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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时候看《闽都别记》,有一章这样写的:
男装大佬林庆云为了避难,躲进了曲蹄家的船里。有陆地上的汉人来曲蹄家吃酒,看见男装大佬林庆云颜值很高,两眼放光打算动手动脚。林庆云费了一番口舌才说自己不是曲蹄,是陆地上生活的,对方才作罢。
这段写得挺有意思。按现在的逻辑理解就是——你在曲蹄家出现,你就是曲蹄;你是曲蹄,那你就是可以被嫖的。不管你穿什么衣服,不管你是男的还女的。
曲蹄指的,就是江上讨生活的渔民,船夫。
曲蹄这个称呼,在福州有很长的历史。据说,之所以叫曲蹄,是因为他们吃饭睡觉都在船上,脚伸不直,时间长了就成了曲蹄。
我奶奶都对“曲蹄婆”这个叫法很熟,好像曲蹄这个词消失,也就是这几十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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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蹄不守贞洁,是当时福州主流圈层的共识(其实不止福州,广东,江西都有江上讨生活的人,身份一样,只是他们不叫曲蹄)。
确实曲蹄没有什么儒家礼法概念,船上要生儿育女也没个隔音设备,而且没怎么读过书,哪懂个屁女德,仓廪足才知荣辱嘛。
当然,岸上的人也不想理解这些。
近三十年始溷矣。 州边田中湾里所称曲蹄婆乃妓女,托为卖鱼嫂,故涉讼。则穿纨绔称渔婆。——《竹间十日话》注:当时妓女都喜欢扮作渔妇女,把嫖娼包装成约炮。
02
其实曲蹄只能算民间的俗称,学术名称应该叫“疍民”。
疍的意思是游艇,意思是在游艇上生活的居民。今天我们听这个解释,想象中的是带着金链子,抽着雪茄,在公海上赌博的奢靡富二代。
但在福州,疍民是底层中的底层,鄙视链上都排不上号的那种。
疍民习于卑贱。不耻平民,闽人呼之为曲蹄,肖其形也。视之如奴隶贱其品也。——《侯官乡土志》
疍民的主要姓氏——江、欧、连、翁、郑、林、刘、陈——是根据水上生活场景取的。比如“江”指江里,“连”指连家船,“翁”指渔翁。
明初朱元璋搞河泊所制度,疍民要登记造册、立户籍、纳渔课。没有户名怎么办?那就现取一个姓。明清以来闽江流域“水上人”的姓氏,就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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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朝开始,疍民就属于“贱民”。
朱重八自己就是乞丐出身,自己就是底层,当了皇帝却把三六九等分得门儿清。
疍民作为贱民不能考科举、不能买房、不能娶岸上的姑娘——岸上的人是娶了曲蹄婆做老婆,连夫家一起被歧视。疍民只能找没有人烟的滩涂,搭个木头架子,绑着船儿就是家了。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就是你想上岸,岸上的人不让你上。你想正常过日子,日子不让你过。
03
大概是被歧视习惯了,疍民从来没有想过反抗,或者争取什么利益。
在水上能有一席之地,能有口饭吃,能活下来就够了。
逢年过节,疍民也会上岸说吉利话,讨点赏。有时候一些糕点,几个铜钱,就开心的不得了。
疍民知道,如果和陆上居民冲突,自己的下场只有更糟。疍民被歧视最厉害的时候,被打死都没人管。
福州方言区流传两句俗谚:
“曲蹄爬上岸,打死不见官。” “曲蹄钱九十七,岸上使百零三。”
曲蹄要是敢上岸,被打死了官府也不管;曲蹄赚了钱,在岸上花的时候要多花——因为你是贱民,你的钱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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疍民要是学着陆上的居民穿着打扮,也会被狠狠地揍一顿。
福州所称卖渔嫂即曲蹄婆,以其生长船中,两足俱曲故名。没为贱种,子孙不得应试。例不登岸,作半片髻,以别田婆;有梳髻带中簪者,田婆辄殴之。——《竹间十日话》04
但疍民做错了什么吗?
恰恰相反,他们是福州城市运转的底层基础设施。
福州内河纵横,所有的货运物流、造船、水产供应,全都离不开疍民。
港之内或维舟而水处,为人通往来,输货物。——《厦门志》注:福州厦门的疍民也是共通的,他们塑造江运物流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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赚到钱的疍民,偶尔也会搞点“阶层跃迁”的小动作,比如贿赂官员换个假身份去考科举。
但在那种环境下,你买不起教辅,请不到名师,考公基本就是陪跑。这种信息不对称,让他们的财富最终也只能在水上消耗掉。
05
有时候,歧视这件事是拦不住的。
越穷的人群,受教育的机会越少,做的事越荒唐。你说疍民里有没有娼和盗?一定是有的。那被歧视是什么错吗?当然没问题。脑子长在别人头上,怎么歧视都是自由。
但错的是制度性的歧视。
光宣间,闽人呈递说帖于福建咨议局,请准(蜑人)与平民平等,咨议局以不平等乃习惯之相沿,非法律所规定,置否决。——徐珂《清稗类钞》
比如说禁止疍民考公,禁止疍民上岸,就有点过分了。
清乾隆年间,朝廷规定:你家上岸后,连续四代人没犯事,才能参加科举。
凡开豁为良之乐籍、堕民、丐户及已经改业之置户、九姓渔户人等,耕读工商听其自便。仍以报官改业之人为始,下逮四世,必其本族亲支均系清白自守者,方准应试报捐。——《钦定户部则例》
这是什么概念?就是你爷爷的爷爷被歧视,你孙子还得接着被歧视。
到了雍正皇帝时期,制度歧视方面开始松动,倒是提过,疍民并非“四民”之外的“贱民”,不应该受到歧视。但皇帝的话顶什么用?
疍户本属良民,无可轻贱摈弃之处,且彼输纳鱼课,与民一体。——《世宗实录》
民间不认,地方不执行。制度可以改,人心改不了。
06
疍民过得很苦,也许能够安慰他们的,只有艺术和宗教。
疍民爱唱歌。歌曲大略有这几种:
- 一种是唱给岸上的人听的,那是谄媚的马屁曲和吉利话,只求岸上的人给点赏钱。
- 另一种是江上的感情生活,关于“老船长带带我,我要去鼓楼哦”——男欢女欢,类似云南山歌。
- 也有一些关于自己人生的感慨:为什么我那么苦,那么累,为什么曲蹄是一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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疍民的渔歌越来越没人唱了。因为大家生活都好起来了,他们改姓江、改姓池、改姓唐,混入人群之中。
没人记得他们祖上在江上被人歧视。那怎么会记得那些疍民的悲苦渔歌呢?
一粒橄榄两头尖,我哥出海去赚钱; 那使俩人情意好,寄转五百当一千。 日落西山夜昏黄,点起油灯照孤房; 日里想哥想到暗,夜里想哥到天光。今天疍民的渔歌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不知道当初的疍民能不能预料到,那些至暗时刻的呻吟,专家还拼命想保护起来。07
疍民敬鬼神也怕鬼神。
曾经很多疍民自称是百越的后裔,他们以蛇为图腾,船上也要画条小蛇。疍民在船上有一大堆的禁忌:比如说救人要等三沉三浮,比如开船要只进不退,比如吃鱼不能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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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也有很多很多的神:临水娘娘,天妃妈祖,拿公拿婆,戚奶和白马王。每个都拜,从不嫌多。
疍民信仰妈祖林默娘,“多于船中奉祀天后圣母",用黄色符袋写上“供奉妈祖娘娘神位"悬挂舱中,早晚朝拜以求行船平安。——翁春雪《福建疍民考略》
近代,天主基督传进福州,外国人不歧视他们。只要信了主,大家都是兄弟姐妹——这是疍民从未有过的待遇。于是疍民也开始信基督。
但最后疍民彻底上岸,是20世纪以后的事了。
没有一个主能救他们。唯独经济发展救了他们。
08
我有时候在想,歧视这个东西,底层逻辑是什么?
当大家资源有限的时候,岸上的人通过打压岸下的人,别人分不到蛋糕,那么自己的蛋糕才足够大。
随着90年代福建省“造福工程”的开展,连江县最后一批疍民也在1998年上岸定居。....,1996年第一批3艘钢质渔船前往西太平洋的帕劳群岛进行捕捞作业....东水村已发展成为福州闻名的“鳗钓第一村”。——《福建连家船民上岸定居乡村渔业振兴探索》注:改革开放以后,疍民上岸定居,成了渔业的重要推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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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之后,大家合力把蛋糕做得更大。这时候,歧视就毫无必要了,越多的人过得好,才可以把蛋糕做得更大。哪怕分得再多,每个人也能吃饱。
参考文献及史料依据
- (明/清) 佚名(里人何求辑). 《闽都别记》.
- (清) 郭柏苍. 《竹间十日话》.
- (清) 徐珂. 《清稗类钞》
- (清) 独南子. 《粤游小志》
- (清) 《侯官乡土志》.
- (清) 周凯等纂. 《厦门志》.
- (清) 《大清世宗宪皇帝实录》(简称《世宗实录》).
- (清) 《钦定户部则例》
- 翁春雪. 《福建疍民考略》.]
- 《福建连家船民上岸定居乡村渔业振兴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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