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陆砚洲当了十年的死对头。从高中到工作,我们见面就吵,互不相让。我以为全世界他最讨厌的人就是我,我也理所当然地讨厌他。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宿醉、抽烟、失魂落魄。我幸灾乐祸地跑去给他出主意:“喜欢就直接上啊,霸道总裁那套,女人都吃!”他冷笑一声:“你确定?”下一秒,他把我抵在墙上。
往上翻,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早安”和“晚安”,中间穿插着一些有的没的——他拍的路边的花、公司楼下的猫、一杯拉花失败了的咖啡。
每一句我都没有回。
但他还是每天都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人家发了半个月的消息,我就回两个字,太冷淡了。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更奇怪。
我正纠结着,对话框里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还没睡?”
我心跳漏了一拍。都十二点多了,他怎么还在线?
“嗯,睡不着。”
“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
这四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被我咽了回去。
“没什么。你不是说带了特产吗?什么特产?”
“保密。明天你就知道了。”
“哦。”
“苏涵。”
“嗯?”
“我很想你。出差这几天,每天都在想。”
我的手指抖了一下,手机差点砸到脸上。屏幕的冷光映在我脸上,我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蠢——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肉麻不肉麻。”我打字。
“实话而已。”
“快睡吧。”
“你先睡。”
“你先。”
“一起。”
我看着“一起”两个字,心脏砰砰砰地跳,跳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
“好吧。晚安。”
“晚安,苏涵。”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第二天到公司,我桌上放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盒手工曲奇,包装上印着那座城市的名字。旁边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同事说这家最好吃,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把曲奇拿出来,咬了一口。
黄油味很浓,酥酥脆脆的,甜度刚刚好。
很好吃。
我正吃着,陆砚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看到我在吃曲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在我对面站定。
“好吃吗?”他问。
“还行。”我说,嘴上沾着饼干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
“擦擦嘴。”
我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下,心想这个人真是的,连纸巾都随身带着,到底是有多细心。
“苏涵。”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
我被饼干噎了一下,咳了好几声。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力道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
“谁、谁躲你了?”我顺过气来,瞪他一眼。
“这两周你见我就绕路走,电梯里看到我就按关门键,开会的时候永远坐离我最远的位置。”他一条一条列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做汇报,“这不算躲?”
“我那是在……保持距离。同事之间要有分寸感。”
“分寸感?”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那昨天半夜回我消息,算什么分寸感?”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苏涵,”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你可以躲我,可以不理我,可以继续骗自己。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
“我不会放弃的。”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手里攥着那包纸巾,心跳如鼓。
宋棠说得对。
我不是在躲他。
我是在躲自己。
躲那个在露台上被他告白时心跳加速的自己,躲那个半夜等他的消息等到睡不着的自己,躲那个吃到一块曲奇就开心半天的自己。
可是躲有什么用呢?
喜欢这种事,就像感冒。你越是想压下去,反弹的时候就越凶猛。
而我现在,大概已经是重感冒了。
我决定跟陆砚洲谈一谈。
不是那种躲躲闪闪、欲语还休的谈,而是正正经经、把话摊开来说的谈。
周五下班之后,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有空吗?聊聊。”
三秒之后他回复:“有。哪里?”
“公司天台。七点。”
“好。”
发完消息之后,我坐在工位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心跳得不太规律,但我不打算退缩了。
躲了两周,想了三天,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要把这件事弄清楚。
七点整,我推开通往天台的门。陆砚洲已经等在那里了,靠在栏杆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来了。”他说。
“嗯。”
我走到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站定。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太阳,组织了很久的语言。
“陆砚洲,”我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说。”
“这两周我想了很多。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们之间这十年。”
他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只有敌对,没有别的。从我举报你抽烟开始,到你抢了我第一名,到大学辩论赛你让我下不来台,到工作上你跟我抢项目——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事件、以及我当时的愤怒指数。
陆砚洲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表情微妙地变了。
“你记了多久?”他问。
“从高二开始。”我理直气壮,“每一笔账我都记着,总有一天要跟你算清楚。”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好,”他说,“那你算吧。”
我清了清嗓子,翻开第一页。
“高一上学期,十月十五号。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我数学卷子最后一题是抄的。我明明是自己做的!你凭什么污蔑我?”
陆砚洲想了想,说:“那题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对了。一个是我,一个是你。我看了你的解题过程,跟我的不一样,但思路是对的。我说那句话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当时有人在背后说你考试作弊,我想替你澄清,但说出来的话变成了那个样子。”
我愣住了。
“我当时嘴笨,”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想替你说话,结果越说越糟。”
我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又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坦然,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的意思。
“……好吧,这条算你勉强解释得通。”我翻到下一页,“高一期末,你把我借给你的复习资料弄丢了。那可是我花了一个月整理的!”
“没丢。”
“什么?”
“没丢。”他重复了一遍,“我后来还给你了。你记成了弄丢,是因为我多用了两周才还你。那两周我在帮你补充内容,你原来的笔记漏了几个重要知识点。”
我翻开记忆,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他后来还我资料的时候,本子确实厚了一圈。我当时没在意,直接把那个本子塞进了抽屉里。
“那、那高二——”
“高二你发烧请假那三天,笔记是我帮你记的。你在本子上写的是‘陆砚洲假好心,肯定记了一堆废话’,但你翻过那些笔记吗?”
我没翻过。
说实话,我连那个笔记本塞到哪里去了都不记得了。
“那些笔记,”他说,“我写了三万多个字。每个知识点都标了重点,每个公式都配了例题。比我自己用的笔记还详细。”
“还有高三那次,你竞选学生会副主席,我在竞选演讲上问你那个刁钻的问题——你觉得我是想让你出丑?”
我回想了一下。当时他问了一个关于“如何处理与竞争对手关系”的问题,极其犀利,我在台上差点答不上来。
“事后你当选了,”他说,“评委老师告诉我,正是因为那个问题,你展示了应变能力,才拿到了关键的一票。”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是故意的,”他说,“那个问题是我提前准备的,答案也是我提前想好的。只要你按照那个思路回答,就一定能赢。”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你会听吗?”
我沉默了。
他不会听。如果陆砚洲直接来跟我说“我教你答这道题”,我一定不会配合。我甚至可能会故意唱反调,然后输掉竞选。
所以他选择了最迂回的方式——在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逼我回答。
这个人,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帮我了。
我翻笔记本的手开始发抖。
“大学辩论赛,”我说,声音有点哑,“你明明可以赢的,为什么最后一轮故意放水?”
“你看出来了?”
“我后来看了录像。你最后一轮的论点有明显的逻辑漏洞,以你的水平不可能犯那种错。”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那场比赛的评委里有你实习公司的老板。你输了的话,会影响你的实习评价。”
“所以你故意输给我?”
“不是故意输,”他纠正我,“是选择了让你赢。”
我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变得很模糊。
“工作之后呢?”我问他,“我每次遇到困难,那些‘恰好’出现的资源和人脉——”
“都是我安排的。”
“那个让我拿下年度项目的客户?”
“我引荐的。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吃了七顿饭。”
“去年我差点被裁员的那次?”
“我跟老板谈了一个小时,用我部门的预算保住了你的位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暖色的光。
“因为你不需要知道。”他说,“你需要的是觉得一切都是靠自己得到的。你需要的是那份骄傲和底气。如果我告诉你了,你会觉得欠我的人情,然后拼命想还。我不想让你有那种压力。”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用力擦掉,不想让他看到,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陆砚洲,”我哽咽着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我知道。”
“你做这些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让我记了十年的仇,记了十年的账,结果每一笔都是我自己搞错了?”
“也不算搞错,”他说,“我确实做了很多让你生气的事。吵架的时候嘴太毒,明明想帮你却说不出好话,该靠近的时候退得太远,该坦白的时候又拖了太久。”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半步。
“苏涵,我不是什么深情的人。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你。从小到大,我只会用那种笨拙的方式——跟你作对,跟你竞争,用‘对手’的身份待在你身边。因为如果连‘对手’都不是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可以靠近你。”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傻不傻?”我抽噎着说,“喜欢一个人就直接说啊,搞这些弯弯绕绕的干什么?”
“我说了。两周前在露台上说的。”
“那是第一次说!前面十年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沉默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怕你拒绝我。”
“你连跟我抢项目的胆子都有,告白的胆子就没有?”
“抢项目输了只是丢项目,”他说,“告白输了……可能会丢了你。”
我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照得格外温柔。这个跟我作对了十年的男人,这个我以为全世界最讨厌我的男人,用十年的时间,做了一件最笨的事——
他默默地喜欢我,默默地帮我,默默地守护着我所有的骄傲和自尊。
而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才看明白。
“陆砚洲。”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从十五岁就开始喜欢我了?”
他没有否认。
沉默在夕阳里流淌了几秒,然后他说:“高一开学第一天,你迟到了,从后门溜进来,坐到最后一排我旁边的空位上。你偷偷问我‘老师讲到哪里了’,我说‘第二页’。你翻了半天没找到,然后我说‘骗你的,第一页’。”
“你瞪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真讨厌’。”
“从那一刻开始,”他说,“我就觉得你不讨厌。”
我噗地笑出了声,眼泪还挂在脸上,又哭又笑的,一定丑得要命。
“你才讨厌。”我说。
“嗯,我讨厌。”
“你特别讨厌。”
“嗯,特别讨厌。”
“陆砚洲,你真的——”
我说不下去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眼泪。指腹微凉,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品。
“别哭了,”他说,“妆花了。”
“我化妆了吗?”
“……好像没有。”
“那你废话什么?”
他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跟以往都不一样——没有保留,没有克制,眼睛弯起来,眉眼的棱角都被夕阳柔化了,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我看着他笑,心里最后那堵墙轰然倒塌。
十年来所有的针锋相对、所有的互不相让、所有的口是心非,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粉末,被晚风轻轻吹散。
原来我不是讨厌他。
我只是太怕承认自己喜欢他。
怕到要用十年的时间来骗自己。
“陆砚洲,”我说,“我有件事也要坦白。”
“什么?”
“大学选那门选修课,是因为看到你选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投这家公司的简历,是因为看到你也投了。”
他的呼吸顿了一顿。
“每次跟你抢项目,不是因为我真的想做那些项目——”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如果我不跟你抢,我们就没有任何交集了。”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
晚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
陆砚洲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我们之间。
“苏涵,”他说,“别再躲了。”
我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因为长年敲键盘而微微起茧的指腹。这双手帮我记过笔记,替我剥过虾,给我系过鞋带,在我哭的时候擦过眼泪。
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把我的手握在掌心,力道不重,却像是一个等了十年的承诺。
“算账算完了?”他问。
“算完了。”
“结论是什么?”
我抬头看他,夕阳在他身后沉下最后一线,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结论是——陆砚洲,你不是我的死对头。”
“那我是什么?”
我握紧了他的手,心跳声大得像在打鼓。
“你是我喜欢了十年,但一直不敢承认的人。”
我和陆砚洲在一起了。
这件事,目前只有三个人知道——我、他,还有宋棠。
宋棠得知消息的时候,在电话里哭了整整五分钟,一边哭一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我哭笑不得地安慰她,心想当事人拖了十年才修成正果,你一个旁观者急什么。
在一起之后的生活,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以为陆砚洲从“暗恋模式”切换到“恋爱模式”之后,会变得柔情似水、甜言蜜语。结果他依然是那副清冷寡淡的样子,说话简洁,表情克制,跟我吵架的时候嘴还是那么毒。
只是吵着吵着,他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我气鼓鼓的脸,嘴角微微弯一下。
“你笑什么?”我瞪他。
“没笑。”
“你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然后他会伸手把我拉过去,下巴搁在我头顶,低声说一句“别生气了”。我的火气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滋啦一声全灭了。
我怀疑他掌握了某种针对我的独门绝技。
我们约定暂时对公司保密——不是因为见不得人,而是我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公开。陆砚洲对此没有异议,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听你的”。
但我严重怀疑,“保密”这个词在他字典里的定义跟我不太一样。
因为他虽然没公开说“我们在谈恋爱”,但行为举止已经跟公开没什么区别了。
早餐照送,只是从放在桌上变成了亲手递给我。
下班照接,只是从“恰好顺路”变成了“我在楼下等你”。
开会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我这边,被我抓到之后也不躲,反而坦然地跟我的视线对上,然后微微挑眉,好像在说“看什么看”。
最过分的是有一次,我在茶水间倒水,他走进来,从我手里接过杯子帮我倒。倒完之后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多停留了一秒。
就一秒。
但足以让旁边正在接水的行政部小姑娘瞪圆了眼睛。
“苏经理,陆总监,你们……”小姑娘欲言又止。
“我们怎么了?”我面不改色。
“没、没什么。”小姑娘端着水杯溜了。
我转头看陆砚洲,他面无表情地喝着咖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能不能注意一点?”我压低声音。
“注意什么?”
“别在公司做这些小动作。”
“什么小动作?”
“你刚才碰我手了。”
“不小心碰到的。”
“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他放下咖啡杯,认真地看着我:“苏涵,我帮你倒水,碰到手是正常的物理接触。你过度解读了。”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以前从来不帮我倒水。”
“以前你也不让我倒。”
他说得对。以前他要是敢碰我一下,我能当场跟他翻脸。但现在——现在他碰到我的时候,我连躲都不躲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温水煮青蛙”。而我就是那只被煮得浑然不觉的青蛙。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公司年会那天,全公司两百多号人聚在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年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是“真心话大冒险”,这是公司的传统项目。主持人用抽奖软件随机抽取员工名单,被抽到的人可以选择“真心话”——回答一个全场投票选出的问题,或者“大冒险”——完成主持人指定的任务。
前几轮抽到的都是普通员工,大家玩得很开心,有人被要求学猫叫,有人被要求当场给前任打电话,场面一度非常欢乐。
然后主持人喊出了下一个名字。
“陆砚洲!陆总监!”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陆砚洲在公司的人气一直很高——当然不是因为亲和力,而是因为那张脸。每次公司搞活动,女员工们最期待的就是看陆砚洲被拉上台。
陆砚洲坐在我旁边,听到名字后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上台。
他站在台上,西装笔挺,表情淡然,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
“陆总监,”主持人兴奋地说,“请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陆砚洲沉默了两秒,说:“真心话。”
台下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很多人想看陆砚洲做“大冒险”,比如当场做五十个俯卧撑什么的。
“好!真心话!”主持人转向观众席,“请大家把想问的问题发到大屏幕上,我们随机选一个!”
大屏幕上的弹幕飞速滚动起来。
“陆总监有女朋友吗?”
“陆总监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陆总监的初恋是什么时候?”
“陆总监为什么这么多年单身?”
“陆总监觉得公司里谁最好看?”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刷过去,台下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杯果汁,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了。
主持人喊停,大屏幕定格在一个问题上。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和尖叫声。
屏幕上写着——
“陆总监这辈子做过最冒险的事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算劲爆,但对于陆砚洲这种性格的人来说,“冒险”这个词本身就很有看点。台下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陆砚洲站在台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话筒。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我身上。
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他的眼神依然清晰得像一把刀,直直地剖开我所有的伪装。
“这辈子做过最冒险的事,”他说,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年,一直没敢说。”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砚洲——那个全公司公认最理性、最冷静、最不可能为情所困的男人——当着两百多人的面,说自己暗恋了十年。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宴会厅炸了。
尖叫声、起哄声、掌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激动地拍桌子,有人掏出手机疯狂拍照。
“谁啊谁啊?”
“陆总监喜欢的人是谁?”
“十年!天哪!十年!”
“会不会是我们公司的?”
主持人的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激动得话筒都在抖:“陆总监!能透露一下那个人是谁吗?”
陆砚洲摇了摇头:“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台下响起一片遗憾的“啊——”。但八卦的火苗已经被点燃,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宴会厅里扫来扫去,试图从陆砚洲的表情里找到线索。
而我坐在角落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脸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指攥着果汁杯,指节都泛白了。
他说了。
当着两百多人的面,他说了。
我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开始往我这边汇聚——不是因为我暴露了什么,而是因为整个公司都知道,我跟陆砚洲是“死对头”。在这种场合下,“死对头”的反应自然是最值得围观的。
有人小声说:“苏涵,你脸色好红啊,是不是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我干巴巴地说,明明手里端的是果汁。
陆砚洲从台上走下来,穿过人群,径直朝我的方向走来。每经过一张桌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像在看一场万众瞩目的直播。
他在我面前停下。
“苏涵。”
“干、干嘛?”
“你脸红了。”
“热的。”
“空调二十度。”
“我体热。”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我们本来就是坐在一起的。但在“十年暗恋”的告白之后,他坐下来的那一刻,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们身上。
我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十万个为什么。
“我去一下洗手间。”我站起来,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宴会厅。
走廊里很安静,跟宴会厅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快步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心跳得太快了,快到我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
“苏涵。”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我不停,继续往前走。
“苏涵,站住。”
我还是不停。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像一把锁,把我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你跑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
“我没跑。”
“你刚才的速度可以去参加奥运会竞走。”
“……你放开我。”
“不放。”
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我轻轻转过来,面对着他。走廊的灯光比宴会厅暗,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装了两盏小灯。
“你生气了?”他问。
“没有。”
“那你跑什么?”
“你当着两百个人的面说那种话,我能不跑吗?”
“哪种话?”
“就是……那种话。”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年那种话?”
“你能不能别重复了!”我抬手捂住耳朵,脸烧得能煎鸡蛋。
他伸手把我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相扣。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力度刚好,不松不紧。
“苏涵,”他说,“我答应过你保密。但今天那个问题,我不想撒谎。”
“你可以选大冒险啊!”
“大冒险更可怕。万一主持人让我亲一个同事呢?”
“那你就亲啊!”
“真的?”他挑眉,“那我回去跟主持人说,我选大冒险——”
“你敢!”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带。
他低头看着我揪着他领带的手,嘴角弯了起来。
“苏涵,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被他问住了。
是啊,我想让他怎么样呢?
让他否认?让他说“我开玩笑的”?让他继续藏着掖着,假装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不想。
我不想听他否认,不想看他撒谎,不想让他再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再憋上另一个十年。
“我……”我松开他的领带,声音闷闷的,“我没想让你怎么样。我就是……被两百个人看着,太尴尬了。”
“有什么尴尬的?”
“你不觉得尴尬吗?当着全公司的面说你暗恋我十年?”
“不觉得。”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倒是觉得,终于说出来了,很轻松。”
我抬起头看他。
他脸上的表情很柔和,跟平时那个冷冰冰的陆总监判若两人。眉眼的棱角都被温柔磨平了,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而且,”他补充道,“我说的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年’,没说是谁。不算泄密。”
“你以为别人猜不到吗?”
“猜到了又怎样?”
“猜到了我就没法做人了!”
“为什么?”
“因为全公司都知道我们以前是死对头!天天吵架的那种!现在突然告诉我你暗恋我十年,大家会觉得我是个傻子!”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不傻。”
“我就是傻!我傻到用了十年才发现!”
“那我也傻。”他说,“我用了十年才说出口。”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然后他低下头。
不是那种霸道的、不容拒绝的低头,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他在等我的反应。
我没有躲。
他的嘴唇落在我的嘴唇上,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带着一点咖啡的苦涩和薄荷的清凉,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不是我们的第一个吻——第一个吻是在天台上,我承认喜欢他的那天晚上,他吻了我,笨拙又认真,磕到了我的牙齿。
但这是第一个,在全公司两百个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安静而绵长的吻。
他的手扣在我的后脑勺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耳后。另一只手还跟我十指相扣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苏涵。”
“嗯。”
“明天开始,不用保密了吧。”
我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
“保密什么保密,”我说,“你都已经昭告天下了。”
他弯起眼睛,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年会结束后,我的手机被消息轰炸了。
微信里涌进来上百条消息,有问“陆总监说的是不是你”的,有发“天哪你们在一起了”的,还有直接甩了一张我和陆砚洲在走廊里接吻的照片的——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同事拍的,角度刁钻,光线暧昧,氛围感拉满。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默默保存到了手机相册。
宋棠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声音尖得能穿透地壳:“苏涵!!!你们公开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年会一定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会出事?”
“因为陆砚洲那个人,憋了十年,怎么可能忍得住?我早就猜到了!”
“……你是不是比我还了解他?”
“那当然,我旁观了十年好吗!对了,那张接吻照谁拍的?能不能发我原图?我要设成壁纸。”
“你给我滚。”
挂了电话,我点开陆砚洲的对话框。
“那张照片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谁拍的?”
“不知道。但拍得不错。”
“我已经让人去找原图了。回头打印出来,放家里。”
“陆砚洲你够了!!!”
他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这个人,谈恋爱的画风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他会是高冷男友路线,结果他闷骚得令人发指。
算了。
谁让我喜欢他呢。
公开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预感没错。
从前台到电梯,从走廊到工位,一路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像一群看到了猫薄荷的猫。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欲盖弥彰地咳嗽,有人干脆不装了,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一路走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桌面上放着一个保温袋——不用看也知道是陆砚洲放的。旁边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今天有早会,不能陪你吃早餐了。粥趁热喝。”
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我刚把便签纸翻过去扣在桌上,旁边的同事小林就凑了过来。
“苏涵姐,”小林的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你跟陆总监——”
“嗯。”
“真的在一起了?”
“嗯。”
“天哪天哪天哪!”小林捂着胸口,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去年团建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陆总监全程都在看你,你每次玩游戏他都站在旁边,你摔了一跤他脸色都变了——”
“他脸色变是因为我差点摔坏他的相机。”
“不不不,绝对不是!”小林斩钉截铁,“那个眼神,绝对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我当时就跟小张说了,陆总监肯定喜欢苏涵姐,小张还不信!小张!你过来!”
小张从隔壁工位探出头来:“干嘛?”
“你当时是不是不信我说的话?”
“我信了啊。”
“你不是说‘不可能,他们天天吵架’吗?”
“那是逗你的。我也看出来了。”
我:“…………”
“还有老王!老王也看出来了!”小林越说越兴奋,“还有财务部的李姐,市场部的赵哥,设计部的小美——大家都看出来了!”
“大家”都看出来了?
“大家”都看出来了,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陆砚洲发了条消息:“全公司都知道你喜欢我。”
三秒后他回复:“嗯。好像只有你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信吗?”
我沉默了。
不会。如果他在三个月前跟我说“全公司都知道我喜欢你”,我一定会觉得他在耍我,然后跟他吵一架。
“那你至少应该暗示一下。”
“我暗示了十年。”
“……好吧。”
我放下手机,把小林和小张赶回自己的工位,然后打开保温袋,把粥端出来。
皮蛋瘦肉粥,加葱花,不加姜丝。
我喝了一口,味道刚刚好。
这个人,连我喜欢什么咸度都记得一清二楚。
恋爱之后的陆砚洲,跟我认识了十年的那个陆砚洲,简直像是两个人。
以前的他是冰块——冷、硬、不近人情。
现在的他是温水——不烫,但暖得你浑身发软。
比如,他开始频繁地使用微信表情包了。
以前他发消息的风格是这样的:“苏涵,下午三点的会议记得参加。”
现在他发消息的风格是这样的:“苏涵,下午三点的会议记得参加 ☺️”
那个微笑的表情放在别人身上很正常,放在陆砚洲身上,就显得格外惊悚。
我第一次看到那个表情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能不能别发这种表情?”我给他发消息。
“为什么?”
“不适合你。”
“那我适合什么表情?”
我想了想,说:“你适合不发表情。”
他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陆砚洲发委屈的表情。
我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再比如,他开始学会撒娇了——虽然他的“撒娇”方式非常诡异。
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他坐在我工位旁边等我。我忙完最后一件事,转头看他,发现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睡着了。
我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睡着的时候没有平时的凌厉和冷淡,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个大男孩。
我轻轻推了推他:“陆砚洲,醒醒,回家了。”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因为刚睡醒而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格外无辜。
“几点了?”他的声音沙哑。
“十一点了。你怎么不先回去?”
“等你。”
“你可以先走的。”
“不想一个人走。”他说,然后伸出手,“拉我起来。”
我把手递过去,他握住,借力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他没有松手,反而把我往前一带,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陆砚洲——”
“别动,”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困。”
“困就回家睡。”
“嗯。”
他说“嗯”,但手没有松开。
我被他箍在怀里,能感受到他胸腔里稳定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他身上有雪松和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又好闻。
“陆砚洲,你是不是在撒娇?”
“不是。”
“你就是在撒娇。”
“没有。”
“你抱了我三分钟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三分钟不算久。”
“那多久算久?”
“一辈子。”
我被这三个字堵得说不出话,耳朵尖红了一片。他低头看到了,轻轻笑了一声,热气喷在我耳朵上,痒得我缩了缩脖子。
“走吧,”他终于松开我,牵起我的手,“回家。”
他的手很大,能把我的手整个包住。掌心干燥温暖,十指自然地交缠在一起,像是已经这样牵了很多年。
公开之后,我跟陆砚洲的相处模式也发生了变化。
以前我们见面就吵,现在——
好吧,现在也吵。
只是吵的内容变了。
以前吵的是“这个项目凭什么给你”,现在吵的是“你今天为什么没回我消息”。
“我回了。”他理直气壮。
“你回了一个‘嗯’!‘嗯’算什么回复?”
“‘嗯’就是‘我知道了’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嗯’的时候有多生气?”
“那你希望我回什么?”
“回‘好的宝贝’或者‘知道了亲爱的’。”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是不是被宋棠洗脑了?”
“你管我!”
他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打了一行字,然后递给我看。
屏幕上写着:“好的宝贝 ☺️”
我满意地点点头:“以后就这么回。”
“……好。”
还有一次,我们因为一件小事吵了起来——具体什么事我都不记得了,反正就是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气得不行,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他坐在对面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等我说完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别生气了。”
“……你别以为亲一下就能解决问题。”
他又亲了一下。
“还气吗?”
“气!”
他亲了第三下,这次是鼻尖。
“现在呢?”
我鼓着脸不说话。
他又亲了一下,这次是嘴角。
“苏涵,还生气吗?”
我被他亲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但还是嘴硬:“生气。”
“那我继续。”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我的嘴唇上,不再是一触即离的轻吻,而是温柔又绵长的深吻。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掌心贴着我的后脑勺,把我往他的方向带。
我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哪还记得刚才在吵什么。
等他放开我的时候,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也有点快。
“陆砚洲。”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跟我吵架,然后好亲我。”
他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传到我的耳朵里。
“被你发现了。”
“你卑鄙。”
“嗯,我卑鄙。”
“无耻。”
“嗯,我无耻。”
“但我喜欢你。”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搁在我头顶。
“我也是。”他说,“我也是,苏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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