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去了闺女家三天,差点没把我气出高血压!这三天过得比我上一个月班还累。
临行前我挺高兴的。闺女晓敏嫁到省城好几年了,平时也就过年回来几天,打电话总说“忙”,我也体谅。今年五一,她主动打电话说:“妈,你来住几天呗,孩子也想姥姥了。”外孙豆豆在电话那头奶声奶气喊“姥姥来”,我的心都化了。
我收拾了两天,带了一箱子东西。自己腌的咸鸭蛋,坛子里泡了好几个月的,个个流油。后院那棵香椿树上刚摘的嫩芽,焯了水冻在冰箱里,想着去了给他们炸香椿鱼。还有给外孙买的衣裳、绘本、玩具,塞得满满当当。老伴去世三年了,我一个人住,平时冷清惯了,想到要去闺女家,好几天没睡踏实。
坐了三个多小时大巴,到的时候快中午了。晓敏到车站接我,一见面就皱眉:“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跟你说了这边什么都有。”我说都是家里种的、做的,比买的强。她没再说什么,帮我拎着箱子打了辆车。
到家门口,女婿张伟开的门。他穿着家居服,头发乱蓬蓬的,冲我笑了笑叫了声妈,转身又回卧室了。这场景我见得多了,年轻人嘛,周末不爱起早,不跟他计较。
我放下行李就开始忙活。先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咸鸭蛋搁冰箱,香椿芽放冷冻室。然后打扫卫生,客厅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零食袋子、没喝完的饮料瓶。厨房水槽里泡着昨晚的碗,灶台上的油点子干了,黏糊糊的。卫生间地上全是水渍,马桶盖上一层灰。我心里不大舒服,但没说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忙,哪有时间打扫?我这当妈的来了,能帮就帮一把。
中午我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摆上桌,晓敏和张伟从卧室出来,豆豆也醒了。豆豆看到我愣了一下,晓敏说:“叫姥姥。”他怯生生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我听着心都化了,赶紧把他抱起来,亲了亲脸蛋。
吃饭的时候,豆豆不好好吃饭。晓敏端着一碗饭追着他喂,张伟在旁边看手机,我端起碗,挖了勺饭递到豆豆嘴边。他没张嘴,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动画片的声音很响。我说“先把饭吃了再看”,晓敏接过话说:“妈你别管他,饿了自己会吃。”我说孩子正长身体,不吃饭怎么行?女婿在那边插嘴:“妈,现在的孩子不能惯着,越惯越挑食。”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是他们的孩子,我管多了招人烦。
下午出了门,去超市买菜。晓敏说:“妈你不用去,美团买菜,四十分钟就送到。”我愣了,我说我买菜买了几十年了,不亲眼看看菜新不新鲜,不亲手摸摸肉有没有注水,不跟摊主砍砍价,我这心里不踏实。晓敏不耐烦:“妈你也太老土了,现在谁还自己买菜?”
我没听她的,拿了包出了门。小区附近有个菜市场,不大,但东西挺全。我挑了一条鲈鱼,让摊主杀好去鳞。买了两斤排骨,让摊主剁成小块。又买了些青菜、豆腐、葱姜蒜,收获满满地回了家。
下午做饭的时候,我炖了排骨汤,清蒸鲈鱼,炒了两个素菜。晓敏尝了一口排骨汤,说“妈你是不是又放八角桂皮了?我不爱吃那些味。”我说你不爱吃我下次不放了。她又说鲈鱼蒸老了,我说可能是火大了。她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的灯还亮着,隐隐约约听到晓敏和张伟在卧室里说话。我听到晓敏说“我妈就是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张伟说“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就是觉得你妈管得太多了”。晓敏说“她年龄大了,你能让她改吗?忍着吧”。
我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湿湿的,凉凉的。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轻手轻脚去厨房熬了粥。小米粥,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蒸了馒头,炸了香椿鱼,煮了鸡蛋,拌了黄瓜。摆上桌,叫他们起来吃饭。晓敏揉着眼睛出来,看了一眼餐桌,说“妈你起这么早干嘛,我们周末都睡到自然醒”。我说早饭得吃,不吃对胃不好。她说“我们平时也吃早饭,在办公室吃,面包牛奶”。
我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拿着围裙,没解。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炸香椿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再吃了,放下筷子去刷牙洗脸。张伟从卧室出来,头发还乱着,打着哈欠,看了一眼餐桌,说“妈你炸的这个是啥”,我说香椿鱼。他说“香椿鱼是啥”,我说香椿芽裹面糊炸的,你尝尝。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说“这个味道有点怪”,也放下了。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夹起一块香椿鱼咬了一口。不怪,很香。是我小时候外婆做的味道。我妈走了以后,就没人做给我吃了。我做给闺女吃,闺女不爱吃;做给女婿吃,女婿说味道怪。外孙在一边喝牛奶,看都没看一眼。我把那块香椿鱼吃完了,嚼了很久。
吃完饭,他们几个各玩各的。晓敏在沙发上刷手机,张伟在书房打游戏,豆豆在客厅看电视。我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了灶台,拖了地。一个人忙前忙后,忙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连句“妈你歇会儿”都没说。不,晓敏说了,她说“妈你放着,我明天收拾”,然后继续刷手机。我没理她,把厨房收拾得锃亮,跟她没来之前完全不一样。
下午晓敏说要带我去商场逛逛,我说好。到了商场,她带我去了女装区,挑了几件衣服让我试。我看着价签,一件外套一千多,我说太贵了,不买。她说不贵,现在都这个价。她硬让我试,我试了,照了照镜子,是挺好看。一问价,打折后还要八百多。我说算了,不要了,我衣服够穿。她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说“妈你也太抠了,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钱干嘛”。我说“妈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没必要”。她说“你觉得没必要,我觉得有必要,我买给你”。她刷了卡,把袋子塞给我。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难受了。她给我买衣裳,我应该高兴。我高兴不起来,那衣裳我不喜欢,不喜欢那个颜色、不喜欢那个款式,觉得贵。她没问我喜不喜欢,她喜欢就行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件外套叠好放进行李箱。没再拿出来看一眼。
第三天,实在绷不住了。起因是晚饭我炖了排骨汤,晓敏不爱喝,说“跟你说了我不爱放八角桂皮,你偏放”。我把这茬给忘了,炖排骨放八角桂皮习惯了,顺手就扔进去了。我说“妈炖了一下午了,你喝一碗呗”。她爱喝不喝,把碗推到一边,“不喝”。声音很大,豆豆吓了一跳,张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我放下碗筷,把围裙解下来,搁在桌上。行,以后不炖了。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妈!”
“我累了,想歇会儿。”
我关上卧室的门,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门板很薄,我能听到客厅里的声音——晓敏在跟张伟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张伟说“你妈大老远来了,你就不能顺着她点”,晓敏说“我怎么不顺着她了,我都给她买衣裳了,八百多呢”。我闭上眼,那声“妈”的尾音还挂在耳边,拖着颤音细细的,像小时候她在幼儿园门口哭着喊“妈”的样子。那时候她三岁,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满脸泪痕,我蹲下来抱住她,她搂着我的脖子不上我走。现在她不是三岁了。三十三岁了,我老了,她也变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起了。轻手轻脚把行李箱收拾好,把床铺整理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塞在枕头底下。那是我来之前包好的,两千块钱,给晓敏的。本来想走的时候当面给她,不用了,搁枕头底下,她自己会发现。进厨房熬了粥,蒸了馒头,做了两个菜。然后拖着行李箱出门。
到小区门口打了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长途汽车站。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还黑着,没亮灯。她还在睡。
大巴开动了。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晓敏发了条消息:“妈走了。红包在枕头底下,给豆豆买点好吃的。”过了很久,她回了。“知道了。”三个字。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窗外是田野和村庄,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我的眼泪还是没忍住。
这三天的架势,我做饭、我洗碗、我拖地、我带娃、我洗衣裳、我给她买衣裳、她嫌我买的不好看、她嫌我管得多、她嫌我老土。我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三天了,比当年生她还累。她生下来才六斤多,小小一团,我一只手就能托住。现在她比她妈高半头,穿一千多块钱一件的外套,嫌她妈炖的排骨汤不好喝。那条路从她家到车站,从车站回老家,从老家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一辈子了,走不动了。
我跟老伴打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接起来,声音沙哑。“妈。”
“哎。”
“你到哪了?”
“刚出城。”
“你吃了吗?”
“吃了。你爸呢?”
“上班了。豆豆呢?”
“上幼儿园了。”
沉默了很久。
“妈,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发脾气。”
“没事。”
“你做的排骨汤我喝了,挺好喝的。”
“嗯。”
“妈,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再说吧。”
“那你路上慢点。”
“嗯。”
挂了电话。窗外的田野还在往后退,远远的,有一个村子的炊烟升起来了。她的视线模糊了,看不清那是哪个村,也看不清那是谁家的炊烟。也许是一个跟她一样的老太太,在给闺女一家做饭呢。也许味道也不合闺女的口味,也许闺女也嫌她烦。也许她也在忍着,忍着不说,忍着不当面掉泪,忍着把那一大堆话咽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咽了,她还是那个省下买药钱给闺女买衣裳的老太太。咽不下,她连门都进不去。
她现在不是在回老家的路上,她是在去另一个女儿家的路上。那个女儿不会嫌她做的菜咸了淡了,不会嫌她买的衣裳土了贵了,不会嫌她话多管得宽。那个女儿什么都不会说。那个女儿已经没人喊她“妈”了,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没擦,任它们流。窗外的天还亮着,路还很长。到家得晚上了,到家以后给老伴做个饭,跟他说说话,看看电视,洗洗睡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日子还得照样过,一个人过。
闺女长大了,当妈的心里就该有数。她在你的肚子里待了十个月,在你怀里待了三年,在你身边待了十几年,在你的牵挂里待了一辈子。你该知足了,她也该飞了。飞远了。
你站在地上仰着头看,天空很蓝。她的翅膀很硬,能飞很高。飞不动了,也会落地。落地的时候,她会想起你,想起你炖的排骨汤、炸的香椿鱼,想起你走的那天早上没吵醒她、给她熬了粥、蒸了馒头。
她也会哭。眼泪掉进碗里,看不见。她端起来喝一口。咸的。
跟你当年哭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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