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原点铸就生命的堤坝

在人工智能全面介入生产流程和生活形态的时代语境下，人将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在人与智能体互相试探时如何锚定支点，保持生命的自信？当精神困境不断“花样翻新”时，如何找到适宜的方法与自我和解，锄掉心中的杂草，让阳光照亮胸膛……这些现实性议题，正在成为舆论场上的热点和焦点。辽宁作家老藤没有充耳不闻，或者绕道而行，以新的长篇小说《自愈者》加入这场讨论，在故事流、情节流之中融入自己的思考，提供了一份文学的答卷。

作品中，林晨领衔开发的AI全科医生拥有自我升级的能力，进入“失控”状态。这个按照林晨小学女同桌谷米形象设计的智能体，取名“夏娃”，跟人类始祖同名，深藏着多重隐喻。“夏娃”承载着林晨的原初情感和生命记忆，一时成为可能性的“威胁”，用他的话说变成了“女巫”的形象。林晨的心理防线被攻破，患上失眠症，“体重下降，双颊塌陷，眼圈灰暗”，书中一个章节的名字就叫“沦陷”。他的助理夏至同时间也患上了抑郁症，自我封闭在家里，住在高层公寓，还新安装了防盗栅栏，心里的恐惧、焦虑可见一斑。作者将“人-机”关系放在一个有些极端的对抗情境之中加以审视，直接把人工智能的设计者、开发者请到“前台”，看看他们如何处理这场“旷世危机”。当然，作者借由笔下人物的言行和选择，为人类走出这样的整体性困境寻找可行路径。

“人-机”关系一旦处于对抗状态，人与自身如何相处？夏至的选择是对抗，她的时间表不留一个小时的空隙，“具有纳米级的苛刻”，工作上的精细也是纳米级，她拒绝故乡，拒绝从童年创伤记忆中抽身而出，试图窝在狭小的空间里寻求“自愈”，一味在脑海中“务虚”，内心牢笼越收越紧，结果是伤痕累累，自行了却生命。这条路行不通，是一个悲剧性的应对思路。林晨的选择是敞开。他决定“离线”，前往大兴安岭，以“在路上”的姿态重新发现自己，甚至是发明自己。

诚如书中人物所言，“城市病的解药在大自然里”。大自然有着自洽、自足的逻辑体系，有天然的自我阐释、自我修复能力，有强大的包容气度和宽广胸襟，有静默却稳定的精神内核。人类时常在大自然面前展现出“耀武扬威”的狰狞和无知，最终又以“浪子回头”的姿态，被大自然收留和善待，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安心疗伤，汲取能量，改头换面，满血复活，再度启航。作家的解题之道是搬出大自然这笔丰厚的“传统资源”，具体实施这个疗愈项目的是大兴安岭的花草树木、风霜雨雪。大自然的精微和博大，让林晨开始重新打量这个世界，甚至发现“人工智能与极光有性格上的相似点”。在作家笔下，一个人在大兴安岭深处是自由自在的，甚至牢牢掌握着对大自然风景和生灵的“命名权”。开阔的草场得名“红花塘”，因为这个地方产红花子。白桦林的小溪名为“柳溪”，因为“溪水旁长了很多柳毛子”。还有赤狐被命名为“雨来”，两只小狍子分别唤作“甜谷”“响米”。人抛弃了格式化、刻板化的生活，拥有健康的、有机的、富有天趣的“主动权”。而且，大兴安岭深处还有辽阔的“民间”，以胡子大夫、邱师父为代表的“大地赤子”，与大自然相依为命，参悟自然运行的规则与情理，形成的朴素人生哲学具有在地性，也通达某种普遍性。

林晨开启大兴安岭的“疗愈之旅”，是听从爷爷的建议。这里是爷爷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蕴藏着深厚的红色历史记忆，还牵扯出六位烈士的故事。林晨的东北之行，也是追寻先辈足迹、激活红色基因、汲取精神能量的旅程。在烈士陵园，他用松枝扎成圆环，在烈士墓前“静默了许久”。他献上天然的绿色松环，也是在认领精神意义上的红色光环。

除自然资源、历史资源之外，作家还重申了情感资源的价值。林晨原本奉行“三不主义”，即“不恋爱，不结婚，不要孩子”。大兴安岭之行，他结识了身在森林深处的养蜂女竹花。这个女孩子曾经就读于哲学专业，投身直播带货，销售自家蜂蜜。她是现代知识女性，也是“大自然的女儿”，性格上有明亮的天真无邪，也有现代文明洗礼下的理性和透彻。她善于就地取材，在形象的描摹与叙述之中有意无意唤起共情、传达哲思。比如，她说林区防火都要打一条隔离带，期待林晨也试着在脑子里建一道防火墙，“把过去的事先隔开”。她还说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最好是活成星星的样子，或者是树的样子。对于处在精神困境之中的林晨而言，这个一身“自然色”的女孩，就是一个“天使”般的存在，是“目光含蜜”的精神依靠，是“人性”与“神性”的结合体。此身、此时、此地最是动人，他曾经的自我设定纷纷晃动、解体、消失，全身心投入情感的温存之中，领悟到心心相印的人是“最有效的解药”。

书名“自愈者”，突出人的主体性。作家的意图或许是说，困境总是存在的，像一个魔术师，不断变换花样，要看人如何调适和应对，最终指向的是内心小宇宙的运行状态。自然、历史和情感属于传统资源，也是原点，是铸就生命堤坝的基础性构件。正如书中所说，“只要心安，哪里都是终南山”。心一旦安定了，有自然的、历史的、情感的力量共同加持，也就有了底气和自信，从精神的泥淖里跳出来，进而勇毅前行，实现生命的成长，寻得人生的价值和意义。

（作者系辽宁文学特聘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