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把车窗糊成一片流动的斑驳。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还搭在启动键上,目光却盯在马路对面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门口。
晚上十点十七分。苏晴说她今晚要加班赶项目,让我不用等她。
副驾驶座上还放着她最爱的栗子蛋糕,包装盒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今天是我们恋爱三周年纪念日,虽然她说不必庆祝,我还是想给她个惊喜。
然后我就看到了惊喜。
居民楼破旧的铁门被推开,两个人影相拥着走出来。女人穿着米色风衣——是我去年送苏晴的那件。男人撑着黑伞,将她整个护在怀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雨水太大,我看不清男人的脸。但苏晴仰头对他笑的样子,我在手机相册里存了上百张。
我摸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手指冻得有些僵,试了三次才点开拍摄模式。
拉近焦距。画面晃动,对焦。
苏晴的脸清晰起来。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她在笑,眼睛弯成我熟悉的弧度。男人的侧脸也进入画面——轮廓分明,下颌线锋利。我记得这张脸。
陈默。苏晴的初恋。她大学时代谈了四年的男朋友,分手时她哭了整整一个月的那个陈默。
我按下快门。咔嚓。咔嚓。咔嚓。
连拍模式捕捉到一连串画面:陈默搂着苏晴的腰,苏晴靠在他肩上,两人一起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陈默拉开车门,手掌护在苏晴头顶——这个动作我曾经也做过。
出租车发动,尾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我低头看手机。照片很清晰,清晰到能看见苏晴睫毛上沾着的雨水。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推开车门冲进雨里,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干呕起来。
栗子蛋糕的甜腻香气从车里飘出来,混着雨水和尘土的味道,令人作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晴。
我盯着屏幕上的“晴宝宝”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挂断。她很快发来微信:“在加班呢,可能要到很晚。你先睡,别等我啦~爱你”
后面跟着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靠在树干上,仰起头。雨水直接打在脸上,冰冷。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陈屿——我大学室友,现在在民政局工作。
“舟哥,你让我帮忙查的事有结果了。苏晴上周确实和一个叫陈默的男人一起申请了无犯罪记录证明,说是要办出国手续。什么情况?”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打字回复:“没事,谢了。”
锁屏,把手机扔回口袋。重新坐进车里时,我浑身已经湿透。座椅被浸出一片深色的水渍。我发动车子,打开暖风,却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车载音响自动播放上次没听完的歌,是苏晴喜欢的民谣。女声在唱:“你说你要去远方,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猛地按下停止键。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器规律摆动的声音,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开回家需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
想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苏晴的样子。她穿着白裙子在图书馆查资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道金边。我鼓起勇气找她要微信,手心里全是汗。
想两年前我生日,她亲手做了个丑丑的蛋糕,奶油抹得歪歪扭扭,但是我吃过最甜的东西。
想一年前我失业,每晚失眠,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整夜整夜地抱着我。
想上周她说想结婚,问我什么时候娶她。我说等这个项目做完,拿了奖金就买戒指。
想昨天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试我送她的项链,侧脸在灯光下温柔得像幅画。
所有画面最后都定格在手机相册里那几张照片上。苏晴在陈默怀里笑的样子。她对他露出那种我曾经以为只属于我的笑容。
车子停在小区地下车库。我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点开手机相册,把刚才拍的照片备份到云端,然后发了一份到我的工作邮箱。做完这些,我才拎着已经冷掉的栗子蛋糕上楼。
进门,开灯。客厅收拾得很整洁,苏晴的拖鞋并排放在鞋柜前。空气里有她常用的柑橘味香薰的气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蛋糕放进冰箱,冲了个热水澡。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失败了。
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二点。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等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凌晨一点,苏晴回来了。我听见她轻手轻脚地开门、换鞋、洗漱。卧室门被推开,她带着沐浴露的香气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我。
“睡了吗?”她轻声问。
“还没。”我说。
“怎么还没睡?在等我吗?”她的手臂环上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对不起啊,项目太急了,一直加班到现在。”
我没有动。
“周舟?”她察觉到我身体的僵硬,“你怎么了?身上这么凉,是不是感冒了?”
“苏晴。”我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嗯?”
“你爱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收紧手臂:“当然爱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陈默呢?”
身后的人瞬间僵住。环在我腰上的手臂松开了。几秒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在抖。
我没有回答,只是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下,苏晴的脸苍白如纸。她穿着我送的睡衣,头发还湿着,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慌乱。
“周舟,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她,“解释你为什么和你初恋在一起?解释你为什么骗我说在加班?解释你上周跟他去开无犯罪记录证明是要干什么?”
苏晴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涌出来:“不是你想的那样……陈默他、他生病了……”
“所以你就去照顾他?抱着他进出租屋?苏晴,我是你男朋友,不是你养的狗。你要真有什么难处,不能跟我说吗?”
“我怕你误会……”
“所以你就骗我?”我提高声音,“苏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三年!我失业的时候你都没走,现在你遇到事了,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骗我?”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我掀开被子下床,从衣柜里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机械,脑子里一片空白。袜子,衬衫,充电器,护照。
“周舟,你要去哪?”苏晴从床上扑过来,抓住我的手,“你别走,我求你了,我真的可以解释……”
我甩开她的手,继续往箱子里扔东西。
“陈默得了肝癌,晚期。”她跌坐在地上,声音破碎,“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他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只有我。我没办法不管他……”
我停下来,背对着她:“所以你就每天去陪他?抱他?照顾他?苏晴,你是他前女友,不是他老婆。他有父母,有朋友,为什么非得是你?”
“他爸妈早就离婚了,各自有家庭,根本不管他。朋友……他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苏晴哭着说,“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但我真的怕你生气,怕你让我在他和你之间做选择……”
“那你现在选。”我转身,看着她,“选他,还是选我。”
她僵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沉默就是答案。
我点点头,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明白了。”
“周舟,你别这样……”她爬起来,想抓住我,“我选你,我选你还不行吗?我明天就跟他说清楚,我再也不见他了——”
“不用了。”我打断她,“苏晴,我累了。这三年,我像个傻子一样计划着我们的未来,想着什么时候求婚,什么时候买房,什么时候要孩子。你呢?你在想什么?想怎么瞒着我去照顾你的前男友?”
“不是的……”
“照片我拍下来了。”我说,“你们抱在一起的样子,很般配。既然你这么放不下他,那就回到他身边吧。在他最后的时间里,好好陪他。”
“周舟!”她尖叫,“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因为这种事就判我死刑!我只是可怜他,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拎起行李箱,“只是对他还有感情?苏晴,别骗自己了。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一边躺在我怀里,一边去抱别的男人。”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苏晴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走,求求你了……”
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裤脚。我低头看着她哭花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但我还是掰开了她的手。
“钥匙我会放在物业。你的东西,我会寄到你公司。”我说,“苏晴,我们结束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崩溃的哭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没有坐电梯,而是拖着箱子走楼梯。二十一层,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沉重而孤独。
坐进车里时,天已经快亮了。雨停了,东边的天空泛出鱼肚白。我打开手机,订了最近一班飞往纽约的机票——公司正好有个外派项目,我之前因为苏晴拒绝了。
然后我拨通了上司的电话:“李总,纽约那个项目,我去。”
起飞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城市。晨雾中的高楼,蜿蜒的江面,还有那栋我和苏晴住了两年的公寓楼,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手机关机前,苏晴发了最后一条信息:“周舟,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我没有回复,直接拉黑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
飞机冲上云霄时,我想,就这样吧。有些人,有些事,就像窗外的云,看着很近,其实永远也抓不住。
纽约的日子忙碌而麻木。我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白天开会,晚上做方案,周末加班。同事说我像个机器人,不知疲倦。只有我自己知道,一旦停下来,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
苏晴在陈默怀里的样子。她哭着求我别走的样子。她说“我爱你”时的样子。
三个月后,陈屿给我发消息:“舟哥,陈默去世了。苏晴去参加了葬礼,一个人。”
我正在开跨国会议,看到这条消息时,汇报到一半突然失声。视频里所有人都看着我,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关掉麦克风,走到窗边。
纽约在下雨,和那天晚上一样。
“她怎么样?”我问。
“瘦了很多,但看起来很平静。葬礼结束后,我试着跟她聊了聊,她说她辞职了,准备离开这个城市。”
“去哪?”
“没说。舟哥,你真不打算回来了?”
我看着窗外的雨,没有回答。
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我从纽约调到伦敦,又调到新加坡。职位越来越高,薪水越来越丰厚,在业内有了不小的名气。身边不是没有过女人,但每次到了要确定关系的时候,我就会下意识地退缩。
朋友说我还没放下。我说不是,只是没遇到合适的。
但我知道我在撒谎。有些伤口,表面结了痂,底下却从未愈合。只是时间久了,学会了不去碰它。
第五年春天,公司派我回国洽谈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对方的总部正好在我离开的那个城市。
飞机落地时,我有些恍惚。五年,这座城市变了太多。新起了很多高楼,地铁线增加了好几条,连机场都扩建了。
但也有没变的。比如空气里潮湿的气息,比如出租车司机熟悉的乡音,比如市中心那家老字号的面馆还开着。
合作方安排的酒店在江边,房间的落地窗正对着江景。晚上有欢迎晚宴,我换上西装,对着镜子打领带时,突然想起苏晴以前总说我打不好,每次都要她重新整理。
我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晚宴设在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我到得稍早,站在窗边看江景。华灯初上,江面上游船的灯光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
“周先生?”
我转身,看见合作方的代表走过来。是个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她朝我伸出手,笑容职业而得体。
然后我们的目光对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晴。
五年不见,她变了,又好像没变。瘦了,更干练了,眼神里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微微抿唇的小动作,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我握上去,触感冰凉。
“苏总,您好。”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周先生,久仰。”她收回手,笑容无懈可击,“没想到贵公司派来的是您。资料上只写了英文名,我没对上。”
“我也没想到会是你。”我说。
寒暄,入座,碰杯。宴席上我们像两个专业的演员,谈论市场趋势,分析合作前景,交换行业见解。她的业务能力很强,观点犀利,和记忆中那个需要我帮忙改简历的女孩判若两人。
只有偶尔的眼神交汇,能窥见一丝裂痕。
宴席过半,我去露台透气。春夜的风格外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我点了支烟——这五年学会的习惯。
“你以前不抽烟的。”
我转头,苏晴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她脱了外套,只穿着丝质衬衫,靠在栏杆上。
“人都是会变的。”我说。
她笑了笑,没说话。我们并肩站着,看江上的船来船往。远处有烟花绽放,大概是什么庆典。
“你过得好吗?”她问。
“不错。你呢?”
“也还好。”她顿了顿,“陈默走后,我离开了这里。去了深圳,从零开始。吃了不少苦,但也学到了很多。三年前创业,做跨境电商,去年被现在的公司收购。”
“恭喜。”
“没什么好恭喜的,运气而已。”她转头看我,“周舟,当年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她的声音很轻,“那你为什么五年不回来?为什么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为什么连陈默去世的消息,我都要通过别人才能让你知道?”
我深吸一口烟,没有回答。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苏晴低下头,“那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不该瞒着你,后悔说了那些伤你的话,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
她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陈默不只是我的初恋。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我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妈妈姓苏。陈默是我爸和前妻的儿子,我们直到大学才知道彼此的存在。”苏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们谈过恋爱,后来知道了真相,就分开了。但那几年,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他生病的时候,我爸已经去世了。他妈妈组建了新家庭,根本不管他。除了我,他真的没有人可以依靠。”她的眼眶红了,“周舟,我知道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我真的没办法。每次想告诉你,我都开不了口。那么不堪的家庭,那么荒唐的关系,我怕你知道了会看不起我,会离开我。”
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来,掐灭烟头。
“所以你们抱在一起……”
“那天他刚做完化疗,很虚弱,站都站不稳。我扶他回家,在楼下摔了一跤,他为了护着我,自己摔得更重。”苏晴的眼泪掉下来,“你看到的时候,我刚把他扶起来。周舟,我从头到尾,爱的人只有你。”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凌乱。她抱着手臂,肩膀微微发抖。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是不是还在恨我,想你有没有遇到更好的人,想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诚实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她抹了把脸,努力想笑,却比哭还难看,“看到你过得很好,我很高兴。真的。”
“苏晴。”我开口,声音沙哑。
“你不用说什么。”她打断我,“我说这些,不是想挽回什么。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我只是……只是憋了太多年,太难受了。说出来,就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那副职业的面具:“明天开始正式谈判,周先生。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她转身要走,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如果,”我说,“如果我说,我还爱你呢?”
苏晴僵在原地,没有回头。但她的手腕在我掌心轻轻颤抖。
“五年了,苏晴。我试过爱上别人,但做不到。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可每次看到夕阳,吃到好吃的,听到一首好歌,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我松开手,“你说你憋了太多年,我也一样。这五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她缓缓转身,脸上全是泪水。
“太迟了,周舟。”她摇头,“我们都变了。你不是五年前的你,我也不是五年前的我了。有些裂痕,补不上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试过了。”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你走之后,我去纽约找过你。在你公司楼下等了一整天,看到你和金发的女同事一起出来,笑着说话。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结束了。”
我愣住了。脑海里闪过五年前的某个下午,实习生艾米丽确实和我一起下楼买咖啡。仅此而已。
“你从没告诉过我你去找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苏晴苦笑,“求你回来?求你原谅?周舟,我也有尊严。当年是我错了,我认。但你要我跪着求你回头,我做不到。”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在夜空绽开绚烂的光。餐厅里传来悠扬的音乐,宾客的谈笑声隐约可闻。
我们站在露台上,隔着五年的时光对望。那么近,又那么远。
“合作的事,我会让副手跟你对接。”苏晴说,“我们暂时还是不要见面了,对彼此都好。”
“苏晴——”
“再见,周舟。”她打断我,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声声,像踩在我心上。
我独自在露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烟花放完,夜空重归寂静,餐厅里的音乐也停了。
第二天,苏晴果然没有出现。谈判由她的副手负责,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专业而高效。合作谈得很顺利,三天就签了意向书。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去了那家老字号面馆。店面重新装修过,但味道没变。老板居然还认得我:“好久没见你了,你女朋友呢?”
“分手了。”我说。
老板叹了口气,给我多加了块牛肉。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地。我接起来。
“周舟,是我。”苏晴的声音,“我在医院。你能……来一趟吗?”
我赶到医院时,苏晴正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脸色苍白。她穿着病号服,手上贴着胶布,大概刚输完液。
“怎么了?”我冲过去。
“急性肠胃炎,老毛病了。”她虚弱地笑了笑,“秘书送我来的,公司突然有事,她先回去了。我手机没电,用护士站的电话打给你。”
“你助理呢?同事呢?”
“这么晚,不想麻烦他们。”她顿了顿,“在这个城市,我只有你的号码背得出来。”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说要观察一晚上。我没事,你回去休息吧。”她说。
“我陪你。”
“不用——”
“苏晴。”我打断她,“就今晚。让我陪陪你,行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病房是双人间,但另一张床空着。我把她安顿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夜很深,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
苏晴侧躺着,背对着我。我以为她睡了,但她突然开口。
“周舟。”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记得。在游乐园,你非要坐过山车,下来后吐了我一身。”
她轻轻笑了:“你当时脸都绿了,但还是坚持送我回家。”
“因为喜欢你啊。”
病房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苏晴说:“这五年,我经常做同一个梦。梦见那天晚上,我追出去,在楼下拦住你,告诉你一切。然后你没有走,我们抱在一起,说好一起面对。”
“那为什么没追?”
“因为害怕。”她的声音很轻,“害怕你嫌我脏,嫌我家庭复杂,嫌我骗了你三年。周舟,我从小就学会一件事:想要什么,就得藏好,不能让人看见。因为看见了,就可能失去。”
我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苏晴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我不觉得你脏。”我说,“也不觉得你复杂。我只觉得,我爱的女人,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很辛苦。”
她的眼泪涌出来,滑进枕头里。
“太迟了……”她哽咽,“我们浪费了五年……”
“那就别浪费下一个五年。”我握住她的手,“苏晴,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用力地点头。
我俯身,轻轻吻去她的眼泪。咸的,苦的,但真实得让人想哭。
窗外,天快亮了。第一缕晨光照进病房,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这次不许再骗我了。”我说。
“嗯。”她靠在我肩上,“这次,我什么都告诉你。”
后来我们聊了很多。聊这五年各自的生活,聊错过的时光,聊未来的打算。阳光洒满病房时,我们都睡着了,手还握在一起。
出院后,苏晴搬回了这个城市。我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约会,吃饭,看电影。不同的是,我们更懂得珍惜。珍惜每一次牵手,珍惜每一顿晚餐,珍惜每一个说“我爱你”的瞬间。
合作项目很成功,总公司想调我回纽约总部任职。我拒绝了,申请调回国内分公司。老板很惊讶,问我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人。”我说。
我和苏晴去看了婚戒。她看中一款很简单的素圈,我说太素了,换个有钻石的。她摇头:“这样就够了。戒指不重要,重要的是戴戒指的人。”
婚礼定在秋天。小而温馨,只请了最亲近的亲友。交换戒指时,我的手在抖,差点没戴上去。苏晴笑着握住我的手,帮我稳住。
“紧张?”她小声问。
“嗯。”我老实承认。
“我也紧张。”她说,“但这次,我们一起紧张。”
仪式结束后,我们站在阳台上看夕阳。苏晴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上别着小小的珍珠发卡,侧脸在余晖中温柔得不可思议。
“周舟。”
“嗯?”
“谢谢你等我。”
“也谢谢你回来。”我搂住她的肩,“苏晴,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多问你一句,没有多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我说,“如果我当时冷静一点,理智一点,我们就不会错过五年。”
“不怪你。”她靠在我肩上,“是我的错。如果我早点学会信任,学会坦诚,就不会有那么多误会。”
夕阳渐渐沉入江面,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色。远处有鸟群飞过,归巢。
“这五年,我明白了一件事。”苏晴轻声说,“爱情里最可怕的不是背叛,不是争吵,而是沉默。是那些该说出口的话,憋在心里,最后变成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开。”
“所以我们以后有什么都要说出来。”我说,“开心的,不开心的,担心的,害怕的,都说出来。”
“好。”她转头看我,“那我现在就有一件担心的事。”
“什么?”
“我今年三十三了,生孩子会不会太晚?”
我愣住,然后笑出声:“苏晴女士,你这是求婚之后立刻催生吗?”
“不行吗?”她挑眉,“周舟先生,请你正面回答。”
我捧住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想什么时候生,我们就什么时候生。生一个,生两个,或者不生,都听你的。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
“周舟。”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说,“这次,说到做到。”
晚风吹过,带来江水的潮湿气息,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苏晴的婚纱被风吹起一角,我伸手帮她按住。
“冷吗?”我问。
“不冷。”她摇头,“有你在,就不冷。”
我们相视而笑。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刚刚开始,有的已经结束,有的在破碎后又被小心翼翼拼起。
我们的故事属于最后一种。破碎过,但终于拼回来了。虽然裂痕还在,但裂痕里会透出光。
婚礼后第三个月,苏晴怀孕了。检查那天,我们俩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结果,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孩子。
医生叫到苏晴的名字时,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
“紧张?”我问。
“嗯。”她点头,“比谈几千万的合同还紧张。”
检查结果很好。胎心正常,发育正常。医生指着B超屏幕上的一个小点说:“看,这是宝宝的心跳,很强劲。”
苏晴盯着屏幕,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也鼻子发酸,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恭喜你们,要当爸爸妈妈了。”医生笑着说。
走出医院时,阳光很好。苏晴一直拿着B超单看,看了又看,像要把那张图刻进眼睛里。
“像你还是像我?”她问。
“现在哪看得出来。”我笑,“不过不管是像你还是像我,肯定都好看。”
“最好是女儿。”她说,“女儿贴心。”
“儿子也行。”我说,“儿子可以保护你。”
“那就生两个。”苏晴认真地说,“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好。”我搂住她的肩,“都听你的。”
孕期的日子很辛苦。苏晴孕吐严重,吃什么都吐,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学着煲汤,照着食谱做营养餐,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她每次都吃得很给面子。
四个月时,孕吐好了,她的食欲大增。有天半夜突然想吃大学后街的烧烤,我开车穿过半个城市去买。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但烧烤的香味一飘进卧室,她就醒了。
“好香……”她迷迷糊糊地说。
“起来吃。”我把烧烤摊开。
她坐起来,我们俩盘腿坐在床上,就着床头灯吃烧烤。她吃得满嘴是油,我拿纸巾帮她擦。
“周舟。”
“嗯?”
“我现在好幸福。”她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我也是。”我说。
六个月时,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苏晴辞去了工作,在家安心养胎。我每天尽量早回家,陪她散步,给她念胎教故事,对着她的肚子说话。
“宝宝,我是爸爸。今天妈妈有没有欺负你?”
苏晴笑着拍我:“我哪有欺负他。”
“是女儿。”我纠正,“你说的,最好是女儿。”
“是是是,女儿。”她摸着肚子,“宝宝,别听爸爸胡说,妈妈最疼你了。”
八个月时,我们去拍了孕妇照。苏晴穿着白色的长裙,肚子圆滚滚的,笑得特别温柔。摄影师说:“你们俩看彼此的眼神,是我拍过最动人的。”
选照片时,苏晴看着一张我低头吻她肚子的照片,突然哭了。
“怎么了?”我慌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我只是……太幸福了。幸福得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是梦,怕醒来就没了。”她靠在我肩上,“周舟,我们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
我抱住她,很用力地抱住。
“可以。”我说,“我们会一直这么幸福。我保证。”
预产期前一周,苏晴住进了医院。阵痛是在凌晨开始的,她疼得脸色发白,但咬着嘴唇不叫出声。我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疼就叫出来。”我说。
“不疼……”她挤出一个笑,“我能忍。”
开了三指后,她被推进产房。我换好无菌服跟进去,全程陪产。生产的过程很艰难,苏晴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几乎虚脱。但当孩子的第一声啼哭响起时,她整个人都亮了。
“是个女儿。”护士说,“六斤三两,很健康。”
苏晴看着被放在她胸前的那个小肉团,眼泪不停地流。我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女儿的额头。
“辛苦了,老婆。”我说。
“她好小……”苏晴轻声说,“好软……”
“像你。”我说。
护士给女儿清洗、称重、包裹好,放在苏晴身边。小小的一个人儿,闭着眼睛,拳头握得紧紧的。苏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皱了皱鼻子,发出细微的哼声。
“她有名字吗?”护士问。
苏晴抬头看我。我点点头。
“周念晴。”苏晴说,“思念的念,晴天的晴。”
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下名字。我握着苏晴的手,看着我们中间这个小生命,突然觉得,人生圆满了。
出院回家那天,阳光特别好。苏晴抱着女儿坐在后座,我开车,开得很慢很稳。
“周舟。”苏晴突然说。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从后视镜看她。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女儿,侧脸温柔得像一幅画。
“也谢谢你没有放弃我。”我说。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是这个我们爱过、恨过、离开过、又回来的城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等红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苏晴睡着了,女儿也睡着了。两张相似的脸靠在一起,睡得香甜。
绿灯亮起。我启动车子,朝家的方向驶去。
后记:
故事写到这里,该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
后来的后来,我和苏晴还是会吵架,为孩子的教育,为工作的压力,为琐碎的家务。但我们学会了不冷战,不过夜,有问题就坐下来谈。
女儿三岁时,我们带她去了游乐园。她非要坐旋转木马,我和苏晴陪她一起坐。木马转起来时,女儿兴奋地大叫,苏晴笑着搂住她,我举起手机,拍下了那张照片。
照片里,苏晴的头发被风吹起,女儿在她怀里笑,背景是五彩的木马和蓝天。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个雨夜,那几张刺痛我的照片,和后来这漫长又曲折的、把我们重新带回到彼此身边的路。
爱情是什么?是年轻时的心动,是热恋时的甜蜜,是争吵时的伤痛,是分离时的绝望。但爱情更是,在看清了所有不堪、所有脆弱、所有不完美之后,依然选择握紧对方的手。
是在漫长的时光里,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爱上同一个人。
苏晴说,她最感谢的,是那五年。虽然痛苦,虽然煎熬,但正是那五年,让我们成长为更好的人,让我们懂得珍惜,让我们明白,有些人,错过就是一辈子,而有些爱,值得穿越时间和风雨,重新找回。
如今女儿已经会上幼儿园了。每天早上,我送她去,苏晴下班早,会去接。周末我们一起去公园,去图书馆,去所有普通家庭会去的地方。
日子很平凡,很琐碎,但很踏实。
昨晚睡前,苏晴突然说:“周舟,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在雨夜拍下那张照片,然后离开吗?”
我想了很久,说:“会。”
她愣了一下。
“因为如果我不离开,我们就不会真正明白,失去彼此有多痛。”我说,“也不会明白,重新找回彼此,有多珍贵。”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我也是。虽然那五年很苦,但值得。”
窗外月色很好。女儿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我搂着苏晴,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真实的存在。
这一刻,我无比确定:
所有的错过,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所有的伤痛,都会在爱里愈合。
所有的等待,只要是对的人,就值得。
本文为原创虚构故事,人物、情节、时间均为艺术创作,无现实原型,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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