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从朝鲜回来一个月了，脑子里总转着一个画面——不是平壤宏伟的凯旋门，也不是那些漂亮的女导游，是一个中年男人卷起裤腿，露出一道还在渗血的口子，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了半天，得到一句“没有药”。
那是在平壤到开城途中，大巴上一个中国大哥讲的事。他在朝鲜做贸易，常驻，对这边很熟。他说自己有一次搬货，小腿被铁皮划了一道，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朝鲜同事带他去了当地一家医院——正规的，挂着红五星标志的那种。医生看了，说需要消毒包扎，然后翻了翻柜子，摊手说：没有碘伏，没有纱布，只有一种紫色的药水，过期了。
最后是用一块干净的布条缠了几圈，让他回去自己处理。大哥苦笑：“你说免费吧，是真免费，挂号不花钱，看诊不花钱。可你没药啊，免费有什么用？”
他讲完，车上安静了好一阵。我转头看窗外，路边正好闪过一个卫生所的门脸，灰扑扑的，墙上的标语褪了色。
导游小金后来跟我们聊过朝鲜的医疗制度。她说，朝鲜实行全民免费医疗，预防为主，治疗为辅。每个厂矿、每个农场都有保健室，每年定期体检，小病不出门。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自豪。“我们很重视健康，多吃泡菜不得癌症。”她开玩笑似的补了一句。
可她没有提药品的事。
后来我私下问：“如果生病需要吃药，怎么办？”她顿了一下，说：“医院会开处方，然后自己去药店买。有些药免费，有些……要自己花钱。” “贵吗？”她想了想，说贵的。没再往下聊。
在朝鲜，你能看到很多“免费”的福利：十二年免费教育，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女生是漂亮的裙子，哪怕在农村，校服也是干干净净；住房免费，农村的房屋一排排一模一样，灰瓦白墙，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粮食配给、肉票、油票，每个月按时发放。这些制度听着让人羡慕，可你细看，每一件“免费”背后，都有一道裂缝。而医疗那道缝，是最深的。
因为粮食不够吃，可以拿玉米红薯垫；房子旧一点，可以凑合住；可生病没有药，是凑合不了的。
大哥说，他认识一个朝鲜工人，胃病犯了，疼得直不起腰。医生开了药方，是进口胃药，医院没有，要去涉外商店买。那盒药折合人民币一百多块，工人一个月工资三百，买了药，一家人吃饭都成问题。最后硬扛着，疼得脸发白，还上班。“扛过去了就扛过去了，扛不过去……”他没说下去。
我们团餐顿顿有鱼有肉，每桌还配啤酒。有次我吃太撑，跟导游说要是有消食片就好了。她笑着没接话。后来我才意识到，这种随口说的话，在她们听来，可能是另一种东西——她们连止疼药都未必买得起，何况消食片。
朝鲜的免费医疗，是一张画在纸上的饼。它管挂号、管看诊、管你住院那张床，但不管你能不能拿到药。药从哪里来？一部分本国生产，产量低，品种少；一部分进口，贵，普通人消费不起。所以你看到的是一个完整漂亮的制度外壳，里面却是空的，空到连碘伏纱布都没备齐。
那个受伤的大哥，后来是自己从中国带药过去的。他每次出差，行李箱里都有一个小药箱，碘伏、棉签、创可贴、消炎药，满满当当。“不只自己用，也给朝鲜朋友用。”他说，“他们缺这个。”
离开朝鲜那天，火车站台上，一个朝鲜女人抱着孩子在等车。孩子大概两三岁，脸蛋红扑扑的，贴着退烧贴。退烧贴是国内常见的那种蓝色凝胶贴。我不知道她从哪里买到的，也许是从中国带过去的，也许是在涉外商店花高价买的。那孩子趴在妈妈肩上，没精神，小嘴抿着。女人隔一会儿摸摸孩子的额头，然后低头亲一下。
火车开了，母子俩坐在车厢另一边。我想，如果那孩子烧得再厉害些，需要退烧药，她能找到吗？就算找到，买得起吗？
免费，有时候是最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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