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凌晨四点十七分，王阿姨第三次摸黑起床吃降压药。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她数着药片，蓝的、白的、黄的，一共七颗，比她孙子小时候吃的糖还多。
这事儿发生在2024年上海静安区一条没电梯的老弄堂里，门牌号是巨鹿路398弄17号——去年底我们敲开的第863扇门。
八成以上老人，天天和慢性病打交道。不是今天去华山医院排队挂内分泌科，就是明天在长宁区某养老院做膝关节理疗。
79岁的王阿姨，退休金每月六千二，教了三十年中学语文，现在连超市小票上的字都要凑到鼻尖才看清。她讲起年轻时带学生春游，声音还发亮；可一说到昨儿个打翻水杯找不到抹布，手指头就抖起来。
83岁的老周更让人心口发紧。当年在南浦码头扛麻包，一顿饭能吃三碗饭。如今他腰弯成一张旧弓，换条秋裤要扶着痰盂喘五分钟。
有回想给窗台绿萝浇水，刚抬手，后背“咯”一声，冷汗当场浸透老头衫。护工说，他夜里翻身要数三口气——吸、停、再吸，像在跟骨头讨价还价。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拖着步子走。一人、一沙发、一台电视，画面亮着，声音早被关了十年。不是不想听，是耳朵听不真。
饭桌上，儿子低头回工作微信，女儿刷小红书找月子中心，没人接得住老人问“酱油涨价没”。你见过那种眼神吗？热乎乎的，又空落落的，像煮沸的水突然被盖上锅盖。
数字很冷：上千户，65到95岁，八成以上长期服药，超六成独居或半独居。但数字捂不热被窝——半夜跌一跤，喊不出声；便秘三天不敢说；纸尿裤藏在旧皮箱底层，叠得整整齐齐。
前两天我翻到自己去年体检单，幽门螺杆菌阳性那栏打了星号。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那星号，说不定就是三十年后我床头柜上第一颗蓝药片的胎记。
弄堂口修伞的老伯说，他修过最多的是拐杖，第二多的是药盒，第三多的……是掉在地上的老花镜。镜片裂了，人还不肯换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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