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腊月二十四,小年。
我下了长途汽车,站在镇上的十字路口,拎着一个旧帆布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离家十年了,这条街变了很多,以前那些低矮的瓦房大多换成了两层小楼,只有路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我叫赵志远,六岁那年父母出了车祸,是二叔和三叔轮流把我养大的。二叔家孩子多,对我一般;三叔家只有一个闺女,婶子心善,总把好吃的留给我。我考上大学那年,三叔卖了家里的猪,凑了两千块钱塞给我。婶子在灶台边抹眼泪:“志远,你出息了,别忘了你三叔。”
我攥着那沓钱,没说话。后来我去了省城,又从省城去了北京,一步一步往上走,很少回来。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看见三叔佝偻的背、婶子花白的头发,怕自己心软走不动。
这次回来,是因为三叔病了。二叔打电话来说,你三叔肝上长了东西,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我连夜订了机票。到省城又转了长途汽车,一路颠簸,傍晚才到镇上。
我没有声张。那些年我在外面具体做什么,家里人不知道,村里人更不知道。我只说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挣千把块钱。不是刻意瞒,是怕说了他们不信,也怕说了惹麻烦。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五里山路,我拎着包走了一个多小时。冬天的天黑得早,到村口时已经全黑了。远远看见三叔家的灯亮着,昏黄的,像是煤油灯。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狗叫。
婶子开的门。她愣了半天,用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发颤:“志远?真是你?”
“婶子,是我。”
她回头冲屋里喊:“他爹,志远回来了!”三叔从里屋走出来,扶着门框,瘦了很多,脸蜡黄蜡黄的。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一句话。我走过去,喊了声“三叔”,眼泪就掉下来了。
婶子把我让进屋,忙着去灶台下面条。三叔坐在板凳上,拉着我的手,掌心的茧子硌得我手疼。“瘦了,在外面吃苦了吧?”
“不苦。您身体咋样?”
“没事,老毛病。”他说着,咳了几声。
婶子端了面出来,卧了两个荷包蛋。我端着碗,眼泪掉进汤里。那碗面很咸,是婶子手抖,放多了盐。我一口没剩全吃了。
晚上三叔从枕头底下摸出两百块钱,塞给我。“志远,你大老远回来,路费花了不少。这点钱你拿着,路上用。”我把钱推回去,他又推过来,婶子在旁边说:“你就拿着,你三叔攒的,不多。”我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那夜我睡在三叔家的西屋,床板硬邦邦的,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东屋里三叔压抑的咳嗽声,婶子小声的安慰声,还有堂屋老座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第二天我去村里转了一圈。碰见二叔,他正蹲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点点头:“回来了?”我说嗯。他问在外头干啥,我说打工。他“哦”了一声,没再问,继续晒太阳。
碰见以前的邻居王婶,她上下打量我一番:“志远,你这身衣裳,在外头混得不行吧?”我笑了笑,没接话。碰见小学同学国庆,他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开着小面包回来的。摇下车窗问我:“志远,在哪发财呢?”我说打零工。他“啧”了一声,开车走了。
村里人大多跟国庆差不多,听说我在外头“混得不行”,便没了打探的兴趣。只有三叔一家,还是跟十年前一样——婶子顿顿给我做好吃的,三叔陪我喝酒,喝到半醉就说“志远,你小时候就聪明,你肯定能成事”。我陪他喝,不反驳,也不解释。
我在村里待了五天。三叔的病比我想的严重,白天还好,晚上咳得睡不着。我陪他去镇卫生院检查,医生说最好去省城大医院看看。三叔说不去,花那冤枉钱干啥。我没劝,偷偷联系了省城的朋友,安排好了床位和专家。
第六天,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村。
那是省城来的,车牌号很扎眼。车停在三叔家门口,下来两个人,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年轻人手里拎着果篮,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村里人以为是三叔家来亲戚了,围过来看。
中年男人进了院子,环顾一圈,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赵书记,车已经备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出发?”
“赵书记”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院子里看热闹的村里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书记?什么书记?”二叔从隔壁院子探出头,王婶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了。
我看了看三叔,他愣在那里,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没捡。婶子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锅铲,眼眶红了。
我站起来,对中年男人说:“再等等,我跟三叔说完话。”
我转过身,拉住三叔的手。“三叔,我不是故意瞒您。我在外面这些年,从基层干起,现在是省里的一个职务。具体做什么,您不用知道。您只要知道,您当年卖猪供我上大学,没白供。”我的眼泪掉下来,蹲在地上。
三叔弯下腰,枯瘦的手摸着我头发。“志远,三叔早知道了。”我抬起头,愣住了。
“你每年往家寄钱,地址是省政府大院。你婶子不识字,我识字。我没跟别人说,你不想让人知道,我就不说。”他顿了顿,声音发颤,“三叔不是图你啥,三叔就想你出息。你出息了,三叔当年那两千块钱就没白花。”
院子里安静了。风吹过老槐树,枯叶沙沙响。婶子站在灶台边,锅铲掉在地上,捂着脸哭。王婶菜篮子掉在地上,鸡蛋碎了一地,蛋黄流出来,她顾不上了。国庆手里还拿着车钥匙,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二叔从隔壁院子走过来,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
那天我扶着三叔上了那辆黑色轿车,送他去省城看病。婶子收拾了换洗衣裳,跟在后面,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眼泪没擦。车开了,后视镜里村里的老老少少站在路边交头接耳,有人朝车挥手。
三叔的病治好了。省城医院的专家说发现得不算晚,手术很成功。出院后我把三叔接到省城住了一阵子,他不习惯,要回去。我送他回村,走之前给他翻修了房子,装了暖气,买了电视。婶子说浪费钱,我说不浪费,当年你们也没觉得供我念书浪费。
回村那天,二叔在村口等着。他搓着手,嘴巴张了几次,没说出话。我走过去叫了声“二叔”,他眼圈红了。我没说别的,他也没说。
那年过年,三叔打电话来:“志远,你二叔让我问你,今年回不回来过年?”我说回。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三叔声音低了:“你二叔还说,当年没供你念书,他对不住你。”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窗外是省城的万家灯火,烟花在远处炸开,很亮。
那年腊月二十三,三叔接我电话,说:“志远,你啥时候回来?”我说三叔你身体不好,别操心我。他说:“我不是操心你,我是想你了。”那年我跟秘书说,取消春节期间的安排。秘书问去哪,我说回老家。秘书没敢多问,定了机票。
后来村里人都知道我是谁了。见了面不再叫我“志远”,改叫“赵书记”。我不习惯,让他们叫名字。没人敢叫,还是“赵书记”。只有三叔,还是叫我“志远”,像小时候那样。婶子还是给我卧荷包蛋,碗底总是藏两个。我说婶子我吃不下了,她说吃得下,你在外头没人给你卧。
那辆黑色轿车后来又来过村里几次。一次是送三叔复查回来,一次是送救灾物资——那年发大水,我协调了一批物资送到镇上,三叔帮着分发。镇干部问他跟赵书记啥关系,三叔抽了口烟:“我侄子。”
干部愣了一下,把烟递过来:“叔,您抽我这个。”
三叔没接,把自己那根抽完了,在地上摁灭。“不用,我这烟便宜,抽惯了。”
那烟两块钱一包,镇上小卖部就有卖的。三叔抽了一辈子,没换过。我给买的好烟他收着,来人时拿出来招待。自己抽,还是两块钱一包。他说:“贵烟抽着不习惯,没劲儿。”我不劝了,也给他买过两条,他藏柜子里舍不得抽。
去年三叔走了。走的时候我在他身边,他拉着我的手,声音很小:“志远,那两千块钱,值了。”我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婶子趴在床边哭,我站在旁边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没让它掉下来。三叔不喜欢我哭,他说男人不能哭,哭了没出息。
三叔走的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二叔跪在灵前磕头,磕得额头破了皮。他说:“哥,我对不起志远,当年没供他念书。”没人接话。棺材抬出院子的时候,婶子忽然喊了一声:“志远,你三叔那件军大衣,你要不要留个念想?”我说要。
那件军大衣是三叔冬天出门常穿的,袖口磨毛了,扣子换过两颗。我拿回省城挂在衣帽间,每年冬天穿几次。同事说你这大衣太旧了,换一件吧。我说不换。他们不知道,这件大衣比他们身上任何一件都暖和。它挡过三叔的风,现在挡我的。
现在每年清明我都回去给三叔上坟。二叔也去,我们碰见了,点点头,各烧各的纸。山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像灰色的蝴蝶。
二叔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听婶子说,他常跟人念叨:“当年志远要是住我家,现在翻修房子的是我家。”没人接话。
婶子还住在老房子里,我给她请了保姆,她不习惯,辞了。说一个人能行,不用人伺候。我不放心,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她每次给我卧荷包蛋,还是两个。我说吃不了,她说吃得下。我吃完了,碗底还有卧着的第三个。她笑着眨眨眼,皱纹堆在一起。我没说破,那第三个荷包蛋,是三叔生前交代的——“志远来了,多卧个蛋。他在外头没人卧。”
三叔,蛋我吃了,三个都吃了。您在那边别省着,对自己好点。那件军大衣我穿着呢,暖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