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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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月,你疯了吗?”
宫宴丝竹声喧,灯火辉煌,我端着酒杯,指尖发白,却笑得越发张扬。身旁,我的未婚夫——镇北侯世子陆明轩脸色铁青,一把拽住我的衣袖,压低的嗓音里满是惊怒。
“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摄政王萧绝!他捏死你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你往他那边凑什么?”
我甩开他的手,杯中酒液泼洒出几滴,落在华贵的织金地毯上,迅速洇开深色痕迹。
“陆世子,”我抬眼看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几桌听见,“我就是知道他是谁,才非要过去不可。你不是总嫌我古板无趣,配不上你这风流倜傥的世子爷么?今夜,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有趣’。”
说完,我转身,再不看他那张因愤怒和难堪而扭曲的脸,端起酒杯,脚步有些虚浮,却目标明确地走向大殿最上首、那个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男人。
萧绝。
大梁朝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年方二十六,却已辅政五载,手段狠厉,性情莫测。传闻他厌恶女子近身,曾有官员献上绝色美人,第二日便被发现那美人赤身裸体冻死在自家府门外。从此,无人敢在他面前耍这等心思。
此刻,他正独坐案后,玄色金纹王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如冰雕,修长手指把玩着一只白玉杯,对殿中的歌舞升平、百官奉承,似乎漠不关心,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我走到他案前三步远,停下。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钉在我背上,惊愕、嘲讽、等着看好戏……丝竹声似乎都弱了下去。
深吸一口气,我举起酒杯,脸上绽开一个自认最轻浮、最大胆、也最找死的笑容,声音在突然变得安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王爷,臣女沈清月,久仰王爷风姿,今日一见,果然……令人心折。不知王爷,可否赏脸,饮下臣女这杯敬酒?”
我甚至,借着“酒意”,往前又蹭了一步,几乎要碰到他的案几,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张堪称完美却冰冷至极的脸,补充了一句更找死的话:
“或者……王爷若嫌酒无趣,臣女……陪王爷说说话,解解闷?”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陆明轩在后面倒抽一口冷气。我甚至听见我那位位居礼部侍郎的父亲,压抑的、绝望的闷哼。
完了。所有人心头大概都闪过这两个字。沈家这丫头,完了。
萧绝缓缓抬眸。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像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向我。被他目光扫过的瞬间,我浑身血液都像要冻住,准备好的下一句更轻佻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放下白玉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唇角微勾,眼底却依旧没什么温度的、极淡的笑。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这笑意味着什么时,他已伸出手,不是接酒杯,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了我端着酒杯的那只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我手腕一阵刺痛,酒杯拿捏不住,“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他的袍角和我绣着缠枝莲的裙摆。
我惊愕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扣着我的手腕,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笼罩下来。他依旧在笑,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响彻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
“调戏了本王,沈姑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我瞬间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问道:
“就想这么赖账?”
01
我叫沈清月,吏部侍郎沈文柏的嫡长女,年方十七。
十七岁之前,我的人生按部就班,乏善可陈。母亲早逝,父亲续弦,继母面甜心苦,生下弟弟后,我在沈府的地位便尴尬起来。好在幼时与镇北侯府世子陆明轩订了娃娃亲,这桩婚事,是我在沈家唯一的依靠,也是父亲在朝中与镇北侯府维系关系的纽带。
陆明轩,京城有名的风流才子,貌若潘安,才情出众。曾几何时,我也对这位未婚夫抱有少女绮思。可随着年岁渐长,听到的传闻越来越多——他与某花魁诗文唱和,为某伶人一掷千金,与某伯爵府小姐“偶遇”频频……起初我自欺欺人,后来,连我身边的丫鬟出门,都能“偶然”撞见陆世子在茶楼里,搂着别的姑娘调笑。
我去质问,他总是不耐烦:“逢场作戏罢了,你将来是世子正妃,要有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
我心凉了半截。这桩婚事,于我,是牢笼;于他,是枷锁。他想娶的,大概是一个能替他操持家务、容忍他无数红颜的“贤妻”,而不是我沈清月这个人。
半月前,宫中传出消息,太后有意在即将到来的中秋宫宴上,为几位适龄宗室子弟和重臣家眷撮合,若彼此有意,或可请陛下赐婚。这意味着,我和陆明轩这桩拖了多年的婚事,很可能被提上议程,甚至被正式赐婚。
一旦御赐,再无转圜。
我不能嫁他。
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嫁给一个心不在我、视我如摆设的男人。
退婚很难。沈家需要镇北侯这门姻亲,父亲绝不会同意。陆明轩或许也不满这婚事,但镇北侯重诺,他也不敢明着违逆父亲。寻常理由,根本退不掉。
除非,我犯下大错,错到让沈家蒙羞,让镇北侯府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样一个儿媳。
有什么错,比“当众调戏摄政王,举止放荡,有辱门风”更严重、更不可饶恕呢?
摄政王萧绝,是朝中最大的异数。他非皇室血脉,乃已故战神靖王独子,自幼被老皇帝收养宫中,与当今陛下一起长大。五年前老皇帝驾崩,新帝年幼,萧绝以雷霆手段平定诸王疑虑,总摄朝政,杀伐决断,从无手软。他权倾朝野,却也树敌无数。更重要的是,他从不给任何人面子,尤其厌恶攀附、算计与女子纠缠。
去招惹他,最好的结果,是被他当场治个不敬之罪,削我父官职,将我逐出京城,婚事自然作废。最坏的结果……大概就是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赌了。
赌他会当场发难,赌这桩丑闻足以让陆家主动退婚,赌父亲为了保住沈家其他人,会与我划清界限。
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萧绝会是这个反应。
他不按常理出牌,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我试图挣脱,却纹丝不动。他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冰冷,却像烙铁一样烫人。
“王、王爷……”我声音发颤,之前的“酒意”和“大胆”瞬间蒸发,只剩下面临绝境的恐慌,“臣女……臣女酒后失态,绝非有意冒犯王爷!请王爷恕罪!”
“酒后失态?”萧绝微微挑眉,手上力道未松,反而将我拉近了些许,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类似雪松般的冷淡气息,“沈姑娘方才口齿清晰,眼神明亮,敬酒调笑,一气呵成,可不像失态的模样。”
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我所有的伪装。
“我……”我语塞,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王爷!”父亲沈文柏连滚爬爬地从席间扑出来,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女无知,冲撞王爷,实乃臣管教无方!请王爷念在她年幼无知,又……又或许真是饮多了宫中佳酿,神志不清,饶她这一次吧!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陆明轩也脸色发白地站出来,躬身行礼:“王爷息怒!清月她……她平日并非如此,今日定是……定是中了邪了!或是有人故意教唆!请王爷明察!”
他这话,看似为我开脱,实则将责任推向虚无缥缈的“中邪”或“他人教唆”,急于撇清关系。
萧绝看都没看他们,目光依旧锁在我脸上,那审视的意味让我无所遁形。
“沈姑娘,你说,”他声音放缓,却更令人心悸,“你是愿意承认自己借酒装疯,意图攀附本王,还是……另有隐情?”
他在给我选择。
一个,是坐实放荡无知、攀附权贵的罪名,身败名裂。
一个,是说出“隐情”。
可我的隐情,就是为了退婚而故意作死,这能说吗?说了,就是承认欺君罔上(宫宴失仪也是罪),戏弄亲王,罪加一等。
我嘴唇哆嗦着,看着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算计,在他面前,可能幼稚得可笑。
“臣女……”我闭了闭眼,横下心,“臣女无话可说。冒犯王爷,是臣女一人之过,与旁人无关,任凭王爷处置。”
只能赌了。赌他为了自己的名声,不会真的跟一个“酒后失态”的臣女过多计较,最多惩处一番,将我打发。
萧绝沉默了片刻。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远处烛花爆开的噼啪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
我手腕一松,险些软倒,强撑着站稳,那里已是一片刺目的红痕。
“沈姑娘勇气可嘉。”他慢条斯理地坐回座位,拿起旁边内侍适时递上的湿帕,擦了擦刚才扣住我的手,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难堪的疏离。
“不过,”他话锋一转,将用过的帕子丢在案上,抬眼看向御座上面色也有些尴尬的小皇帝和垂帘后沉默的太后,“陛下,太后,今日宫宴,本是团圆喜庆。沈姑娘虽行为出格,但念其初犯,又是沈侍郎爱女,陆世子未婚妻,重罚未免扫兴。”
我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下一句便是:“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调戏亲王,乃大不敬。若轻轻放过,恐日后人人效仿,宫规礼法何在?”
“那……以皇叔之见,该如何处置?”小皇帝看向萧绝,语气带着明显的依赖和小心。
萧绝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缓缓扫过面色惨白的我,又扫过松了口气却依旧难掩嫌恶的陆明轩,最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让我毛骨悚然的弧度。
“既是沈姑娘主动‘招惹’本王,那便该由沈姑娘负责,消除此事影响。”他语调平稳,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即日起,沈清月入摄政王府,为婢三月。一来以示惩戒,二来,也好好学学,何为规矩,何为……本分。”
“什么?!”
“王爷三思!”
父亲和陆明轩同时惊呼出声。殿内也是一片哗然!
罚为婢?还是入摄政王府为婢?那可是比直接打杀了更可怕的羞辱!沈家嫡女,侯府未来的世子妃,去摄政王府为婢三月,出来之后,还如何做人?陆家怎么可能还要这样的儿媳?
而这,不正是我最初想要的结果吗?
可为什么,我半点也高兴不起来?萧绝的眼神,太平静,太深邃,仿佛一口古井,扔下石头,也听不见回响。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爷!不可啊!”父亲磕头如捣蒜,“小女粗笨,怎堪入王府侍奉?恐污了王府清静!不如……不如让她在家庙修行,为您祈福!”
“是啊王爷!”陆明轩也急忙道,“清月她毕竟是女子,入王府为婢,恐有损王爷清誉!此事皆是误会,不如就此作罢,晚辈定会严加管束……”
“本王的清誉,不劳陆世子费心。”萧绝打断他,语气转冷,“此事,非是商量。沈侍郎,你是要自己送女儿过府,还是让本王的侍卫,去沈府‘请’人?”
父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萧绝不再看他们,目光落回我脸上,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漠然。
“沈姑娘,三日后,本王要见到你出现在王府。逾期不至,后果自负。”
说完,他端起新斟的酒,微一示意,仿佛刚才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太后,臣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他甚至没有等皇帝和太后回应,便起身,玄色王袍拂动,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大步离去。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冷风。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宫宴还在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却再无人有心思欣赏。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目光或同情、或怜悯、或讥讽地投向我,以及面如死灰的沈家人和陆家人。
退婚的目的,似乎以最惨烈的方式达到了。
可我却感觉,我好像……惹上了一个更可怕、更难以揣度的麻烦。
02
回府的马车里,死一般的沉寂。
父亲沈文柏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继母王氏拿着帕子按着眼角,唉声叹气:“我的月儿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那是摄政王啊!你也敢……往后可怎么是好,咱们沈家的脸,算是丢尽了!你弟弟将来还要说亲呢……”
“够了!”父亲低吼一声,王氏立刻噤声,只小声抽噎。
父亲盯着我,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推向绝境的无力:“你……你今日到底是发了什么疯?!你可知你这一闹,为父的官位都可能不保!陆家的婚事也……”
“父亲,”我打断他,声音干涩,“女儿自知有罪,连累家族。但事已至此,摄政王之命不可违。三日后,女儿会去王府。”
“你去?你去做什么?做奴婢?”父亲痛心疾首,“我沈文柏的嫡长女,去给人做婢女?祖宗颜面何存!”
“可若不去,便是抗命。摄政王的手段,父亲比女儿更清楚。”我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女儿一人做事一人当。父亲明日便可上书,言明与我断绝父女关系,或将我逐出族谱,以免牵累家族。至于陆家的婚事……”
我顿了顿,心中一片荒凉,却也有种扭曲的解脱。
“经此一事,镇北侯府定然会来退亲。这不正好合了某些人的心意么?”
我说的“某些人”,意有所指。继母一直想将她的侄女嫁给陆明轩,而陆明轩本人,恐怕也早就盼着摆脱我这“古板无趣”的未婚妻了。
父亲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只是疲惫地靠在车壁上,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回到沈府,我被直接关进了祠堂罚跪。父亲丢下一句“好好反省”,便拂袖而去。祠堂阴冷,只有长明灯的微弱光芒。我跪在蒲团上,看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心里空荡荡的。
没有后悔。走到这一步,本就是我自己的选择。只是萧绝的反应,完全超出了我的预计。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惩罚我的“不敬”?还是……另有图谋?
摄政王萧绝,权倾朝野,却也如履薄冰。皇帝日渐年长,太后母族势力不弱,朝中对他独揽大权不满者大有人在。他身边危机四伏。把我这个“声名狼藉”的侍郎之女弄进王府,对他有什么好处?
羞辱沈家和陆家?敲打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人?还是……我身上有什么他可以利用的地方?
我想不明白。
膝盖渐渐麻木,祠堂外的天色由暗转明。期间只有我的贴身丫鬟碧珠偷偷塞进来一个冷馒头和一壶水。她眼睛红红的,低声说:“小姐,您何必如此……”
我摇摇头,示意她别多说。隔墙有耳。
第二日一早,预料中的事情发生了。
镇北侯夫人亲自登门,脸色比锅底还黑。父亲在前厅接待,我虽在祠堂,也能隐约听到前厅传来的、压抑却激烈的争执声。
“……沈大人,不是我们陆家不念旧情!实在是令千金此番作为,太过骇人听闻!当众调戏摄政王,还被罚入王府为婢!这样的女子,我们陆家如何敢娶?将来明轩如何在朝中立足?我们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侯夫人,小女年幼无知,实是被人设计,或是中了邪祟……”
“中邪?设计?沈大人,宫宴之上,众目睽睽,摄政王亲口定罪!难道摄政王也被人设计,也中了邪不成?”镇北侯夫人的声音尖利起来,“话已至此,这门亲事,我们陆家是万万不敢高攀了!今日,要么你们沈家主动退婚,归还信物,从此两清!要么,我们就去陛下面前,请陛下和太后做主,断了这荒唐姻缘!到时候,沈家脸上更不好看!”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终,颓然道:“……罢,罢,罢!是小女无福。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吧。”
很快,陆家的人拿着当年的订婚信物和婚书离开。父亲走进祠堂,将一枚断裂的玉佩放在我面前,那是当年互换的信物之一。
“陆家退婚了。”他声音沙哑,“你满意了?”
我看着那断裂的玉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空茫。
“女儿不孝。”我伏地磕头。
父亲长长叹了口气,似乎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三日后,为父……会派人送你去摄政王府。你好自为之吧。王府……不比家中,摄政王他……唉。”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进了摄政王府,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只能听天由命,沈家,保不了我了。
接下来两日,沈府气氛低迷。我被允许回自己院子,但形同软禁。继母和弟弟避我如蛇蝎,下人们也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充满异样。唯有碧珠,坚持要跟我一起去王府。
“小姐去哪,奴婢就去哪!”小丫头眼睛肿着,却异常坚定。
我心中微暖,却摇头:“此去吉凶难料,你不必跟我涉险。留在府里,父亲看在你忠心侍主的份上,总会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不!”碧珠跪下,“小姐,自从夫人去世,就是您一直护着奴婢。如今您有难,奴婢怎能独自偷生?求小姐带上奴婢吧!奴婢不怕苦,也不怕危险!”
看着她倔强的眼神,我最终点了点头。也好,在那陌生的、龙潭虎穴般的王府,有个知根知底、真心待我的人,总归是份慰藉。
第三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停在沈府侧门。我没有多少行李,只带了几件换洗的素净衣物和一些散碎银两。父亲没有来送,只有管家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个薄薄的包袱。
“老爷说,这些银钱,小姐留着傍身。进了王府,谨言慎行,切莫……再任性妄为了。”
我接过包袱,对沈府大门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然后,带着碧珠,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向城东的摄政王府。那是整个京城除了皇宫之外,最威严、也最令人畏惧的地方。
03
摄政王府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宏伟肃穆。朱门高墙,石狮狰狞,守卫的兵士身着玄甲,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递上名帖,门房查验后,眼神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便有人引我们从侧边小门入内。
王府内部极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却透着一股子冷清。沿途所见仆役不多,且皆步履匆匆,低头敛目,无人交谈,秩序井然得近乎刻板。
我们被带到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面前。妇人姓严,面相严肃,眼神精明,是王府内院的管事嬷嬷之一。
“你就是沈清月?”严嬷嬷上下打量我,目光如刀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
“是。”我垂首应道。
“王爷有令,你既入府为婢,便需守府中规矩。以往你是官家小姐,在府中,那些作派就都收起来。”严嬷嬷语气冷淡,“从今日起,你归外院浆洗处,专司浆洗衣物。每日卯时起,亥时息,不得随意走动,不得探听府中事务,更不得靠近王爷起居之所和前院书房。若有违逆,严惩不贷。”
浆洗处?那是府中最苦最累的地方之一。我心中一沉,却也只能应下:“是,奴婢明白。”
碧珠想说话,我悄悄拉了她一下。
“至于你,”严嬷嬷看向碧珠,“既是跟来的,便一并去浆洗处。主仆二人也好有个照应。”语气里的讽刺显而易见。
我们被带到王府西北角一个偏僻的院落。院子不大,堆满了晾晒衣物的竹竿和木盆,空气中弥漫着皂角和潮湿的味道。浆洗处有十来个仆妇,见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我时,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漠然和隐隐的排斥。
领头的张婆子是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得了严嬷嬷吩咐,将最脏最累的活计派给我们——清洗府中低等侍卫和粗使仆役的衣物。这些衣物往往沾满汗渍、泥污,甚至血污,气味难闻,清洗起来格外费力。
我和碧珠被分到一个角落,给了两个大木盆和几块粗糙的皂角。碧珠哪里干过这种活,没洗几件,手就搓红了,眼睛也红了。
“小姐,您的手……”她看着我被粗糙布料和皂角磨得发红起泡的手指,眼泪掉了下来。
“没事。”我低声说,手下不停,“在这里,没有小姐,只有奴婢沈清月。记住,少说话,多做事,不要惹麻烦。”
我必须活下去,必须弄清楚萧绝把我弄进王府的真正目的。在这之前,任何苦,我都得咽下去。
第一天,在无尽的搓洗、拧干、晾晒中度过。腰酸背痛,手指火辣辣地疼,掌心磨出了水泡。饭菜是粗糙的窝头和寡淡的菜汤,和沈府不能比,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碧珠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我默默地把自己的窝头分了一半给她。
夜晚,我们和浆洗处其他几个仆妇挤在一间狭窄的下人房里,通铺,被褥硬冷,散发着霉味。耳边是旁人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我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却毫无睡意。
萧绝把我扔到这里,是打算用这种繁重的劳役磨掉我的棱角,让我自生自灭吗?
接下来的日子,单调而艰苦。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开始一天的劳作。除了浆洗,还要打扫院落,清洗恭桶。张婆子和其他仆妇似乎得了某种授意,对我们主仆格外“关照”,脏活累活都往我们这里推,稍有懈怠,便是冷言冷语,甚至克扣饭食。
碧珠几次想争辩,都被我拦下。我们势单力薄,争执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打压。我默默地承受着,观察着。王府规矩森严,等级分明。除了浆洗处,我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其他地方的人。关于萧绝的消息,更是半点也无。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我这个被他亲自“罚”进府的人。
直到入府第七日的傍晚。
我正费力地拧着一床厚重的被褥,那是前院某个管事用的。张婆子扭着腰走过来,将几件叠得整整齐整、用料考究的玄色衣袍扔进我的木盆,水花溅了我一脸。
“这几件,是王爷书房里当值侍卫的衣物,沾染了墨渍,仔细着点洗,要用温水,皂角不能多,揉搓要轻柔,晾晒时不能暴晒,要阴干。洗坏了,仔细你的皮!”张婆子颐指气使。
王爷书房的侍卫?我心中一动。这是我入府以来,第一次接触到与萧绝直接相关的人或物,虽然只是侍卫的衣物。
“是。”我低头应下,仔细查看那几件衣物。是上好的云锦,触手柔滑,玄色深沉,只在袖口和衣襟处有暗金纹路,低调而矜贵。墨渍确实有几处,但并不严重。
我按照要求,仔细清洗。碧珠想帮忙,我摇摇头,自己动手。在揉搓衣襟内侧时,我的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异样。那似乎不是布料本身的纹理,而是……绣了什么东西?
我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看去。在玄色衣襟内侧极不显眼的地方,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精致的图案——一只收拢翅膀、闭目敛息的玄鸟。
玄鸟?这图案……
我心头猛地一跳。这图案,我似乎在父亲书房某本极其古旧的杂记中瞥见过一眼,旁边似乎还有注解,像是某种……隐秘的标记或图腾?当时年纪小,没在意,只觉奇特。
这侍卫的衣服上,为何会绣有如此隐秘的标记?是个人喜好,还是……别有深意?
我压下心中的惊疑,不动声色地将衣物清洗干净,按照要求阴干。接下来两天,我留了心,发现并非所有从“王爷书房”那边送来的侍卫衣物都有这个标记,只有其中特定的一两件有。而且,送衣物来的,也不是固定的人,时间也不定。
这更像是一种……暗号?或者身份标识?
萧绝的书房侍卫里,有特殊身份的人?
这个发现让我脊背有些发凉。我似乎,在不经意间,触及到了王府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而我现在的处境,就像一个在黑暗森林中迷路的人,手里却突然多了一根不知用途、也不知是否会引火烧身的火柴。
我必须更加小心。
04
日子在浆洗、打扫、忍受苛待中缓慢流逝。转眼,我入摄政王府已近一月。这一个月,我消瘦了许多,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但眼神却越发沉静。我像一粒尘埃,努力融入王府最底层的角落,不引人注目,默默观察。
关于那个玄鸟标记,我没有再发现更多线索。那几件带标记的衣物后来又被送洗过两次,每次都是不同款式,但标记的位置和样式几乎一致。我越发确定,这绝非偶然。
王府表面平静,内里却似乎暗流涌动。我偶尔能从浆洗处仆妇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一些模糊的信息:王爷似乎很忙,经常出入皇宫,有时离京数日;府中防卫极其严密,尤其是书房和王爷居住的“凌云轩”附近,明岗暗哨无数;王爷性情冷峻,不喜奢华,不近女色,对下人要求严苛,但赏罚分明。
除此之外,再无特别。
直到那天下大雨。
深秋的雨,又急又冷。浆洗处院子里晾晒的衣物来不及全部收回,被打湿了不少。张婆子大发雷霆,罚我和碧珠当晚不许吃饭,并将所有被打湿的衣物重新清洗一遍,晾在室内炭火旁烘干,必须在天亮前做完。
我和碧珠又冷又饿,在昏暗的油灯下,默默地搓洗衣物。夜渐深,雨声渐沥。碧珠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墙根睡着了。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最后一件外袍拧干,准备挂到炭火旁的架子上。
这是一件靛蓝色的棉布外袍,样式普通,像是低等仆役的。但在提起来的时候,我感觉袖袋里似乎有东西。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小的物件。掏出来一看,竟是一枚乌木令牌,不过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中间一个古朴的“令”字。
这显然不是普通仆役该有的东西。我翻过令牌,背面右下角,刻着一个几乎微不可见的图案——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又是玄鸟!
我心脏狂跳起来。这令牌的主人,和之前衣服上绣玄鸟标记的,是同一伙人?还是说,这玄鸟,是王府内某个隐秘势力的标志?
这令牌怎么会在一个“低等仆役”的衣服里?是疏忽遗漏,还是……故意为之?这衣服又是谁的?我仔细回想,今天送来的脏衣服里,有几件确实是负责夜间巡逻和外围杂役的仆役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呼喝声。
“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快!那边看看!”
我心下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令牌塞进自己怀里,然后迅速将那件外袍挂好,推醒碧珠,自己也拿起一件湿衣服,假装继续搓洗。
几乎就在同时,院门被“砰”地推开,一队手持刀剑、身着王府亲卫服饰的侍卫冲了进来,浑身杀气,眼神凌厉地扫视着整个浆洗处。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侍卫头领,目光如电,落在我们身上。
“你们!可曾见过一枚乌木令牌?”他声音冷硬。
我和碧珠连忙跪下。碧珠吓得浑身发抖。我低着头,强作镇定:“回大人,奴婢二人一直在此浆洗衣物,未曾见过什么令牌。”
那头领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四周堆积如山的湿衣物和昏睡的碧珠,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
“仔细搜!”他一挥手,身后侍卫立刻散开,在院子里翻找起来。
我心跳如擂鼓,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怀里的令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神不宁。
他们搜查得很仔细,连晾晒的衣物都一件件抖开查看。很快,就搜到了那件靛蓝色外袍。一个侍卫将它从架子上取下,仔细摸了摸袖袋和衣襟,然后对头领摇了摇头。
头领皱了皱眉,显然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他又看了我们一眼,尤其是多看了我几眼,那眼神带着审视和怀疑。
“你们今夜,可有外人来过?或者,有谁离开过?”他问。
“回大人,没有。只有奴婢二人在此受罚浆洗,未曾离开,也未见外人。”我低着头回答,声音尽量平稳。
头领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甘,但最终挥了挥手:“走!去别处搜!”
侍卫们如来时一般迅速退去,院门重新关上。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我才松了口气,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碧珠瘫坐在地上,小脸惨白:“小、小姐……他们找什么令牌?好吓人……”
“没事了。”我扶起她,心脏仍在狂跳。刚才那头领看我的眼神,分明带着怀疑。他会不会去查这件衣服是谁的?如果查到,发现令牌不见了……
不行,这令牌不能留在我身上。太危险了。
可扔到哪里去?如果随意丢弃,被找到,反而坐实了问题。而且,这令牌或许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忽然想到,之前清洗的那几件带玄鸟标记的侍卫服。那些衣服的主人,或许和这令牌有关?如果这令牌真是他们的重要信物,遗失后必然焦急寻找。那个玄鸟标记,是他们的身份标识吗?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
或许……我可以利用这枚令牌,做点什么?至少,不能让它成为我的催命符。
我将令牌小心地用布包好,藏在了浆洗处后院一个废弃的、堆放破旧木盆的角落缝隙里,用泥土和杂物掩盖好。那个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相对安全。
做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我和碧珠拖着疲惫的身体,将最后几件衣服烘干。张婆子来检查时,挑不出错,只得骂骂咧咧地让我们回去休息两个时辰。
躺在坚硬的通铺上,我却毫无睡意。今夜之事,绝非偶然。那队侍卫搜寻的急切模样,那枚神秘的玄鸟令牌,还有之前衣物上的标记……王府之内,果然暗藏玄机。
而我这个意外闯入的“罪婢”,似乎被卷入了某种漩涡的边缘。
萧绝,他知道这些吗?还是说,这一切,本就与他有关?
我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更深的谜团。而想要解开谜团,或者说,想要在王府中保住性命,甚至……掌握一点主动权,我不能再这样被动地待在浆洗处,像一粒尘埃一样等待命运的安排。
我得想办法,接触到王府更核心的地方,或者,接触到能给我答案的人。
可我只是一个最低等的浆洗婢女,如何能接近王府核心?
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那夜的搜查似乎没有下文,至少没有波及到我们浆洗处。那枚令牌,也静静地躺在那个角落,无人问津。
直到几天后,一个机会意外降临。
那日,我奉命去内院一处偏殿送清洗好的床幔。那偏殿据说是偶尔用来接待不太重要的客人的。送完东西出来,路过一处回廊拐角,忽然听到假山后面传来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东西丢了,上边很恼火!那是进出‘暗渠’的重要凭证之一!若是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你我都要掉脑袋!”
“我已经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那日当值回来,换下衣服就送洗了,绝不可能放在别处!”
“送洗?浆洗处?你确定?”
“确定!就是交给浆洗处的张婆子了!可那日之后,侍卫处突然搜查,闹得沸沸扬扬,我也不敢声张……”
“废物!若是被浆洗处那些蠢妇捡了去,或是被有心人发现……”
声音越来越低,后面听不清了。
我屏住呼吸,悄悄退后,迅速离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暗渠?凭证?掉脑袋?
他们说的,难道就是我捡到的那枚乌木令牌?那是进出某个叫“暗渠”的地方的凭证?“暗渠”又是什么?听起来像是一个秘密通道或者组织?
而争执的两人,虽然声音刻意压低,但我还是隐约辨出,其中一个,似乎是前院一个姓李的侍卫小头目,我曾远远见过两次。另一个声音更陌生。
那个李侍卫,会不会就是那件靛蓝色外袍的主人?他衣服里的令牌,是进出“暗渠”的凭证,却不慎遗失在送洗的衣服里。现在,他们找不到了,心急如焚。
这对我来说,是危机,也可能……是转机?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我心中成形。风险极大,但若成功,或许能让我摆脱目前任人宰割的困境,甚至,窥见萧绝冰山下的秘密。
05
我决定赌一把。
赌这枚令牌的重要性,赌丢失令牌的人不敢声张,赌我能利用这一点,为自己争取一点生存空间,或者至少,获得一些信息。
我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又耐心观察了两天,确认那个李侍卫确实焦躁不安,时常在浆洗处附近徘徊,却又不敢直接进来询问。张婆子似乎也察觉了什么,对浆洗处的仆妇看管得更严,尤其对我,时不时用探究的目光打量。
不能再等了。
这天傍晚,趁着浆洗处众人用饭、看守松懈的间隙,我借口去茅房,悄悄溜到后院那个废弃角落,取出了用布包好的令牌。然后,我没有回住处,而是绕到了浆洗处通往内院的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上——这条路,那个李侍卫下值后偶尔会经过。
我将令牌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垫着,放在小路中间一块显眼的石头上。然后迅速躲到不远处一丛茂密的忍冬藤后面,屏息凝神。
天色渐暗。果然,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正是那个李侍卫。他眉头紧锁,低头快步走着,似乎在为什么事烦恼。
忽然,他脚步一顿,目光被石头上的东西吸引。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拿起令牌和垫着的粗布,仔细看了看令牌,脸上瞬间露出狂喜和如释重负的表情,但随即又变为惊疑不定。他警惕地四下张望。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李侍卫查看了一下粗布,是最普通的下人用布,没有任何标记。他又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他迟疑了一下,将令牌紧紧攥在手里,粗布随手塞进怀中,又仔细看了看地面和周围,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匆匆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等他走远,我才从藏身处出来,悄悄返回浆洗处。碧珠正焦急地张望,见我回来,才松了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令牌“物归原主”,但留下了一块浆洗处常用的粗布。李侍卫只要不傻,肯定会怀疑到浆洗处的人。而最近,因为令牌之事,浆洗处被重点关注,尤其是我们这些新人。
他会查吗?怎么查?会惊动上面吗?
我心中忐忑,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后的平静。我已经扔出了石头,就看能激起多大的水花了。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李侍卫没有出现,也没有人来浆洗处盘问。就在我以为自己可能想多了,或者那李侍卫胆小,不敢追究时,转机来了。
第三天下午,严嬷嬷突然来到浆洗处。她脸色比平时更严肃,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沈清月,收拾一下,跟我走。”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嬷嬷,不知唤奴婢何事?”
“王爷要见你。”严嬷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王爷?萧绝?
浆洗处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我,眼神复杂。碧珠抓住我的袖子,满脸担忧。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跟着严嬷嬷,穿过一道道回廊,越过一重重院落,走向王府深处。这是我入府以来,第一次踏足内院核心区域。亭台楼阁更加精致,守卫也更加森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最后,我们停在一处名为“凌云轩”的院落前。这里是萧绝的起居之所。院外侍卫林立,气息肃杀。
“进去吧,王爷在书房等你。”严嬷嬷在院门口停下,示意我自己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踏进凌云轩。院子简洁大气,种植着几株苍劲的古松。正房书房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走到书房门口,正要行礼通报,里面传来萧绝清冷的声音:“进来。”
我迈步进去。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书籍。中间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萧绝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似乎在看。他穿着一身家常的墨色锦袍,少了宫宴那日的凌厉威压,却多了几分深沉莫测。
“奴婢沈清月,参见王爷。”我跪下,行大礼。
他没有立刻叫我起身。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我脊背发僵。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文书,抬眼看我。
“沈清月,”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入府一月,在浆洗处,可还习惯?”
“回王爷,奴婢习惯。”我低着头回答。
“习惯?”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沈侍郎的嫡长女,镇北侯府的前世子妃,做惯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如今日日与皂角污水为伴,竟也说习惯?”
我手指微微蜷缩,依旧垂首:“王爷罚奴婢为婢,奴婢自当领罚,不敢言苦。”
“不敢言苦?”萧绝站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墨色的袍角停在我低垂的视线里。“那你告诉本王,三日前,在通往内院西侧的那条小径上,你做了什么?”
他知道了!
我心脏骤然紧缩,但早有准备,强自镇定道:“三日前傍晚,奴婢去过后院废弃角落取晾晒时遗漏的布巾,返回时走过那条小径。不知王爷所指何事?”
“只是走过?”萧绝的声音沉了沉,“那为何有人看见,你在那附近鬼鬼祟祟,还将一物置于石上?”
“王爷明鉴,”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寒潭,要将人吸进去。“奴婢那日确实路过,也确曾见石上有一异物,用粗布垫着。奴婢心中好奇,上前查看,发现是一枚乌木令牌。奴婢不知那是何物,但见其做工精细,不似凡品,恐是府中哪位大人遗失的重要之物,又不敢擅自拿走,便将令牌依旧留在原处,只将垫着的粗布带回浆洗处。若王爷所言是此事,奴婢确实见过那令牌,但绝无鬼祟之举,更未将其藏匿或带走。”
我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表情坦荡。半真半假,才最难分辨。我确实“见过”令牌,也确实“未拿走”,只是没说我曾经拿走又放回去。
萧绝盯着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我的皮肉,看看我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你倒是伶牙俐齿。”他看了我半晌,忽然道,“起身说话。”
“谢王爷。”我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但依旧站得笔直。
“你说你不识那令牌,那你可认得此物?”萧绝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正是那块我用来垫令牌的、浆洗处最常见的粗布。
“这是浆洗处用来擦拭污渍的粗布,奴婢认得。”我老实回答。
“李钊的令牌,不慎遗落在送洗的衣物中。他遍寻不着,几乎闯下大祸。”萧绝把玩着那块粗布,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而你,恰好在令牌可能出现的地方,捡到了它,又‘好心’地将其放回原处,还特意用了浆洗处的粗布垫着。沈清月,你是想暗示李钊,令牌被浆洗处的人捡到了?还是想告诉本王,你发现了什么?”
我后背渗出冷汗。他果然怀疑了,而且思路清晰。
“王爷明察,”我再次跪下,这次语气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委屈,“奴婢绝无暗示之意!当时奴婢拾到令牌,心中惶恐,不知该如何处置。又怕随意放置,被他人拾去,惹出祸端。想着失主定然焦急寻找,或许会原路返回寻找,故而将令牌放于显眼处。用粗布垫着,是怕石上污秽,沾染了贵重之物。奴婢出身低微,见识浅薄,只知那令牌重要,却不知究竟是何物,更不敢擅自处置。若奴婢有丝毫不良居心,天打雷劈!”
我赌萧绝至少目前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我拿走过令牌。我赌他更在意的是令牌背后的“暗渠”,而不是我这个小婢女微不足道的心思。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萧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很聪明,沈清月。”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莫测,“比本王想象的,还要聪明一点。也……大胆得多。”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宫宴之上,你故意招惹本王,是为了逼陆家退婚,对吗?”
我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他……他竟然知道?
萧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本王。沈侍郎家教虽不算顶严,却也绝不会教出当众调戏亲王的女儿。你与陆明轩不睦,京中早有传闻。太后欲在宫宴撮合赐婚,你便兵行险着,想借本王之手,毁了这桩婚事。是也不是?”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在他面前,我那点自以为是的算计,果然无所遁形。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是。”我垂下眼,承认了。到了这个地步,否认已经没有意义。“臣女……奴婢愚妄,利用王爷,罪该万死。”
“你确实该死。”萧绝的声音冷了下来,“本王最恨被人利用。”
我身体一颤,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倒也算歪打正着。”
我愕然抬头。
萧绝看着我,眼神深邃:“陆家与太后母族过从甚密,陆明轩更是与太后侄儿流连烟花,结党营私。沈侍郎看似中立,暗中却与几位亲王书信往来频繁。你这桩婚事,本就在本王眼中钉。你这一闹,陆家主动退婚,沈家声望受损,倒是省了本王一些手脚。”
我听得心惊肉跳。原来,我和陆家的婚事,背后还牵扯着朝堂派系争斗?父亲他……竟然暗中与亲王往来?
“至于你,”萧绝的手指停止敲击,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本王将你罚入府中,本是想看看,你这颗棋子,除了自作聪明,还有没有别的用处。没想到,你倒真给了本王一点惊喜。”
他拿起那块粗布:“李钊隶属王府暗卫‘玄鸟’,专司监察京城内外动向。那枚令牌,是玄鸟卫内部传递重要消息、进出特定密道的信物之一。此物遗失,非同小可。你能捡到,并以此为契机,引起本王的注意,倒也不算蠢到家。”
玄鸟卫!原来那玄鸟标记,是萧绝手下暗卫的标志!那“暗渠”,想必就是他们传递消息的密道网络了。
“王爷……早就知道?”我涩声问道。
“从你捡到令牌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玄鸟卫的监视之下。”萧绝淡淡道,“你藏起令牌,又放回原处,用粗布暗示,想引起注意。这些小动作,本王一清二楚。”
我冷汗涔涔。原来我自以为是的谋划,在他眼中如同儿戏。我的一切行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中。
“那王爷今日唤奴婢来,是想处置奴婢吗?”我声音干涩。
萧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沈清月,你想离开王府吗?”
我一怔,下意识点头:“想。”谁愿意在这里为奴为婢,朝不保夕?
“那好,”萧绝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目光如炬地看着我,“本王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一个将功折罪,甚至可能重获自由的机会。”萧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你父亲沈文柏,与康王、瑞王暗中往来,传递了些什么消息,本王需要知道。你在沈府多年,又是他嫡长女,对沈府内情,应比外人清楚。”
我心中剧震。他这是……要我做内应,去查我自己的父亲?
“王爷,”我艰难地开口,“父亲他……或许有不当之处,但毕竟是奴婢生父,奴婢……”
“生父?”萧绝打断我,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他将你当作换取利益的筹码,明知陆明轩是什么货色,仍要将你嫁过去。宫宴之后,他为保全自身和沈家,可曾为你说过一句求情的话?可曾想过你在王府为婢,过的什么日子?你被陆家退婚,声名扫地,他可曾为你谋划过半分未来?”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虽然早有预料,但被如此赤裸裸地揭开,依旧痛彻心扉。父亲……确实如此。在他心中,家族利益,远重于我这个女儿。
“本王并非要你大义灭亲。”萧绝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只是让你留意,沈文柏与外界,特别是与那几位亲王,有何异常往来。你在府中,行动不便。但若你‘乖巧懂事’,本王可以给你一些便利,让你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外面的人,或者消息。”
他这是在利诱,也是在威胁。给我一点自由和希望,换取我为他所用。
“若奴婢……不愿呢?”我抬起头,看着他。
萧绝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忍:“那你就继续留在浆洗处,做你的奴婢。或许,李钊很快就会‘查’到,他那枚重要的令牌,究竟是被谁捡到,又为何会出现在那个地方。暗卫信物,私自藏匿,窥探机密,这个罪名,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
我浑身冰凉。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捏着我的生死,轻而易举。
我没有选择。
留在浆洗处,我可能因为“私藏令牌”的罪名,悄无声息地消失。而为他做事,虽然危险,虽然违背人伦,但至少,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获得自由。
“奴婢……”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需要做什么?”
萧绝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身体向后靠去,恢复了之前的淡漠。
“很简单。继续做你的浆洗婢女,但不必再做那些粗重活计。明日,严嬷嬷会安排你去内院书房附近做些洒扫的轻省活。你的任务,是留意所有进出书房区域的可疑之人,特别是与沈府,或者与康王、瑞王府有牵连的人。若发现异常,或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设法告知严嬷嬷,她自会转达给本王。”
书房附近?那是王府重地,也是消息流通的核心之一。他这是将我放在了一个更容易获取信息,也更容易暴露的位置。
“记住,”萧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森然寒意,“你只有一次机会。若敢阳奉阴违,或走漏半点风声,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你那忠心的小丫鬟,也会陪你一起。”
碧珠!我的心猛地一沉。他连碧珠都算进去了。
“奴婢……明白。”我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很好。”萧绝挥挥手,“下去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行礼,退出书房。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他淡淡的声音:
“沈清月,别让本王失望。或许,你不仅能重获自由,还能得到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没有回头,步履有些僵硬地离开了凌云轩。
秋夜的风吹在身上,冰冷刺骨。我抬头看着王府高墙四角露出的、被切割成方块的阴沉天空,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从为了退婚故意招惹萧绝开始,我就已经落入了他织就的网中。而现在,这张网正在收紧,而我,成了网上的一只飞虫,挣扎求生,却不知最终是挣脱,还是被彻底吞噬。
06
第二天,严嬷嬷果然将我和碧珠调离了浆洗处。我被安排到内院藏书楼附近负责日常洒扫,碧珠则被调到花园做修剪花木的轻活。活计轻松了许多,也有了相对固定的作息。
严嬷嬷对我的态度依旧冷淡,但不再刻意刁难。我知道,这是萧绝的安排。将我放在藏书楼附近,这里紧邻王府幕僚处理文书和存放部分档案的偏厅,偶尔会有一些中低级的官员、门客往来,确实是探听消息的好地方。但又不像直接靠近萧绝书房或凌云轩那样引人注目。
我开始小心翼翼地履行我的“任务”。每天洒扫时,我会留意往来人员的面孔、交谈的只言片语,记住那些陌生的、或者行迹可疑的人。晚上回到住处,我会将听到的、看到的,仔细回忆,记录下来——不是写在纸上,那太危险,而是记在脑子里,在需要向严嬷嬷“汇报”时,再口述。
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某位大人喜好什么茶叶,某位门客与同僚争执,某地送来了什么特产……我将这些琐碎的信息,筛选整合,夹杂一两条可能有点价值的内容,定期告诉严嬷嬷。比如,某日听到两位幕僚低声谈论南方水患,提到“康王力主开仓,但粮道不畅”;又比如,看到一位面生的文士与沈府的一位管事在偏厅外交谈片刻,那文士离开时,袖中似乎掉出一小块沈府的门牌,被其迅速拾起。
这些消息,我不知道对萧绝有没有用。严嬷嬷每次听完,都面无表情,只让我继续留意。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去。我在王府的处境似乎好转了一些,至少不用再做最苦最累的活,偶尔还能在洒扫时,“偶然”听到一些关于朝堂的动态。萧绝再也没有召见过我,仿佛那晚书房里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我清楚,有一双眼睛,或者说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我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
碧珠很高兴我们换了轻松的活计,人也开朗了些,时常跟我说些花园里的趣事。我看着她无忧无虑的笑脸,心中却沉甸甸的。我瞒着她我和萧绝的交易,不想将她卷入更深。但我知道,一旦事发,她很难不被牵连。我必须更加谨慎。
这段时间,我也隐约察觉到王府内微妙的气氛。表面平静下,似乎总有暗流涌动。守卫似乎比之前更加严密,尤其到了夜间。偶尔能看到玄鸟卫(我现在能认出他们衣饰上极其隐秘的玄鸟标记了)匆匆而过的身影。萧绝似乎更忙了,我远远见过他几次,都是行色匆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
朝中似乎也不太平。从我听到的零碎信息里,似乎皇帝最近身体欠佳,太后一党在朝堂上活动频繁,几位年长的亲王也动作频频。而萧绝,作为摄政王,站在了风口浪尖。
我父亲沈文柏那边,暂时没有特别的消息传来。沈府似乎因为我这个“耻辱”而沉寂了许多,父亲在朝中也颇为低调。
转眼,我入王府已近两月。深秋已过,初冬的寒意悄然弥漫。
这天,我像往常一样在藏书楼外的回廊洒扫。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回廊尽头连接着一处暖阁,偶尔有幕僚在那里休息、议事。
我正低头清扫落叶,忽然听到暖阁虚掩的窗内,传出压低的谈话声。声音很陌生,不是我平时常听到的那几位。
“……消息确凿,人已到城外,最迟明日晚间入城。”
“王爷那边如何安排?此次事关重大,绝不能有失。”
“放心,王爷已有万全之策。‘暗渠’已安排妥当,城外十里,老槐树。接应的人手是玄鸟卫中的精锐,信物是半块蟠龙玉佩,与来人所持的另外半块契合,即可确认身份。”
“好!此事若成,便可一举扳倒……咳咳。”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似乎其中一人咳嗽起来,或者意识到了隔墙有耳,声音压得更低。
我心中猛地一跳,手上动作却不停,继续慢吞吞地扫着落叶,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暗渠!又是暗渠!还有“蟠龙玉佩”作为信物!城外十里,老槐树……明日晚间……
他们在谋划一件大事!一件要“扳倒”某个大人物的大事!而且,听起来是针对朝中某个重要人物,甚至可能就是针对萧绝的政敌,或者……是针对萧绝本人?
我心脏狂跳,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握着扫帚的手却微微发抖。我不敢在暖阁外多停留,装作清扫完毕,慢慢离开回廊,转向另一处院落。
这个消息太重要,也太危险了!城外十里,老槐树,明日晚间,半块蟠龙玉佩接应某人……这明显是一次秘密接头,涉及“暗渠”和玄鸟卫中的“精锐”。
谈话的两人是谁?是萧绝对手安插在王府的暗桩,还是玄鸟卫内部出了问题?他们要接应的人是谁?“扳倒”的目标又是谁?
我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严嬷嬷,或者,想办法直接让萧绝知道。
然而,当我找到严嬷嬷,隐晦地提起“似乎听到有人议论城外接应之事”时,严嬷嬷只是抬了抬眼皮,冷淡地道:“王府之事,不是你该打听的。做好自己的本分。”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心头发凉。她是真的不以为意,还是……她本身就有问题?又或者,这根本就是萧绝设下的一个圈套,在试探我?
我无法判断。但我知道,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而我没有及时传递有效信息,导致萧绝出事,那我这个“知情不报”的“眼线”,绝对没有好下场。可如果我贸然行动,打草惊蛇,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我也一样会万劫不复。
回到住处,我坐立不安。碧珠看出我的异样,关切地问:“小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可能有些着凉。”我勉强笑笑,打发她去休息。
夜幕降临,王府各处点起灯火。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窗外的风呼啸着,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完全依赖严嬷嬷。
我想起萧绝说过,若发现异常,可告知严嬷嬷。但他也说过,我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严嬷嬷不可信,那我直接找他?可我只是个洒扫婢女,如何能接近他?凌云轩守卫森严,我根本进不去。
等等……
我忽然想起,萧绝似乎有夜间在书房处理公务到很晚的习惯。有时候,伺候书房茶水的丫鬟会在亥时左右送一次夜宵点心。那个丫鬟,我见过两次,是个叫小莲的丫头,似乎胆子很小,每次送东西都低着头匆匆来去。
或许……我可以冒充小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太冒险了!一旦被识破,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如果那个消息是真的,如果明晚的接应真的针对萧绝,后果不堪设想。我虽然被迫为他做事,但若他倒了,我这个“罪婢”,还有碧珠,恐怕会第一个被清理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赌一把!为了我自己,也为了碧珠。
我悄悄起身,穿好衣服。碧珠已经睡熟。我溜出房门,王府夜晚守卫森严,但好在我对藏书楼附近的地形已经很熟悉。我绕开巡逻的侍卫,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悄悄摸向凌云轩的方向。
亥时已过,书房果然还亮着灯。我躲在远处假山后观察,看到小莲端着托盘,从厨房方向走来,走向书房。她走到书房门口,轻轻叩门,里面传来萧绝一声低沉的“进来”,她推门进去,片刻后,又空手出来,低头匆匆离开。
机会只有一次。
我等到小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深吸一口气,从假山后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裙,低下头,模仿着小莲走路的姿态,朝着书房走去。
心跳得厉害,几乎要冲破胸腔。守卫在书房外的两名侍卫看了我一眼,似乎没发现异样——天色昏暗,我又低着头,穿着普通婢女的衣服,他们大概以为我还是小莲,或者换班的丫鬟。
我走到书房门口,学着刚才小莲的样子,轻轻叩门。
“王爷,奴婢送茶点。”我压低声音,尽量模仿小莲细弱的嗓音。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萧绝的声音:“进来。”
我推开门,低着头,端着空托盘(来不及去厨房拿真正的茶点,只能冒险用空托盘)走进去,然后迅速反手关上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萧绝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文书,头也没抬。
我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退后两步,跪下。
“王爷恕罪,奴婢并非小莲,有要事禀报。”我压低了声音,但确保他能听清。
萧绝手中的笔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我。当他看清是我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深沉的寒意覆盖。
“沈清月?”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你好大的胆子。谁准你擅闯书房?”
“王爷恕罪!”我伏低身体,语速极快但清晰地说道,“奴婢并非有意冒犯,实是今日在暖阁洒扫时,偶然听到有人密谈,事关重大,不敢不报!严嬷嬷处,奴婢恐消息不实或……或另有隐情,不敢轻信,故冒死前来,面禀王爷!”
萧绝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锁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说。”
我将下午在暖阁外听到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包括“城外十里,老槐树,明日晚间,半块蟠龙玉佩接应,玄鸟卫精锐,扳倒某人”等关键信息。
说完,我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烛火在萧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俊美的面容显得有几分莫测。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或者会立刻叫人把我拖出去治罪。
“你听到的,是两个人的声音?”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是。两个男子的声音,都很陌生,奴婢之前从未在府中听过。”我谨慎地回答。
“可听出大概年纪,或者口音?”
“一人声音略沉,年纪可能稍长。另一人声音较尖细,年纪似乎轻些。口音……都是官话,但年长者略带一点南方口音,不明显。”我努力回忆。
萧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明。
“你可知,擅闯书房,假传消息,是何罪过?”他问。
“奴婢知道。但奴婢更知,若消息为真,而王爷不知,后果不堪设想。奴婢身家性命皆系于王爷,不敢不报。”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而真诚。
“你倒是会说话。”萧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也够胆大。你就不怕,这是本王设下的圈套,试探于你?或者,你听到的,本就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奴婢怕。”我老实承认,“但奴婢更怕因为自己的胆怯和犹豫,错过真正重要的信息,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奴婢也必须让王爷知道。至于是否是圈套或闲谈……王爷英明,自有决断。”
又是一阵沉默。萧绝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评估我话中的真假,以及我这个人。
“城外十里,老槐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幽深,“半块蟠龙玉佩……玄鸟卫精锐……”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此事,本王知道了。”他走回书案后,拿起一张空白的纸条,提笔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取出一个造型奇特的小铜管,将纸条塞进去,封好。
“今晚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严嬷嬷。”他看向我,目光严厉,“你听到的那些话,全部忘掉。回去之后,如常做事,不得露出任何异样。明白吗?”
“奴婢明白。”我低头应道。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你今夜冒险前来,不论消息真假,这份胆识,本王记下了。下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是,谢王爷。”我行礼,起身,端起空托盘,低着头,慢慢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出凌云轩,被冬夜的冷风一激,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双腿也有些发软。但心中那块大石,却稍稍落下了一些。看萧绝的反应,他应该是相信了我的话,至少,引起了足够的重视。
我悄悄溜回住处,碧珠还在熟睡,似乎并未察觉。我躺回床上,心脏依旧跳得厉害。不知道萧绝会如何处理这个消息。那纸条,是传给谁?玄鸟卫吗?他会相信我吗?还是依旧在试探?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几乎没怎么合眼。
07
第二天,王府一切如常。我照旧去藏书楼附近洒扫,留心观察,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严嬷嬷见到我,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能感觉到,王府内的气氛似乎更紧绷了一些。巡逻的侍卫明显增多,尤其是靠近外院和侧门的地方。一些面生的、气息精悍的护卫偶尔匆匆走过,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玄鸟卫的身影,似乎也出现得更频繁了些。
萧绝没有出现。据说他一早就出府了,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我心中忐忑,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如果昨晚的消息是真的,那么“明日晚间”就是今天晚上了。萧绝会去吗?会安排人埋伏吗?还是会将计就计?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午后,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寒意更浓了。
傍晚时分,雪渐渐大了起来。我洒扫完毕,准备回住处。路过一处僻静的角门时,忽然看到严嬷嬷带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婆子,押着一个被黑布罩头、双手反绑的人,匆匆从角门进来,朝着内院一处偏僻的柴房方向走去。
那被绑着的人穿着普通仆役的衣服,但看身形步态,似乎是个男子。他挣扎得很厉害,但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嘴里似乎也被塞了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心头一跳,连忙闪身躲到廊柱后面。是昨晚那两人中的一个被抓住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严嬷嬷几人很快消失在雪幕中。我定了定神,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但心中疑云更甚。萧绝的动作好快!是已经查出了内奸,还是抓到了别的什么人?
夜色渐深,雪越下越大。王府各处早早掌灯,但因为天气恶劣,走动的人比平日少了许多。我待在狭窄的下人房里,和碧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耳朵却竖着,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亥时左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呼喝声,似乎是从外院方向传来,很快又平息下去。紧接着,隐约有马蹄声在远处响起,迅速远去。
是萧绝行动了?还是对方行动了?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我心乱如麻。碧珠已经困了,哈欠连天。我让她先睡,自己则坐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就在我以为今夜不会有什么结果时,我居住的这小院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了。
叩门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心头猛地一跳,示意惊醒的碧珠别出声,自己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让我瞬间汗毛倒竖的声音。
是萧绝身边那个时常跟随、面容冷峻的侍卫首领,我记得别人叫他“凌风”。
他怎么会来?是事情结束了?来抓我?还是……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门外,凌风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肩头落着薄雪,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侍卫。
“沈姑娘,”凌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王爷要见你。现在。”
“现在?”我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和漫天大雪。
“是。”凌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容置疑。
我回头对满脸惊恐的碧珠低声道:“没事,我去去就回,你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然后,我披上一件旧斗篷,跟着凌风走入风雪中。
雪夜里的王府,显得格外寂静和肃杀。凌风带着我,走的不是平时去凌云轩的路,而是七弯八绕,穿过几道隐蔽的月洞门,来到一处我从未到过的院落。院子不大,看起来像是闲置的客院,但门口守着两名带刀侍卫。
凌风在门口停下,对里面道:“王爷,人带到了。”
“让她进来。”萧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平稳。
凌风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屋里生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萧绝坐在一张圆桌旁,身上还穿着外出的墨色大氅,肩头有未化的雪渍。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桌上还放着一样用布盖着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房间里除了他,没有别人。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心中凛然,行礼:“奴婢参见王爷。”
“免礼。”萧绝放下茶杯,抬眼看我。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沈清月,你可知,本王深夜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我低头回答。
“看看这个。”萧绝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盖着布的东西。
我上前一步,犹豫了一下,伸手揭开那块布。当看清下面的东西时,我倒吸一口冷气,连退两步,险些惊呼出声。
那布下面,是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虽然面容因为恐惧和痛苦有些扭曲,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正是昨日在暖阁外交谈的那两个声音的主人!年长些的那个,我曾在府中远远见过一面,似乎是管着车马的一个管事。年轻的那个,完全陌生。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我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认出来了?”萧绝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桌上摆着的不是两颗人头,而是两件寻常物事。
“是……是昨日在暖阁……”我声音发颤。
“不错。”萧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两人,一个是府中车马管事赵四,另一个,是康王府安插进来的暗桩,化名李四。他们昨日在暖阁密谋,商议如何利用‘玄鸟卫’的身份和信物,在今夜子时,于城外十里老槐树下,接应一批‘重要人物’入城,行刺本王。”
行刺!果然是针对萧绝的刺杀!
我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后怕。如果昨夜我没有冒险去报信,如果萧绝没有相信,那么今晚……
“那……王爷可曾……”我看向他,他肩头的雪渍,或许就是刚才外出留下的?
“将计就计罢了。”萧绝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本王将玄鸟卫中已查明的内应一并铲除,并安排人手,在老槐树下设伏。今夜子时,接应之人如约而至,共计二十七人,皆被当场格杀。为首者身上,搜出了这半块蟠龙玉佩。”
他从怀中取出半块晶莹剔透、雕刻着蟠龙纹样的玉佩,扔在桌上,与那两颗人头并排,显得诡异而血腥。
“他们计划周密,利用本王麾下暗卫的身份和信物,试图混入王府,在明日太后于宫中设宴,本王赴宴途中行刺。若非你报信,本王虽不至于中计,但也要颇费一番周折,甚至可能有所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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