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事儿,我大概能记挺久。
就在建设路那边的民政局,我正好在对面便利店买烟,一出来,看见台阶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看着都挺年轻。女的穿件米色衬衫裙,男的普通T恤衫牛仔裤,两人前一后,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也不说话。
广州这天气,闷得人心里发毛,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晒得地面浮起一层虚影,那女的在台阶上站住了,低头在包里翻找什么,包里东西可能有点多,她翻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个枣红色的小本子,很快地塞了进去,拉上拉链。那个动作,怎么说呢,有点急,又有点不想让人看见的意思。
男的已经走到下面人行道了,转过身,好像在等她,女的走下台阶,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男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没发出声,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挺空的,没什么内容,就像看个认识但不太熟的邻居。
然后,有意思的来了,男的忽然伸出手。女的愣了一下,也把手伸过去,他们握了握手,就一下,很快,客客气气的。握完,同时松开,各自转身,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走得都挺干脆,那画面,特别像电视剧里演的那种体面分手,礼貌,周到,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在便利店屋檐下点了根烟,看着他们朝两个方向走,女的走的是我这边的人行道,她走路的样子开始还挺正常,腰背挺着,头微微昂着,走过一个公交站牌,又走过一家关了门的报刊亭,她的步子渐渐慢下来,肩膀也一点点塌了下去。
然后,她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在路边一棵很大的榕树旁边蹲下了,那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密密的一排,像个帘子,她刚好蹲在树荫和树根的后面,要不是我一直看着,可能就错过了。
她蹲在那儿,背对着马路,脸完全埋在膝盖里,开始只是肩膀微微地颤,后来那颤动越来越明显,整个背都在抖。她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上臂,手指头掐得紧紧的,没声音,一点哭声都听不见,可你看着那个背影,就是知道她在哭,而且哭得很凶。
我夹着烟,忘了抽。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掉在鞋面上,我别开眼,看马路上的车。车来车往,嗡嗡的,混着知了声,吵得很,可又觉得那片嘈杂里,她蹲着的那一小块地方,安静得吓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就一两分钟吧,我再扭过头去看时,愣住了。
那男的回来了。
他是什么时候折返的,怎么过来的,我完全没注意到,他就站在她面前,挡住了我的一部分视线,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冒着细细的水珠,他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把那瓶水轻轻放在她脚边的地上,放得很小心,好像怕惊动什么。
女的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湿的,头发丝粘在额角和脸颊,她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眼神是懵的,好像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儿。
男的没动,也没拉她,就站着。然后,他抬手,在她头顶很短地、很快地按了一下,那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吹过,几乎让人疑心是不是眼花了,做完这个,他也蹲了下来,就蹲在她旁边,两个人的高度齐平了。
他侧着脸,对她说着什么,隔着一个车道,我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见他的嘴在动,说得很慢,女的听着,一开始是摇头,不停地摇头,眼泪随着动作甩出来,后来她不摇头了,只是看着他,脸上水光一片。
接着,我看见男的把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掏了一会儿,摸出个什么东西,握在手心里,他对着她摊开手掌。太阳很烈,他掌心那东西闪了一下,很小一点亮光,我看不清是什么,像是个金属的小环,又不太确定。
女的盯着他的手心,像是被定住了,连哭都忘了,她就那么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旁边便利店门口的冰柜发出嗡嗡的启动声。
忽然,她抬起手,用衬衫袖子在脸上横着抹了一把,抹得很用力,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他手里的东西,而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摊开的手指合拢,推了回去,动作有点大,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劲儿。
接着,她拽着他的T恤前襟,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男的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了倾身。她踮起脚,飞快地凑上去,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真的就是碰了一下,比刚才他按她头顶那个动作还要快,像蜻蜓点水,一沾就走。
做完这个,她立刻松了手,脸转向另一边,耳根子好像有点红,她的嘴在动,在说话,语气听着有点凶,又不像真生气。男的看着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嘴角一点点弯起来,最后变成一个很大、很明朗的笑容,那笑容把他整张脸都点亮了,刚才那点沉闷的、压抑的东西,一下子全散了。
他也说了句什么,然后拍拍自己刚才掏东西的那个裤兜,点了点头。
女的踢了他小腿一脚,力道很轻。男的笑着,弯腰捡起地上那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她接过去,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喝得太急,有水从嘴角流下来,她也不擦,把瓶子往他怀里一塞,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又说了句什么。
然后,我看见她也笑了,一边笑,眼泪又滚下来几颗,亮晶晶的,挂在睫毛上。但这次的笑,和刚才蹲着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我手里的烟烧完了,烫了一下手指。我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再抬头,那两个人已经并排往前走了一小段,不再是一左一右,而是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男的拧开那瓶水,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侧过头跟她说话,女的一边听,一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他们的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老长,在身后的人行道上,挨得很近。
我的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按下计价器,车子汇入车流,经过他们身边时,我透过车窗又看了一眼。两人已经走到了路口,在等红绿灯,男的正比划着什么,女的仰着脸听,不时点一下头。
绿灯亮了,他们跟着人流,一起走过了马路,慢慢消失在街角。
车子继续往前开,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胳膊发凉,我靠在椅背上,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楼宇和街道,刚才那十几分钟里看到的画面,像老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那瓶挂着水珠的矿泉水,他按在她头顶的、很快的一下,他手心里那一点小小的、突然的反光,她拽着他衣领时发红的耳根。那个快得来不及分辨的触碰。还有最后,两个人脸上那种又哭又笑,湿漉漉的明亮。
我想,有些故事的结尾,写得工工整整,句号画得滚圆,有些故事的结尾,看着像句号,落笔时却洇开了一滴墨,不小心,就写成了下一行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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