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裹了裹身上的斗篷,秋日的风已经带了三分寒意。他这次是奉旨巡查河东道,一路从并州南下,途经潞州、泽州,眼见百姓安居乐业,心中倒也宽慰。随行的只有护卫李元芳和两个亲随,轻车简从,不扰地方。
这日午后,一行人到了沁水县境内的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条青石板路从东贯通到西,两旁的店铺虽算不上繁华,却也整洁有序。走了半日的路,几人都有些饿了,狄仁杰便让李元芳寻个干净地方打尖。
“老爷,前面有家面馆,看着还算敞亮。”李元芳回来禀报。
狄仁杰点点头,一行人往面馆走去。路过街口时,他忽然站住了脚步。
街角有一间肉铺,铺面不大,案板上挂着几扇新鲜猪肉,红白分明,看着颇为诱人。肉铺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上挽着简单的髻,面容清秀却带着一股子冷峻。她正低着头切肉,刀法极快极稳,一块五花肉在她刀下被切成薄厚均匀的肉片,几乎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右手上。
那只手握着切肉刀,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怎么看都不像是常年操持屠户营生的手。但真正让他心中猛然一凛的,是这女子从切肉开始到此刻,少说也切了三五斤肉,却从未换过手。切肉是个力气活,常人切上十刀八刀便要换手歇一歇,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屠户,也不可能一只手从头切到尾,更何况是一个年轻女子。
李元芳也注意到了,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女子不简单。您看她右手虎口和掌心,那道茧子的位置……那是常年握刀兵的人才磨得出来的。”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女子。她又拿起一块猪腿肉,剔骨、切片、切丝,动作行云流水,右手始终稳稳当当,不见半分疲态。更让人心惊的是她的左手,自始至终垂在身侧,纹丝不动,仿佛那只手根本不属于她一般。
“速回府。”狄仁杰忽然低声吩咐,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李元芳能听见。
李元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两个随从立刻会意,三人护着狄仁杰转身就走,面也不吃了,迅速消失在街巷之中。
那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街口看了一眼,只看到几片落叶被秋风卷起,街上空空荡荡,并无异样。她低下头,继续切肉,刀光依旧又快又稳。
狄仁杰一行人并没有真的回府,而是绕到了镇子东头的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客栈不大,后院有几间干净的上房,狄仁杰要了一间临街的,窗外正好可以远远望见街口那间肉铺。
李元芳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方才神色不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狄仁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沉吟道:“元芳,你跟在身边多年,眼力已是极好了。那女子的右手虎口和掌心确有握兵器的茧痕,但你可曾注意到更蹊跷的地方?”
李元芳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的左手。”狄仁杰放下茶盏,慢慢说道,“切肉之时,她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下。这不正常。切肉需要用左手按住肉块,否则肉会滑动,无法切得均匀。可她偏不用左手,只用刀法来控制肉块的稳定。这需要极高的刀功,更需要极强的腕力和控制力。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如何练得出这样的本事?除非……”
“除非什么?”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再想想,她左手垂在身侧的那个姿势,是不是有些僵硬?”
李元芳一怔,回忆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大人说得是。那女子的左手垂得很不自然,像是……像是故意不让人看到什么。”
“不错。”狄仁杰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街角肉铺的方向,“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她切肉的时候,虽然低着头,但耳朵一直在微微转动。那不是普通屠户听称银子听顾客说话的样子,那是在听周围的动静,是在判断有没有人在注意她。我们在街口站了不过片刻功夫,她已经往这个方向看了两次。一个寻常的肉铺女子,哪来这样敏锐的警觉性?”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是说,这个女子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狄仁杰转过身来,目光沉稳如水,“是有大问题。元芳,你立刻去查两件事。第一,这间肉铺开了多久,店主是谁,那个女子是什么来历。第二,最近半年之内,这方圆百里之内可有什么大案要案悬而未决。动作要快,不要声张。”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女子切肉的画面。那刀法,那手形,那警觉的神态,还有那只始终垂在身侧纹丝不动的左手——这一切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他追查了三年都没有找到的人。
不,也许不是同一个人。但无论如何,这个女子绝不简单。
傍晚时分,李元芳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带回了一沓文书和几份邸报抄本。
“大人,查到了。”李元芳擦了把汗,神色凝重,“那间肉铺是今年三月才开张的,店主名叫王顺,本地人,从前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铺子里的肉都是从隔壁镇的屠宰场进的货,每天清早送过来,由王顺的媳妇在铺子里切卖。街坊都管那女子叫‘无二娘’,说是王顺三年前在并州娶的媳妇,至于娘家是哪里的,没人知道。”
“无二娘?”狄仁杰微微皱眉,“为什么叫这个称呼?”
“因为她切出来的肉从没有第二片是厚薄不一样的。”李元芳说,“街坊都说她刀功了得,切一斤肉,片片均匀,毫厘不差,整个镇上找不出第二个,所以都叫她无二娘。”
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一个无二娘。这等刀功,就是御膳房的御厨也未必做得到。一个货郎在外地娶的妻子,竟有这等本事?王顺此人现在何处?”
“这也是蹊跷的地方。”李元芳翻开一份笔录,“据邻居说,王顺每月都要出门一两趟,说是去进货,每次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天。今天正好不在镇上,说是去了东边的陵川县。我查了他铺子里进货的账目,虽然看似寻常,但细算之下,他进货的数量和卖出的大体相当,每月却要多出上百斤的盈余,这些盈余的肉去了哪里,账上没有记载。”
狄仁杰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百斤的盈余……”他喃喃道,“那些肉不会凭空消失,必定有去处。元芳,第二件事查得如何?”
李元芳翻开另一份文书,面色越来越凝重:“大人,我查了近半年河东道境内的案卷,发现了一件大事。从今年二月至今,从泽州到潞州再到汾州,沿途官道上有十几支商队被劫,所劫货物以生丝、茶叶、药材为主,总价值超过十万两白银。更骇人的是,那些商队的护卫和伙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狄仁杰猛地停住脚步:“死了多少人?”
“案卷上登记的失踪人员,总计四十三人。”李元芳声音发沉,“各地官府都报了案,但因为找不到尸首,又查不到线索,只能当作失踪案搁置着。户部和兵部都催过几回,但一直没有进展。”
“四十三个人。”狄仁杰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元芳,你还记得三年前长安城外的那个案子吗?”
李元芳一怔,随即脸色大变:“大人是说……白马寺血案?”
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夜风裹着潮湿的气息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明灭不定。
三年前,狄仁杰还在长安任职。那年春天,长安城外白马寺发生了一桩惊天大案——一队从西域来的商团在寺中借宿,连同三十多名护卫和随从,一夜之间全部失踪。狄仁杰出面查办,追查数月,最终发现这些人并非失踪,而是被杀。凶手手段极其残忍,将尸体肢解后分散抛弃。狄仁杰虽然抓住了几名从犯,但主犯却始终在逃,只查到此人与并州一带的江湖势力有关联,之后就再也追查不下去了。此案成了狄仁杰心头的一根刺,三年过去,他从未停止过追查。
“大人是怀疑……”李元芳的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还只是猜测。”狄仁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但那个‘无二娘’的刀法,她切肉时不用左手按肉的怪异举动,以及王顺每月消失的那些肉,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元芳,明天一早,你去给我办一件事。”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李元芳连连点头,面色既惊且佩。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无二娘便打开了肉铺的门板,开始了一天的营生。她的动作依旧利落,将新鲜的猪肉挂上铁钩,磨刀烧水,准备开张。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人挎着篮子走了过来,笑吟吟地打招呼:“无二娘,起得早啊。”
无二娘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隔壁布庄的刘嫂,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昨儿个你王顺又出门去了?”刘嫂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这媳妇也是的,男人三天两头往外跑,你也不管管?”
无二娘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刀起刀落,肉片如雪花般落下。
刘嫂见她不理睬,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我跟你讲个新鲜事。昨儿下午镇上来了一伙人,瞧着像是外地来的客商,在东街的客栈里住下了。里头有个老头儿,看着气度不凡,身边还带了个佩刀的汉子,威风得很。”
话音刚落,无二娘手中的刀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停顿,轻得几乎无法察觉,但若是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刘嫂,今天的肉卖完了,你去别家看看吧。”无二娘忽然说道,声音平淡如水。
刘嫂一愣:“这才刚开门,怎么就卖完了?案板上不是还有几十斤肉吗?”
“有人预定了。”无二娘也不多解释,转身就开始收拾案板,竟是真的不打算做生意了。
刘嫂碰了一鼻子灰,嘟嘟囔囔地走了。无二娘站在肉铺里,目光望向东街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转身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这一切,都被对面茶楼二楼临窗而坐的狄仁杰看在眼里。
“元芳,可看清楚了?”狄仁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问道。
李元芳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看清楚了。刘嫂一说起昨天来的外地人,那女子的刀就顿了一下。而且今天比往常提早了一个时辰关铺子,这不寻常。”
狄仁杰点了点头:“一个真正的屠户,不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到来就连生意都不做了。她在害怕,或者说,她在提防。这说明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事,知道自己不能被人注意到。元芳,我让你查的王顺去向,查到了吗?”
“查到了。”李元芳递上一份新抄录的路引记录,“王顺昨日确实去了陵川县,但只在县城停留了半日,傍晚时分就折返了。按照路程计算,今晚或者明早就能回到镇上。不过我在查他的路线时发现了一件怪事——他每次‘出门进货’走的都是官道,但回程时却会绕一个大圈子,从沁水县北边的山谷里穿过去。那条路比官道远了三四十里,而且山路崎岖难行,正常人不会选择走那条路。”
狄仁杰慢慢放下茶盏,眼中精光闪烁:“那条山谷中有什么?”
“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李元芳说,“据当地老人说,那山神庙是前朝修建的,后来香火断了就荒废了,现在很少有人去。不过……”
“不过什么?”
“我在查失踪商队路线的时候发现,最近半年被劫的商队中,有三支走的都是经过那条山谷附近的小路。虽然商道和山谷之间隔着一道山梁,但如果有熟悉地形的人带路,从山谷翻过山梁到商道上,只需要一个时辰。”
狄仁杰猛地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元芳:“元芳,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测。这个肉铺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肉铺,王顺和无二娘也不是普通的夫妻。那些失踪的肉,那些切得均匀的肉片,那个从不换手的切肉姿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人只剩下一只手,她切肉的时候自然就无法用另一只手去按住肉块了?”
李元芳浑身一震:“大人是说,那个无二娘只有一只右手?”
“不错。”狄仁杰缓缓说道,“三年前白马寺血案中,我们抓住的那个从犯曾经交代,主犯身边有一个女杀手,左手被仇家斩去,但右手刀法出神入化,能一刀劈开铜钱。我们一直在找这个断了左手的人,但三年过去,始终没有找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她断的是左手,所以她用右手做事时不需要换手,因为她根本没有左手可换!而她切肉时不用左手去按肉,也不是为了炫耀刀功,而是因为她没有左手可以按!”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秋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是大人,”李元芳迟疑了一下,“这些都只是推测,没有实证。而且那个无二娘如果真的断了一只手,为什么镇上的人都没有发现?她平时是怎么掩饰的?”
“问得好。”狄仁杰赞许地看了李元芳一眼,“所以明天王顺回来之后,你要带人去肉铺买肉,借机观察。不要直接去看她的左手,那会打草惊蛇。注意看她做事的方式——她拿东西、收银子、系围裙的时候,左手是不是始终不动,或者说始终藏在袖子里。还有,她的左袖管里有没有填充东西,让人看起来像是有一只手的样子。这些都是蛛丝马迹,但往往越是细微之处,越是藏不住真相。”
李元芳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狄仁杰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舆图,“你说王顺每次回程都会绕道那条山谷,我怀疑那座废弃的山神庙很可能有问题。失踪的商队护卫和伙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些尸首去了哪里?一个肉铺每月多出上百斤的肉,那些肉又去了哪里?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两件事之间有着某种可怕的联系。”
他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异常沉重。李元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不禁发白。
“今晚你带两个探子,连夜去查那座山神庙。”狄仁杰吩咐道,“不要靠近,远远地观察,看看有没有人出入,有没有异常的动静。天亮之前回来禀报。”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夜色中沉沉睡去的小镇,心中翻涌着无数的念头。三年前的血案,四十三条失踪的性命,还有那个断了左手的女杀手——这些线索像是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如果他们面对的真是三年前那伙人,那么王顺和无二娘背后,必定还有一个更大的势力在操控一切。王顺每月出门的那些日子,真的是去进货吗?那些失踪的商队,真的只是普通的劫案吗?那座山谷中的山神庙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夜深了,狄仁杰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点起一盏油灯,翻开历年的案卷,在昏黄的灯光下逐行逐字地研究。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仿佛那些含冤的人影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狄仁杰合上案卷,闭上了眼睛。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个站在肉铺里的年轻女子,那只永远垂在身侧纹丝不动的左手,还有那又快又稳从不换手的刀法。
“狄某倒要看看,”他喃喃自语,“你还能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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