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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发小,上周还在新疆摩旅,昨天去世了,才65岁,作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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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戈壁滩上的最后一通电话

新疆阿勒泰的戈壁滩上,夕阳把整片荒原染成了血红色。老陈跨坐在他那辆改装过的宝马水鸟摩托车上,单脚撑地,另一条腿的膝盖处,作战裤被磨出一个大洞,里面的皮肤擦伤了一大片,血渍混着沙土,在傍晚的风里慢慢凝固。他摘下头盔,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成一缕一缕的,那张被风沙雕刻了六十五年的脸上,却带着孩子般兴奋的笑。

手机信号只有一格。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聊天框——我的名字。按下语音键,风声先灌了进去,然后是他嘶哑却洪亮的声音:

“老李!我到了!乌伦古湖!你猜怎么着?湖边有片野胡杨林,金黄金黄的,跟烧起来似的!我今晚就在这儿扎营,明天往喀纳斯走……对了,我膝盖摔了一下,不碍事,就蹭破点皮……”

语音发了出去,转了半天圈,显示发送失败。老陈骂了句脏话,举着手机在荒原上转圈找信号。夕阳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瘦削却挺拔,像戈壁滩上一棵倔强的胡杨。

就在此时,八百公里外,我正在杭州的家里泡茶。茶是老陈去年从云南骑摩托回来时带给我的普洱,他说是在勐海一个寨子里买的,茶农是他路上认识的摩友。我捏了一撮放进盖碗,热水冲下去的瞬间,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是老陈的微信。点开,只有半句话:“老李!我到了!乌伦古……”后面的语音条一直在转圈,加载不出来。我皱了皱眉,回过去一条:“老陈,信号不好就别发了,注意安全。膝盖怎么回事?”

消息发出去,也转起了圈。

我摇摇头,笑了。这个老陈,六十五岁的人了,活得比二十五岁还疯。退休五年,骑摩托跑遍了全国,西藏去了三次,云南去了五次,这次又跑新疆去了。他老伴三年前去世后,儿子在美国定居,他就彻底“野”了。我们都劝他,年纪大了,别这么折腾。他总说:“现在不折腾,难道等躺病床上再后悔?”

茶泡好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的香气沉郁醇厚,让我想起去年秋天,老陈来我家喝茶时的情景。那天他也刚骑摩托从皖南回来,一进门就嚷嚷:“老李,你知道我这次在黄山看到什么了吗?云海!早上四点半起床,骑到半山腰,那云跟海似的,把我整个人都淹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在很多年轻人眼里都没见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老陈,这次文字:“信号太差。膝盖没事,放心。这里美极了,你不来看看可惜了。”

我回:“等我退休吧。”

“你还有两年,我等你。咱们一起跑219国道,从新疆到西藏,我带你。”

“行,你说的。”

对话到此为止。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说话。

二、三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

我和老陈是发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

我们住在同一个纺织厂大院,父母都是厂里的工人。他是1960年生的,比我大两岁,但上学晚,反倒和我同班。小时候,老陈就是个“异类”。别的孩子玩弹珠、拍画片,他偏喜欢拆东西——拆收音机,拆钟表,拆他爸的自行车。为这个没少挨打,但打了也没用,下次还拆。

我印象最深的是1978年夏天,我们十六岁。那个夏天特别热,纺织厂的车间像个蒸笼,工人们下班后都搬着竹椅到院子里乘凉。老陈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锅炉房后面,那里堆着厂里的废旧零件。

“你看我搞到了什么。”他从一堆废铁里拖出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架子。

“这还能骑?”

“不能骑我能要吗?”他眼睛发亮,“我看了,就链条断了,刹车不灵,其他都好。我修修,咱俩就能骑了。”

那个夏天,我们俩就泡在锅炉房后面。老陈不知从哪搞来一套工具,钳子、扳手、螺丝刀,还有半罐机油。他修车,我打下手。自行车的链条是他从废品站淘来的,刹车线是他用厂里的废钢丝自己搓的。最绝的是轮胎,两个轮胎都有洞,补胎胶用完了,他就从厂医务室要了块胶布,剪成条,一条一条贴上去。

一个月后,那辆自行车真的能骑了。老陈跨上去,在厂区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地骑了一圈,然后冲我挥手:“老李!上来!我带你!”

我跳上后座。自行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好像随时会散架。但老陈骑得稳,夏夜的风吹在我们汗湿的背上,凉爽极了。我们骑出厂区,骑到郊外的土路上。月光很亮,把土路照成银白色。路两边是稻田,蛙声一片。

“老李,”老陈在前面说,声音在风里飘,“等以后有钱了,我要买辆摩托车,比自行车快多了。咱骑摩托车,去新疆,去西藏,去所有没去过的地方。”

“新疆在哪?”

“在西边,特别远,要骑好多天。”

“西藏呢?”

“在西边更远的地方,有雪山。”

那年我们十六岁,对远方只有模糊的概念。但老陈说这话时,语气那么肯定,好像那些地方就在前面不远处等着我们。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星空在我们头顶旋转。很多年后我都在想,也许就是从那个夏天开始,老陈心里就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远方、关于自由、关于不羁的种子。

三、那些被生活磨平的岁月

后来,我们长大了,走进了那个时代大多数人的轨道。

我考上了中专,毕业后分配到机械厂当技术员。老陈没考上大学,顶替他爸的职,进了纺织厂当维修工。我们都在该结婚的年纪结了婚,他在二十五岁,我在二十三岁。婚礼只隔了半年,我给他当伴郎,他给我当伴郎。

婚后那些年,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我要在厂里加班,他要带孩子。偶尔聚在一起喝酒,说的也都是些琐事——孩子的成绩,厂里的效益,房价又涨了。老陈眼里的光,好像一点点暗下去了。

我记得他儿子三岁那年,我们两家一起吃饭。他爱人,我们叫她小芳,是个温柔的女人。饭桌上,小芳说:“老陈最近又琢磨着要买摩托车,我说家里哪有钱,孩子马上要上学了。”

老陈闷头喝酒,不说话。

我打圆场:“摩托车危险,不买也好。”

“就是,”小芳说,“你都是当爹的人了,还整天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

那天晚上,老陈喝多了。我送他回家,走到楼下,他忽然抓住我的胳膊:“老李,你还记得咱们那辆自行车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

“我昨天做梦,又骑上那辆车了,”他眼睛发红,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还是在厂区那条路上,你坐在后面,咱们骑得飞快……然后我就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边是小芳和孩子。老李,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过着过着,就把自己过丢了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那晚的风很大,吹得楼下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老陈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佝偻着,不像年轻时那么挺拔了。

再后来,纺织厂倒闭了。老陈下岗,在街口开了个修车铺,自行车摩托车都修。我去看他,铺子不大,堆满了零件。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正蹲在地上给一辆摩托车换轮胎。看见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来了?坐,等我弄完这个。”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他干活。他的手很粗糙,关节粗大,但动作麻利。那双手曾经拆过收音机,修过自行车,现在在为生计拧着螺丝。

“生意怎么样?”

“还行,饿不死。”他拧上最后一个螺丝,用袖子擦了把汗,“就是这腰不行了,蹲久了就疼。”

“你也五十的人了,注意点。”

“五十?”他苦笑,“我都不敢想,怎么就五十了呢。”

修车铺的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多线。我站起来看,那些线从杭州出发,辐射到全国各地。

“这是什么?”

“我想去的地方,”老陈走过来,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这条是去西藏的,这条是去新疆的,这条是去内蒙古的……年轻的时候没钱,现在有点钱了,又没时间。等儿子大学毕业,我非得出去跑一趟不可。”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又有了点光,很微弱,但还在闪烁。

四、迟到的自由

老陈的儿子很争气,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后来又去美国读研,留在那边工作了。儿子出国那年,老陈五十八岁,修车铺的生意越来越差——满大街都是电动车,修摩托车的人少了。

有一天他来找我,说想把铺子关了。

“关了干什么?”

“骑摩托车去。”他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了下:“去哪?”

“先去云南,然后西藏,然后新疆……哪儿都行,能骑到哪儿算哪儿。”

“你疯了?”我当时就急了,“你多大年纪了?五十八了!还当自己是小伙子呢?”

“五十八怎么了?”他眼睛一瞪,“我查了,有个老头七十岁还骑摩托环游中国呢。我身体比他好,怎么不行?”

我们吵了一架。我说他不负责任,小芳身体不好,他不在身边照顾,跑出去野什么。他说小芳支持他,儿子也支持他。我说那是他们不忍心打击你。

吵到最后,我们都沉默了。老陈点了根烟,抽了几口,慢慢说:“老李,我老伴去年体检,查出来肺癌早期。做了手术,现在情况稳定。但医生说了,这种病,说不好。我儿子在美国,一年回来一次。你说,我现在不出去,等什么时候?等我也躺病床上,动不了了,再后悔?”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这辈子,”他继续,声音有点哑,“按部就班地活。该上学上学,该工作工作,该结婚结婚,该养孩子养孩子。别人都说我是个好工人,好丈夫,好父亲。可我自己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个地方是空的。年轻的时候,我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可那时候要挣钱,要养家。现在孩子成人了,老伴的病也稳定了,我再不去,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掐灭烟头,看着我:“老李,咱俩认识五十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要是不去,我会憋死的。”

那天,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个夏天,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在月光下对我说:“等以后有钱了,我要买辆摩托车……”

四十二年了。他等了四十二年。

我叹了口气:“要去也行,但得答应我几个条件。第一,买辆好车,安全第一。第二,每天报平安。第三,身体不舒服马上回来。”

老陈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行!都听你的!”

一个月后,他真的买了辆摩托车。不是新车,是二手的宝马水鸟,但保养得很好。买车那天,他叫我去看。摩托车停在修车铺门口,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老陈围着车转了好几圈,这摸摸那摸摸,然后跨上去,发动引擎。

轰隆一声,引擎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颤。老陈戴着头盔,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怎么样?”

“还行。”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发酸。我知道,这次他是真的要走了。

出发那天,小芳来送他。小芳化疗后头发长出来了些,但还是很稀疏,戴着顶帽子。她给老陈整理衣领,轻声说:“路上小心,别骑太快。每天记得打电话。”

“知道,你放心。”

“药带了吗?”

“带了,降压药,降糖药,都带了。”

“天冷了加衣服,别着凉。”

“行了行了,啰嗦。”老陈嘴上不耐烦,眼睛却红了。

他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小芳忽然走上前,隔着头盔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早点回来。”

摩托车轰鸣着驶出去,后视镜里,小芳站在原地,一直挥手,直到变成一个小点。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五、三年在路上

老陈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春天在江南看油菜花,夏天在青海湖吹风,秋天在额济纳看胡杨,冬天在海南过冬。他学会了用微信,每天在朋友圈发照片——有时候是壮丽的风景,有时候是路上偶遇的摩友,有时候是一碗当地的面条。

我每天都在看他的朋友圈。看他站在布达拉宫前,背后是湛蓝的天空;看他骑在219国道上,两边是雪山和草原;看他在漠河的雪地里,摩托车轮子陷进去半截;看他在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衣服被汗浸透。

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头特别好。每次发照片,都配一段文字,有时候是感慨,有时候是打油诗。他写:“五十九岁上高原,气喘吁吁爬山坡。路人问我图个啥,我笑他人看不穿。”他写:“六十岁生日在敦煌,沙漠星空作烛光。半生尘埃皆拂去,今夜我是少年郎。”

他六十岁生日那天,我在杭州给他打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他说他在敦煌,和几个路上认识的年轻人一起过生日。

“他们最大的才三十五岁,叫我陈叔。我说别叫叔,叫老陈就行。”

“生日快乐。”

“谢谢!老李,你是不知道,敦煌的星空有多美。我躺在沙漠里看星星,觉得自己特别渺小,又特别……自在。对,就是自在。”

“小芳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每三个月复查一次,都稳定。我每个月回去一趟,待几天,陪陪她,然后又出来。医生说她的病,心态好最重要。我每次回去,都给她看照片,讲故事,她听得可高兴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保——是我和老陈去年的合照。他来杭州,我们一起去西湖边喝茶。照片里,他穿着骑行服,皮肤黝黑,笑得满脸褶子,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爱人凑过来看,说:“老陈这几年,像变了个人。”

“怎么说?”

“以前总觉得他闷闷的,心里有事。现在看着,整个人都敞亮了。”

我想了想,确实。这三年,是老陈这辈子最快乐的三年。

去年秋天,他从西藏回来,来我家吃饭。我爱人做了一桌子菜,我们开了瓶酒。老陈说起路上的事,滔滔不绝。

“在然乌湖遇到个藏民,非请我去他家住,喝了三碗酥油茶,我半夜差点吐了。”

“在珠峰大本营,有个德国老头,七十岁了,骑自行车来的。我俩用蹩脚英语聊了半天,他给我看他在非洲骑行的照片。”

“在墨脱,路特别险,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我骑得腿都软了,但过去了之后,觉得什么都值了。”

说到兴奋处,他手舞足蹈,像个孩子。我看着他想,也许人真的需要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在燃烧,还没有被生活彻底驯服。

吃完饭,我们在阳台抽烟。老陈忽然说:“老李,我打算再去趟新疆。上次去是前年,只到了乌鲁木齐。这次我想走独库公路,去喀纳斯,去禾木村。”

“新疆太大了,你一个人行吗?”

“不行也得行,”他吐了口烟,“我有预感,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长途骑行了。”

“胡说什么。”

“真的,”他转过头,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我六十五了,身体我自己知道。膝盖不行了,腰也不行。这次从西藏回来,我就觉得特别累,缓了一个月才缓过来。所以我想,趁现在还能动,把最想去的地方都去了,以后就骑不动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晚风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老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老李,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临了临了,我做了件自己想做的事。等我死了,墓碑上不用写别的,就写:这里躺着一个骑摩托车的老头,他去看过这个世界。”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

六、最后一个视频

老陈是今年四月初出发去新疆的。

出发前,他来跟我告别。摩托车后座绑着巨大的行李包,里面是帐篷、睡袋、炊具、修车工具,还有各种药。

“这次去多久?”

“看情况,两三个月吧。走到哪算哪。”

“每天报平安。”

“知道,啰嗦。”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的轰鸣声中,他冲我挥手:“走了!回来给你带新疆的枣!”

摩托车驶出小区,汇入车流。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很慌,好像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摇摇头,骂自己胡思乱想。

老陈到新疆后,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短视频。他骑在独库公路上,两边是雪山和峡谷;他在巴音布鲁克草原,看九曲十八弯的落日;他在赛里木湖边,湖水蓝得像宝石。

直到上周,他发来最后一段视频。

视频是在乌伦古湖边拍的。傍晚时分,湖水泛着金色的波光,远处是戈壁和胡杨林。老陈站在镜头前,没戴头盔,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飞舞。他笑着,对着镜头说:

“老李,看到没?乌伦古湖!美不美?我今晚就在这儿扎营了。明天往喀纳斯走,听说那边的秋天,美得不像人间……对了,今天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不碍事。出来骑车,哪有不摔的……好了,信号不好,不说了。等我到喀纳斯,再给你发视频。”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总共不到一分钟。我当时正在开会,匆匆看了一眼,回了个“注意安全”,就继续忙了。

后来我想,如果我当时多看几遍,会不会发现什么不对劲?他说话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喘?脸色是不是太苍白了?可是我没有,我只是觉得,老陈还是那个老陈,在路上,在追逐他的远方。

后来法医说,老陈死于心梗。骑摩托车摔倒时,可能就已经发作了。他强撑着拍完视频,发出去,然后回到帐篷。夜里,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二天早上,几个路过的摩友发现他时,人已经凉了。

帐篷里收拾得很整齐。睡袋叠好了,炊具洗干净了,药盒摆在睡袋旁边。他甚至还写了半页日记,最后一行是:“明天到喀纳斯,要给小芳捡片红叶。”

他就这样,一个人,在戈壁滩的帐篷里,安静地走了。

七、我们去接他回家

接到新疆警方电话时,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显示是陌生号码,新疆阿勒泰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走到走廊接听。

“请问是李国强吗?”

“是我。”

“这里是新疆阿勒泰公安局。陈建国是你朋友吗?”

“是,他是我发小。他怎么了?”

“他……去世了。今天早上,在乌伦古湖附近被发现的。初步判断是突发疾病。我们需要家属来处理后事,但他爱人身体不好,儿子在国外,通讯录里你的电话排在第一位……”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走廊的墙壁在旋转,我扶住墙,才没摔倒。

“喂?李先生?你还在听吗?”

“在……我在。”我的声音在抖,“我……我去。我马上买机票,去接他回家。”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是杭州灰蒙蒙的天空,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可是老陈没有了。

那个十六岁时和我一起修自行车的少年没有了。

那个二十五岁结婚时拍着我肩膀说“轮到你了”的青年没有了。

那个五十岁在修车铺里指着地图说“等儿子毕业我就要出去”的中年人没有了。

那个六十五岁骑着摩托车跑遍全中国的老人没有了。

他就这样,停在了新疆的戈壁滩上,停在了他热爱的路上。

我请了假,回家收拾行李。我爱人知道后,哭了很久。她说要和我一起去,我说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我给小芳打电话,手抖得按错了好几次号码。

电话接通了,小芳的声音很平静:“老李,我知道了。警方也给我打电话了。”

“小芳,你……你还好吗?”

“我还好,”她的声音很轻,“老陈走之前说了,如果他死在外面,不要哭,那是他想要的结局。他说他这辈子,最后这几年,是真正为自己活的。值了。”

“我去接他回来。”

“好。辛苦你了,老李。”

“应该的。”

我买了最早的航班,从杭州飞乌鲁木齐,再转机到阿勒泰。飞机上,我一直在看老陈的朋友圈。几百条动态,记录了他这三年的旅程。我一条一条地翻,从最后一条往前翻。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他在独山子大峡谷的照片。配文:“大地裂开一道口子,让人看见时间的伤疤。”

再往前,是他在那拉提草原,躺在草地上,背景是雪山和羊群。“如果天堂有模样,大概就是这样。”

再往前,是他在吐鲁番,吃着葡萄,笑得满脸皱纹。“甜,真甜,像小时候偷吃的白糖。”

我翻到三年前,他出发的第一天。照片是他和摩托车的合影,背后是杭州的小区。配文:“出发了,六十二岁的老伙子,要去追十六岁的梦。”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旁边座位的大妈递过来一张纸巾:“小伙子,怎么了?”

小伙子。我六十三了,还有人叫我小伙子。可老陈六十五了,他走了。

“没事,”我擦擦眼泪,“一个朋友去世了。”

“节哀。”

我点点头,关掉手机,看向窗外。飞机正在云层上飞行,下面是连绵的云海,像白色的沙漠。老陈说过,他最喜欢在高原上看云,觉得自己在飞。

现在,他真的飞走了。

八、戈壁滩上的告别

到阿勒泰是第二天下午。公安局的同志开车来接我,是个年轻的警官,姓王。去殡仪馆的路上,王警官简单说了情况。

“现场很平静,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财物丢失。法医初步判断是突发心梗,死亡时间大概是四天前的晚上。他膝盖有外伤,应该是不久前摔的,但这不是致命伤。”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应该不痛苦,”王警官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安详。我们处理过很多意外死亡的,像他这样安详的,不多见。”

殡仪馆在城郊,很小,很安静。老陈躺在冰柜里,我进去看他。工作人员拉开柜子,白色的寒气冒出来。老陈躺在里面,闭着眼,像睡着了。他的脸比生前黑,皱纹更深了,但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想起十六岁那年夏天,我们在锅炉房后面修自行车,他脸上沾了机油,像只花猫。想起二十五岁他结婚,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紧张得手都在抖。想起五十岁他在修车铺,蹲在地上拧螺丝,站起来时扶着腰龇牙咧嘴。想起六十岁他在敦煌,打电话说“今晚我是少年郎”。

现在,他躺在这儿,不会再站起来,不会再跨上摩托车,不会再在风里大笑了。

“老陈,”我轻声说,“我来接你回家了。”

按照程序,遗体要在当地火化。火化前,我去了一趟乌伦古湖,去老陈最后停留的地方。

王警官开车送我。车子在戈壁公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到那片蓝色的湖。十月的乌伦古湖,水很凉,风吹过湖面,泛起层层波纹。湖边的胡杨林一片金黄,在夕阳下燃烧。

老陈扎营的地方还在。地上有帐篷的印子,有生过火的痕迹,还有几个空罐头盒。我蹲下来,在草丛里找到一个东西——是老陈的打火机,Zippo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骑到世界的尽头。”

那是他六十岁生日时,儿子从美国寄给他的。

我捡起打火机,擦干净,放进口袋。然后在湖边坐下,点了根烟——是老陈常抽的牌子。烟点燃了,我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你说你,”我对着湖水说,“非要来这儿。现在好了,回不去了吧。”

风吹过胡杨林,叶子哗哗作响,像在回应。

“小芳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你。儿子也从美国回来了,明天到杭州。我们都商量好了,把你的骨灰撒在西湖里——你不是说,西湖的月亮,是你见过最美的月亮吗?”

我又抽了口烟:“还有你那摩托车,警方会托运回去。小芳说,就放在家里,当个念想。我说不如卖了吧,看着难受。她说不行,那是你的腿,你的翅膀,得留着。”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湖面从金色变成红色,又变成紫色。戈壁滩的夜晚来得很快,气温骤降。王警官在车里按喇叭,催我回去。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乌伦古湖,这片老陈用生命最后一眼看过的风景。

“老陈,走了。带你回家。”

转身时,我看见一棵胡杨树下,有什么东西在闪光。走过去看,是个小铁盒,埋在沙土里,只露出一角。我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笔记本,一支笔,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是老陈和小芳的结婚照,已经发黄了。笔记本的扉页上,是熟悉的字迹:“如果有一天我死在路上,不要悲伤。我只是去了更远的远方。——陈建国,2023年秋于乌伦古湖”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是他在新疆写的日记。最后一页,日期是他去世那天:

“10月15日,晴。到乌伦古湖了,和想象中的一样美。膝盖疼得厉害,可能是昨天摔的。但值了,看到这样的风景,什么都值了。晚上在湖边露营,星星特别亮,好像伸手就能摸到。想小芳了,想老李了,想儿子了。但我不后悔出来,一点都不后悔。如果明天就要死,我也死而无憾了。因为我活过,真正地活过。”

字迹到这里有些潦草,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划上去的:“老李,如果你看到这个,帮我告诉小芳,我爱她,一辈子都爱。告诉儿子,爸爸为他骄傲。告诉这个世界,我来过,我看见了,我走了。”

合上笔记本,我抱在怀里,在戈壁滩的夜色里,终于放声大哭。

九、葬礼上的笑声

老陈的葬礼很简单,就在西湖边的一个小厅里。来的人不多,除了我们这些老朋友,就是几个他路上认识的摩友,从全国各地赶来。

小芳穿着黑色的衣服,坐在轮椅上——她的病最近又有些反复。儿子扶着她,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长得很像老陈,只是戴了眼镜,文质彬彬的。

骨灰盒摆在台上,旁边放着老陈的头盔,还有那本在乌伦古湖找到的笔记本。

轮到我讲话时,我走上台,看着下面的人。看到小芳红肿的眼睛,看到老陈儿子紧抿的嘴唇,看到那些摩友黝黑的脸。

“我和老陈认识五十年了,”我说,声音在话筒里有些发颤,“五十年前,我们是两个在纺织厂大院里疯跑的野孩子。三十八年前,我们一起修了一辆破自行车,在夏天的夜里骑到郊外。他说,以后要买摩托车,去新疆,去西藏。”

“那时候觉得他在做梦。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有孩子了。老陈也像大多数人一样,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他下岗,开修车铺,每天一身油污。我们都以为,那个关于远方的梦,就这么算了。”

“可是他没有。六十岁那年,他买了摩托车,出发了。这三年,他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他在高原上缺氧,在沙漠里爆胎,在雨夜里赶路。但他快乐,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快乐。每次他回来,给我们看照片,讲故事,眼睛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有人说,他这是作死,六十五岁了还这么折腾。可我想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那么几次,是为自己活的。老陈用生命的最后三年,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他走的时候,在他最爱的风景里,在他最自由的状态里。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Zippo打火机,举起来:“这是老陈的打火机,上面刻着‘骑到世界的尽头’。他没骑到世界的尽头,但他骑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他是笑着走的,这一点,我确定。”

下面有人开始抹眼泪。我顿了顿,继续说:

“老陈临走前,在日记里写:‘如果我明天就要死,我也死而无憾了。因为我活过,真正地活过。’在座各位,我们多少人敢说这句话?我们多少人,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忘了自己曾经也有梦,也向往过远方?”

“老陈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们:任何时候开始都不晚,只要你还记得,心里那团火还在烧。”

“所以今天,我们不为他悲伤。我们为他庆祝——庆祝他真正地活过,庆祝他找到了自己,庆祝他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走下台,小芳对我点点头,眼里有泪,但也有笑意。

葬礼结束后,按照老陈的遗愿,我们把他的骨灰撒在西湖里。游船开到湖心,儿子打开骨灰盒,小芳抓了一把骨灰,撒进水里。

“老头子,回家了。”她轻声说。

骨灰落在湖面,泛起小小的涟漪,然后消失了,融进了这片他称为“见过最美的月亮”的水里。

那天晚上,我们这些老朋友聚在一起吃饭。没有悲悲切切,我们说起老陈的糗事——小时候偷厂里的废铁卖,被他爸追着打;结婚那天喝多了,抱着树不撒手;骑摩托车第一次摔倒,哭着给我打电话……

我们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后来,一个摩友说:“陈叔走的那天,乌伦古湖的日出特别美。当地人说,那是今年最美的一个日出。”

另一个摩友说:“我们在新疆的时候,陈叔总说,等他骑不动了,就在西湖边开个小茶馆,天天喝茶看湖。现在,他永远留在西湖了。”

小芳静静地听着,然后说:“他这一辈子,值了。”

十、摩托车还停在院子里

老陈去世一个月后,我去看小芳。

她住在老房子里,儿子回美国了,请了个保姆照顾她。院子里,那辆宝马水鸟摩托车还停在角落里,盖着防尘布。旁边是老陈的修车铺,现在关了,但工具都还在,摆得整整齐齐。

“怎么不把车卖了?”我问。

“不卖,”小芳坐在轮椅上,看着院子,“老陈说了,这车是他的腿。我要留着,哪天我想他了,就摸摸车,好像他还在似的。”

我们进屋喝茶。小芳的气色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瘦。她拿出一个相册,里面全是老陈这三年拍的照片。我们一页一页地翻。

“这张是在泸沽湖拍的,”小芳指着一张照片,老陈站在猪槽船上,背后是蓝天白云,“他回来跟我说,摩梭族的走婚习俗,特别有意思。还开玩笑说,早知道年轻时应该去泸沽湖。”

“这张是在珠峰大本营。他那时高原反应,头疼得厉害,但还是坚持骑到了。他说,站在世界最高峰脚下,觉得自己特别渺小,也特别……怎么说来着?哦,特别自由。”

“这张是在我家拍的,”我指着一张照片,是老陈在我家阳台抽烟,“去年秋天,他从西藏回来,来我家吃饭。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小芳点点头,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只贴着一张纸条,是老陈的笔迹:“后面的空白,留给未来的路。”

可是没有未来了。老陈的路,停在了乌伦古湖。

小芳抚摸着那张空白页,很久,才说:“老李,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羡慕老陈。”

“羡慕?”

“嗯。我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年轻时要上班,要带孩子。退休了,又生病了。我想去的地方很多,可总是有各种原因去不了。老陈不一样,他想去,就真的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所以我不怪他。他替我看了这个世界,他替我活了我想活却没能活的人生。每次他回来,给我讲路上的故事,我就觉得,好像我也跟着他一起去了。那些雪山,那些湖泊,那些草原,那些沙漠……我都看见了,通过他的眼睛。”

我鼻子一酸。

“他走的这一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他还在骑摩托车,在各种各样的路上。有时候是雪山,有时候是草原,有时候是海边。在梦里,他总是在笑,笑得特别开心。”小芳笑了笑,眼里有泪光,“所以我想,他在那边,应该也很好。还在骑着他的摩托车,去他还没去过的远方。”

离开时,我又看了眼院子里的摩托车。防尘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黑色的车身。夕阳照在上面,泛着温暖的光。

我忽然想起老陈出发去新疆前,说的那句话:“等我死了,墓碑上不用写别的,就写:这里躺着一个骑摩托车的老头,他去看过这个世界。”

他没说错。他确实去看过这个世界了,用他的车轮,用他的眼睛,用他燃烧到最后一刻的生命。

十一、我买了个摩托车

老陈去世三个月后,我做了个决定:买辆摩托车。

我爱人坚决反对:“你都六十三了,学什么摩托车?老陈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不是要像他那样跑长途,”我说,“就在周边骑骑。周末去西湖边转转,去龙井村喝喝茶。最多……最多骑到千岛湖。”

“那也不行!太危险了!”

我们吵了好几次。最后我说:“我这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年轻时要供孩子上学,要还房贷。现在孩子成家了,房贷还清了,我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就是找死?”

“不是找死,是活着。”我看着她的眼睛,“老陈走了以后,我想了很多。人这一辈子,到底为什么活着?就为了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然后等死吗?老陈用他的死告诉我,不是这样的。人活着,得有点念想,得有点热爱,得有点……不顾一切的勇气。”

爱人沉默了。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红着眼睛说:“你要买也行,但得答应我几个条件。第一,买辆小的,别买老陈那种大排量的。第二,只能在市区骑,不能上高速。第三,每天出门前告诉我,到哪儿了发定位。第四……”

“行行行,都答应。”我赶紧说。

就这样,我买了辆小踏板摩托车,排量只有125cc。提车那天,我爱人也跟着去了。我跨上车,发动,在店门口骑了一圈。车很小,很轻,和我小时候骑的自行车差不多。

“怎么样?”我爱人问。

“挺好。”我说。其实心里有点失望,这车和老陈的宝马水鸟比起来,就像玩具车。但转念一想,老陈也是从小踏板开始的,后来才换了大车。

骑回家的路上,风迎面吹来,虽然是冬天,有点冷,但很舒服。我看着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夏天,我和老陈骑自行车的情景。

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的。

回到家,我把车停进车库。旁边是我家的汽车,很大,很气派,但一年开不了几次。摩托车小小的,不起眼,但我想,以后我会经常骑它。

老陈,你在天上看到了吗?我也买摩托车了。虽然没你的帅,没你的快,但我也上路了。

十二、春天,我们上路

今年春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和老陈又回到了十六岁。还是那个夏天,还是那辆破自行车。但这次,我们骑的不是土路,而是一条望不到头的公路。路两边是雪山、草原、沙漠、湖泊,所有老陈去过的风景,都在路两边飞快地后退。

老陈在前面骑,我在后面。风吹起我们的白衬衫,猎猎作响。

“老李!”他在前面喊,声音年轻而明亮,“快点!前面就是新疆了!”

“等等我!”我用力蹬车。

“不等!有本事就追上来!”

我们越骑越快,自行车变成了摩托车。老陈的宝马水鸟,我的小踏板,在公路上飞驰。夕阳在前方,把整条路染成金色。

然后我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春天的鸟在叫。

我躺在床上,回味着那个梦。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高兴。老陈还在骑,在我的梦里,他永远在骑,永远在路上。

起床后,我给几个老朋友打电话——都是当年纺织厂大院的发小,现在也都六十多了。我说,周末咱们聚聚,骑自行车去西湖。

“骑自行车?你疯了?我这老腰老腿的,骑什么自行车?”

“骑不了就慢慢骑,骑不动就推着走。反正,得出去。”

好说歹说,总算凑了五个人。周末早上,我们在少年宫广场集合。五辆自行车,五个老头,平均年龄六十五岁。路人都在看我们,估计觉得这几个老头疯了。

“走吧,”我说,“咱们也年轻一回。”

我们从少年宫出发,沿北山街骑。春天的西湖,柳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桃花开了几朵,点缀在白堤上。晨练的人很多,跳舞的,打太极的,唱歌的。

我们骑得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骑到白堤,老张就喘得不行了:“歇会儿,歇会儿,骑不动了。”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湖面上有游船,远处是雷峰塔。阳光照在湖水上,波光粼粼。

“多少年没这么骑过车了。”老王感慨。

“上次骑,还是跟老陈一起,修那辆破自行车。”我说。

大家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老赵说:“老陈这个王八蛋,说走就走了,也不打个招呼。”

“打了招呼,他就不是老陈了。”老钱说。

我们又骑了一段,到苏堤。这次大家都骑不动了,推着车走。苏堤上游人如织,我们五个老头,推着五辆自行车,在人群里慢慢走。

走到花港观鱼,我们彻底不行了,在长椅上瘫成一排。腿是软的,腰是酸的,背是疼的。但奇怪的是,心里特别畅快,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压抑了很多年,终于释放出来了。

“下次还来不来?”我问。

“来!”老张第一个说,“不过下次得骑电动车,自行车真骑不动了。”

大家都笑了。笑声惊起了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骑,一路推着车。走得很慢,很慢,像在散步。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五个佝偻的影子,推着五辆自行车的影子,在西湖边慢慢移动。

我想,老陈如果看到这个场景,一定会笑我们:“就这?这就骑不动了?我六十五还能骑摩托去新疆呢!”

然后他会跨上他的摩托车,轰一声冲出去,留给我们一个背影,和一句话:

“我在路上等你们!”

十三、尾声:路上的风景

上个月,我去驾校考了摩托车驾照。教练是个小伙子,听说我六十三了,眼睛瞪得老大:“叔,您这年纪还学摩托车?”

“怎么,年纪大了就不能学了?”

“不是不是,就是……挺少见的。”

学车很辛苦。离合器、油门、刹车,手脚要配合。绕桩、上坡、过单边桥,每个项目都难。我摔了好几次,膝盖也蹭破了,跟老陈在新疆摔的一样。

但我没放弃。每天晚上回家,腿都是抖的,手上磨出了泡。我爱人一边给我涂药,一边骂:“让你学!让你学!一把年纪了,遭这个罪!”

“老陈能学会,我也能。”我说。

两个月后,我拿到了驾照。小小的卡片,上面是我的照片,写着“准驾车型:E”。我看了很久,好像看的不是驾照,而是一张通往远方的通行证。

那天晚上,我给小芳打电话,告诉她我拿到驾照了。

“真的?恭喜你。”小芳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嗯。等天气暖和了,我骑摩托车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电话前,小芳忽然说:“老李,你知道吗?老陈的摩托车,我擦干净了。就停在院子里,像新的一样。有时候我看着它,就觉得老陈还在,只是出去骑行了,过几天就回来。”

我没说话。电话两头都很安静,能听见电流的滋滋声。

“老李,”小芳又说,“谢谢你。谢谢你陪着老陈走完最后一程,谢谢你接他回家,谢谢你……还记着他。”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我说。

今年清明,我去西湖边看老陈。没带花,没带酒,就带了一小罐机油——老陈以前修车时用的那种。我在他撒骨灰的地方,蹲下来,把机油慢慢倒进湖里。

黑色的机油浮在水面,慢慢散开,然后沉下去,不见了。

“老陈,”我说,“我要去学骑摩托车了。不是你那大家伙,是小踏板,就够我在城里转转。但我答应你,等我能骑好了,就骑着它,去咱们小时候常去的那些地方。去纺织厂大院,去锅炉房后面,去郊外那条土路……”

湖水平静,偶尔有游船经过,荡起涟漪。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笑声飘过来,很轻,很远。

“还有,”我继续说,“我跟小芳说了,以后每年清明,我都来看你。不哭,不烧纸,就跟你说说话,说说这一年,我又去了哪儿,看了什么风景。就像你以前每次回来,跟我们讲故事那样。”

一阵风吹过,湖边的柳枝轻轻摆动。我抬起头,看见一只鸟从湖面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老陈,你在那边,也好好骑。别骑太快,注意安全。遇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看看。遇到有趣的人,就聊聊天。累了,就歇歇。反正,路还长,时间还多,不急。”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西湖的夕阳很美,金色的光铺满湖面,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老陈,我会一直骑下去。替你骑,替我自己骑,替所有曾经有梦但没敢追的人骑。我会去看你没来得及看的风景,走你没来得及走的路。

而每当我跨上摩托车,风迎面吹来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想起十六岁那个夏天,你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在月光下说:

“等以后有钱了,我要买辆摩托车,去新疆,去西藏,去所有没去过的地方。”

你做到了,老陈。你用一辈子,做到了。

现在,轮到我了。

风吹过来了,是春天的风,温暖而柔软。我跨上我的小踏板,发动,慢慢驶出西湖。后视镜里,湖水越来越远,但我知道,老陈在那儿,永远在那儿,在那片他称为“见过最美的月亮”的水里,自由地,快乐地,骑向永恒的远方。

而我也在路上了。虽然慢,虽然晚,但终究是上路了。

这条路,我们会一直骑下去。你,我,所有心里还有火的人,都会一直骑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世界的尽头,直到——路的尽头。

但路,真的有尽头吗?

老陈说,没有。路在脚下,也在心里。只要心还在跳,梦还在烧,路,就没有尽头。

所以,骑吧。别停。一直骑。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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