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 年,我妈去朝鲜做生意,就再也没回来。我爸等了她一辈子
我对我妈几乎没有任何记忆。
所有关于她的事情,都是我爸说的。他说她叫金玉,朝鲜族,会唱很好听的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做的辣白菜比街上任何一家馆子都好吃。他说这些的时候总是笑着,但笑着笑着就不说话了,眼睛望向窗外,像在等什么人从那条路上走过来。
家里有一张黑白照片,我妈抱着满月的我,站在老房子门口。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瘦瘦的,下巴尖尖的,确实在笑,也确实好看。
我爸把这张照片放在他枕头底下,放了三十年。
我爸叫赵德厚,在县城五金厂上班,一辈子没升过职,也没换过岗。他车间的工友后来都去了南方打工,有的发了财,有的当了老板,他哪儿也不去,就在那个快倒闭的厂子里守着。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出去闯闯,他说:“我怕她回来找不着我。”
1993年,我三岁。
那年秋天,我妈跟着一个朝鲜族的远房亲戚去了朝鲜,说是去做生意。那时候中朝边境贸易正红火,丹东那边每天都有大车小辆拉着各种货物过去,衣服、方便面、日用品,运过去就能赚钱。我妈会韩语,又认识几个在边境做生意的老乡,觉得这是个机会,想挣了钱回来翻修家里的房子。
我爸不同意。后来他跟长大后的我说:“你妈那个人,心气高,一辈子窝在小县城不甘心,我知道拦不住她。但要是知道结果是这样,我就是打断她的腿,也不会让她去。”
我妈走的那天,给我爸做了最后一顿饭,红烧肉、辣白菜汤、炒鸡蛋,都是我爸爱吃的。她把我抱在怀里亲了又亲,说:“妈妈去给你挣大钱,回来给你买那个最大的变形金刚。”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离别,只顾着玩手里的积木。
临走的时候,我妈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让我爸记了一辈子的话:“德厚,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别让她受委屈。”
我爸说:“你放心,早点回来。”
我妈笑了笑,转身走了。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沿着巷子往南走,走到巷口的时候还回头挥了挥手。那是1993年10月的一天,秋天最后一场雨刚下过,地上的水坑映着灰蒙蒙的天。我爸抱着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消失在那排老槐树后面,怎么也想不到,这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最开始的两个月,我妈还打了几个电话回来。
第一个电话是到了新义州以后打的,说那边生意好做,带过去的袜子、手套卖得很快,让她那个亲戚又回去进货了。我爸说你自己小心点,别太累。我妈在电话那头笑:“没事,等我挣够了钱就回去。”
第二个电话是一个月后,说已经去了平壤,跟当地一个国营农场谈了一批药材的生意,要是谈成了能赚好几万。我爸说那得什么时候回来?我妈说快了,年前肯定能回去,回去给我买大彩电。
第三个电话是十二月打来的,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说生意出了点问题,可能要晚一阵子才能回来。我爸问她什么问题,她说不清楚,只说那个亲戚跑路了,货被扣了,她现在一个人在处理。我爸急了,说你别管了,赶紧回来。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德厚,你放心,我会回去的。”
那是我爸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此后,再也没有电话,没有信,没有任何消息。
我爸报了警。警察说跨国的事情他们也管不了,让联系大使馆。可那时候一个县城的小老百姓,连大使馆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我爸托了各种关系,找朝鲜族的熟人打听,甚至借了钱跑到丹东,在边境那边打听了半个月,一无所获。有人说我妈可能被卷进了什么纠纷,有人说她可能出了意外,也有人说她可能——不愿回来了。
我爸不信。
他把我的照片和结婚证揣在怀里,坐火车去了北京,在朝鲜大使馆门口站了一整天。门口的保安把他当上访的赶走了。他又去找外交部,找各种能找的部门,没人能给他一个答复。最后身上的钱花光了,他蹲在北京站的地下通道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哭。
回到家以后,我爸再也没有提起过我妈。他把家里所有她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樟木箱子,锁起来放到床底下。只有那张黑白照片留在了枕头底下,每晚睡前看一次,看完压在枕头下,双手交叠放在上面,像是怕照片飞走。
我要到很多年以后才会知道,有些人的想念不需要说出来,它长在骨头里,成了一种改不掉的习惯。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他白天上班,我在厂里的托儿所。下班以后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来接我,前面横梁上绑个小板凳,我坐在板凳上,手扶着车把中间,他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车把,正好把我护在怀里。
晚饭通常是面条,或者白饭配一个炒青菜。我爸不会做复杂的菜,但他会给我蒸鸡蛋羹,嫩嫩的,出锅滴两滴香油,我每次都能吃一大碗。过年的时候他会多做几道菜,拿出一瓶酒,给我也倒一小杯,说:“来,跟你爸喝一个。”喝完了他会讲一些我妈的事,但永远只讲那些好的,幸福的,不讲后来的那些。
我八岁那年,有人给我爸说媒,对象是隔壁厂的一个寡妇,人也本分,带着一个男孩。我爸请人家吃了一顿饭,回家问我:“闺女,给你找个妈行不行?”我想了想,说:“不行。”我爸点点头,第二天就给媒人回了话,说算了。
后来我懂事了,问他为什么不找了。我爸说:“我有你妈,找什么?”我说她不是不回来了吗?我爸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伤心,也不是生气,是一种很笃定的安详。他说:“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时间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了。
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差,工资发不出来,好多人都下了岗。我爸也在其中,拿了一万八千块的买断工龄钱,回了家。他找了一份给小区守夜的工作,每天晚上七点出门,第二天早上七点回来。我还在上学,他把早饭做好留在锅里,自己带两个馒头一壶水就走了。
我的学费、生活费,都是靠我爸这些年的工资和后来守夜的那点钱。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高兴坏了,破天荒地喝了半斤白酒,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猜他肯定在想我妈——要是她还在,看到女儿考上大学,该多高兴。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一年回两次家。每次回去都发现我爸老了一点,先是头发白了,然后是腰弯了,后来走路也开始慢了。但他每次见到我都很高兴,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满我爱吃的东西。
他从来不提我妈,也不让我提。但我注意到每次我回来,他枕头底下那张照片都会换一个新的位置。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都会把照片拿出来看一看,看完再放回去。三十年如一日。
2019年冬天,我爸查出了肺癌。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没有治疗的必要了,让回家好好过最后的日子。我把工作辞了,回去照顾他。那时候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躺在床上,身上的骨头硌得床单都起了褶子。
我每天给他熬粥,喂他吃药,给他擦身子。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看我一眼,又闭上眼睛。到后来,他开始说胡话,有时候叫我妈的名字,有时候叫我的名字,有时候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有一天下午,他忽然清醒了,精神也比平时好。我扶他坐到院子里的藤椅上,给他披了一件军大衣。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是他和我妈一起种的,现在已经很高了,枝头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没人摘。
他望着那棵柿子树,忽然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闺女,我怕是等不到你妈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三十年了,这是第一次,他承认自己可能等不到了。
“爸……”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凉的。
“我也不想等了,”他说,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但是当初答应过她,要等你长大,不能让你受委屈。我把你养大了,你也出息了,妈交给我的任务,我算是完成了。”
他看着我的脸,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那只手颤颤巍巍的,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你妈要是回来了,你告诉她,我说话算话。”
那天晚上,我爸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一样。表情很平和,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似乎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梦见我妈。
处理完后事,我一个人回到老房子。屋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灶台上搁着半锅凉了的粥,茶几上的药瓶没来得及收。我走进他的卧室,掀开枕头,那张黑白照片还在,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还放着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我没见过。
我拿着钥匙在家里找了一圈,最后打开了床底下那个锁了三十年的樟木箱子。
箱子打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我妈的东西——几件旧衣裳,一双布鞋,一把木梳,一面小镜子,还有一大沓信。
那些信是我妈从朝鲜寄回来的,不是寄给我爸的,是寄给我奶奶和叔叔们的,让我奶奶转交我爸。我爸一封信都没看过,全部锁在这个箱子里。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已经发黄,邮戳依稀可辨——1994年3月,朝鲜新义州。我拆开来看,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德厚,见字如面。我已经到了新义州,这边的情况比我想的复杂。货被扣了,钱也赔了,现在寄住在老乡家里,等凑够了路费就回去。你别担心我,好好照顾闺女。等我回去,咱们再也不分开了。金玉,1994年3月12日。”
第二封,1994年6月,从平壤寄出:
“德厚,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平壤的一家饭店当服务员,攒够路费就回去。这边的电话打不通,只能写信。你别来找我,来了也找不到我。闺女还好吗?长高了吧?让她多吃鸡蛋,别舍不得。金玉。”
第三封,1994年10月:
“德厚,我听说国内闹洪水了,你们没事吧?我很想你们,每天晚上都想。这里的生活很苦,但我能撑下去。等我攒够钱就回去,快了,你再等等我。金玉。”
第四封,1995年2月,是最后一封。这封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笔迹比之前潦草了许多:
“德厚,我怕是回不去了。你别等我了,找个人好好过日子。闺女就拜托你了。金玉。”
后面还有几页纸,被折叠得很小,塞在信封的角落里,我展开来看,是一个医疗记录,全是韩文,我看不懂。但有一行汉字写在一张单独的纸条上:“疑似胃癌,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捧着那封信,浑身发抖。
原来她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她在异国他乡,生病了,没钱治病,没法回国,可能连寄信的钱都凑不够。她给奶奶和叔叔们写信,求他们转交给我爸,但奶奶和叔叔们呢?他们收到信了吗?还是收到了,但瞒着没有说?
我想起小时候,逢年过节,我爸带我去奶奶家,奶奶从来不提我妈,叔叔们也不提。有一次我偷偷听到奶奶跟邻居说:“那个朝鲜女人,抛下孩子跑了,不是个东西。”我当时信了,以为我妈真的抛下我们跑了。
原来真相不是这样的。
我像疯了一样翻遍整箱子,又找到一张泛黄的纸条,是一封回执,朝鲜那边邮局的,日期1995年3月,上面压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写着“收件人已故”——那是退回给寄件人的。也就是说,我妈寄出的最后一封信,因为收件人“已故”被退回去了。她写了信,信没有到我爸手里,被退了回去。她收不到家里的消息,也不知道我爸还在等她,大概以为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等待着生命的终点。
我在那间堆满旧物的小屋子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
三十年前,我妈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爸等了她二十六年,等到死也没有等到。他们各自怀着对方还活着的念想,一个在异国他乡的某个角落慢慢枯萎,一个在这个老房子里守着回忆慢慢变老。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国境线,隔着疾病,隔着误传的信息,隔着漫长到足以吞没一切的时光。
我把那些信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锁上。我要去一趟朝鲜,不管花多少钱,费多大力气,我要找到我妈最后待过的地方。我要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她葬在哪里,她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然后我要回来,到我爸的坟前,把这些信烧给他。
我要告诉他,妈没有抛下我们,她一直都在想办法回来。
我要告诉他,他没有被辜负,他的等待是有意义的。
我要告诉他,他一辈子信守的那个承诺,她也在另一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想要信守她的那一份。
院子里的柿子红了,落了,烂在泥土里,来年又会长出新的芽。
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要等的人。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某个他们永远无法抵达的远处,也有一些人在等他们,等了同样长的时间,怀着同样深的不舍和遗憾,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念着他们的名字。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过那棵柿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好像听见有人用一种很年轻的声音在唱一首歌,朝鲜语的歌,调子婉转悠扬,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爸说,我妈会唱很好听的歌。
我没有听过,但这一刻,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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