院

六、血脂净化治疗和高龄老人降脂目标值

纯合子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HFH）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疾病。患者的LDL-C水平极高，常规药物很难控制，如果不进行特殊治疗，可能在青少年时期就发生心肌梗死。血脂净化是目前最有效的治疗手段之一，但它技术门槛高、单次费用大、需要定期进行，能开展的医院很少。

阜外在2015年率先在国内开展血脂净化治疗。从零开始，到现在约500例次。这个数字放在全国来看，是最多的之一。对HoFH患者来说，这意味着他们有了一个可以长期依赖的治疗平台。

4200例高龄老人降脂目标值RCT，解决的是另一个盲区。高龄老人的降脂治疗在国际上缺乏高质量证据，指南在这一人群中的推荐大多基于专家共识而非随机对照试验的结果。到底降到多少合适？降得太低有没有风险？没有人确切知道。这项研究已经完成入组，预计2026年底或2027年初出结果。如果结果积极，它将填补一个全球性的证据空白。

除了这两项，代谢中心还启动了另一项大规模研究：综合代谢管理是否能够改善ASCVD患者的心血管预后。这项CVOT研究将通过减重、血糖控制、改善胰岛素抵抗等多靶点干预，探索代谢综合管理对心血管硬终点的影响。这是从单一危险因素管理到综合代谢管理的循证检验。

无论是HoFH患者、高龄老人，还是需要综合代谢管理的ASCVD患者，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在既往的研究版图中，他们处于边缘位置。大规模临床试验倾向于纳入“标准”患者，年龄太大的不收，合并症太多的不收，罕见病不收。但临床实践中遇到的恰恰是这些“不标准”的患者。

七、务实、求实、善良

在阜外建院七十周年的直播访谈中，李建军对年轻医生说了三个词：务实、求实、善良。

务实，他解释说，是不要怕事情多。年轻时他的老师说过一句话：“千万不要害怕给你的事情太多，你忙不过来就抱怨。因为做每一件事，你都得到了一个很好的锻炼。”做的事情越多，可能失败的也越多，但学到的东西也越多。李建军自己就是这么做过来的。血脂中心起步时什么都没有，他就从25张床、几个研究切入点开始一件一件做。

求实，是不造假、不浮躁、不跟风。李建军说，很多公司找他做心衰的、做血压的项目，他都不做。他说：“阜外医院要我专攻血脂，我就要把血脂的学问做得更多一点。”这种选择在学术圈并不容易。追热点、赶风口，短期产出可能更好看。但一个学科的根基是靠这种不跟风的态度打下来的。

善良，是医者仁心。李建军说，在他几十年的行医经历中，没有出现过大的医疗投诉或医患纠纷。这不全是运气，是长期认真对待每一个病人、不敷衍任何一次诊疗的结果。

窦克非对此深有感触。他说阜外这一代老专家，无论是做人、做医生还是做学者，都给后辈树立了榜样。他自己对年轻医生的期望也是两点：不忘初心做好医生，奋斗拼搏引领学术前端。

务实、求实、善良。三个朴素的词。务实让他们在没有条件的时候把事情做起来，求实让他们的研究经得起检验，善良让他们始终记得这些研究最终是为了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