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接上文,上文在首页,链接在评论区】
我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寒意更甚。二十七人,被他轻描淡写地说“当场格杀”。这就是权力的血腥,这就是萧绝的手段。而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铲除异己、化解危机的一枚棋子,手上也间接沾上了鲜血。
“你做得很好,沈清月。”萧绝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提供的消息,很及时,也很准确。若非如此,本王未必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拔除这颗钉子,还顺藤摸瓜,揪出了康王安插在王府的其他几个眼线。”
原来,那被抓的仆役,就是其他眼线。萧绝的动作,果然雷厉风行。
“奴婢……只是尽本分。”我低下头,不敢看那两颗人头。
“本分?”萧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本分,可不包括深夜擅闯书房,传递这等要命的消息。你比本王想象的,更有胆色,也更……有用。”
有用。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不知是褒是贬。
“本王说话算话。”萧绝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既然立了功,本王便许你一个恩典。从明日起,你调离洒扫处,到本王书房伺候笔墨。”
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去书房伺候笔墨?那意味着我将能更近距离地接触到王府的核心,甚至接触到萧绝本人,接触到那些机密的文书和消息!这固然是信任的表示,但也意味着,我将被卷入更深,更难以脱身。
“怎么?不愿意?”萧绝挑眉。
“不……奴婢不敢。”我连忙道,“只是……奴婢粗笨,恐难当此任,有负王爷信任。”
“粗笨?”萧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能在宫宴上想出那种法子退婚,能在王府底层隐忍月余,能发现玄鸟卫令牌异常,能听出暖阁密谈关键,还能冒险夜闯书房报信的人,可算不上粗笨。沈清月,在本王面前,不必过谦。”
我哑口无言。在他面前,我似乎无所遁形。
“至于你那小丫鬟,”萧绝话锋一转,“本王会安排她去针线房,不必再做粗活。只要你好生办事,她自然安然无恙。”
这是恩威并施。给我“恩典”,也捏着碧珠这个软肋。
“谢王爷恩典。”我垂下眼,接受了这个安排。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行了,下去吧。”萧绝挥挥手,似乎有些疲惫,“今晚之事,烂在肚子里。凌风会送你回去。”
“是。”我行礼,退后几步,转身准备离开。
“沈清月。”就在我走到门口时,萧绝忽然又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
他坐在灯下,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目光深邃地看着我:“记住,从你踏进这扇门开始,你就是本王的人了。你的生死荣辱,皆系于本王一身。好好做事,本王不会亏待你。若有二心……”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分量。
“奴婢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为王爷效力。”我郑重说道,然后转身,跟着门口的凌风,重新走入风雪之中。
回去的路上,风雪依旧。我裹紧了斗篷,却觉得那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书房伺候笔墨。这看似一步登天,实则如履薄冰。我将接触到更多秘密,也将面临更多危险。萧绝看似信任,实则考验。书房是王府机要重地,他把我放在身边,是为了方便监视,还是为了进一步利用?
而今晚那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二十七条“当场格杀”的人命,也清晰地告诉我,我选择的这条路,是何等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为了退婚招惹萧绝开始,从被迫入府为婢开始,从我捡到那枚玄鸟令牌开始,从我决定赌一把、夜闯书房开始……我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我只能走下去,小心翼翼地,在这位深不可测的摄政王身边,努力活下去,并且,寻找那一线或许永远也抓不住的生机。
雪,下得更大了。
08
调去书房伺候笔墨,在王府下人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众人看我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有惊讶,有羡慕,更多的则是揣测和疏离。严嬷嬷对我的态度依旧平淡,但吩咐事务时,语气里少了些之前的轻蔑,多了些公事公办。
书房的工作并不轻松。萧绝处理公务时常至深夜,我必须随侍在侧,研墨、铺纸、整理文书、添茶倒水。他批阅文书时极为专注,很少说话,书房里通常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种无声的压力,比浆洗处的劳作更让人疲惫。
我谨言慎行,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不主动开口。眼睛只看该看的地方,手只做该做的事,耳朵……也只听该听的话。虽然萧绝允许我接触一些非核心的文书抄录工作,但我从不多看,从不多问。
然而,身处这个权力中心,即使我不想听不想看,也难免会接触到一些信息。我逐渐了解到,朝堂局势远比我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皇帝年幼体弱,太后垂帘听政,但太后母族势力庞大,对萧绝这个摄政王多有掣肘。几位年长的亲王,如康王、瑞王等,对皇位虎视眈眈,暗中勾结,蠢蠢欲动。萧绝虽大权在握,但内要平衡皇帝与太后的关系,外要应对亲王们的明枪暗箭,还要处理全国各地的大小政务,可谓如履薄冰。
那次城外刺杀失败后,康王似乎暂时沉寂下去,但暗流并未停息。朝中关于萧绝“专权跋扈”、“有不臣之心”的流言时有传出,御史的弹劾奏章也时不时出现。萧绝对此似乎并不在意,该杀的杀,该贬的贬,手段依旧强硬。
我在书房伺候,也见识到了他处理政务的雷厉风行和果决狠辣。一份份关乎生杀予夺的奏章,在他笔下做出决断,往往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他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酷。但不可否认,在他的治理下,朝政虽然暗潮汹涌,但表面上还算平稳,各地灾情也能得到及时有效的处理。
有时候,他会问我一些关于文书内容的看法,或者让我整理某类卷宗。问题通常不涉及核心机密,更像是一种随意的考察。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尽量客观,不掺杂个人感情。他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偶尔会微微颔首,但从不明确表态。
日子在紧张而忙碌中流逝。我与萧绝的相处,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主仆分明的距离。他赏罚分明,我差事办得好,会有赏赐;出了小差错,也会受到不轻不重的责罚。我渐渐摸清了他的一些习惯和喜好,比如他喜欢用浓淡适宜的墨,批阅重要文书时不喜人打扰,思考时习惯用手指轻敲桌面,疲累时会按揉眉心……
碧珠在针线房过得不错,那里的嬷嬷知道她是我带进府的,对我这个“突然得势”的书房侍女有些忌惮,对碧珠也客气了几分。碧珠偶尔会偷偷跑来找我,给我带些她自己省下的点心,说说针线房的趣事。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我觉得自己所有的隐忍和冒险,都是值得的。
转眼,年关将近。王府里也多了几分喜庆的气氛,各处开始张灯结彩,准备年节事宜。然而,朝堂之上,却因为一件事,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黄河凌汛,冲垮堤坝,下游三州遭灾,灾民无数,急需朝廷拨款赈济、派遣能臣治理。
然而,国库并不充裕。拨多少款,派谁去,成了朝中争论的焦点。太后一党力主由其族侄、工部侍郎前往督办,并要求拨付巨额钱粮。萧绝则认为工部侍郎能力不足,且赈灾款项过大,易生贪腐,主张派更干练、更清廉的官员前往,款项也需精打细算。
双方在朝堂上争执不下,小皇帝难以决断。这件事,也成了太后一党攻讦萧绝“不顾灾民死活”、“吝啬国库”的借口,在民间也引起了一些不利于萧绝的议论。
这天夜里,萧绝在书房批阅关于黄河水患的奏章,眉头紧锁,脸色阴沉。我已经为他换了几次茶,他都没动一下。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夜深了,您已连续熬了几日,不如先歇息片刻?”
萧绝抬起头,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眼中布满血丝。他看了我一眼,忽然问道:“沈清月,如果你是本王,面对此次黄河水患,当如何处置?”
我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我这种国家大事。我小心地斟酌着词句:“奴婢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只是听闻,赈灾如救火,迟缓一刻,便多无数伤亡。款项固然重要,但选派得力、清廉的官员前往主持,或许比单纯争论款项多寡更为紧要。若能迅速控制灾情,安置灾民,防止瘟疫,后续再审计款项,严惩贪腐,或许……更为妥当?”
我没有直接说支持谁,只是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偏向于“先办事、后查账”的思路。这也是我听父亲和同僚议论时,一位老成持重的官员提出的观点。
萧绝看着我,目光幽深:“先办事,后查账?说得轻巧。若是派去的人不得力,或者本就心存贪念,多少款项填进去都是无底洞,灾民依旧受苦。太后推荐的那位工部侍郎,去年督办南方河工,便曾爆出贪墨丑闻,只是被压了下去。此人,能用吗?”
“王爷既知其人不可用,自然不能用。”我低头道,“朝中能臣干吏,想必不止一人。王爷心中,定有更合适的人选。只是……需权衡各方,寻一能让太后那边暂时无话可说,又能办实事的人。”
萧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嘲讽:“能让太后无话可说的人?谈何容易。她如今是铁了心要安插自己人,捞取油水,顺便给本王使绊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天灾不断,人祸又起。这江山……真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我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上的。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杀伐决断的摄政王,此刻也只是一个被重重压力困扰的凡人。
“王爷心系黎民,自有上天庇佑。”我轻声说道。这话有些空洞,但此刻,我也想不出别的安慰之词。
萧绝转过身,看着我,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倒是会说话。罢了,此事本王自有计较。你下去吧,今夜不用守着了。”
“是,王爷也请早些安歇。”我行礼退下。
走出书房,寒风凛冽。我回头看了一眼窗户上透出的昏黄灯光,心中有些复杂。这个男人,手握生杀大权,冷酷无情,可面对国事民生,也有他的为难和坚持。而我,阴差阳错,竟离他如此之近,看到了他光环之下不为人知的一面。
几天后,朝中关于赈灾人选的争论有了结果。萧绝力排众议,启用了一位以刚正不阿、能力出众著称,但在朝中并无明显派系色彩的御史中丞为正使,又选派了几位实干派的官员为副,组成赈灾队伍,即日奔赴灾区。款项方面,萧绝也做出了让步,拨付的数额比最初有所增加,但远低于太后一党的要求,并且明令御史台和户部随行监督,严查贪腐。
这个结果,算是双方妥协的产物,但也体现了萧绝的意志。太后一党虽然不满,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反对。朝堂上的紧张气氛,暂时缓和了一些。
我注意到,萧绝在拟定最终名单和款项额度时,那份奏章是我在一旁研墨伺候的。他落笔时,没有丝毫犹豫。或许,他心中早有定计,之前的争论和犹豫,只是做给某些人看的姿态。
年关终于到了。王府举办了盛大的夜宴,款待在京的属官和亲近的朝臣。我没有资格参加前院的宴席,作为书房侍女,只需在宴会前后帮忙整理书房即可。
夜幕降临,前院丝竹声声,笑语喧哗。我独自在安静的书房里,整理着萧绝宴前翻阅过的几份紧急军报。窗外不时有烟花升起,绽放在夜空中,绚丽而短暂。
忽然,书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酒气的萧绝走了进来。他脸色微红,眼神却依旧清明,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王爷?”我连忙行礼。他不是该在前院宴饮吗?
萧绝挥挥手,示意我起身。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吵。”他淡淡吐出一个字,算是解释。
我默然。前院的喧嚣,确实与这书房的清冷格格不入。
“倒茶。”他吩咐。
我连忙去沏了杯醒酒茶,温度适宜,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有些出神。烟花的光芒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又是一年。”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垂手立在旁边,没有接话。此刻的萧绝,褪去了平日的冷硬,显出一种罕见的孤寂。
“沈清月,”他忽然看向我,“你可想过,离开王府之后,要去哪里,做什么?”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离开王府?这是我日夜期盼,却不敢深想的事情。
“奴婢……未曾想过。”我老实回答,“能活着离开,已是奢望。至于以后……或许寻一处安静小镇,做些绣活,了此残生。”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了此残生?”萧绝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才多大年纪,就想了此残生?你那退婚时的胆大妄为,入府后的隐忍机变,都到哪里去了?”
我抿了抿唇,没有回答。那些都是被逼出来的。若有选择,谁愿意过这样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日子?
“若本王说,”萧绝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我,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探究,“若本王许你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王爷……何意?”
“你聪明,胆大,也懂得审时度势,更难得的是,身处逆境,仍能守住本心,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萧绝缓缓说道,“宫宴之上,你为退婚,敢拿命来赌。入府为婢,你能在浆洗处隐忍。发现令牌异常,你能不动声色,静待时机。听到密谋,你敢冒死来报。在本王书房这些日子,你谨言慎行,从未逾矩,交代的事,也办得妥当。”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收紧一分。他对我的一举一动,竟然如此了如指掌。
“沈清月,你是一把未经雕琢的利刃。”萧绝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留在本王身边,替本王办事。本王可以给你新的身份,新的地位,让你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为生存挣扎。你可以做更多事,见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在某个小镇,了此残生。”
我震惊地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这是在……招揽我?不是作为棋子,而是作为……属下?心腹?
“王爷……奴婢何德何能……”我声音干哑。
“有没有这个能耐,本王说了算。”萧绝靠回椅背,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你不必立刻回答。年节过后,黄河赈灾之事,还需有人前往督查。本王有意派你去。”
“我?”我更加愕然。我一个女子,去督查赈灾?
“不是以沈清月的身份。”萧绝道,“本王会为你安排新的身份,作为督查御史的随行文书或记室。你心思细密,观察力强,又出身官宦,对朝中人事和民间疾苦皆有了解,正适合暗中查访地方官员赈灾实情,有无贪墨舞弊。当然,会有玄鸟卫暗中保护你。”
他竟如此信任我?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是试探,还是真的认为我有这个能力?
“此事不急,你且慢慢考虑。”萧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不断绽放又湮灭的烟花,“沈清月,这世间对女子诸多不公。但你,未必一定要走寻常女子的路。是继续做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还是做执棋之人,选择权,在你。”
说完,他没再回头,径直离开了书房。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里,耳边还回响着他刚才的话,心中翻江倒海。
执棋之人?我能吗?我有这个能力吗?跟在这个深不可测、手握生杀大权的男人身边,为他办事,固然能摆脱眼前的困境,甚至可能获得前所未有的机遇,但这条路,无疑更加危险,更加身不由己。我将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与他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可是,如果不答应,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三个月为婢的期限将满,到时我何去何从?回沈家?沈家早已将我视为弃子。远走他乡?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又能走多远?萧绝会轻易放过我这个知道不少秘密的人吗?
他给了我一个看似诱人,实则没有选择的选择。
烟花在窗外寂灭,书房重新陷入寂静和黑暗。我站在阴影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从我在宫宴上走向萧绝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来的轨道,驶向了一片未知而汹涌的海域。
是随波逐流,等待被吞噬,还是抓住眼前或许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哪怕前途未卜,凶险万分?
那一夜,我睁眼到天明。
09
年节过后,积雪初融,春寒料峭。王府恢复了往日的肃穆繁忙。黄河赈灾的队伍早已出发,朝廷上下关注的焦点,暂时从水患转向了开春的科举和边关军务。
萧绝没有再提起那晚的话题,仿佛那只是一时兴起的闲谈。我依旧在书房伺候,兢兢业业,恪守本分。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看萧绝的眼神,多了一丝复杂的探究;他偶尔看我的目光,也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利用。
我们之间,有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我知道他在观察我,评估我;他也知道,我在考虑他给的那个“选择”。
这天下午,萧绝被召入宫中议事。我在书房整理他批阅过的奏章副本(重要的原件已归档),分门别类。忽然,一份夹在普通文书里的密报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不是正式的奏章格式,纸张也更粗糙,像是某种急报。
我本不该多看,但眼角余光瞥见了几个字——“北境”、“异动”、“粮草”。
北境?那不是镇北侯陆家镇守的地方吗?陆明轩的父亲,镇北侯陆骁,手握重兵,常年驻守北疆,防范草原部落。难道边关有变?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书房里只有我一人。鬼使神差地,我轻轻拿起了那份密报。
密报内容很简短,但触目惊心:北境军中似有异动,部分将领与草原某部落秘密接触频繁,边关粮草转运记录有疑,恐有勾结外敌、克扣粮饷之嫌。落款是一个陌生的代号,日期是十天前。
镇北侯……有问题?陆家世代镇守北疆,忠烈满门,陆骁更是以骁勇善战、忠君爱国著称,他会勾结外敌?这消息可信吗?是政敌构陷,还是确有其事?
我将密报原样放回,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如果此事为真,那将是震动朝野的大案!陆家是太后的重要助力之一,陆明轩虽然与我已经退婚,但陆家的存亡,同样会影响到朝局,甚至可能牵连到我父亲!毕竟,沈陆两家曾是姻亲。
萧绝知道这个消息吗?他今日入宫,是否与此有关?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整理文书,但心思已经飞远。这件事太大了,不是我该过问的。可如果萧绝问我,我该如何应对?装作不知?还是……
傍晚时分,萧绝回府,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寒霜。他径直进入书房,凌风紧随其后,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凌风便领命匆匆离去。
书房里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我奉上热茶,他看都没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虚空,显然在思考极为重要的事情。
“沈清月。”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你父亲沈文柏,与镇北侯陆骁,关系如何?”他问得直接。
我心中一震,果然与陆家有关!他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想了解沈陆两家的关系?
我谨慎地回答:“回王爷,沈陆两家是世交,早年曾祖父辈便有往来。后来定下婚约,关系更为密切。但自从……自从宫宴之事后,两家便断了往来。父亲对陆家……颇有微词。”这倒是实话,陆家退婚退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面,父亲确实恼怒。
“只是颇有微词?”萧绝目光锐利地看向我,“据本王所知,沈侍郎与镇北侯,私交甚笃,书信往来频繁。甚至在你与陆明轩退婚之后,仍有联系。”
我手心冒出冷汗。他果然都知道!沈陆两家的私下往来,他竟也了如指掌!
“奴婢……久居内宅,后又入府为婢,对父亲与朝中大臣的往来,并不清楚。”我低头道。
萧绝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道:“北境有变。镇北侯陆骁,恐有异心。”
我猛地抬头,尽管已有猜测,但亲耳从他口中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寒意。“王爷……此事……”
“此事尚在查证,但八九不离十。”萧绝语气平静,但眼底翻涌着寒意,“陆骁与草原黑羯部暗中勾结,输送军械粮草,换取对方承诺,助他……割据北境,甚至挥师南下。”
我倒吸一口凉气。割据!叛乱!这比单纯的勾结外敌、克扣粮饷更加严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陛下和太后可知……”我下意识地问。
“太后?”萧绝冷笑一声,“太后若知,恐怕只会帮着遮掩。陆家是她母族在军中的最大倚仗。本王今日入宫,便是与陛下商议此事。陛下年幼,但并非无知。此事,必须严查,但需证据确凿,且不能打草惊蛇。”
他看向我,目光深邃:“沈清月,本王需要一个人,去北境。”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脏几乎停跳。“王爷……想让奴婢去?”
“你曾是陆家未过门的儿媳,对陆家,尤其是对陆明轩,有所了解。你父亲与陆骁有旧,沈家在北境也有一些故旧关系。你身份特殊,不易引人怀疑。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够聪明,也够胆大,且……在本王掌控之中。”
最后一句,他说得平淡,却让我不寒而栗。是的,碧珠还在王府,我的生死荣辱,皆在他一念之间。
“奴婢……一介女流,如何能去北境?又能做什么?”我声音干涩。
“本王会为你安排新的身份,沈家流落在外的旁支小姐,因家族变故,前往北境投亲。你会带着‘寻找失散亲人’的合理理由,以及足够的银钱和……一些‘特殊’的东西。”萧绝缓缓道,“你的任务,是潜入北境,设法接近陆家,或者陆家相关的关键人物,收集陆骁通敌叛国的证据。玄鸟卫会暗中协助你,保护你,但主要探查,需靠你自己。”
潜入敌营,收集证据?这无异于羊入虎口!陆骁若真有异心,其势力在北境根深蒂固,我一个陌生女子突然出现,如何能取信于人?又如何能接触到机密?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
“很危险,本王知道。”萧绝似乎看穿了我的恐惧,“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若成功,便是立下不世之功。届时,你过往一切,本王都可替你抹去。你可以拥有全新的身份,全新的生活,富贵荣华,皆不在话下。碧珠也可以安然无恙,甚至得个好的归宿。沈家……若你父亲未深度参与,本王亦可酌情保全。”
“若奴婢失败呢?”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若失败,”萧绝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你和碧珠,还有沈家,都会为你的失败陪葬。你知道的太多,而本王,从不留无用且可能泄密之人。”
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赤裸裸的交易。用我和我在乎之人的性命,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赌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全新未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想起宫宴上陆明轩那嫌恶的眼神,想起父亲为了家族利益将我舍弃的冷漠,想起在王府为婢时遭受的白眼和艰辛,想起萧绝那晚说的话——“是做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还是做执棋之人?”
棋子……执棋之人……
我现在,不正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吗?一枚用来刺探北境、扳倒陆家的棋子。答应他,我或许能暂时摆脱棋子的命运,成为有一定自主权的“过河卒”,但终究还是在棋盘上,生死由他掌控。不答应,我立刻就会成为一颗被舍弃的、无用的棋子,下场可想而知。
可是,如果成功呢?如果我真的能拿到证据,帮助萧绝铲除叛逆,那便是大功一件。他或许真的会兑现承诺,给我和碧珠自由,甚至……更多。而我,也将不再是那个为了退婚只能拿命去赌的沈清月,不再是那个在王府底层挣扎求生的罪婢。
风险与机遇并存,地狱与天堂一线之隔。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王爷,”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奴婢愿往。”
萧绝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神色,又似乎有些别的、我看不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很好。三日后出发。具体事宜,凌风会交代你。记住,从你接受任务的那一刻起,沈清月就已经‘病逝’了。以后,你叫苏月,江南茶商苏家的女儿,因家族生意败落,父母双亡,前往北境肃州投奔姨母。你姨母嫁与肃州一位姓陈的校尉为继室,这是你的路引和身份文牒。”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里面还有一份名单,是玄鸟卫在北境的部分暗桩,以及紧急联络方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你的主要任务,是凭借你自己的身份和能力,设法融入北境,接近目标。明白吗?”
“奴婢明白。”我接过信封,感觉重逾千斤。
“下去准备吧。三日后,会有人送你出城。”萧绝挥挥手,不再看我,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文书,仿佛刚才只是安排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行礼退出书房,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指尖冰凉。
三日后,我将不再是沈清月,而是苏月。我将远离京城,前往那片寒冷、陌生、危机四伏的北境,去完成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但我知道,从我答应萧绝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斩断了所有退路。
要么功成身退,要么……尸骨无存。
10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我没有多少需要准备的。萧绝安排得很周到,新的身份、路引、银两、衣物,甚至一些防身的小物件,都有人秘密送来。碧珠那里,我只告诉她,我要为王爷出趟远门办差,可能需要很久,让她在王府乖乖等我,不要惹事。小丫头哭得稀里哗啦,但见我态度坚决,也只能含泪答应,再三叮嘱我保重。
我没有告诉她实情,知道得越少,对她越安全。
离开前,我去向萧绝辞行。他依旧在书房,正伏案疾书。听到我的声音,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那套普通的民间女子服饰上停留了一瞬。
“都准备好了?”
“是。”
“记住你的身份,苏月。忘了沈清月,忘了王府,忘了本王交代你的一切,除非必要。”他声音平淡,“到了肃州,会有人接应你,给你安排住处。之后,便靠你自己了。”
“奴婢……苏月明白。”
他点了点头,从案后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我:“这个,贴身收好。若遇生死攸关、走投无路之时,打开它,或许能救你一命。记住,只能用一次。”
我接过锦囊,很轻,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这或许是萧绝给我的,最后的保障,或者……是另一种控制。
“谢王爷。”我将锦囊仔细收进怀中。
“去吧。”他重新低下头,看向文书,不再看我。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将我推入绝境,又给了我一把或许能打开生门的钥匙。是恩是怨,是孽是缘,我已分不清。
转身,离开书房,离开这座困了我数月、也改变了我一生的摄政王府。
来接我的是凌风。他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将我送到城外十里一处偏僻的茶寮。那里已有一支小型的商队在等候,伪装成北上贩运皮货和茶叶的商人。我将以商队东家远房侄女的身份,随队前往肃州。
马车启动,离京城越来越远。我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巍峨的城池,心中五味杂陈。这里,有我失败的婚姻,有我冷漠的家族,有我如履薄冰的为婢生涯,也有那个将我带入风暴中心、又给我一线生机的男人。
此去北境,山高路远,前路艰险。沈清月已经“病逝”,活着的,是肩负着秘密使命、为生存而挣扎的苏月。
再见,京城。再见,过去。
一路向北,气候越发寒冷干燥,景色也从繁华渐变为苍凉。商队走得不快,沿途在各城镇歇脚补给。我谨记萧绝的叮嘱,努力扮演着“苏月”——一个家道中落、投亲靠友的江南女子,沉默寡言,带着淡淡的忧愁,但待人接物礼貌周全,很快赢得了商队众人的好感。
一个多月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北境重镇——肃州。这里比京城寒冷得多,风沙也大,街上来往的行人多穿着厚实的皮袄,面容粗犷,带着边塞特有的彪悍气息。
按照安排,商队将我送到肃州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前,便离开了。开门的是个面容慈祥、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自称姓陈,是我“姨母”。她热情地将我迎进屋,屋里还有个憨厚的汉子,是陈校尉,我“姨父”。
陈氏夫妇对我很是照顾,安排我住下,说姨母身子不好,多年前已去世,但陈校尉念旧情,愿意收留我这个“外甥女”。我知道,这都是萧绝安排好的。陈校尉应该是玄鸟卫在北境的暗桩之一,或者至少是可靠的人。
在陈家安顿下来后,我开始慢慢了解肃州,了解北境,了解……镇北侯府。
陆家在北境,果然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镇北侯陆骁手握北境军政大权,驻守在肃州以北八十里的“镇北关”,那是防范草原部落南下的第一道屏障。陆明轩作为世子,多数时间也随父驻守关城,偶尔回肃州城内的侯府别院小住。
侯府在肃州城东,占地面积极广,守卫森严。陆骁治军极严,在民间声望颇高,都说他爱兵如子,体恤百姓。但暗地里,关于侯府奢华无度、陆骁骄横跋扈的传言,也在某些角落里流传。
我的任务,是接近陆家,获取陆骁通敌叛国的证据。这谈何容易?我一个小小“孤女”,如何能接触到高高在上的镇北侯?
我决定先从陆明轩入手。毕竟我曾与他有婚约,虽然退了婚,但他或许还记得我。而且,以陆明轩风流自诩的性子,在肃州这种边塞之地,突然出现一个来自江南、楚楚可怜的孤女,未必不会引起他的兴趣。
机会很快来了。肃州城最大的酒楼“望北楼”举办诗会,实际上是当地文人雅士和权贵子弟附庸风雅的聚会。陆明轩作为世子,偶尔也会出席。
我央求“姨母”陈氏,说在家闷得慌,想出去见识见识。陈氏得了指示,自然应允,还帮我弄到了一张诗会的请柬(当然是伪造的,但足以糊弄门房)。
诗会那日,我精心打扮了一番。褪去了在王府时刻意保持的朴素,换上了一条水绿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绣梅花斗篷,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脸上略施薄粉,点了口脂。镜中的女子,眉目清丽,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又因历经变故,眼中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更显我见犹怜。
我出现在望北楼时,果然引起了一些注意。一个面生的、气质独特的年轻女子,在充斥着粗豪汉子和庸俗商贾的边城,总是引人注目的。我低调地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听着那些或激昂、或附庸风雅的诗词歌赋。
陆明轩果然来了。他被一群人簇拥着,依旧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只是边塞的风霜让他白皙的面容粗糙了些,眼底也有些许疲惫,但眼神中的傲慢和自得,丝毫未减。
他很快注意到了我。或者说,注意到了聚集在我身上的目光。当他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疑惑。
我适时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装作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
诗会进行到一半,有人起哄让陆明轩作诗。陆明轩推辞不过,起身吟了一首咏边塞风光的诗,辞藻华丽,但意境平平。众人纷纷叫好。
我坐在角落,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奉承声中,却显得有些突兀。
陆明轩立刻看了过来,微微皱眉:“这位小姐,可是觉得在下的诗,有何不妥?”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我似乎被吓到,慌忙站起身,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口音:“世子爷恕罪,小女子不敢。只是……只是听世子爷诗中提到‘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气势恢宏,令人神往。但小女子一路北来,见边塞将士戍边辛苦,百姓生活不易,忽有所感,觉得……觉得‘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的悲壮,或许……更贴近些现实。”最后一句,我说的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感伤和怯懦。
我引用的,是前朝一位著名诗人的诗句,意境苍凉悲壮。而我所说的“现实”,暗合了北境将士常年征战、死伤惨重,以及朝廷粮饷可能被克扣的传言(这是我从玄鸟卫提供的零星信息中拼凑的)。
陆明轩的脸色变了变。周围奉承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在肃州,在镇北侯的地盘,质疑边塞“气势”、暗示“悲壮现实”,是需要勇气的。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大放厥词?”陆明轩身边的一个锦衣青年呵斥道。
我似乎更害怕了,眼圈微红,声音哽咽:“小女子……小女子苏月,江南人士,家道中落,前来肃州投亲。适才失言,并非有意冒犯世子爷和诸位,只是……只是想起途中听闻的些许事情,一时感怀,请世子爷恕罪……”说着,便要行礼。
“且慢。”陆明轩抬手制止了我,他上下打量着我,眼中的疑惑更甚,但更多的是兴趣,“苏小姐来自江南?难怪有此文思。你适才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边塞确有其艰苦之处。不知苏小姐投奔的是哪家亲戚?或许本世子可以照拂一二。”
他果然上钩了。既对我产生了兴趣(因为我的容貌和与他记忆中某个身影隐约的相似),也因为我的话触动了他某些心思(或许他也知道军中的一些龃龉?),更想展示他世子的“宽宏”和“权势”。
我报出了陈校尉的名字和住址,当然,是经过伪装的信息。
陆明轩记下了,又与我攀谈了几句,问了问江南风物。我小心应对,言语间流露出对边塞的好奇,对英雄的仰慕(当然,是泛指),以及对自身飘零的哀伤。
诗会散后,我“恰好”与陆明轩同时离开。他提出派人送我回去,我婉拒了,只说自己带了丫鬟(陈氏安排的),住处不远。但他还是坚持让两名侯府侍卫远远跟着,直到我回到“家”。
我知道,第一步,成功了。陆明轩对我产生了兴趣,并且,因为我那“不合时宜”的感慨,让他觉得我或许不仅仅是空有美貌的花瓶。
接下来的日子,我深居简出,但“偶尔”会去寺庙上香,或者去书肆买些笔墨。陆明轩果然“偶遇”了我几次,有时邀我喝茶,有时送我些小玩意。我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完全拒绝,言语间总是带着淡淡的忧愁和对江南的思念。
我从他口中,也渐渐了解到一些侯府和边关的情况。陆骁大部分时间在镇北关,军务繁忙。陆明轩在关城也有职务,但更喜欢待在肃州城,享受世子的尊荣。他抱怨军中生活枯燥,父亲对他要求严苛,也隐隐提及军中粮饷时有拖延,将士颇有怨言,但被他父亲以“朝廷拨付迟缓”压下了。
这或许是个突破口。粮饷拖延,是确有困难,还是被人中饱私囊?
有一次“偶遇”时,我“无意中”提起,在来肃州的路上,曾遇到一队形迹可疑的商队,满载货物,却走偏僻小路,护卫极其精悍,不像寻常商人。我“好奇”地向当地人打听,有人悄悄说,那可能是往关外运送“特殊货物”的。
陆明轩听了,脸色微变,但很快掩饰过去,只说边关贸易复杂,有些商人为了避税,会走小路,让我不必在意。
但我注意到,他眼中闪过的疑虑和……一丝慌乱。
看来,我猜的或许没错。陆家确实在利用边境贸易,做些什么。是走私,还是……资敌?
我设法将这个消息,通过陈校尉,传递给了玄鸟卫在北境的联络人。他们需要去核实这条线索。
与此同时,我也在小心地接触侯府的其他人和与侯府往来密切的家族。通过陈氏(她作为校尉夫人,有些社交),我参加了几次边塞将领家眷的聚会。在这些聚会上,我听到了更多的闲言碎语。
有夫人抱怨侯府开销巨大,陆夫人(陆明轩的母亲)的首饰衣料奢华无比,堪比皇宫;有将领之妻偷偷议论,说军中好马和精良兵器总是优先供给侯府亲卫,普通士卒用的都是次品;还有人暗示,侯府在草原上有“大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事实:陆骁在北境,不仅大权独揽,生活奢靡,而且很可能利用职权,倒卖军资,中饱私囊,甚至与草原部落有非法贸易往来。至于是否到了“通敌叛国”的地步,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我尝试接近侯府的下人,尤其是那些可能接触到核心事务的管事、账房之类。但这很难,侯府规矩森严,下人嘴巴很紧。我用银钱收买了一个负责采买的低级管事,但他所知有限,只透露侯府最近确实进项颇丰,有些银钱来路不明,且陆骁的心腹幕僚经常与一些行踪诡秘的草原商人会面。
我将这些信息也陆续传递出去。玄鸟卫那边似乎也在加紧行动,但我能感觉到,他们似乎也遇到了阻力,进展缓慢。陆骁在北境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防范严密。
就在我有些焦灼,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进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出现了。
那日,陆明轩邀我去城外的“落雁湖”赏景。我本欲推辞,但他派来的侍卫态度坚决,我只得前往。落雁湖景色不错,但地处偏僻。陆明轩似乎心情不佳,喝了不少酒,言语间对我越发亲近,甚至动手动脚。
我心中厌恶,但只能周旋躲避。就在他借着酒意,想要强行搂抱我时,湖边树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数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陆明轩!
“有刺客!保护世子!”侯府侍卫大惊,纷纷拔刀。
场面瞬间大乱。陆明轩酒醒了一半,狼狈躲闪。刺客不止一人,从树林中冲出,个个黑巾蒙面,手持利刃,目标明确,直指陆明轩!
这不是玄鸟卫的人!他们的行动风格截然不同!是谁要杀陆明轩?是陆骁的政敌?还是草原部落灭口?或者是……萧绝派来灭口的?不,不可能,我还在陆明轩身边,萧绝不会如此冒险。
电光火石间,一支弩箭射中了陆明轩的肩膀,他惨叫一声倒地。一名刺客冲破侍卫阻拦,挥刀向他砍去!
来不及多想,我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推开了陆明轩!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我左臂一阵剧痛,刺客的刀锋划破了我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苏月!”陆明轩惊怒交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另一批黑衣人从相反的方向出现,武功更高,迅速与刺客战在一起。是玄鸟卫!他们一直在暗中保护(或者说监视)我!
刺客见势不妙,呼啸一声,迅速退入林中,玄鸟卫紧追而去。
陆明轩的侍卫死伤数人,剩下的围拢过来,查看世子的伤势。陆明轩肩膀中箭,但不算致命。他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复杂。
“苏月!你怎么样?”他挣扎着要来看我的伤。
“我……我没事。”我捂着流血的左臂,脸色因疼痛和失血而发白,但强作镇定,“世子,您受伤了,快……快回城找大夫!”
“你怎么这么傻!”陆明轩看着我流血的手臂,眼中似乎有怒意,也有后怕,“为什么要扑过来?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我……我不知道……”我低下头,声音微弱,带着哭腔,“我只是……不能看着世子您……我……”话没说完,我“恰到好处”地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当然是装的。手臂确实很痛,但还不至于晕厥。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我为什么会“舍身”救他,也需要观察他接下来的反应。
我被紧急送回肃州城,找了最好的大夫诊治。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需要静养。陆明轩亲自安排我住进了侯府在城中的一处别院,派了丫鬟婆子伺候,药材补品如流水般送来。
他几乎每日都来看我,眼中充满了愧疚、感激,以及一种我看不懂的、越来越明显的热切。
“月儿,”他开始这样叫我,握着我的手(被我巧妙避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那日多亏了你,否则我性命难保。你真傻,为什么要替我挡刀?”
我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神怯怯:“当时情况危急,我来不及多想……世子是肃州的支柱,万不能有事。小女子……小女子只是做了该做的。” 我刻意强调“肃州的支柱”,暗示他身份的重要性。
“什么支柱不支柱的,”陆明轩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这次刺杀,分明是冲着我来的。父亲在边关树敌太多,连累我了。”
“侯爷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我小心翼翼地问。
“哼,还不是那些……”陆明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朝中总有人看我们陆家不顺眼,觉得我们拥兵自重。还有草原上那些蛮子,也不是好东西!这次刺杀,十有八九就是他们派来的!”
他语气愤懑,但眼神有些闪烁。我心中一动,他似乎在隐瞒什么。难道刺杀与陆家的“生意”有关?黑吃黑?还是内部灭口?
“世子今后要更加小心才是。”我轻声劝道。
“月儿,你放心,这次是我连累了你。”陆明轩看着我,眼神热切,“等你伤好了,我定要好好补偿你。这肃州,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
他似乎,因为我这“救命之恩”,对我彻底放下了戒心,甚至生出了强烈的好感和占有欲。这对我来说,是接近侯府核心的绝佳机会,但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陆明轩不是傻子,一旦他察觉我的真实目的……
养伤期间,我“无意中”流露对侯府藏书的好奇(陆明轩曾吹嘘侯府藏书丰富),又“偶然”提起自己略通文墨,曾帮父亲整理过账册(这是沈清月确实会的技能)。陆明轩为了让我解闷,也为了展示侯府的“底蕴”,果然派人从侯府主宅搬来了一些书籍和……几本陈年旧账册,说是让我“看看解闷”,实则大概也有炫耀侯府“富贵”的意思。
我如获至宝,但表面不动声色,只挑些游记杂谈来看,对那些账册,只是“随意”翻翻。然而,就在这些看似普通的陈年账册中,我发现了问题!
有几笔数额巨大的支出和收入,记录含糊不清,只有简单的“货银”、“杂项”,没有具体的货物名称、来源和去向。而且,时间恰好能与之前打听到的、侯府与草原商人秘密接触的时间点对上。更可疑的是,其中几笔支出的经手人签名,是一个叫“胡先生”的幕僚,而这个人,正是之前那个低级管事提到的、经常与草原商人会面的陆骁心腹!
我将这些可疑的账目,以及“胡先生”这个名字,牢牢记住。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陆骁与草原部落的往来书信,或者更具体的交易记录。
机会再次降临。陆明轩见我“喜欢”看书,又“体弱”需要静养,提议接我去侯府在城郊的一处温泉别庄小住,那里清净,适合养伤,而且藏书更多。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温泉别庄是陆家私产,守卫不如侯府主宅森严,或许更容易找到机会。
在别庄,我果然有了更多自由。陆明轩不能常来,但他吩咐庄内管事丫鬟,对我必须恭敬,满足我一切要求。我借口夜里失眠,想找些僻静罕见的书籍助眠,得以在别庄的小书库里长时间逗留。这小书库平时少有人来,灰尘很厚。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发现了一个上锁的紫檀木匣子。锁很普通,我用一根发簪,费了些功夫,悄悄打开了它。
里面不是账册,而是几封书信,以及一份地图的残片!
我心跳如鼓,迅速浏览信件。信件是用一种特殊的密语写成的,我看不懂全文,但其中反复出现的几个词,结合地图残片上标注的路线和地点,让我浑身发冷!
那几个词,经过我暗中查阅一些边境杂记和翻译,大致意思是“铁器”、“骏马”、“约定”、“南进”……而地图残片上,清晰标注了一条从镇北关侧翼一处隐秘山谷,通往草原黑羯部王庭的路线!旁边还有兵力部署的简略标记!
铁器、骏马,是草原部落最缺乏的军需物资!“约定”、“南进”……这几乎坐实了陆骁与黑羯部勾结,输送违禁军资,并约定共同南下的阴谋!那份地图残片,很可能就是他们约定的进军路线或者接应地点!
这就是萧绝需要的,最直接的证据!
我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和恐惧,迅速将信件内容和地图残片的关键信息,用暗语记在随身携带的、伪装成胭脂盒的夹层里的特制小纸条上。然后,我将一切恢复原状,小心锁好匣子,放回原处。
我必须立刻将这些情报送出去!玄鸟卫的联络点,在肃州城内。我需找个合理的借口回城。
恰好,陆明轩派人来别庄,说侯府主宅要举办一场小宴,招待几位从京城来的客人,让我也回去见见世面。这正合我意。
回城路上,我借口晕车,中途在一处香火鼎盛的寺庙下车休息,让随从在外等候。我进入寺庙,在捐香油钱的功德箱前,将藏着情报的小纸条,塞进了特定的缝隙——这是与玄鸟卫约定的紧急传递方式之一。
做完这一切,我松了口气,又感到一阵虚脱。情报送出去了,但我的任务完成了吗?萧绝会怎么做?会立刻动手吗?陆家发现证据失窃(虽然我只是抄录),会不会怀疑到我?
回到侯府别院,我心中忐忑不安。宴会安排在晚上,陆明轩亲自来接我。他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对我的态度依旧殷勤,但眼神深处似乎隐藏着什么。
宴会规模不大,但来的客人身份显然不一般。除了几位本地的将领,主位上坐着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士,和一个身材魁梧、气势剽悍的草原贵族打扮的男人!陆明轩低声介绍,那文士是京城来的“贵客”,而那草原人,则是黑羯部的“大商贾”兀朮。
我心中警铃大作!陆骁竟然敢在侯府宴请草原部落的重要人物!虽然打着“商贾”的旗号,但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而且,京城来的“贵客”也在此,这意味着什么?京城有人和陆家、甚至和草原部落勾结?
宴会上,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看似热烈,但暗流涌动。那京城文士说话滴水不漏,但那黑羯部的兀朮,眼神却不时瞟向我,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打量。陆明轩似乎对兀朮有些忌惮,但又不得不陪着笑脸。
我坐在女眷席,尽量降低存在感,但心中焦急。情报已经送出,但萧绝何时能收到?何时能行动?陆家今晚宴请草原使者,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阴谋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我必须立刻离开!否则一旦事发,我必死无疑!
宴会进行到一半,陆明轩似乎喝多了,起身更衣。我也借口不胜酒力,离席去透口气。走到回廊僻静处,我正想找机会溜出侯府,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我面前,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是那个黑羯部的兀朮!他不知何时也离席了。
“小美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兀朮说着生硬的官话,眼神放肆地在我身上扫视,带着赤裸裸的欲望,“陆世子真是好福气,藏着这么个娇滴滴的江南美人。不如,跟了我如何?我们草原的汉子,最是勇猛,保证让你快活……”
他说着,伸手就要来抓我。
我心中大惊,连连后退:“大人请自重!我是世子的客人!”
“客人?哈哈哈!”兀朮大笑,满口酒气,“陆世子把你当宝贝,我可不怕他!不过是个依附我们黑羯部的……”
他话没说完,但透露的信息让我心惊!陆家果然已经和黑羯部勾结甚深,甚至到了“依附”的地步?
“兀朮大人!”陆明轩的声音带着怒意从后面传来,他快步走来,脸色难看,“你喝多了!苏月是我的贵客,不得无礼!”
兀朮悻悻地收回手,但眼神依旧黏在我身上,嘿嘿笑道:“陆世子,开个玩笑嘛。不过,这等美人,你一个人享用,岂不可惜?我们王爷最近正好缺个汉人妃子……”
“兀朮!”陆明轩厉声打断他,眼中闪过杀意,但很快压下去,挤出一个笑容,“大人真的醉了,我让人送您回去休息。苏月,我们走。”
他拉着我,快速离开回廊。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回到席间,我如坐针毡。兀朮的话,陆明轩的反应,都让我意识到,我已经身处极度危险的漩涡中心。陆家与黑羯部的勾结,远比我想象的更深!那个草原王爷,竟然已经开始索要汉人女子为妃,而陆明轩似乎无力反抗!
宴会草草结束。陆明轩亲自送我回住处,一路沉默。到了门口,他屏退左右,看着我,眼神复杂。
“月儿,”他声音有些沙哑,“今晚……吓到你了吧?兀朮是草原蛮子,不懂礼数,你不要放在心上。”
“世子,”我看着他,轻声问道,“那位兀朮大人,似乎……很受侯爷重视?他说的王爷……”
“不要问!”陆明轩突然低吼,抓住我的肩膀,眼中布满血丝,“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最好!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你只要记住,好好待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等……等过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语气急促,带着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在害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世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看着他,眼中适时泛起泪光,带着担忧和委屈,“那日湖边刺客,今日这草原人……我……我好怕……”
看到我的眼泪,陆明轩似乎心软了,松开了手,语气缓和下来:“月儿,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只是……只是现在局势有些复杂,父亲他……罢了,不说这些。你好好休息,这几日不要乱跑,就待在院子里。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情,就带你离开肃州,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离开肃州?他想带我去哪里?私奔?还是……作为投靠草原的筹码?
我心中寒意更甚。陆明轩或许对我有几分真心,但这几分真心,在家族存亡和权力欲望面前,微不足道。他此刻的承诺,更像是稳住我的缓兵之计。
回到房间,我锁好门,背靠着门板,浑身发冷。不行,我必须立刻离开!不能再等了!陆家已经狗急跳墙,草原人也已露面,萧绝那边必须立刻行动,否则一切就晚了!
可我怎么离开?侯府别院虽然不如主宅戒备森严,但也不是我能随意出入的。陆明轩刚才的话,分明是要软禁我。
就在我焦急万分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玄鸟卫的暗号!
我心中一喜,连忙打开窗户。一个黑衣蒙面人如狸猫般滑入,正是与我接头的玄鸟卫,代号“灰隼”。
“苏姑娘,你传递的情报已用最快速度送出,王爷已有回信。”灰隼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陆骁与黑羯部勾结,约定三日后子时,以镇北关烽火为号,开关献降,引黑羯部铁骑入关,直扑肃州!京城亦有内应配合,目标直指摄政王!”
我如遭雷击!三日后子时!这么快?!开关献降!引外敌入关!这是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陆骁疯了!
“王爷已调集附近驻军,并亲率玄鸟卫精锐,秘密北上,将于三日后抵达,里应外合,剿灭叛军,擒拿陆骁!但陆骁狡诈,在肃州和镇北关都布置了大量人手,尤其是侯府,守卫森严,且有黑羯部高手潜伏。王爷命我,务必在三日子时之前,将你安全送出肃州!”
灰隼递给我一个小巧的烟花信号筒:“明日午时,会有一支商队从南门出城,是我们的人。你想办法在明日巳时(上午9-11点)之前,赶到城南‘张氏皮货行’后巷,会有人接应你。若遇危险,释放此信号,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你。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明日巳时……”我握紧信号筒,手心全是汗。现在是晚上,距离明日巳时,只有几个时辰了!
“陆明轩似乎对我起了疑心,加强了看守,我如何出得去?”我急道。
“我会制造混乱,引开部分守卫。明日辰时(早上7-9点),前院会‘走水’(失火),你看准机会,从西侧角门走,那里守卫最弱,届时会有人接应。记住,城南张氏皮货行后巷,巳时之前!”灰隼说完,不等我回应,便又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
我关上窗户,心脏狂跳。终于等到了!萧绝要动手了!而且是他亲自前来!但时间如此紧迫,陆家三日后就要开关献降!我必须逃出去!
这一夜,我根本无法入睡。脑中反复盘算着明日的计划,思考着可能遇到的意外。陆明轩今晚的态度,兀朮的觊觎,都让我深感不安。必须成功!否则,落入陆家或草原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微明。我早早起身,换上最利落简便的衣裙,将灰隼给的信号筒和萧绝之前给的锦囊贴身藏好,又藏好,又将一把防身用的、藏在簪子里的细小匕首握在手中。简单用了点早饭,我坐在窗前,看似平静地绣着花,实则全身的弦都绷紧了,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辰时刚到,前院果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呼:“走水了!前院库房走水了!”
“快!快去救火!”
“保护世子!”
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泼水声此起彼伏。我所在的这处偏院,守卫似乎也被惊动,有人朝前院跑去。
就是现在!
我迅速起身,将绣绷往桌上一放,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推开门,对守在门口的两个丫鬟道:“前院怎么了?好像走水了?我……我害怕!”
两个丫鬟也面带惊慌,一个道:“苏姑娘别怕,世子爷交代了,让您待在院里,千万别出去。”
“可是……可是万一火势蔓延过来……”我声音发颤,指着西边,“那边好像有烟!我们……我们去那边角门附近避一避吧?那里离前院远些!”
两个丫鬟犹豫地对视一眼。前院的火光和浓烟确实隐约可见,喧哗声也越来越大。她们也怕了。
“那……那苏姑娘,我们快过去,就在角门里面,千万别出去!”一个丫鬟道。
“好,好!”我连连点头。
我们三人匆匆朝西侧角门走去。角门果然开着一条缝,平时只有一个老苍头看守,此刻那老苍头也不见了踪影,大概也去看热闹或救火了。
“看,这里安全些。”我指着角门内的阴影处,对两个丫鬟说。然后,我忽然指着她们身后,惊呼一声:“啊!那边房顶是不是有火星溅过来了?”
两个丫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就在这一瞬间,我猛地从袖中抽出藏着的、浸了迷药的手帕(这是陈氏之前给我防身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离我最近的那个丫鬟的口鼻!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软软倒下。另一个丫鬟听到动静回头,还没反应过来,也被我如法炮制,迷晕过去。
我将两人拖到角落的柴堆后面,用杂物稍稍遮掩。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手抖得厉害,但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
不敢耽搁,我迅速拉开角门,闪身出去。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后巷,果然有一个做小贩打扮的汉子等在那里,见我出来,立刻压低声音:“苏姑娘?跟我来!”
我点头,跟着他快步穿行在清晨尚且冷清的街巷中。汉子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小路走,七弯八绕,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兵士。
眼看再穿过两条街,就能到南门的张氏皮货行了。忽然,前方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封锁四门!全城搜查!侯府有令,捉拿逃犯!”
是陆明轩!他反应这么快!发现我不见了,立刻下令封城搜查!
“走这边!”带路的汉子脸色一变,拉着我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堆满垃圾的巷子。臭味扑鼻,但我们顾不得了。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在挨家挨户地盘查。我们躲在垃圾堆后面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大人,这边搜过了,没有!”
“继续搜!世子有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特别是南门附近,严加盘查!”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南门被重点封锁了!我们怎么出去?
“苏姑娘,情况有变。”汉子低声道,额角渗出冷汗,“南门怕是过不去了。我们必须另想办法出城,或者……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能躲到哪里去?陆明轩在肃州一手遮天,他若铁了心要找我,挖地三尺也能把我挖出来!时间拖得越久,越危险!而且,灰隼说了,必须在巳时之前赶到接应点!
“还有其他出城的法子吗?”我急问。
汉子犹豫了一下:“有倒是有……城西有一处排水暗渠,通往城外护城河,但那里狭窄污秽,且出口可能有守卫……”
暗渠!又是暗渠!在王府时,我就听过这个词。没想到,在北境肃州,我也要钻暗渠!
“就走那里!”我咬牙道。再污秽,也比落入陆明轩和草原人手中强!
汉子见我坚决,也不再犹豫:“好,跟我来!小心些!”
我们像两只老鼠,在越来越喧嚣的肃州城里潜行,躲避着一队队如狼似虎的侯府侍卫和兵丁。好几次,我们几乎与搜查的人擦肩而过,险象环生。
终于,我们来到了城西一处荒废的破庙后。汉子搬开一块松动的石板,露出一个黑黢黢、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就是这里。苏姑娘,您……能行吗?”汉子有些犹豫地看着我。
我看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闻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胃里一阵翻腾。但想到身后的追兵,想到三日后的开关献降,想到萧绝即将到来的雷霆一击,我狠狠心,点了点头。
“我下去之后,你把石板盖好,自己小心。”我对那汉子道。他是玄鸟卫的人,不能连累他。
“姑娘保重!顺着水流方向,一直往前,约莫两刻钟,就能到出口。出口在护城河西侧的芦苇丛里,可能会有守卫,千万小心!”汉子将一个小火折子递给我。
我接过火折子,点燃,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范围。我深吸一口气(虽然气味难闻),弯腰钻进了暗渠。
里面比想象中更加狭窄潮湿,脚下是及踝的、粘稠发臭的污水,头顶不时有水滴落,四周墙壁滑腻腻的,长满青苔。老鼠和虫豸被惊动,簌簌爬过。我强忍着恐惧和恶心,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扶着湿滑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
火折子的光芒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黑暗和寂静,几乎要将人吞噬。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和脚下哗啦的水声。
时间似乎变得无比漫长。我不知道走了多久,火折子终于燃尽,最后一点光芒熄灭,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我心中一阵恐慌,但只能咬紧牙关,凭借感觉,继续朝着水流的方向前进。
脚下忽然一滑,我惊叫一声,摔倒在污水里,冰冷腥臭的污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口鼻。我拼命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冷得发抖,眼泪混合着污水流下来。但我不能停,不能停!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前方隐隐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还有流水声变得清晰!是出口!
我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光亮越来越明显,是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洞口,栅栏外是晃动的河水,阳光透过栅栏缝隙照射进来。洞口一半在水面上,一半在水下。
我游到栅栏边,用力推了推,栅栏很结实,锈死了。怎么办?
我忽然想起萧绝给我的那个锦囊。他说,生死攸关、走投无路时打开。
现在,算不算?
我颤抖着手,从湿透的怀里摸出那个同样被浸湿的锦囊。打开,里面不是纸条,也不是什么神奇物件,而是一枚……乌黑的、非金非铁、拇指粗细的、刻着奇异纹路的短梭。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用?
我翻来覆去地看,在短梭的尾部,发现一个极小的凸起。我试着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短梭的尖端,弹出了一截极其锋利、闪烁着幽蓝寒光的、三棱状的尖刺!同时,梭身似乎微微发热。
这……这像是一种破甲锥?或者,是专门用来破坏锁具、栅栏的工具?
我顾不得多想,将那幽蓝的尖刺对准锈死的铁栅栏连接处,用力刺去!
“嗤——”一声轻响,那看似坚固的铁锈,在幽蓝尖刺下,竟如同豆腐一般被轻易刺入!我用力一撬,“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一根儿臂粗的铁条,竟然被生生撬弯、断裂!
我心中骇然,这短梭是什么神兵利器?萧绝竟然将这等东西给我防身?
来不及细想,我如法炮制,又弄断了两根铁条,弄出了一个足以让我钻出去的缺口。我收起短梭(尖刺自动缩回),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从缺口游了出去。
外面是护城河,河水冰冷刺骨。我浮出水面,抹了把脸,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远处,肃州城墙巍然矗立,城头上旗帜招展,巡逻的士兵身影清晰可见。而近处,岸边果然有零星几个兵士在巡逻,但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大路上。
我悄悄游到芦苇丛深处,爬上相对干燥的河岸,藏身在茂密的芦苇后面。浑身湿透,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但我心中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庆幸。
出来了!我终于从肃州城里逃出来了!
可是,接应点在南门,我现在在城西的护城河外。灰隼他们还在等我吗?已经过了巳时了吧?
我正焦急地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忽然,芦苇丛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仔细搜搜这边!世子说了,那女人可能从什么密道暗渠跑出来,护城河沿岸都要搜!”
是侯府的追兵!他们连城外都开始搜了!
我心中一紧,连忙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的埋进芦苇丛中,透过缝隙向外看去。只见一队五六人的侯府侍卫,正骂骂咧咧地拨开芦苇,朝我这个方向搜来。
完了!躲不过了!
我握紧了袖中的短梭,另一只手摸向了怀里的信号烟花。如果被找到,只能拼死一搏,或者释放信号,但那样也会暴露我的位置,引来更多敌人……
就在那队侍卫越来越近,几乎要发现我的时候,异变陡生!
“咻咻咻!”数支弩箭从侧面的树林中疾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了那几名侍卫的咽喉!他们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纷纷倒地。
紧接着,几个身着普通百姓服饰、但行动迅捷如豹的身影从林中蹿出,迅速将尸体拖入芦苇丛中掩盖。
是玄鸟卫!我心中一喜。
其中一个身影快步朝我藏身之处走来,正是灰隼!他脸上带着焦急和后怕。
“苏姑娘!你没事吧?我们接到消息,南门被严密封锁,接应点暴露,正在想办法,就听到这边有动静。幸好赶上了!”灰隼看到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松了口气,又立刻道:“这里不能久留,陆明轩很快会发现这些人失踪。我们立刻离开!”
他递给我一件厚实的斗篷,我裹上,跟着他们迅速离开护城河边,钻进了附近的山林。山林中早有马匹等候。我们翻身上马,在灰隼等人的护卫下,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直到奔出二三十里,确认暂时安全后,我们才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停下歇息。灰隼生了堆火,让我烤干衣服,又拿出干粮和清水。
“苏姑娘,你传递的情报至关重要。王爷已于昨夜秘密抵达百里外的黑风峪大营,调集了五万精锐,并暗中控制了附近几处关隘的守将。只等三日后子时,陆骁开关献降之时,便可里应外合,将其一举擒杀!”灰隼低声道,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萧绝已经到了!还带来了大军!我心中一定,但随即又想到:“陆骁在肃州和镇北关经营多年,党羽众多,黑羯部也可能派兵接应,王爷可有把握?”
“王爷算无遗策,已安排妥当。”灰隼信心满满,“肃州城内,有我们的人,届时会制造混乱,打开城门接应大军。镇北关中,也有早已安排好的内应,会在关键时刻控制烽火台和部分城门。至于黑羯部,王爷已派人联络了草原上与黑羯部有仇的另一个大部族‘白狼部’,许以重利,让他们在约定之时,从侧翼袭击黑羯部王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原来萧绝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不得不再次佩服他的心机和手段。如此周密的安排,陆骁此次恐怕在劫难逃。
“那……陆明轩呢?”我犹豫了一下,问道。他毕竟……曾是我未婚夫,虽然退婚无情,虽然助纣为虐,但……
灰隼看了我一眼,道:“王爷有令,陆家满门,按律当诛。但若陆明轩能迷途知返,戴罪立功,或可留其一命,终身圈禁。至于他能否活命,就看他的造化了。”
我默然。陆明轩若执迷不悟,谁也救不了他。
“苏姑娘,你立下大功,王爷必有重赏。待此事了结,你便可恢复自由身,甚至……”灰隼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点点头,看着跳跃的火焰,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前的疲惫和空茫。自由?我还能回到从前吗?经历了这一切,我的手已不再干净,我的心也不再纯粹。那个为了退婚不惜一切的沈清月,那个在王府挣扎求生的罪婢,那个在北境如履薄冰的细作,已经永远消失了。
等待我的,会是怎样的“未来”?
两日后,黑风峪大营。
我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骑装,被带到中军大帐。帐内,萧绝一身玄甲,正在与几位将领议事。他比在京城时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锐利明亮,如出鞘的利剑,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和杀伐之气。
看到我进来,他挥了挥手,让其他将领先行退下。
帐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参见王爷。”我行礼。
“免礼。”萧绝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受苦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我鼻尖莫名一酸。我连忙低下头:“奴婢分内之事。”
“你不是奴婢了。”萧绝的声音很平静,“从你成功传递出情报,并安全脱身的那一刻起,你就完成了你的任务。苏月这个身份,也可以结束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沈清月,”他叫了我的本名,目光深邃,“你做得比本王预期的更好。不仅拿到了关键证据,还在北境周旋数月,全身而退。此番平定陆骁之乱,你当居首功。”
“王爷运筹帷幄,奴婢只是依命行事,不敢居功。”我依旧谨慎。
萧绝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有了一丝温度:“不必过谦。本王向来赏罚分明。你想要什么?黄金?田宅?新的身份地位?还是……回到沈家?”
我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沈家……已无我容身之地。黄金田宅,非我所求。新的身份地位……”我看向他,“王爷之前说,许我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不知王爷所说的未来,究竟是什么?”
萧绝与我对视,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他缓缓道:“本王身边,缺一个真正懂进退、知分寸、有能力,又值得信任的人。朝堂之上,波谲云诡;王府之中,亦非净土。沈清月,你可愿留在本王身边,不是为奴为婢,而是作为本王的……幕僚?助手?或者,一个可以共同执棋的人?”
共同执棋的人?我的心狠狠悸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二次提到“执棋”。这意味着,他将给我一定的权柄和信任,让我参与到他庞大而危险的棋局之中。这无疑是我曾经不敢想象的机遇,但也意味着,我将永远与他绑定,再也无法脱离这个权力的漩涡。
“王爷为何选我?”我问,“朝中能人无数,王府亦有谋士如云。”
“因为他们要么是男人,要么是世家出身,牵绊太多,心思太杂。”萧绝坦诚道,“而你,沈清月,你一无所有,所以无所顾忌。你聪慧机敏,胆大心细,且经历过最底层和最危险的磨砺,心性坚韧。更重要的是,你懂得感恩,也有底线。本王……需要这样的人。”
他需要我。不是因为我是女人,不是因为我的容貌,而是因为我的能力和心性,因为我是“一无所有”的沈清月。
“若我答应,我需要做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做你想做,做你能做,做本王需要你做的一切。”萧绝的回答很宽泛,却又很沉重,“分析情报,处理文书,出谋划策,甚至……代表本王,去做一些不适合明面去做的事情。你会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也会面对最凶险的敌人。你会拥有权力,也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和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这条路,比你之前走过的任何路都要艰难。但同样,你会看到更广阔的天地,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甚至……影响这个国家的未来。沈清月,你敢不敢?”
敢不敢?
从宫宴调戏他开始,我就一直在“敢”与“不敢”之间挣扎。敢退婚,敢入府为婢,敢捡令牌,敢夜闯书房,敢北上为细,敢暗渠逃生……每一次,我都被逼到绝境,然后选择“敢”。
而现在,他给了我一个主动选择“敢”的机会。不是被逼无奈,而是权衡利弊后的抉择。
留在他身边,参与那至高权力的游戏,固然危险重重,但同样,我也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和自由。我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我将有机会,掌握自己的命运,甚至,像他说的,影响更多人的命运。
我想起在沈府后院仰望四角天空的憋闷,想起陆明轩嫌恶的眼神,想起在王府浆洗处搓洗衣物时手上的水泡,想起北境寒风中独行的恐惧,也想起成功传递情报时的如释重负,想起萧绝说“共同执棋”时眼中的光芒……
我这一生,前十七年,循规蹈矩,却活得憋屈无力。退婚之后,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却感觉前所未有地真实和……活着。
或许,我骨子里,就不是甘于平凡、任人宰割的人。
我抬起头,迎上萧绝等待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敢。”
萧绝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棋逢对手、得遇良才的欣赏和愉悦。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不再是冰冷的弧度,而是带着一丝真实的温度。
“很好。”他伸出手,“那么,沈清月,欢迎加入。”
我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刻去握,而是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属见上官的礼。
“属下沈清月,愿为王爷效力。”
这一次,不是奴婢,是属下。
萧绝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他笑着收了回去,点了点头:“好。沈清月,记住你今天的选择。也记住,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凌风沉稳的禀报声:“王爷,时辰将至,各军已就位。”
萧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和威严。他转身,看向帐壁上悬挂的巨幅北境地舆图,目光落在“镇北关”的位置,眼神锐利如鹰。
“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子时一到,烽火为号,里应外合,平定叛乱,擒拿陆骁!”
“是!”
肃杀之气,弥漫整个大帐。决战,即将开始。
而我,沈清月,将作为这场决战的一员,亲眼见证,并参与其中。
我走到萧绝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看向那幅地图。心中再无彷徨,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锦绣前程,我都将,走下去。
夜,深了。
镇北关方向,火光隐隐,杀声渐起。
新的篇章,开始了。
尾声
三年后,京城,摄政王府。
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宽敞明亮的书房内。书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文书,但我处理起来已是驾轻就熟。
我将一份批注好的关于江南漕运改革的章程整理好,放到一旁,那里已经摞起了厚厚一叠等待萧绝最终审阅定夺的文书。
“沈大人,王爷请您去凌云轩一趟。”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内侍在门口恭敬禀报。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如今的我,是摄政王府的首席女官,领正五品俸禄,有独立的院落和服侍的人手,甚至可以在某些非正式的场合,被称为一声“沈大人”。朝野上下皆知,摄政王身边有一位极其得力的女官,聪慧果决,深受信任,参与处理许多机要事务。虽然也有非议,但在萧绝的绝对权威和我的能力面前,这些声音渐渐小了。
三年前那场北境平叛,以萧绝的大获全胜告终。陆骁在镇北关被当场格杀,陆家满门抄斩,唯有陆明轩,因在最后关头,被心腹打晕带走,试图逃往草原,却被白狼部擒获,献于萧绝。萧绝念其“曾有一丝悔意”(其实是我暗中求了情),免其死罪,废为庶人,终身圈禁于皇陵。太后一党因此事受到重大打击,势力萎缩。黑羯部也元气大伤,与白狼部争雄草原,无力南顾。
我因功,被萧绝正式纳入麾下。这三年来,我跟随他,学习理政,参与机要,处理过棘手的宗室纠纷,整顿过腐败的盐道,也暗中协助玄鸟卫,清剿过数起针对萧绝的阴谋。我见识了权力的巅峰风景,也经历了无数次暗处的凶险。手上的茧,从浆洗磨出的,变成了握笔磨出的;心上的茧,也一层层加厚,但我始终记得自己的底线,记得萧绝那句“共同执棋”。
碧珠早已被我接出王府,如今是我院子里的管事丫鬟,许了人家,日子过得平安喜乐。沈家因我之故,父亲虽未被重用,但也保住了官职,继母和弟弟对我也只有敬畏。沈清月这个名字,在京城已成传奇,但真实的沈清月,只活在这摄政王府的一角,活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和错综复杂的朝局之中。
走到凌云轩,萧绝正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独自弈棋。三年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气质越发沉凝,不怒自威。他穿着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侧脸在阳光下,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些闲适。
“王爷。”我走过去行礼。
“来了。”萧绝头也未抬,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陪本王下一局。”
我依言坐下,执白子。我们的棋艺,都是在这三年里,被他“磨练”出来的。他棋风凌厉霸道,善于布局,步步杀机。我则偏重绵密防守,伺机反击。各有胜负。
棋至中盘,杀得难解难分。萧绝落下一子,忽然道:“今日早朝,陛下提起,想要亲政了。”
我执子的手微微一顿。小皇帝今年已十五,按制,确实到了该亲政的年纪。但这三年来,萧绝虽未还政,却也从未限制皇帝学习理政,甚至时常带他处理朝务。此刻提起,是何意?
“陛下天资聪颖,勤学好问,又有王爷悉心教导,假以时日,必成明君。”我谨慎地回答,落下一子。
萧绝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倒是会说话。太后那边,最近又有些不安分,联络了几位老臣,想借着陛下亲政的由头,让本王……归政养老。”
“王爷正值盛年,为国操劳,陛下和朝臣们都看在眼里。太后娘娘……或许是爱子心切。”我依旧不偏不倚。
“爱子心切?”萧绝嗤笑一声,落子吃掉我一片棋,“她那是想夺回权柄,好让她的娘家继续作威作福。陛下……心里也未必没有自己的想法。”
这倒是实话。小皇帝日渐长大,对权力的渴望和身为帝王的尊严,自然会与摄政的王权产生微妙冲突。太后想利用这一点,并不奇怪。
“王爷打算如何应对?”我问。
萧绝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道:“本王执掌朝政八年,自问无愧于心,但也确实累了。陛下若真有能力驾驭朝局,本王还政于他,也未尝不可。”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以萧绝的性格和权势,他竟真的愿意放手?
“怎么?不信?”萧绝挑眉。
“王爷深谋远虑,非属下所能揣度。”我道。
“滑头。”萧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棋盘上,又落下一子,局势瞬间对我不利,“不过,还政之前,有些事,需得料理干净。有些位置,也需得安排好。”
他意有所指。我知道,他指的是朝中那些依旧蠢蠢欲动的势力,以及……他离开后,权力的平稳过渡,还有,像我这样追随他的人的归宿。
“无论王爷作何决定,属下自当追随。”我平静地说道,试图挽救棋盘上的败局。
萧绝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沈清月,”他忽然叫我的全名,声音低沉,“若本王不再是摄政王,你当如何?”
我执棋的手停在半空。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或者说,不敢深想。这三年来,我的身份、地位、所做的一切,都建立在“摄政王麾下”这个基础之上。若他不再是摄政王,我……
“王爷去哪里,属下便去哪里。”我听见自己说。这是实话。除了追随他,我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天下之大,能容我沈清月这般女子肆意行走、施展才华的地方,除了他身边,还有何处?
萧绝的眼中似乎有光芒闪过,他缓缓道:“若本王……想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雪,西域的孤烟,东海的大潮呢?你也跟着?”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江南烟雨,塞北风雪……那是我曾经向往却不得的自由。跟着他,去看这万里江山?
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触动。
“王爷若愿带属下同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待,“属下……求之不得。”
萧绝笑了。这一次,是真正开怀的、不带任何算计和冰冷的笑容,如春冰乍裂,阳光倾泻,晃得我有些眼花。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将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我低头看去,愕然发现,他这一子,并非为了取胜,反而让出了一条生路。原本我已陷入死局的棋,竟又活了过来。
“这局棋,算和局。”萧绝站起身,走到梅树下,负手看着枝头绽放的点点新绿,“沈清月,记住你今天的话。待尘埃落定,本王带你去看看,这江山如画。”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棋盘上那枚决定性的黑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温暖,似是悸动,又似是对未来,生出了一丝朦胧的、全新的期待。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凌云轩外的天空,高远湛蓝。
我知道,属于沈清月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但下一程,或许不再是孤身逆旅,不再是刀光剑影,而是与那个曾让她恐惧、利用她、却也给了她新生和无限可能的男人一起,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这样,似乎……也不错。
【全书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