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照、身份证与罚单：动力电池出海的隐性门槛

文｜着陆

2026年1月，工信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市场监管总局、国家能源局联合召集宁德时代、比亚迪等16家动力和储能电池企业，会议主题直指产能规划优化与市场规范。会议纪要中，"优化产能规划，规避产能过剩风险，规范市场竞争"的要求悉数在列。几乎同一时间，财政部、税务总局联合发布公告，宣布电池产品出口退税将从2026年4月1日起由9%下调至6%，并于2027年1月1日起完全取消，覆盖锂离子蓄电池等核心品类。

2027年2月18日，欧盟《电池与废电池法规》（EU）2023/1542规定的数字电池护照强制落地，届时所有进入欧洲市场的、容量超过2kWh的电动汽车电池，须配备记录完整生命周期数据的数字身份档案。2028年前后，欧盟还将以前期收集的市场碳数据为基础，划定碳足迹准入最大阈值，超标产品将被禁止进入欧盟市场。

这是动力电池行业的多重困境时刻：内部，产能过剩、价格竞争压缩利润空间；外部，绿色合规门槛日趋严苛，碳数据核算话语权争夺战已经开打。然而，在"如何向国际市场证明自身足够绿"这一新维度上，中国电池产业整体正面临挑战。

01当规模优势遭遇产能困局

理解今天动力电池的困境，需要从一组反映行业供需错配的数字开始。据EVTank数据，到2026年底，全球46家纳入统计范围内的动力（储能）电池企业规划合计产能将达6730GWh，相比2023年上半年的实际产能增长了182.3%。另有数据显示，以动力电池为核心，行业整体产能利用率普遍低于60%，部分中小企业甚至不足30%，大量产能处于闲置状态。

这场产能积累，有其历史成因。2022年前后，在"电池荒"、全球储能和新能源市场爆发、资本助推等多因素合力下，电池厂商纷纷扩张产能。以公开披露数据为参照，2022年-2023年，超过50家企业公布了亿元以上的投资项目，合计总投资预算逾1.4万亿元，产能规划超过2500GWh。

中国工业节能与清洁生产 图源 | 第一财经

供给的快速释放叠加需求增速放缓，直接引发价格竞争。以2023年为参照：动力电池价格跌幅超44%，部分储能电芯（磷酸铁锂）降幅超54%，电解液降幅超58%，部分正极材料价格降幅超70%；电池级碳酸锂价格跌幅超过80%。磷酸铁锂材料价格自高峰以来三年内下跌超80%，部分电池企业连续亏损超36个月。

行业内部分化极为显著，不能以整体掩盖头部差异。以宁德时代为例，2025年上半年，其归母净利润达304.85亿元，同比增长33.33%，创历史新高，毛利率约为25.02%。然而，对于腰部和尾部电池企业而言，经营环境则截然不同：部分企业为抢夺欧洲、东南亚订单，采取低价、长期垫资的策略，部分订单毛利率不足2%，甚至低于现金成本，陷入"出口越多、亏损越多"的困局，同时也引发频繁的国际贸易摩擦。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出口退税取消的政策意图得以理解，这样做能让电池行业减少对补贴的依赖，遏制靠低价抢市场的无序竞争，推动企业把更多精力放在技术升级、产品质量和品牌建设上。短期来看，政策调整可能会增加企业出口成本，尤其是长期依赖低价策略的中小企业，经营压力会更明显，行业也将进入新一轮洗牌期。

02被"高碳默认值"放大的合规风险

欧盟新电池法带来的合规压力，看起来是关乎技术规范，实际上是碳数据核算话语权的博弈。根据法规，自2027年起，动力电池出口到欧洲必须持有符合要求的"电池护照"，记录电池的制造商、材料成分、碳足迹、供应链等信息。一份完整的电池护照，需要记录约90个强制性数据属性，涵盖电池和制造商信息、合规认证、碳足迹、供应链尽职调查、电池材料和成分、循环资源效率以及性能和耐久性等。

法规对碳足迹的数据来源设定了明确分级规则。对于电池正极、负极、电解液、隔膜和电池外壳五大核心部件，法规强制要求使用该特定电池型号在特定生产工厂的直接实测数据。对于其他非核心环节，若企业无法获取供应链实测数据，则只能使用符合欧盟产品环境足迹标准的次级数据集，即行业背景数据库中的通用数据。

正是在次级数据的使用上，中国电池企业面临明显的结构性不利。目前国际上被欧盟广泛认可的生命周期背景数据库，以瑞士ecoinvent和德国GaBi为主导。

以中国生态环境部2023年发布的电网直接排放因子（0.6205 kgCO2e/kWh）为依托，部分研究发现，ecoinvent等国际数据库采用的"中国电力碳足迹模型"，其测算结果与中国实际生产水平之间存在落差——二者统计口径本不同，会带来系统性偏差。这一问题已引起学界和产业界的广泛关注。

中国化工信息中心循环低碳部副总经理张华对此的判断是：国际数据库存在没有某些中国相关数据、只能采用国际水平均值代替的情况；为了出口需要去核算产品碳足迹的企业，本身往往是在产品性能、能效方面达到了国际领先水平的企业，使用国际数据库的均值数据，反而可能导致具有低碳优势的国内产品在国际上处于竞争劣势。

合规挑战还有另一个维度，常被低估：技术信息披露风险。欧盟新电池法规定，电池的详细成分数据可以由合法利益人士和欧盟委员会访问，其中包括用于正负极和电解液的材料、零件编号等技术数据。有行业人士指出，与电池性能相关的参数非常敏感，如何在数据披露与商业机密保护之间划定边界，是电池护照实施中将面临的实质性挑战。

中国化工信息中心2024年客户分享会 图源 | 中国化信咨询官网

企业层面的应对正在分化。欣旺达副总裁梁锐在2025年11月第十届电池应用国际峰会上表示，欧盟的新电池法规不再是可选项，而是中国电池企业融入全球市场的入场许可证。欣旺达已于2023年11月专门成立电池护照政策项目团队，以确保2027年法规落地后欧洲业务不受影响。梁锐同时指出一个核心难题：主要全球汽车客户已设定明确要求，动力电池全生命周期碳排放不超过25kgCO2/kWh，而上游供应链过程占到电池总碳足迹的约80%，这意味着单一企业依靠自身节能减排难以达标，必须在供应链层面系统推进。

另一方面，CBAM已于2026年正式进入缴费阶段，覆盖钢铁、铝等电池制造的关键上游原材料。动力电池的外壳、结构件、铜箔铝箔等材料均在CBAM的影响范围内。这意味着中国电池企业在欧洲的供应链成本压力，不仅来自电池护照的碳核算，还来自CBAM对上游材料的碳关税。

03机遇背后的成本重构

面对国内市场的价格压力与欧盟市场的合规要求，出海建厂已成为多数头部电池企业的战略选项。据公开信息不完全统计，宁德时代、远景动力、国轩高科、中创新航、蜂巢能源、孚能科技、亿纬锂能、欣旺达等10家动力电池企业，计划或已在海外有深度的产业布局，总投资预算千亿级。

然而出海并非内卷困境的简单出口，而是将竞争压力转移到了成本结构和合规要求更为复杂的新场景。以欧洲主要投资目的地为例，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23年德国制造业每小时劳动力成本约为46欧元，按当时汇率计算约为国内的十余倍。德国劳动法对加班有严格规定，依靠加班赶产能的国内模式，在德国面临制度性约束，难以简单复制。

成本压力之外，合规投入同样不可低估。欧盟新电池法要求企业建立跨部门数据平台、升级溯源系统并取得TÜV、SGS等第三方认证机构的认证。以湖南株洲某以出口欧盟为主营的小型锂电池生产企业为例，其电池组件全部来自市场采购，且不具备回收能力，较复杂的信息与标签体系显著增加了不合规风险，出口企业将投入大量时间和资金，付出较大合规成本。

欧盟电池法规实行时间表 图源 | 欧盟电池法官网

04分水岭已至，数据能力决定市场准入

基于上述分析，动力电池行业的下一阶段竞争格局，将呈现以下几条可预期的变化。

产能出清的节奏将加快，但头尾分化将持续加剧。中国动力电池产业创新联盟秘书长许艳华预判，随着电动化进程与能源转型加速，市场需求将持续旺盛；未来储能电池在整体电池市场中的占比，将从当前约四分之一提升至三分之一乃至二分之一，商用车电动化也将迎来明显增长。华泰期货最新研报分析，"反内卷"政策的短期目标是遏制产能过剩，终结低价竞争；长期目标是推动行业从"规模内卷"转向"价值竞争"，加速中小企业出清，引导行业聚焦技术创新，掌握全球锂电产业的标准与定价权。

绿色合规能力，将从加分项演变为市场准入的基础门槛。欧盟《新电池法》的多个关键节点集中在2027年至2028年间：数字电池护照强制实施（2027年2月18日）、碳足迹准入最大阈值划定（2028年前后）。锦天城律师事务所的研究明确指出，欧盟电池法案的部分条款延期是双刃剑：提前布局的企业会在2027年到来时更有优势；而对体量较小、供应链管理能力较弱的企业而言，推迟行动反而具有较大诱惑，最终可能加大内部分化。

数据主权的争夺，是长期战役，不会因个别项目的推进而自动解决。目前国内多家机构正在建设本土LCA数据库，包括清华大学天工数据库、工信部锂电池碳足迹背景数据库等。本土数据库要发挥实质作用，需通过ILCD等国际标准格式，实现与欧盟数据系统的互操作，才能在PEF核算框架内被认可和使用。

电池护照联盟三年工作计划表和主要里程碑 图源 | 欧盟电池法规概览

规模是中国动力电池行业过去十年最显著的竞争优势，也是积累产能困局的根本原因。而今，出口退税取消、欧盟电池护照临近、碳足迹准入红线成形，三重压力同步向行业发出同一个信号：依靠补贴和低价竞争的方式，已走到制度约束的边界。

能否用可追溯、可核验、符合国际标准的碳数据证明自身的低碳水平，正在成为进入欧洲市场的实质性门槛。这是一道关于规则话语权的战略题。中国动力电池已经证明了自己能把产品做到世界领先。接下来的竞争，在那张护照里。

参考资料：

Acebattery.com：Interpretation of the EU New Battery Regulation.

21经济网：卷技术、拓场景，动力电池厂商艰难求生。

36氪：2025全面过剩？动力电池迎周期调整。

北京大学宏观与绿色金融实验室：国际碳足迹数据库对中国的启发。

锦天城律师事务所：欧盟电池法案延迟生效带来的挑战与机遇。

莱巍爵供应链官网：欧盟《新电池法》落地，明年起动力电池将强制申报碳足迹。

瞭望新闻周刊/ideacarbon：全球气候应对，中国用数据争取话语权。

能源杂志：绿色法规夹击下的中国：碳足迹管理建设全员加速中。

南京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安园园，碳数据与电池护照对我国产业的影响。

碳排放交易网：破壁绿色贸易战：中国碳数据库的"标准化突围"三策。

新华网：欧盟新电池法将生效，国内电池企业直面三大挑战。

信息化观察网：产能利用率不足60%！电池行业开启"反内卷"。

新浪财经：2026电池产业迎"大洗牌"。

中科为：欧盟新电池法合规指南，全链条解析与风险规避。

中国机电产品进出口商会/亿科环境：迈向中欧产品碳足迹互认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