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知｜按这个实验，蜜蜂如今就快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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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小鸟与好奇心）

新书试读

小鸟文学

来自新近好书的试读章节，由小鸟文学编辑部从近期出版物中挑选而来。祝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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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陈生作为美国公共卫生领域的一名研究者，对美国职业养蜂人的蜜蜂在每年冬天大批“消失”——不是死亡，而是消失——进行研究，得出结论，蜂群崩溃综合征（CCD）的罪魁祸首于转基因技术对种子的改造：一种作用于种子的内吸性农药，当它花开时，会对蜜蜂造成伤害，“低剂量长时间新烟碱类杀虫剂的摄入会导致蜜蜂线粒体 DNA 损伤，进而产生细胞能量代谢问题”。进而，他成为一个新时代的“寂静的春天”的代表，他试图向世人表明，一个没有蜜蜂的世界，植物繁衍的媒介消失，世界进入新的黯淡。

这本书讲述了一些内幕，比如一位医学专家与孟山都公司的交易，“如果能有一篇高质量的草稿给我，我会写的。”

探讨了一个医学伦理上的问题：不应该为了预防“可能会发生”的疾病而服用抗生素——与人类的医学伦理一样，植物的种子包衣技术就是标准的“预防性投药”，应予严格禁止。

他还提出了一种假说，导致蜜蜂线粒体 DNA 损伤的杀虫剂，对细胞能量代谢产生影响，“这种现象也应该会发生在其他生物身上，包括人类”。

当然，它也暴露自己的各种短板：

整个关于 CCD 的实验是不够严谨的（虽然他也强调自己认可离开剂量说毒性是错误的），在剂量使用上的模糊导致他和他的团队不断被质疑；

他在演讲和推广他的观念的过程中，经常利用一些并没有相关性的因素，使用在他的分析当中，这些因素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很重要的“变量”元素，实际上只是时间的巧合。例如 1998-2017 年中国癌症发病人数，他引用了六个时间节点上的事件。1988 年：草甘磷除草剂/有机磷杀虫剂开始大量使用；2001 年：中国加入 WTO；2008 年：北京奥运会；2010 年：有机磷杀虫剂开始被限制使用；2014 年，新烟碱杀虫剂开始大量使用；2015 年：草甘磷被认定为 A2 致癌物。与这个时间维度对应的是癌症发病人数的大幅增长。

也是因为前述两个原因，他被指责贩卖焦虑，这在书中亦有提及。虽然出于坦诚，但平心而论，这样的指责不是没有道理。

作为一本书的价值而言，书中至少一半以上的篇幅是在讲作者实验结束之后的遭遇，对于“消失的蜜蜂”的分析篇幅过少。吕陈生讲述了他的遭遇，你可以理解成是一位科学工作者的赤诚，但对于平衡性报道来说，全部都是一家之言。像质疑他的人的想法一样，你不知道多大程度上是“贩卖焦虑”的结果。

经“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我们摘选了其中一节内容分享给读者。

第一节

蜂群崩溃综合征

在来到美国读研究生之前，我是一个典型的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虽然我的本科专业是环境科学，但是我对自然环境的认知不多，对农业这个专业知道的更少。大学毕业服完一年十个月的义务兵役后，我于1988年1月进入了美国新泽西州立罗格斯大学（Rutgers，the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Jersey）的环境科学学院硕士班，在这里我开始和农药这个没有人喜欢的环境污染物打交道。我当时的硕士论文课题和现在国内的研究生课题相比，绝对处于鄙视链的最末端。创新性是有的，但是实验的方法非常简单，工作量远远不够。但是我顺利毕业了，硕士论文也发表在科学期刊上，也留在指导教授的实验室里做了一年的研究助理。我在1991年进入位于美国华盛顿州西雅图市的华盛顿大学（University of Washington）公共卫生学院的博士班就读，在这里我获得了环境健康专业的哲学博士学位。

当年的美国太平洋西北部地区，包括华盛顿州、俄勒冈州和爱达荷州，从美国的历史文化、政治影响和经济发展方面来看，还是一个相对不出名的地区。但是我在这里找到了自己这一辈子的使命：农药摄入评估，包括膳食摄入、居家环境、职业环境及其健康影响。我逐渐地相信，农药摄入评估是影响环境和个人健康的一个非常关键的学科，但又是一个研究非常不足的领域。真正启发我投入到环境健康领域科研工作的，是博士后工作的那一个学习阶段，我大胆地尝试，去证明：如果孩子只吃有机的蔬菜水果，他们的农药摄入是不是还存在？

在美国读书和工作期间，我经常会收看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周日晚上七点钟的节目《60分钟》，了解美国和国际最近发生的一些重要事情。《60分钟》是一个历史悠久、稍具公信力的电视新闻杂志类节目，每周日晚上会有四个不同的节目主持人详细地报道四则在我们日常生活各个方面发生的重要新闻。节目内容可能是一个惊天动地的事件，比如美国肯尼迪总统被刺杀，尼克松总统卷入著名的“水门事件”，乌克兰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或者对世界著名人物的专访，包括中国领导人邓小平和美国第一位黑人总统奥巴马；或者生态环境的报道，例如因为气候变化让北极熊在北极难以生存的困境，等等。

《60分钟》在美国的知识分子里有一定的地位，不然的话美国CBS公司不会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一直把这个节目放在周日的黄金时段。在一个周日晚上《60分钟》的节目中，主持人揭发了另一个环境生态灾难——蜜蜂消失。

这个生态问题在当时看似和我毫无关系，毕竟我不是昆虫专家，老实说我也从来没有关注过蜜蜂。因为面对蜜蜂我和很多人一样有着一丝畏惧，所以能够不和她们不期而遇最好。但是看完了这个十几分钟的节目后，我的下意识告诉我自己，如果连蜜蜂都能够上《60分钟》，蜜蜂的消失应该不是一个随机发生的现象，背后的原因引起了我的关注。因为《60分钟》，我和蜜蜂结下了一个不解之缘。

吹哨的人

节目中被访问的主角是一位职业养蜂人，大卫·哈肯伯格（David Hackenberg）先生（图1-1）。哈肯伯格先生和其他职业养蜂人一样，他的工作看似简单又常规。在每年冬天刚刚结束的时候，他会把几千个蜂箱（一个蜂箱住着一个蜂群）装在一部十八个轮子的大货车上，从美国东南部的佛罗里达州开始，在当年夏天结束前要顺时针绕行美国一圈。

在哈肯伯格先生的整个旅程中，每一个必须要停留的点，都是需要蜜蜂授粉的果园，也都是他赚钱的地方。这些果园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果园的种植面积很大，非常大，大到授粉的工作已经无法仅依靠当地的野蜂，而是必须要几亿只人类驯养的蜜蜂来完成，这也造就了美国职业养蜂人这个行业。

从每年2—3月美国加州中央谷地（Central Valley）的杏仁、樱桃、草莓、苹果、梨和桃子开始，到3—5月美国俄勒冈和华盛顿州的樱桃、苹果、梨，以及美国东北部5—6月的蓝莓，等等，都要靠哈肯伯格先生的蜜蜂授粉才能有丰沃的收成。

由于美国农业大面积耕作的普遍现象，例如全世界90%以上的杏仁果种在美国加州中央谷地里，蜜蜂授粉的情况是非常壮观的。你可以想象几十亿只蜜蜂在一个4000公顷的杏仁或是苹果果园里，从日出到日落如朝圣般地在蜂巢和花朵之间飞来飞去，为的就是要采集蜜蜂赖以为生的食物——花粉和花蜜。在蜜蜂们忙着采集花粉和花蜜的时候，只要你不站在她们的飞行路线上，蜜蜂是不会理会你的。我的一部分博士论文的工作就是在位于美国华盛顿州东部沿着蛇河（Snake River）的一个4000公顷的苹果果园里完成的。在那个时候（1992—1994），我和大部分的人一样，对蜜蜂的认识只局限在蜜蜂是一种生产蜂蜜的授粉昆虫，没有特别的情感依恋，更说不上有任何的爱慕。

在蜜蜂授粉的日子里，嗡嗡作响的蜜蜂飞行声音充满了平常安静到可以听到一根针掉下来的果园。大面积大规模的蜜蜂授粉是视觉和听觉上的一种震撼，也是一种一辈子需要感受一次的震撼。

但是，奇妙的是蜜蜂本身并不在意授粉这一个工作，她们在意的是采集花粉和花蜜，授粉只是蜜蜂在整个觅食过程中无意间完成的一个老天爷赋予的神圣使命！大部分植物会开花产生花蜜，其目的就是要吸引授粉昆虫来采集花蜜同时授粉，这些植物才能传宗接代。就是这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蜜蜂的授粉提供人类至少1/3具有高营养价值的食物，例如大部分的水果和蜂产品。

蜜蜂带回巢的花蜜，交给在蜂巢里工作的工蜂们，通过蜜蜂的一种特别的反刍和脱水浓缩作用，蜜蜂把花蜜“加工”变成我们熟悉的蜂蜜（小于17%的含水量）。蜂蜜提供给蜜蜂高能量的碳水化合物及少量的氨基酸和脂肪，花粉则是蜜蜂主要的蛋白质来源。这两种食物对维持蜜蜂和整个蜂群的生存来说，缺一不可。哈肯伯格先生和其他的职业养蜂人利用蜜蜂辛劳的工作而赚取丰厚的“授粉费”和“蜂产品”，这个看似非人道地对待动物的行为，却一直没有引起动物保护团体的关切。

国内也有类似这样长距离移动蜂巢的活动，我们称之为“转场”。国内转场饲养的目的通常不是去赚授粉的钱，而是去“蹭饭”的。每年夏天来临前，中国西南地区因为缺乏足够的花蜜，蜂农，尤其是饲养意大利蜂的蜂农，会把蜂巢带到西北地区，或是更远的东北地区。那里有漫山遍野的野花，一片片黄色的油菜花田和一望无际的果园，提供蜜蜂足够的蜜源以维持她们的生存。

蜜蜂认路回家（她们的蜂巢）的能力是非常惊人的。一个来自四川阿坝州的蜂巢无论是放在东北的大兴安岭，或是西北的秦岭，这个蜂巢里的蜜蜂在采集花蜜花粉后都可以毫无困难地安全返回她们的家。仿佛在蜜蜂的世界里，她们只识别太阳、花朵和她们的家（蜂巢）。蜜蜂对环境中其他的地标和景物都视若无睹，更无法分辨哪一种植物的花里有农药残留。

哈肯伯格先生是一位有将近50年养蜂经验的职业养蜂人，他在《60分钟》的访问中提道：“蜜蜂养不活的情况不是没有，但从来没有像过去这几年这么糟糕过。我在2005—2006年的冬天损失了大约90%的蜂巢，从1700箱剩下不到200箱蜂巢。”

的确，依据一般养蜂人的经验，每年因为过冬而损失15%的蜂巢，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毕竟一个蜂群要成功地过冬，必须要有很多条件的配合。但是90%蜂巢的损失是一个令哈肯伯格先生不能接受的事实。他在《60分钟》的访问中说：“我检查了所有回到佛罗里达州中部准备过冬的蜂巢，我发现不但所有的蜂巢都很健康，而且我认为明年春天来临前，有很多很多的蜂巢可以分群。”“分群”这个专有名词，对养蜂人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因为从1000个蜂巢，通过人工分群变成2000个蜂巢，养蜂人可以加倍地从这些免费的劳工（蜜蜂）身上赚取更多的授粉费和销售更多的蜂产品。

其实，那一年蜂巢健康的情况并不像哈肯伯格先生想象的那么好。当哈肯伯格先生过完圣诞节和新年假期回到他位于佛罗里达州的蜂场时，他看到的不是装满了蜜蜂的蜂巢，而是无数个空的蜂箱。这些空的蜂箱里面只剩下数得出来但是已经死了的蜜蜂、蜂巢里还留下很多准备过冬时吃的花粉和蜂蜜、巢脾上虽然有蜂后刚刚产下的卵。但就是看不到一只活的蜜蜂。这些空的蜂巢就一直这么空着，也没有其他蜂巢的蜜蜂或是当地的野蜂搬进来住。

这些奇怪的现象让哈肯伯格先生感到非常的惊慌和不安，因为在他过去50多年的养蜂经历中从来就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哈肯伯格先生告诉《60分钟》：“当时的蜂场就像是一个安静得令人惊吓的死城，但是这里又曾经是一个非常嘈杂和热闹的地方。”

所以哈肯伯格先生立马打电话给美国农业部主管蜜蜂事务的部门，报告了他所看到的这一切不可思议的现象。哈肯伯格先生在《60分钟》的访谈最后说：“作为一个50多年的养蜂人，在过去的10年里，我失去的蜂群总数比我养蜂的前40年因为其他原因造成的损失还要多。”这一句话深深地嵌入我的脑海里，久久不能忘怀。

2007年是哈肯伯格先生生平第一次因为没有足够的蜂巢而没有开始他每年的“授粉之旅”，2007年也是哈肯伯格先生第一次没有从蜜蜂身上赚到授粉的钱，所以他有足够的时间接受《60分钟》的采访。

蜂群崩溃综合征

哈肯伯格先生所描述的现象后来被美国农业部的蜜蜂专家们赋予一个新的专有名词，蜂群崩溃综合征（Colony Collapse Disorder，CCD）。我们在这里就用CCD来替代“蜂群崩溃综合征”这个冗长又专业的名词。CCD指的是当蜂群中的大多数工蜂从蜂巢里消失了，蜂箱里只留下过冬时储存的食物和几只哺乳蜂来照顾剩余的幼蜂和蜂王的现象。

这里要特别注意这两个字——消失。为什么呢？因为在几千箱空的蜂巢里，哈肯伯格先生和农业部的研究人员就是找不到所有已经“死”的蜜蜂。是的，几亿只蜜蜂就这样集体地在短短几个星期的时间里从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地平线上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来告诉我们，这几千箱蜂巢里的蜜蜂到底发生了什么悲剧。不要忘了哈肯伯格先生在离开他的蜂场准备去过年前，曾经给所有的蜂巢做了一次健康检查，当时的结果是令他非常满意的。但是年前的喜悦在过完了一个新年假期后，变成哈肯伯格先生的一场漫长的噩梦。

CCD的问题当然不只是属于哈肯伯格先生一个人的梦魇。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问题不但很容易找到答案，影响也不会特别地深远。自从《60分钟》的节目播放后，全世界的养蜂人，包括职业和业余养蜂人，都呼应着同样的噩梦。

最讽刺的一个例子发生在一位号称全世界蜂场规模最大的职业养蜂人身上，布雷特·埃迪（Bret Adee）先生。埃迪先生和哈肯伯格先生一样也是职业养蜂人，2007年他在自己的蜂场——迷失山丘养蜂场里接受一个有关蜜蜂消失的纪录片访问，埃迪先生在摄像头前自豪地说：“我们这里没有看到任何类似CCD的现象，这种现象太离谱了，是不可能也不应该发生的。”但是几个月后，和哈肯伯格先生一样，当他重回到他的蜂场时，他目睹了养蜂史上最大的“蜜蜂大屠杀”——7万个蜂巢中的4万个蜂巢，大约20亿只蜜蜂，从埃迪先生的迷失山丘养蜂场里消失了。

埃迪先生在接受美国公共无线电广播电台（NPR）访问时说：“你知道吗，在九月的最后一次检查后，蜜蜂的健康状态看起来非常得好，我认为这是我有史以来养得最棒的蜂巢，结果是我这一辈子养过最糟糕的蜂巢。”埃迪先生说：“过去的几十年来，如果因为过冬而损失5%的蜂巢，我会感到非常紧张，没有想到现在每几年就损失40%的情况变成一个普遍的现象。”

20亿只蜜蜂是怎么计算出来的呢？这个数字当然是一个估计值。我们假设过冬前一个蜂巢里有5万只蜜蜂，所以4万个蜂巢里应该有20亿只蜜蜂。从此以后，埃迪先生在他的迷失山丘养蜂场目睹了一次又一次的蜜蜂大屠杀。2009年埃迪先生又失去了大量的蜜蜂，从9万个蜂箱减少到4万个。

无法接受遭受这么大的经济损失，2016年埃迪先生和哈肯伯格先生联手把美国环境保护局（U.S.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EPA）告上法院，控告美国联邦政府没有尽到保护环境（蜜蜂）的神圣义务。这个法律诉讼案至今（2023年7月）尚未有任何结果。

如果你是一位昆虫学专家，尤其是研究蜜蜂的人，你应该会对CCD这个现象非常感兴趣。毕竟这是一个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与蜜蜂有关的生态之谜，一个与我们所了解蜜蜂习性不完全相同的现象，一个会造成蜜蜂大量消失然后死亡的悲剧。遗憾的是，昆虫学不是一个网红的专业，研究蜜蜂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能够从科学观点探究CCD发生原因的研究，在当时也是少之又少。

题图来自电影《两万种蜜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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