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学启民，以道救亡——评《康梁学派：近代启蒙先锋》

马永康著《康梁学派：近代启蒙先锋》，广东人民出版社，2023年7月

在中国近代思想史的长河中，康梁学派无疑是一座无法绕开的丰碑。在晚清民族危亡之际，以康有为、梁启超为核心，扛起了变法维新与思想启蒙的大旗，推动中国从传统帝制向现代文明进行了艰难的转型。马永康所著《康梁学派：近代启蒙先锋》（广东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立足丰富史料，以清晰脉络、严谨论证及深刻的学术洞察，系统梳理康梁学派的形成、发展、分化与历史影响，完整呈现了近代启蒙先锋的思想全貌与精神内核。全书以时间为轴又不拘泥于编年的结构，聚焦学术思想与社会活动，兼顾康有为的核心地位与梁启超等弟子的辅助作用，清晰勾勒学派流变，兼具学术严谨性与思想可读性。

一、时代定位与思想内核：传统与现代的激烈碰撞。该书精准界定了康梁学派的历史定位，深度拆解其思想内核，厘清“康梁并称”背后的思想同异，打破已有研究成果非褒即贬的片面认知。作者开篇点明康梁学派是中国近代第一个系统融合中西、倡导制度变革与思想启蒙的学术政治共同体，承接洋务运动器物变革，突破“中体西用”桎梏，将改革从技术层面推进至政制与思想层面近代启蒙的真正先锋。在学派形成脉络上，本书以康有为早年求学与“圣人情结”为起点，还原其思想蜕变的轨迹。康有为出身传统儒学世家，由早年深耕经学到后来游历香港、上海并接触西学，深刻意识到传统制度与思想的弊端，立志以学术救国、以变法救世。作者细致梳理其《新学伪经考》等核心著作，指出“两考”并非单纯的学术考证，而是以经学重构为变法造势，深刻动摇封建正统学术根基，将西方君主立宪、民权思想包装为儒家本义，降低思想传播阻力，为维新变法提供权威理论支撑。在思想内核解析上，本书提炼出康梁学派的三大核心主张，精准把握其“启蒙先锋”特质。其一，变革史观，以“三世说”为框架，融合西方进化论，论证君主专制向君主立宪转型的必然性。其二，民权思想，批判专制制度压抑民智、剥夺民权，将民众从专制臣民转变为现代国民的蜕变，突破传统民本思想的局限。其三，文化重构，试图融合儒学与西学，康有为倡导孔教重建，倡导独立、自由、平等的现代人格，为文化转型指明了前进的方向。该书的可贵之处是并未神化康梁思想，而是客观指出其传统与现代的双重性，而这种双重性的矛盾，正是晚清知识分子在传统与现代夹缝中探索中国道路的真实写照，也让康梁学派的思想更具历史质感与现实生命力。

二、历史实践与时代局限：理想与现实的艰难博弈。本书的突出亮点是将康梁学派的思想与实践紧密结合，系统梳理了康有为从讲学授徒、舆论宣传到政治运动、海外求索的完整历程，既呈现了启蒙实践的历史功绩，也直面其时代局限与失败根源，实现“史论结合、知行互证”。在实践路径上，本书清晰地呈现康梁学派的立体化实践体系。其一，是学术讲学，康有为创办万木草堂，聚徒讲学，培养梁启超、陈千秋等骨干，构建学派核心力量，将学术思想转化为群体共识，为变法储备人才。其二，舆论宣传，借助《时务报》《国闻报》等报刊，以通俗文字传播维新理念，打破官方话语垄断，让民权、立宪、变法等观念深入民间，产生远超早期思想家的社会效应。其三，政治运动，从“公车上书”唤醒士人意识，到戊戌变法将思想转化为制度实践，深刻冲击了封建专制体制，成为中国近代第一次制度变革尝试。在思想理论层面，本书客观评价康梁学派后期的实践与思想转向。变法失败后，康有为流亡海外，成立保皇会并坚持君主立宪，倡导孔教运动，甚至参与张勋复辟，逐渐背离时代潮流；而梁启超则与时俱进，从维新变法转向思想启蒙，倡导“新民说”，推动思想解放的先河，成为新文化运动的先驱。作者客观还原康有为一生的贡献，认为康有为的思想转向正是近代知识分子探索救国道路的缩影，反映出传统士人向现代知识分子转型的艰难抉择。在历史功绩层面，本书高度肯定康梁学派的启蒙价值在于推动了维新变法传播平等、自由、民权等现代价值，从器物层面跃迁至政制与思想层面的跃升，冲击封建专制与传统经学，开启中国近代第一次思想解放潮流，为中国近代文明转型撕开第一道缺口，其历史意义不可磨灭。

三、学术价值与当代启示：以史为鉴，面向未来。该书不仅是一部严谨的学术专著，更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鲜明的当代启示。从学术价值来看，本书实现了康梁学派研究的三重突破。其一，体系化的梳理，打破以往聚焦康有为或梁启超单个人物的研究模式，完整呈现了康梁学派的整体面貌，弥补学界研究短板。其二，史料的严谨性，作者立足《康有为全集》等丰富文献，吸收茅海建等学者的研究成果，厘清史料真伪，还原真实历史细节，兼具通俗性与学术性。其三，客观中立性，摒弃非黑即白的评价，既肯定其启蒙功绩，也直面其保守局限，还原康梁学派作为“传统叛逆者与现代探索者”的双重身份，为近代思想史研究提供客观范式。从研究方法上看，本书为学术研究提供了重要借鉴。作者采用思想史与社会史结合的方法，既解析康梁学派的理论内核，又结合晚清民族危亡的时代背景，分析思想产生的社会根源与实践效果；采用比较研究法，对比康有为与梁启超的思想差异、康梁学派与洋务派、革命派主张的不同，凸显学派独特性；采用动态研究法，追踪学派从形成、发展到分化的全过程，呈现思想的演变与流变，让历史研究更具立体感与生命力。从当代启示来看，本书穿越百年历史，为当下中国的文化转型、思想创新、社会发展提供深刻借鉴。康梁学派的重要启示体现在，文化现代化不是全盘否定传统，也不是固守传统，而是立足本土文化根基，吸纳外来优秀文明，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康梁学派的发展历程证明，新时代知识分子应传承这种精神，立足专业、关注社会、心系国家，在理论创新、文化传播、社会进步中发挥作用，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使命。

《康梁学派：近代启蒙先锋》是一部兼具学术深度、历史温度与现实力度的优秀著作。它以清晰脉络梳理康梁学派的思想与实践，以客观态度评价其功绩与局限，以深刻洞察挖掘其历史价值与当代启示，完整呈现这一近代启蒙先锋的精神风貌。百年前，康梁学派在黑暗中探索救国救民之路，以思想之光点亮中国近代启蒙的火炬；百年后，这部著作让我们重新走进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感受先贤的探索精神与家国情怀。对于思想史研究者，本书是系统了解康梁学派的权威读本；对于普通读者，本书又是读懂中国近代转型的重要窗口。本书的价值不仅在于还原一段历史，更在于为当下中国的发展提供穿越时空的思想滋养，让康梁学派的启蒙精神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芒。

刘星（曲阜师范大学孔子文化研究院近现代儒学与经学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