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第一次用一种几乎平等的目光看着唐纳德。“你的时机可能正好。”他说。
“或者可能正好错误,”唐纳德说,“如果别人抢先的话。”
卡明斯摇头:“没有人抢先,因为没有人像你这样——我们姑且称之为‘乐观’——想在废弃的铁路调车场上建一个会展中心。你找过银行吗?”
“还没有。”
“那你最好先找。大通银行的大卫·洛克菲勒对西区一直有兴趣——你知道他在林肯中心项目里扮演的角色。但他的兴趣是文化,不是商业。你可能需要找化学银行或者第一国民城市银行。不过——”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他们不会仅仅因为你的效果图漂亮就给你钱。他们会问你同一个问题:你的股权在哪里?你有多少自有资金?”
唐纳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卡明斯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沉默,但没有追问。
“这样吧,”卡明斯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条纸,用一支钢笔开始写字,“我需要一份详细的经济影响报告。就业数字的计算方法——不是总数,而是分项:建筑工人多少,酒店员工多少,会展中心运营人员多少。税收预测:直接税收、间接税收、增量税收。对周边社区的影响:交通流量、学校入学率、公共服务的需求变化。”
他把写好的便条撕下来,递给唐纳德。“两周之内。不是三周,不是一个月。因为两周后,城市规划委员会有一个关于西区土地利用的公开讨论会。如果你能在那个会上拿出这份报告,你的项目就会进入正式的考虑范围。”
唐纳德接过便条,折好,放进口袋。“两周。”他说。
卡明斯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还有一件事。这个项目——如果你真的能做到的话——需要一个名字。不能只叫‘西区会展中心’或者‘宾州中央铁路站场开发项目’。这些名字听起来像官僚机构的文件编号。你需要一个能让人记住的名字——一个能让人们在晚餐桌上谈论的名字。”
唐纳德已经想到了一个名字。贾维茨中心。以纽约州资深参议员雅各布·贾维茨的名字命名。贾维茨是共和党人,在纽约州政坛根基深厚,是中间派的代表人物。用他的名字命名一个大型公共项目,既能获得政治支持,又有本地渊源——贾维茨是曼哈顿西区长大的孩子。
但唐纳德没有说出来。那是下一步的棋。在市政厅的走廊上过早地打出这张牌,等于把弹药送给了敌人。“我会想一个的。”他说。
卡明斯站起来,绕过办公桌,第一次向唐纳德伸出手。“特朗普先生,”他说,“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反对你的项目。恰恰相反——是因为我见过太多项目死在半路上。如果你真的想做这件事,你需要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你。”
唐纳德握住他的手。卡明斯的手掌粗糙、干燥,指节粗大。“我知道前面有什么。”唐纳德说,“谢谢你,卡明斯先生。”
“现在别谢我。”卡明斯说,松开手,走回窗边,“谢我的时候,是你的项目真正动工的那一天。在那之前,我只是一个给你指路的老人——而老人经常指错路。”
唐纳德卷起效果图,夹在腋下,向门口走去。
“对了,”卡明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科恩最近还好吗?我听说他身体不太好。”
唐纳德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他很好。”
卡明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窗外,转向中央大街上那些灰蒙蒙的建筑和匆匆行走的人。
唐纳德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那些紧闭的橡木门,经过“交通规划处”、“住房政策处”、“环境评估处”的门牌。那个老电梯操作员还在等着他。
“几楼?”老人问。“一楼。”电梯门拉上,机器再次嘎吱作响。唐纳德看着楼层指示灯从4降到3,再到2,最后到L。他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走下台阶,沿着中央大街向北走去。他需要回布鲁克林,需要和财务团队讨论经济影响报告的数字,需要给埃迪打电话,需要开始准备那场公开讨论会的发言稿。但他没有立刻叫出租车。他选择了步行。
他走过华尔街,走过百老汇,走过市政厅公园,那些长椅上坐着的流浪汉和办公室职员之间隔着一种默契的距离。在公园的长椅上,他坐下来,把效果图卷筒放在身边。他想起卡明斯说的那句话:“一个愿景的代价,往往比讲故事的时候说出来的要大得多。”他知道这是真的。
科恩说过:在纽约,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愿景付钱给你。他们付钱给你,是因为你能把愿景变成砖头,把砖头变成建筑,把建筑变成现金。
但卡明斯说的另一句话同样重要:“我需要一个能让人记住的名字。”名字。贾维茨。
唐纳德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父亲给他的,特朗普集团总裁办公室的钥匙。他把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握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一枚25美分的硬币,背面是华盛顿的头像——把它抛向空中。
硬币在午后的阳光下旋转着上升,反射出一道短暂的光芒,然后落下来,在他摊开的手掌上弹了两下,最终静止。正面。他笑了一下,把硬币塞回口袋,站起来,夹着效果图卷筒,走向百老汇大街的方向,那里更容易叫到出租车。
在他身后,市政厅的石墙上刻着的那行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城市的繁荣系于市民的勤劳与智慧。”
这句话是1909年刻上去的。那一年,威廉·霍华德·塔夫脱刚刚就任美国总统,曼哈顿的天际线还被圣保罗教堂的尖顶统治着。六十二年后的今天,这句话依然在那里。而唐纳德·特朗普刚刚决定,他要成为这句话的一个注脚——或者,一个反注脚。
他拦住一辆黄色的出租车,拉开门,坐进去。“布鲁克林,特朗普集团总部。”他对司机说。司机是个波多黎各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出租车汇入百老汇的车流,向南驶向布鲁克林大桥。唐纳德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在他脑海里,那张效果图上的橙红色落日正在缓缓沉入哈德逊河,那条从铁轨改造而来的空中步道上,有人正在散步,有人正在遛狗,有人坐在长椅上看河。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城市。那些建筑——老的、新的、高的、矮的、漂亮的、丑陋的——在他眼前飞速后退,像一部被快放的电影。
唐纳德·特朗普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串钥匙。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砖头不会骗人。”但父亲没有说过的是:砖头自己不会变成建筑。只有人——相信某个愿景的人——才能把砖头砌成墙,把墙围成空间,把空间变成城市。他将是那个把砖头变成城市的人。或者,至少,他将是那个让人们相信他能做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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