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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年,去医院给母亲送饭,隔壁床姑娘腿打石膏,顺手帮她打壶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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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年去医院给母亲送饭,顺手帮隔壁床姑娘打壶热水,她腿打石膏坐不起来,我转身要走,她忽然拽住我袖子,小声说:同志,你能不能帮我捎个话。

簸箕巷口那个公用电话亭的灯泡坏了半个月,我路过时瞅了一眼,黑沉沉的。我攥着搪瓷缸拔腿往回走,缸子里的小米粥已经凉了。

我叫赵援朝,今年二十五,在县农机站修拖拉机。娘病了大半年,天天住在县医院内科病房。我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给娘送饭、洗衣、擦脸,晚上睡在走廊的行军床上。

腊月十七那天傍晚,我端着搪瓷缸走进住院部走廊。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来苏水味混着病人身上的汗味,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闪忽闪的。护士值班台上放着个铝盆,盆里泡着用过的针管,消毒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娘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左手边,六人间,住着五个病人。靠窗那张床空着,前一天刚出院的刘婶儿腾出来的。我推门进去,看见靠窗那张空床上坐了个人。

一个姑娘。大概二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蓝布对襟棉袄,腿上打着石膏,从脚踝一直包到膝盖上面,搁在一个荞麦皮枕头上。她靠墙半躺着,手里拿着个搪瓷茶缸,空的,缸口磕掉了一块搪瓷,露出里面的铁锈色。她看见我进来,赶紧把茶缸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扯了扯棉袄下摆,想盖住那条打石膏的腿。

娘小声跟我说,这姑娘叫秀芳,是隔壁村的,在县水泥厂上班,上班路上叫一辆拉石灰的马车撞了,骨折。家里没来人,就她自己在这儿躺着,午饭都没吃。

我哦了一声,把搪瓷缸放在娘的床头柜上,掀开盖子让娘趁热喝。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还有几颗红枣,是我一早去供销社买的。

给娘擦脸的时候,我用余光扫了一眼靠窗那床。那姑娘把空茶缸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最后放在枕头边上。她大概是想喝水,但腿动不了,下不了床。这几天病房里一直没断过来探病的家属,可没有一个走到她床边问过一句。窗外的法桐叶子掉光了,只剩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倒了盆热水给娘擦手擦脚。娘瘦得脱了相,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她这半年住了三四回医院,家里的钱花得差不多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我一天三顿来送饭,晚上就睡在这层的走廊行军床,下完班连家都不回。

洗完脸我端着盆去水房倒水,路过靠窗那张床。

她正费力地够床头柜上的搪瓷茶缸。半个身子探出床沿,手指尖离茶缸就差一寸,打着石膏的那条腿被扯得格格响,她脸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够了一下,指尖碰到茶缸把手——搪瓷缸往柜边滑了半圈,又停住了。

我站住了。

“同志,你腿不方便,别动了。”

她缩回手,脸红了。她把散了的头发别到耳后,又揪了一把自己那件褪了色的棉袄袖口,从袖里抽出一根线头别在针缝里。

“谢谢。我是够不着那个缸子。”

我走过去,把搪瓷缸拿起来。缸子很轻,是空的。缸底有一层干了的白印,是凉水渍。

“你要喝水?”

“嗯。”

“等着,我给你打壶热水。你这腿动不了,光喝凉水不行。”

我从床底下找到她的暖壶。暖壶是铁皮壳子的,上面印着“奖”字,红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生了黄锈的铁壳。木塞子已经泡烂了半截。

我把暖壶灌满开水拎回来,给她搪瓷缸里倒了半缸热水。趁热水放凉的功夫我又把那把木塞翻开了一块补胶,重新往瓶胆里加了一截棉线。

她接过搪瓷缸,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又把盖子反过来盖住缸口。

“谢谢你,同志。你贵姓?”

“免贵姓赵,赵援朝。”

“我叫周秀芳。在水泥厂上班。”

她说话很轻,嗓子有点哑,像是好几天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了。她把搪瓷缸搁在胸口,缸口的热气飘进含在嘴里的一点凉水,贴着脸往上润。

第二章

我跟秀芳就这么认识了。

第二天去医院送饭,我多带了一份。搪瓷缸装小米粥,铝饭盒装炒白菜和馒头。秀芳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她吃东西很快,像是饿了好几顿,但嚼的时候不出声,拿筷子的手也稳得很。

她告诉我她家在周家庄,离县城三十多里地。爹前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炕上连床新褥子都没有,她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叠叠垫在他脚底下。家里还有个妹妹叫小芹,十七了,在村里帮人摘棉花,一天挣三块钱,活多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厂里给了半年工伤假,每个月十二块钱生活费,按月打给她。搁在病房床头柜那个铁皮信封里,她指着角落里那沓对折的处方笺说,隔壁陪床的小男孩帮她数了好几遍。

“你妈呢?”我问。

她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缸沿磕掉的那块锈口正对着我,像缺了半圈的嘴。

“妈改嫁了。嫁到外省去了。走的时候把我和妹妹搁在村口大槐树底下,说去去就回。后来托人带了五十块钱。再后来就没消息了。”她盯着茶缸里的水面发愣,“好多年了。我都记不清她长啥样了——五十块钱早花完了,就剩这个茶缸是她当年留给我的。”

她没哭。但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硬生生被她憋回去了。窗外的法桐上只剩下一片叶子,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晃来晃去,怎么都不肯掉。她用牙咬着搪瓷缸沿,把最后那点温热的水灌进喉咙,然后说姐没见过我,我用针尖在自己手背上戳了三个点儿,疼得龇牙,想让她记住。

从那以后,我每天下班准时往医院跑。两份饭,一壶热水,有时候多带几个家里腌的咸鸭蛋,蛋白咸得很,她抠着蛋黄小口小口吃。吃完她把蛋壳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说这样量一量日头。我给她打热水,她教我认水泥标号:400号能盖楼板,500号扛厂房,她说人得比500号还硬实才行,说这话的时候拿手指敲了敲腿上的石膏,听着那个闷声。

那天我加班来晚了,推开病房门就看见她手里攥着搪瓷缸,指节发白,眼眶红红的,刚跟人吵过架。护士来催缴费,说她的工伤假条上少一个章,这个月工资不能发。

“还缺多少钱?”我压低声音问她。

她说二十三块五。我把兜里仅剩的三张十块压在搪瓷缸底下,又从她存的那沓对折处方笺里抽出那张假条按在最上面,说我明早去水泥厂敲章。她没推辞,只是把茶缸往我手边推了推,让我喝口热水再走。

后来她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拄着拐站在医院门口,腿上石膏还没拆,右脚那只解放鞋在病床上放了一个月没穿,鞋头有她事先剪开的小口子,刚好容纳还肿着的脚趾。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抬头对我说:“赵援朝,你帮了我这么多回,我不知道咋还你。”

我说不用还。

她说那不行。

她拄着拐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医院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桶炉子上摆着一圈红薯,焦甜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她从兜里掏出五毛钱,买了两个烤红薯,塞了一个在我手里。红薯烫得很,我两只手倒来倒去,用搪瓷缸兜着。

“先还你一个红薯。剩下的,等我腿好了慢慢还。”

她说完拄着拐走了。背影很瘦,拐杖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戳,声音传得很远。

第三章

秀芳腿好了以后,我们俩开始处对象。

没有花前月下,就是每个礼拜天她坐一个多小时的中巴车到镇上找我。我带她去镇上唯一的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那天放的是《庐山恋》,她坐得直直的,手里攥着我给她带的那只搪瓷缸,屏幕上的光在缸身上一闪一闪的。看到一半她偷偷抹眼泪,我假装没看见。散场出来,她说里面的姑娘穿得太漂亮了,山上的雾也好看。我说将来带你去庐山。她把搪瓷缸塞进车把上的布袋里,缸子磕了一下,叮当一声,她说先把你娘的药钱攒够了再说。

我带她回家见娘。秀芳拎了两斤槽子糕和我给她打的那把暖壶走进我家那两间土坯房。娘靠在炕上打量了她半天,让她坐到炕沿上。炕沿上铺着旧棉褥,秀芳坐下去的时候弹簧硌得响了一声。

娘拉了秀芳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她手上那些旧烫伤的疤痕。秀芳没躲,还主动把手背翻过来指给娘看,说这是厂里窑口的铁水烫的,这一排是小时候在家炒菜时油迸的,这一个是搬水泥袋子时磨的。

“好。”娘说了一个字,拉着她的手没松开,说这双手啥活都能干,靠得住,“援朝他爹走得早,没给援朝留下啥。你要是不嫌弃,就拿这个凑合。”娘把手腕上那个银镯子褪下来,搁进秀芳手心里。镯子是绞丝的,有两处凹进去的印子。

秀芳低着头,把银镯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戴上手腕又褪下来放进襻膊上的内兜里。她点了点头,从兜里把她那个磕掉瓷的搪瓷缸拿出来放在我家桌上,说阿姨,我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个缸子给您装水喝。她的声音发抖,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字都不抖。

这事就这么定了。

结婚那天,没有婚纱没有车队。秀芳穿了件新做的红布棉袄,前襟上别了朵红绒花,我穿了件新买的蓝布中山装。来吃酒的就三桌人,在院子里搭了个塑料布棚子,借了邻居的板凳,板凳有高有矮,高的上头垫着从灶房搬出来的旧垫板。

周海平来了,坐在最边上一桌,使劲灌自己酒。我过去给他敬酒的时候,他站起来,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掐灭了烟头。他骂了自己一句窝囊废,然后把一个红纸包塞到我手里,是我住院时退他的那六百块钱。他又往红纸包里多搁了六百,说一分是账,一分是人情。秀芳替他正了正胸口的红花,她拄拐那阵子攒下来的钱全折在那朵红花的针脚里,说这花儿是小芹一朵一朵扎的,每片瓣上都拴着一根从水泥厂工装袖口磨断的钱。

两个人住在我那两间土坯房里。房子不大,一个灶房一个里屋,院墙是碎砖垒的,豁了口的地方用破木板挡着。墙角的葡萄架上只挂着几串青葡萄,稀稀拉拉的。

秀芳腿好了以后回水泥厂上班了。厂子在县城最边上,每天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来回,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到家。不管多晚回来,她都要先绕到娘床前看看,给娘翻翻身,用她那个磕掉瓷的搪瓷缸给娘晾温水,把夜里要喝的药按早先画在搪瓷托盘上的格子归类摆好。

我每天从农机站下班回来,家里总有热饭吃。橱柜里搪瓷缸摆得整整齐齐,酱油瓶不倒了,盐罐子也有盖了。院子里的葡萄架也修好了,她剪了几根旧电线拧在断口上,铁丝拧得不平整,但棚子比原来还结实。去年冬天院里那棵石榴树冻死了,今年她又从娘家移了一棵小石榴苗,天天浇水,已经发了新芽。

日子很苦,但两个人一条心,一点也不觉得难熬。

第四章

娘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去年冬天那场重感冒把她的底子彻底掏空了。腊月里娘被一口痰卡住,脸憋成青紫色。秀芳连棉袄都没穿就往医院跑,零下十来度的天,她穿着单布鞋踩在雪地上,雪沫子把裤管浸湿到膝盖。跑到医院借了辆车,又跟救护车一块儿回来把娘拉走。她进门时嘴唇冻得发紫,站在灶前让自己暖和过来,低头往自己那个搪瓷缸里灌开水,双手捧着捂了捂才过来扶娘。

娘住院以后天天念叨秀芳。秀芳每天天不亮起来熬粥,搪瓷缸装好,骑一个多小时车送到医院,陪娘说会儿话再去上班。中午下了班又往医院跑,给娘擦身子洗衣服,晚上再骑一个多小时车回家。她那个月瘦了十斤,手腕细得跟柴火棍一样,银镯子在胳膊上滑得挂不住,我用红绳给她缠了两圈。

大年三十那天,医院里冷冷清清的。能出院的都出院了,走廊里只剩下几个值班护士。我和秀芳把娘接回家过年。她给娘包了顿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皮擀得薄薄的。娘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但她说真香,比医院伙食好。

吃完年夜饭,三个人坐在炕上看春节联欢晚会。十四寸的黑白电视,信号不好,屏幕上全是雪花点。秀芳把搪瓷缸挪到电视旁边,调了三次频,才勉强把人影调出来。娘看着看着睡着了,头靠在秀芳肩膀上。秀芳一动不敢动,就那么歪着身子坐了半宿,直到我把娘放平在炕上。

娘醒来以后精神好了一些,忽然说想吃橘子。大年初一,供销社都关门了。我骑着自行车跑遍了整个县城,最后在汽车站门口有个摆摊的老汉,篮子里还有几个冻了的橘子,表皮有点发黑,但剥开以后还是透亮亮的。我赶紧买了,揣在怀里骑回去。

秀芳把橘子掰成一瓣一瓣的,把里面每一粒籽都挑掉喂给娘。娘吃了三瓣,剩下两瓣说什么也不吃,非要留给我们。搪瓷缸里泡着橘子皮,屋子里有一股涩涩的清香。大年三十那晚,她还给娘缝了件新棉裤,棉裤的里子是旧床单改的,裤腰上多留了一道放宽的活折。

过了正月,娘的病更重了。医生说没有治的必要了,让回家养着。我们把娘接回家,秀芳请了长假在家照顾。娘最后那几天,秀芳没怎么合眼。她用搪瓷缸晾温水,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喂娘喝。搪瓷缸稳在她手里,喂到一半忽然塞到我手里,说“你看着咱娘,我去翻翻药片”,再回来时眼眶红红的,什么也没说。

娘临走那天下午精神忽然好了很多,脸也红润了。她非要坐起来,靠在秀芳给她缝的那个棉垫上,把我和秀芳拉到床边。

“援朝,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还拖累你这么多年。”娘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好久,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个银镯子——她当年给秀芳的定亲礼,后来秀芳又悄悄还给她了,说婆婆比我更需要一个念想。

“这个镯子,是你姥姥给我打的。本来想留给你妹,但娘想了想,还是留给秀芳。”娘把镯子塞进秀芳手心,合上她的手指,“秀芳,娘谢谢你。老赵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才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娘到了那头,也要跟老头子说,说咱家娶了个好儿媳妇。”

秀芳跪在炕前,双手捧着那个银镯子,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镯面上,顺着绞丝的纹路往外淌。她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终于把攒了许久的话挤出喉咙:“我想叫您一声妈。”

娘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秀芳的脸,手指抖得厉害,把她脸上黏着的一点碎头发拨开,把一根掉在她领口的白头发捡出来放在枕边。

“哎——”

娘的手垂了下去。

秀芳扑在炕沿上,把脸埋在娘的被子里,肩膀抽搐着,却没有声音。我用棉被裹住娘,那把老茶缸搁在娘枕边,里面的水还是温的。

娘走了。葬在老家的坟地里,跟我爹合葬。送葬那天下了小雨,秀芳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搪瓷缸搁在墓碑底下,缸子里装满了新磨的麦粒,说是让娘看看今年的新收成。

第五章

娘走后,日子还得过。

秀芳每天照常上班,下了班回来做饭洗衣,伺候那棵新种的石榴苗。她把院里每一块碎砖都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搪瓷缸再也不让磕掉瓷。有一天晚上她蹲在院子里浇水,忽然扶着腰慢慢蹲下去,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我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去厨房把搪瓷缸灌满热水端到她床头。

一年后开了春,我们从邻居家抱了只花猫回来。猫蹲在灶台上,把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秀芳又去镇上买了两只母鸡,圈在墙角下蛋。院里的石榴苗开了第一朵花,红艳艳的。

日子不知不觉就好起来了。我把葡萄架重新换了一批新竹竿,柱子的脚蹬稳了,院墙的窟窿也用新砖补上。秀芳怀孕那年,她工装换成大一号的,手里的搪瓷缸里一直泡着婆婆寄来的干蒲公英根。肚子太大弯不下腰的时候,她就用脚踩着搪瓷盆边擦墙根,我在外面修鞋摊把她那双剪开口子的解放鞋重新缝了底。

来年生了个儿子,天没亮就发动了。我在产房外头把她那个搪瓷缸灌满开水,一直抱在怀里等着。孩子出来的时候哭声震天,护士抱出来给我看,小家伙攥着拳头,脸红红的,眉毛乌黑。我望了一眼产房门上的小窗,给护士指那把搪瓷缸说:“给她端进去,让她先喝口水。”

周海平送来了红纸包。他把封条撕掉,把当年秀芳写的那张欠条妥妥帖帖压在我家搪瓷缸底下,又新添了一张烫金的贺卡,里面夹着给孩子买学步车的发票。秀芳把那沓欠条连同新发票一块儿锁进铁皮糖盒,说等孩子学会走路了还给他海平叔拍拍手。

秀芳抱着孩子喂奶的时候,低头看着小家伙的脸,忽然问我他嘴型像不像咱娘。我说像。她笑了,眼泪掉在孩子的小手上。她戴着娘留下的银镯子,孩子的小手攥着镯子不撒手,手背上三个针尖大的细点已经褪得和皮肤一个颜色了。

儿子三岁那年除夕,我们家小院又亮了。

秀芳抱着儿子贴春联,我站在凳子上贴横批。儿子在底下喊着爷爷抱——秀芳把他的小手按在自己嘴上轻轻嘘了一声,又补了一声爷爷在上面听着呢。她在饭桌上单独摆了一副碗筷和那把搪瓷缸,缸子上缺瓷的口子她用红绒布裹了一圈。儿子指着碗筷问她,这是给谁的。她说给奶奶。

电视里放春节联欢晚会,还是那年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信号不好,秀芳去挪搪瓷缸找台,我伸手把她按住了,说别动,就这么看。缸子在砖沿上微微斜着,像娘还靠着她肩头睡着的姿势,雪花点扑扑簌簌落在银白的荧屏上。

尾声

那年我在医院走廊里给一个腿打石膏的姑娘打了一壶热水。水壶的铁壳上印着一个快掉光了的“奖”字,姑娘的搪瓷缸磕掉了一块瓷。从那天起,我和这个姑娘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搪瓷缸、一把暖壶或一碗小米粥——是从那壶热水开始往后几十年,每一次弯腰给她系鞋带、每次替她暖手、她为我扶正搪瓷缸、我替她梳头发的所有夜晚。

有一个朋友听说了我的故事,打趣说,你当年帮人打水,就换了个这么好的老婆。秀芳听见了,把搪瓷缸往我跟前一搁,说她不是换的,是这壶水烫,烫了几十年还没凉。缸子里刚沏的新茶还在往上冒气,那股热气穿过我们俩中间,熏得儿子在桌子底下直嚷。

我端着那只搪瓷缸进了屋,又跟她到院子里摘石榴。石榴还是那年移来的那棵,枝条已经高过墙头。她踮脚去够高处那个咧开嘴的果子,碎砖墙头上那块破木板早拆了,换了我和她一块儿砌的新砖。银镯子顺着她举起的手臂滑到手腕最细的地方,头顶的葡萄架晃下几片叶子。身后的屋里,电视机里传出一句熟悉的戏曲,还是当年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的动静,秀芳没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娘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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