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打工，这位耒阳老乡靠着捞偏门身价过亿

本文故事虚构，情节真实

何远志是耒阳人。耒阳这个地方，出过蔡伦，出过杜甫，出过革命家，也出过穷光蛋。何远志属于最后一种。2008年他从老家出去的时候，身上穿的那件夹克是他爹结婚时候买的，洗得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他家那个门，是一块木板，风大的时候得找块砖头顶着。何远志后来跟人说起这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

我跟何远志认识是2010年，在郴州北湖市场。那时候我在那边跑业务，卖塑料袋。他蹲在一个档口门口吃盒饭，八块钱一份，一荤两素。我问他你是老板还是工人，他说都不是，我是来偷师的。

偷师这个词有意思。一般人管这叫学手艺，他说偷。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何远志偷师的对象叫陈标王。这是外号，真名没人叫，反正北湖市场做假吊牌的都知道他，光头，手腕上戴一串蜜蜡，档口三个，一个月流水几百万。他没打算收何远志，何远志也没打算让他收。何远志用的是笨办法：天天去。每天早上去，扫门口的地，扛货，买早饭。陈标王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跟陈标王说话。扛完货蹲门口抽烟，陈标王路过他就递一根。

这么干了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陈标王开始让他送货。送了半个月货，陈标王把他叫过来，问了三句话。第一句，以前干过什么。第二句，有没有案底。第三句，嘴严不严。何远志说在广东工地上干过两年，没有案底，嘴严。陈标王第二天让他跟着自己表弟学排版。

何远志后来跟我说这段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他说，进一个行当，最怕的不是人家赶你走，是你自己觉得丢人。你把丢人这事想通了，基本就没有什么能拦住你了。

2011年，何远志靠自己盘了一家小印刷作坊。他起步的方式我到现在还记得——四十五块钱。他在一个卖空白辅料的老头那儿赊了两百套吊牌，四十五块钱，没给现钱。跑去另一个做印刷的作坊，说你帮我印，印出来卖了咱俩对半分。老板问你是谁介绍的，他说陈哥那边。老板说行，印。

第一单是淘宝上接的，一个卖假劲霸的福建人，要五百套。何远志从老头那儿拿空白吊牌，让印刷作坊印好，找个快递代发点寄走，从接单到出货全程没花自己一分钱。吊牌是赊的，印刷费是收了货款才结的，快递费是到付的。赚多少？九百三。

一个在广东工地上搬十八天砖才能挣到的数，他一天挣了。

何远志跟我说起这九百三十块的时候，我们已经认识四年了，在北湖市场旁边一个小馆子里喝酒。他说那天晚上他把钞票压在枕头底下睡的，第二天早上被硌醒了。我说你把钱放枕头底下干嘛，他说怕醒来发现是个梦。

我认识何远志这些年，他跟我说过很多数字。四十多块的启动资金，一个月过十万的利润，一千多万的家底，最后往九位数靠的资产。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都差不多——不太像炫耀，也不太像谦虚。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财务报表。唯独说到那九百三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何远志真正有钱起来以后，干了一件同行都看不懂的事——他把赚来的钱全砸进了设备和囤货。

当时北湖市场做仿牌的这批人，赚了钱的普遍状态是买豪车、戴金链子、换老婆。何远志不。他那辆破面包车开了五年，裤子上有个破洞都能穿一个礼拜。人家在洗脚城泡脚的时候，他在仓库跟印刷机较劲。人家过年回老家撒钱发红包，他蹲在桂阳一家作坊里跟人学怎么做苹果耳机的包装彩盒。

我问他你这么省干嘛，钱赚来不就是花的吗。他说这些人迟早要死，等他们死的时候，他们的客户就是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一碗牛肉粉，说完把汤喝了，擦了擦嘴，站起来回仓库了。我当时觉得这人挺冷血的。后来发现他说得对。2018年郴州开始整治北湖市场，公开档口一夜之间清零，那些开豪车戴金链子的倒了一大半，何远志没伤到骨头。

何远志有一套自己总结的理论体系。他不是随便做做的，他是真的把这个当一门学问在研究。

有一次他喝了点酒，拿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给我画了一张图，叫“仿牌产业的五大计策”，对应的就是三十六计那套东西。进陈标王的档口叫瞒天过海，用四十五块钱撬第一桶金叫空手套白狼，收那些被查的作坊的尾货叫混水摸鱼，把仓库分散到不同城市叫狡兔三窟，用正当的广告店做掩护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说这些的时候像在做学术报告，逻辑清晰，层次分明，还不时问我听懂了没有。我说你一个高中毕业的哪来这么多理论。他说你错了，越是干这种见不得光的事，越得在心里给自己搭一套逻辑。没有逻辑撑着，你半夜醒过来会怕。

我说你怕过吗。他把酒杯放下，想了很久，说怕过。不是怕被抓，是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那种人——那些开豪车的同行，赚了钱以后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说他最怕的不是警察，是自己失去恐惧感。

何远志跟监管部门周旋的那套东西，是他所有本事里我最不愿意写但也是他做得最极致的一部分。

他不叫这玩意“逃避监管”，他管它叫“风险分散”。核心逻辑就一个字：壳。他在北湖租房住，仓库在桂阳，两个地方开车四十分钟，身份完全独立。仓库的人不知道货卖给谁，接单的人不知道货放在哪。发货从不从一个网点走，中通一批、圆通一批、韵达再发一批。线上聊天从不用真名，QQ一个号，微信一个号，淘宝客服又一个号，手机卡五张，每张对应用途不同的人设。

最绝的是他在搞仿牌的那个印刷作坊隔壁，开了一个正规的广告印刷店，营业执照、税务登记、消防安全证，齐全得很。万一有人来查，他带人去隔壁看，说你看我们就是做名片和宣传单的，规范得很。真正的产线在隔着两条巷子的一间民房里，卷帘门常年关着，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我问他你这套东西想了多久。他说没想，是被逼出来的。你每天活在雷区里，你就不能不把雷区的每一寸地图都背下来。

有一回我陪他去一个被查的同行家里收尾货。那个人姓张，做家纺仿牌的，仓库被市监局端了，剩下一批货藏在亲戚家阁楼上，急着出手换钱跑路。何远志到的时候，老张正蹲在楼下抽烟，看见他第一句话是：远志，我完了。何远志没说什么，上楼看了看货，下来给了个价。那批货值八万，他给了三万。

老张感激得差点哭了，说你是唯一一个这时候还肯帮我的人。何远志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货拉走了。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半天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用觉得我不厚道。水浑的时候谁都摸鱼，你不摸别人摸。这些货我拿下还能换钱，烂在他手里就什么都没了。

我说你这套逻辑挺自洽的。他说不自洽能行吗，不自洽我早就崩溃了。

何远志的老婆姓刘，我们都叫她小刘。小刘是耒阳某个镇的，俩人经人介绍认识的，结婚的时候何远志还在北湖市场扛货，穷得叮当响。小刘陪他熬了十几年，从出租屋熬到了商品房，从面包车熬到了SUV。

但小刘从来不知道何远志一天能挣多少钱。何远志跟她说自己是做广告印刷的，一个月挣个万把块。每次她看到的数字是家里日常开支进账的那张卡，另外几张卡，存在别的银行，账号她自己也不清楚。小刘有一次在饭桌上问我，你们这行到底怎么挣钱的，何远志说你别问那么多，反正饿不着你就行。她就不问了。

何远志说，有些事不让她知道，是保护她。我说是保护她还是保护你自己。他想了一下，说都有。

2025年11月，桂阳一个四人窝点被端了。做的是仿苹果蓝牙耳机，案值一千万。这伙人何远志认识，他们的包装彩盒有三分之一是从何远志的作坊出去的。消息传出来那天何远志正在长沙出差，手机连着弹了七八条消息。他当天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原定要开一个会，他打电话推了。

2026年3月，北湖法院判了一个做假吊牌的，姓刘，五十五万件假冒标识，三年有期徒刑，罚金三万。这个刘某，何远志得叫一声师傅。小刘看到新闻，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问他你跟这个人有没有关系，他说没有，走过去倒水的时候水洒在了手上，烫了自己一下。

2026年4月份，市监局又在郴州几个店查了六千多件仿华为和OPPO的手机配件，店铺直接关了，罚款加赔偿，店主也是熟人。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何远志正在清点仓库。那天下午他突然跟我说了一句，我不做了。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这行我不做了。

收手之后的日子，没有以前好过。何远志回耒阳做本地特产电商，卖茶油、烟笋、红薯粉。他这辈子第一次用自己真名注册品牌，自己设计logo，自己拍产品图，自己写文案。开头两个月，挣的钱还没他当年一个晚上的货款多。第一次有人因为嫌贵不买，他急得跟人解释了半天——这是真正的耒阳山茶油，我们家山上长的，我爹我娘蹲在地上除了一辈子草才榨出来的。

买家说行，买两桶试试。

货到了人家给了个好评。小刘把好评截图发给他，他当时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把车停在路边，对着手机哭了。搞仿牌十几年，收钱收到手软，没人给他写过好评。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这老板人不错”。他有的只是银行账户上的数字，和永远不能跟人说的秘密。

今年过年何远志回耒阳老家。他爹拉着他喝米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从广东回来那年跟我说要去郴州搞印刷，我当时就觉得你走的路不像是正路。我一个农民，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但鼻子能闻出来。

何远志没说话。

他爹又说了一句：现在好了，现在我闻不到那个味儿了，你身上干净了。

何远志把酒喝了，低着头半天没抬起来。

我跟他认识十五年，一次没见他在外人面前哭过。那回停车看好评那次，我没在场，是后来听他自己说的。他说的时候我们正站在他老家的油茶山上，满山的油茶树，风一吹哗哗响。他突然指着对面那片山坡，说小时候冬天闹饥荒，他娘带他去挖野山药，挖了半天只挖到半筐，他娘抱着他哭，说儿子你长大了要有出息。

他望着那片山坡看了很久，说了一句，现在算是有出息了吗。

我没回答他。

山风在吹，耒水在不远处流，下游是湘江，再下游是长江，再往下就是海了。何远志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咬了十几年突然停下来的树。他的影子拖在身后的草地上，很长，很安静，一点也看不出当年在北湖市场的仓库里，那张四十五块钱赊来的吊牌单子，曾让他把自己从一个穷光蛋，硬生生印成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