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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天就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日比一日寒得厉害。
这天一早,刘定喜裹着棉袄站在岸边,看着那层晶亮的薄冰发愣。大坡说往年这时候,湖面还碧波荡漾呢。
“师娘,湖面结冰了!”胡凑合蹲在岸边,伸手摸了摸那层薄冰,冰碴子扎手,他赶紧缩回来。
春娘正带着几个徒弟媳妇在晒鱼干,听见这话也走过来,看着那层冰犯愁:“这才入冬,怎么就结冰了?”
“我活了四十来年,头一回见这么早的冬天!”胡凑合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小时候听老人们说,洪泽湖结冰不常见,十年里头也就一两回!”
刘定喜没说话,眉头锁得紧紧的。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往湖里扔。石头砸在冰面上,“咔嚓”一声,冰层碎了,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水。
“师父!”大坡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棉袄,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湖面结冰了?”
“结了,薄薄一层!”刘定喜站起身。
大坡走到岸边看了看,挠挠头:“师父,湖面结冰,咱们可以凿冰逮鱼啊!”
刘定喜点点头:“你说的倒也是个法子!那就这么办!”刘定喜拍板,“大坡,你明日去集市,把凿冰的家伙事买齐了!”
大坡应了一声:“师父放心,我明日一早就去!”
“大柱!”刘定喜转向二徒弟,“你明日也去岸上,多买些柴和炭回来。天冷了,岛上得备着。破冰也用的上,到时候在冰面上待久了,得生火取暖!”
大柱点头:“买多少?”
“先买五百斤柴,两百斤炭!”刘定喜算了算,“不够再买。今年这天气,怕是要冷到开春!”
安排完两个徒弟,刘定喜又看向胡凑合。“胡师傅,你也别闲着!你帮我琢磨下,怎么多弄几床厚被子。今年这冬天,怕是要冻死人!”
胡凑合挠挠头:“厚被子……得用厚棉布,里头絮上厚棉花。可咱们岛上哪有那么多棉花?”
春娘接话道:“棉布倒是不缺,上个月我从岸上买了不少,本来打算给孩子们做冬衣的。就是棉花不够!”
胡凑合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师娘,我记得秋里咱们摘了不少芦花呢。那东西蓬松保暖,絮在被子里头,不比棉花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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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娘眼睛一亮:“对啊!芦花!我怎么把它忘了!”
“那就这么办!”刘定喜说,“胡师傅,你帮着师娘,把芦花收拾收拾,多絮几床厚被子。到时候湖面上搭棚子,被子直接盖上去,又保暖又挡风!”
胡凑合咧嘴一笑:“这个我行!我小时候在岸上住,家里穷,盖不起棉被,冬天就靠芦花过活。芦花絮被子,我熟!”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几个徒弟各自领了差事,分头去办。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大坡就撑着船去了岸上的杂货铺,把凿冰的家伙事一样样买齐。掌柜的看他买这么多,笑着问:“这是要凿冰逮鱼?”
“可不是!”大坡付了钱,“今年这天,湖上都结冰了。”
掌柜的点点头:“可不是嘛,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入冬就结冰的。你们湖上讨生活的,今年怕是要遭罪了!”
大坡没接话,把东西搬上船,又去买了些麻绳、桐油、猪油,猪油抹在铁锹上,铲冰时不粘。零零碎碎买了一船,撑回岛时已是晌午。
胡凑合把仓房里堆着的芦花全搬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晒。秋里摘的芦花,白花花的一大片,蓬松柔软,像雪似的。
“师娘,这芦花得晒透了才行!”胡凑合一边翻芦花一边说,“晒透了絮在被子里,又暖又轻,还不容易潮!”
春娘带着几个徒弟媳妇,把存着的棉布都找出来,裁成被面。胡凑合教她们怎么絮芦花,先铺一层布,均匀地撒上芦花,再盖一层布,用针线密密缝好。
“这活儿精细,我可干不来。”胡凑合看了一会儿,摆摆手,“师娘你们慢慢缝,我去给刘大掌柜帮忙!”
春娘笑着让他去了。胡凑合这人,啥都想干,啥都干不好。可他有一样好,闲不住。岛上哪儿有活,他准在那儿。
一连忙了好几天,芦花被子絮了十床,厚的薄的全有。春娘摸着那软乎乎的被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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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些被子,再冷的天也不怕了!”她对刘定喜说。
刘定喜点点头,心里却还在惦记着另一件事。
这几天,湖面上的冰越来越厚了。刚开始只是岸边薄薄一层,如今往湖心延伸了半里路,船划出去时,能听见冰层在船底“咔嚓咔嚓”响。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十天半月,整个湖面怕是要冻实。
这天一早,刘定喜带着小徒弟大牛去收网。船划出岛没多远,就看见前面湖面上有几个人影,弯着腰,像是在忙活什么。
“师父,那边有人。”大牛指着前方。
刘定喜眯着眼看了看,忽然认出其中一个人,瘦小精干,动作灵活,在水上像条泥鳅似的。
“是翻江寨的水猴子。”刘定喜加快划桨,“过去打个招呼!”
船靠近时,水猴子正带着几个兄弟在冰面上凿洞。他们凿了好几个洞,排成一排,每个洞边都堆着碎冰。
“侯爷!”刘定喜在船上抱拳,“这么早就出来忙活了?”
水猴子直起腰,看见是刘定喜,咧嘴笑了:“刘老大!你也出来了?”
“收网!”刘定喜把船靠在冰边,跳上冰面,脚底下“嘎吱”一响,“侯爷这是……”
水猴子摆摆手,示意他别多问。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寨子里担心。今年这天太冷,湖面要是冻实了,官军说不定会趁机来攻!”
刘定喜心里一惊:“官军?”
“你从太皇河来的,不知道!”水猴子搓着手,“有一年大寒,湖面冻得能跑马。官府趁着那机会,派兵从冰面上过去,一口气剿了好几个水寨。我们大当家怕今年重蹈覆辙,让我们提前准备!”
刘定喜没接话,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打鱼的,跟水寨、官军这些事离得远。可现在听水猴子这么一说,心里不由得沉了沉。
水猴子见他脸色变了,拍拍他的肩:“刘老大,你别怕。你是打鱼的,跟我们不是一路。官军来了,也不会为难你们这些老百姓!”
刘定喜点点头,抱拳道:“侯爷多保重!”
水猴子笑着摆摆手:“你忙你的去吧。我们这边还忙着呢!”
刘定喜不再多问,带着大牛上了船,继续去收网。船划出去老远,大牛才小声问:“师父,翻江寨的人凿冰洞,是干什么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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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定喜摇摇头:“别打听。翻江寨的事,咱们少问!”
大牛应了一声,可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水猴子他们还在冰面上忙活,几个黑点在白茫茫的冰面上格外显眼。
“师父,”大牛忽然说,“这洪泽湖上,原来这么复杂!”刘定喜没说话,手里的桨一下一下划着水。
大牛又说:“又是水寨,又是官军,又是剿匪……咱们就是打鱼的,跟他们不沾边吧?”
刘定喜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沾不沾边,不是咱们说了算的。这洪泽湖就这么大,谁在湖上讨生活,谁都躲不开!”
大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刘定喜看他那样子,忽然笑了:“不过你说得也对。官军来了,咱们是打鱼的。水寨的人来了,咱们还是打鱼的。谁也不得罪,本本分分过日子,谁也挑不出咱们的错!”
大牛听了,眼睛亮了:“师父说得对!他们打他们的,咱们打咱们的鱼!”刘定喜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
船到了渔网的位置,刘定喜让大牛帮忙收网。网里的鱼不算多,可也够今天卖的了。刘定喜把鱼倒进船仓,重新下好网,撑船往回走。
回到岛上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春娘和徒弟媳妇们正在晒鱼干,看见他们回来,远远地招手。
吃午饭时,刘定喜把遇到水猴子的事跟徒弟们说了。几个徒弟听完,都沉默了。
大坡先开口:“师父,那咱们咋办?”
刘定喜夹了口菜,慢慢嚼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该咋办咋办。谁来了,咱们都是打鱼的!”
大柱迟疑道:“可翻江寨那边……”
“翻江寨是翻江寨,咱们是咱们。”刘定喜放下筷子,“水猴子说得对,咱们是老百姓,官军不会为难咱们。翻江寨那边,咱们该孝敬还孝敬!”
大牛接嘴道:“师父说得对!到时候实在不行,咱们就躲去岸上住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刘定喜看了大牛一眼,笑了:“大牛这话说得在理。咱们这葫芦岛,四面是水,进退都方便。真要有事,往岸上一躲,谁也找不着咱们!”
大坡想了想,也笑了:“还是师父想得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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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想得长远。”刘定喜摇摇头,“是在这湖上讨生活,不得不多个心眼!”几个徒弟齐齐点头。
吃完饭,刘定喜带着徒弟们去湖面上试了试凿冰的家伙事。大坡买的冰镩和冰钎都好使,一镩下去,冰面“咔嚓”一声裂开,碎冰四溅。大柱用铁锹把碎冰铲到一边,露出黑沉沉的湖水。
“这冰有两寸厚了!”刘定喜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冰层的厚度,“照这势头,再冷十天半月,怕是要冻实!”
大坡问:“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凿冰逮鱼?”
“再等等!”刘定喜站起身,“现在冰还不够厚,人站上去不安全。等冻实了,咱们再动手!”
他又看了看天:“这几天先把家伙事都准备好,网也该补补了。冬天鱼稀,一张好网顶十张破网!”
接下来的日子,岛上一片忙碌。刘定喜带着大坡和大柱补网,三个人坐在饭堂里,就着油灯的光,一针一线地补,一补就是大半夜。
春娘和徒弟媳妇们也没闲着。芦花被子絮好了,又开始做冬衣。棉袄、棉裤、棉帽子、棉手套,一样样赶出来。
大牛负责砍柴。岛上的杂树不多,他撑着船去岸上,找那些枯死的树枝砍回来,劈成柴火,整整齐齐码在仓房里。几天下来,柴火又多了几百斤。
最忙的是胡凑合。他啥都掺和,啥都干不好,可啥都愿意干。补网他帮不上忙,就帮着递线。做衣服他插不上手,就帮着烧火做饭。砍柴他力气不够,就帮着把劈好的柴火搬进仓房。
“胡师傅,你歇会儿吧!”春娘看他忙得满头大汗,心疼地说。
胡凑合嘿嘿一笑:“不累不累。我闲着也是闲着,多干点活,心里踏实!”春娘笑着摇摇头,由他去了。
这天傍晚,刘定喜站在岸边,看着湖面上的冰发呆。远处,翻江寨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
他想起水猴子的话,心里不由得又沉了沉。这洪泽湖上,打鱼的、劫道的、当兵的、做官的,各路人马,各有各的盘算。他刘定喜不想掺和,也掺和不起。
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葫芦岛,守好这一家人,守好手里的渔网。这洪泽湖,终究是养鱼的地方,不是打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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