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些电影和电视剧中,原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文强、原蒋军第十二兵团中将司令黄维在战犯管理所的表现都很顽固,但是看了黄维写的《黄维第十二兵团被歼既要》、《我在功德林的改造生活》,文强写的《新生之路》和《口述自传》,我们就能发现文强被俘后并不顽固,在进入功德林之前,表现就已经很不错了,黄维在讲述自己兵团被歼经过时也承认:“我和军长吴绍周、覃道善、杨伯涛,副军长王岳,师长王元直、尹钟岳、夏建勣、潘琦等均被解放军生俘,在人民的宽大下,走上新生之路。(本文黑体字均出自文、黄回忆)”
通过1978年那张《政协全国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稿件处理单》,我们能知道那篇《被歼纪要》写于1961年,那上面有杜聿明、宋希濂、文强等三位文史专员的批示意见:“这篇增补稿比较真实具体朴素,拟请按甲稿付酬。杜聿明 1978.9.24;此稿据作者说明,是对一九六一年初稿进行整理增补的第二稿,为第一稿未付稿酬(当时作者尚在押),我同意杜聿明同志的意见,按甲级稿付酬。宋希濂 78.9.24;同意杜宋的审稿意见。文强 78.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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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功德林的改造生活》中还附有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上很罕见地有杨伯涛同框,那是1960 年10月19 日,周恩来总理在颐和园会见黄埔校友时拍的,读者诸君可能看得不太清楚,但下面有文字注解:“前排左起:李奇中、周恩来、陈赓、邵力子、张治中、郑洞国。中排左起:黄维、唐生明、覃异之、侯静如、杜聿明、周振强。后排左起:王耀武、杨伯涛、郑庭笈、周嘉彬、宋希濂。”
因为那张原始照片十分模糊,笔者怎么处理都有些失真,因为涉及我们尊敬的人物形象,这篇文章就不能展示了,但黄维在1960年就能到颐和园游览拍照,肯定已经不是“顽固分子”了,而且在1960年之前,黄维的思想就已经发生了转变——据黄维回忆,他们从1956年3月就开始外出参观,按时间推算,当时沈醉还在重庆没有转到功德林呢(沈醉是那一年国庆节之后才因高级战犯大集中而转入北京的)。
黄维在参观中受到的触动很大,思想也发生了变化:“国庆节时,还让我们去天安门广场东边的公安部大楼屋顶上专门搭的棚子里,从早晨开始,一直看到晚上放完焰火……看看广场上百万群众个个兴高采烈、喜气洋洋,那么整齐,那么有纪律,那么精神焕发!这不能不使我们在思想感情上自然而然地产生共鸣和震动,确实受到很深的教育。印象最深的是参观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特别是武汉长江大桥,那是个了不起的工程,在世界上也是数得着的重大建设项目。这些参观,对我来说是教育非浅!旧地重游,回想当年的情景,感触很多,不能不承认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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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维对战犯管理所的生活是十分满意甚至很感激的,他从1952年结核病复发到1955年能下床,病了将近四年,打青霉素、链霉素,每隔四个钟头打一针,黄维心中默记,他总共打了三百多针,那药费在当时也算天价了——当年我们不能生产这两种药,杜聿明、黄维、文强、徐远举等人用的药,都是政府想方设法从香港买回来的。
黄维说他那将近四年时间里,吃的都是“小灶病号一饭”,也就是最高的档次了,每顿两菜一汤,每天有牛奶,鸡蛋、猪肉,在出院休养期间也没降低标准,而是一直吃到1958年,连三年经济困难时期,他也没有断了喝牛奶:“在这几年的生病过程中,我的思想慢慢发生了变化。假如我仍旧在旧军队里,得了病就得离职回家。我黄某人的家底并不算厚,经济力量毕竟有限,即使典当一空,恐怕也未必能支付得起医治十年的那一笔数量可观的医疗费用,共产党对于像我黄维这样的一个战犯如此照顾,图的是什么呢?这样,我的思想才有点转变了。”
黄维的思想是逐渐发生变化的,一开始表现得可能有些执拗,但不大可能因为志愿军在朝鲜战场取胜而气得晕倒,因为他首先是中国军人,然后才是国民党将领、战犯,中国军队打赢了不可一世的美军,他应该与有荣焉才对——连老蒋得知麦克阿瑟接连受挫之后,似乎也应该觉得自己没那么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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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胜于雄辩,黄维是一个真正的文化人,他有些执拗,但不可能一成不变,我们细看黄维履历就会发现,他在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之前,已经在江西省立第四师范学校完成五年学业,而且学习勤奋,成绩拔尖,中文水平尤高,毕业后先当小学国文教员,后当校务主任,这样的人是比较能认识到自己走错路的。
黄维是个文化人,文强则算得上“世家子弟”——他在《口述自传》中明确表示自己是文天祥二十三世孙,而且承认自己在被俘时并没有进行抵抗:“我一想,大势已去,还是不要打了。我喊:‘不要打了,我们的武器摔在地下,让他们捡武器吧。’”
文强并没有负隅顽抗,被俘后还按要求站在八仙桌上承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带动很多伪装成下级军官是士兵的高级将领自承身份。为此被俘的师长周藩还阴阳怪气地奚落他:“参座,祝贺您,您立了功,已经记在账上了,恭喜!恭喜!”
文强半天才琢磨过来这是周藩对自己“进行侮辱”,气得一夜难眠。
文强刚被俘的时候并没有进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而是先到鲁南藤县,又到益都进了“解放军官教导团”,在那里他见到了王耀武、邱维达、庞镜塘等人,十六个人被编入“高级组”,然后又迁到了济南城郊的白滩头——文强在《新生之路》中详细记录了自己的数次“搬家”,也说了他在“教导团”了有了“新职务”:“团部宣布要成立新的俱乐部,说是为了加强加速对我们的思想改造,俱乐部要起桥梁的作用。团部派了营级参谋为主任,要我们从被俘军官里选个副主任。在团部召集的全体大会上,第一、二队的中下级被俘军官竟提议我为候选人,我真感到出乎意料之外,当获得一致通过的时候,我又真感到喜出望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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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强的《新生之路》中又一章标题叫作《济南读书》,在那一章里,他承认自己在济南学习期间,就已经发生根本的思想转变:“我在这里已读书九个月了,我是黄埔军校第四期的学生,却在尖锐的阶级斗争中当了逃兵,终于当了统治阶级的鹰犬,痛定思痛,追悔不已。”
文强的经历实在是太复杂了,他参加了南昌起义,还当过中共四川江巴兵委书记、中共四川省委常委兼军委代理书记、川东特委书记。 如果把他复杂的经历都写出来就有些不合适了,但我们看《文强口述自传》和《新生之路》就会发现,文强并不顽固,他可能是电视剧《特赦1959》中刘安国的历史原型之一,但绝不像刘安国那样尖刻。
文强进了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变化就更大了:“两年来的学习,使我懂得不少大道理、小道理,经过新旧生活的对比,对自己的前半生所作所为已持否定态度。”
明白人好说话,道理也讲得通,文强的进步可比黄维快多了,所以在功德林办墙报《新生园地》的时候,文强当了文艺专栏编辑,他“上任”后马上“发表”了一首《雪里梅》:“翘望盈盈得,天风浩荡来。都中多喜报,笑看雪里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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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当《新生园地》栏目编辑,那一定是学习改造态度很好的,有意思的是沈醉没当上任何一个栏目的编辑,他笔下那个比较暴躁的徐远举却当了批评表扬专栏编辑,文强对徐远举的编辑工作评价很高:“他感恩忏悔,认罪态度很好,学习劳动也积极,但性情和作风依然故我。只要发现不利于改造的事情,如扯皮打架、分菜不匀、清洁卫生不负责、浪费公物等违反新生公约的自私自利现象,从不放过,他每每文不起稿地、毫不留情地揭发批判。”
连徐远举这块顽石都已经点头,文化功底深厚且阅历丰富的文强,当然转变得更快更彻底,尤其是外出参观几次之后,文强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了,他在《喜闻首长宣布参观有感》中写道:“参观祖国久思量,好讯传来喜欲狂。整点行装难自料,座谈体会有荣光。”参观长江大桥的时候,他又情不自禁吟出“我身不觉在霄汉,睹此宏图暗叫惊”。
言为心声,诗言志。文强在学习改造期间写了很多诗词,“发表”在《新生园地》上的古风体长诗更是佳句频出:“极目尧天日月心,无边恩德感人心。熟读诗书千万卷,不及参观一日临……”
文强那首古风体长诗实在太长了,而且那样的长诗不止一首,所以不好完全复述,但我们可以肯定:文强能写那么多长诗,说明他已经完全脱胎换骨,特赦时的言行更是感人:“秦城农场是我新生的摇篮,一旦离开,却又难分难舍。一眼望到农场至小汤山十五华里公路两旁的风景林,便想起这都是当初我们亲手挖的鱼鳞坑,栽下的根根树苗,如今都已长得这样高大粗壮了。再看看远处的花果山,那里也都洒遍我们的汗水。我对农场的云树葱茏,汤泉如镜,甚至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产生了依依情别的感情。我在这里划清了新我与旧我的界限,从一九七五年三月十九日这天起,我新生了,我将使我的余生活得更好更加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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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强和黄维都是1975年最后一批特赦的,但他们都不觉得“委屈”,黄维说前几次特赦的时候,自己还没有完全改造好,文强则认为自己留在战犯管理所并不是坏事,至于为什么那几年在“里面”待着更好,不用笔者解释,读者诸君也知道,沈醉的回忆录中也有答案。
不管怎么说,黄维和文强都不像电影电视剧演的那样顽固,也不像某些网文写的那样执拗,他们通过长期学习改造,基本已经换了一个人,读者诸君看了这二位的回忆,对当年的战犯改造是不是有了更深的了解?在您看来,文强和黄维这两位中将的变化,又说明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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