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三分,我躺在程砚白家客房的床上,听见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然后,有人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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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程砚白。
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把谁惊醒,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木地板被踩得发出一点点细细的声响,我闭着眼没动,呼吸一点一点压慢,连手指都没敢蜷得太明显。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从外头漏进来,把地板切出一道发白的线。
“爸,你确定是她?”
是程衍的声音,压得低,像怕隔墙有耳。
过了两秒,才有人说话。
“一模一样。”程远山的嗓音有点哑,也有点抖,“跟她妈二十六年前,长得一模一样。”
我后背一下就僵了。
“那砚白知道吗?”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把人带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得要命,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像是有人站在我床边,凑近了,盯着我的脸在看。
“爸,那现在怎么办?”
“不能让她继续待在这儿。明天一早,让她走。”
脚步退了出去,门又被轻轻带上。
我这才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一动不动,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程砚白不知道我今晚换了房间。
是孟婉清说客房床单刚换过,睡着舒服,叫我过去休息。程砚白那边晚上接了个电话,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司的事,我也没多想,洗漱完就来了。
结果半夜两点,他哥和他爸摸进来,就为了看我这张脸。
还说我和他妈长得一模一样。
可程砚白一直告诉我,他妈在他五岁那年就去世了。
第二天早上,我几乎是顶着一夜没睡的脑子下楼的。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饭,粥、小菜、煎蛋,还有一笼刚蒸出来的小包子,热气腾腾的,闻着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昨晚像一根刺,扎在皮肉里,看不见,碰一下却生疼。
孟婉清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笑得很自然。
“小沈,睡得还习惯吧?客房那床我前阵子刚叫人换过,年轻人腰都金贵,得睡软和一点。”
“挺好的,阿姨。”
我坐下的时候,程砚白正给我盛粥。他精神看着还行,就是眼底有点淡淡的青,估计昨晚也没睡多好。
“多吃点,”他把勺子递给我,“你昨天晚上就没怎么吃。”
我嗯了一声,低头接过来。
程衍坐在对面,衬衣扣子扣得很严,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个斯文、克制、说话不疾不徐的医生模样。可他看向我的时候,眼神明显停了一下,又很快挪开。
像是在避什么。
程砚白嫂子今天倒是格外热情,一边剥橘子一边笑着跟我说话。
“小沈,你真人比照片还上镜,昨天我还跟朋友说呢,砚白不带人回来就算了,一带就带个这么漂亮的。你平时是不是很多人追?”
“没有。”我笑笑,“就是普通上班。”
“你可别谦虚,长成你这样,读书那会儿肯定不安生。”
“嫂子,”程砚白打断她,“你别吓她。”
嫂子笑出声:“我这算什么吓,夸她呢。”
程远山一直没怎么说话,只低头喝粥。可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是不在意,他是在压着。
那种压着,比直接发作更让人不舒服。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问我:“小沈,你家里几口人?”
“我爸妈,还有我。”
“独生女?”
“对。”
“你是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
“上大学之前是,后来在外地工作,就不常回去了。”
他点了下头,像是随便问问,可下一句马上就跟了上来。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程砚白抬眼看向他:“爸,你查户口呢?”
程远山没理他,只看着我。
我捏着勺子的手慢慢收紧,脸上却还是笑着:“我妈叫沈秋雨。”
空气像是突然顿了一下。
程衍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孟婉清夹菜的动作也僵了一瞬,很短,但我看见了。
只有嫂子反应快,立刻接了句:“这名字真好听,一听就有点书卷气。”
程远山没接她的话,他盯着我,眼底那点昨晚就有的情绪又冒了出来,说不清是惊,还是怕。
“你母亲,是抚州本地人?”
“是。”
“以前做什么的?”
“年轻时在医院待过,后来回家了。”
这回轮到程衍抬头了:“哪家医院?”
“市二院。”我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随口问问。”
程砚白明显察觉出不对,往我这边靠了靠,皱着眉看向他们:“你们今天怎么回事?”
孟婉清把碗放下,笑着打圆场:“能怎么回事,不就是想多了解了解小沈。你第一次带女朋友回来,家里人上心点也正常。”
“上心也不是这么个问法。”程砚白语气淡了些。
“好了好了,”嫂子赶紧接话,“一大早的,别弄得跟审犯人似的。来,小沈,尝这个小菜,自己腌的,挺下饭。”
我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嘴里却没尝出味。
吃完早饭,程远山擦了擦手,起身时只说了一句:“砚白,你跟我来书房。”
程砚白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站起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程衍没跟去,却也没走,只坐在餐桌边慢条斯理地喝茶。嫂子拿着手机刷短视频,时不时看我一眼,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不好当着人说。
孟婉清收拾碗筷,我过去帮忙。
她笑了笑:“不用,你坐着就行,哪有客人动手的。”
“我也不是外人,搭把手没事。”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忽然说:“你这孩子,性子倒是沉得住。”
“还行。”
“换别人,第一次来男朋友家,被一家子这么盯着看,早该不自在了。”
我把空碗叠好,抬头冲她笑:“阿姨,我这人脸皮厚。”
孟婉清也笑,可那笑意很浅,像只是挂在嘴角。
“脸皮厚点挺好,女孩子太软,容易吃亏。”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不知怎么,我听出点别的味道。
还没等我细想,嫂子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小沈,等会儿你有空吗?陪我去趟超市呗,我想买点东西,家里那爷俩说什么都不懂,问了白问。”
“行啊。”
“那正好,一会儿咱俩去。”
她说完,还很自然地朝楼上书房看了一眼。
我心里明白,她多半是有话想跟我说。
程砚白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之前更难看。
我迎上去:“怎么了?”
“没什么,”他扯了下嘴角,“又是老一套,叫我回来帮家里生意,我不想回。”
“你爸不同意你留在南京?”
“他不是不同意,”程砚白拿了车钥匙,“他是压根儿没打算问我的意思。”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里有火,但火底下又有种习惯了的疲惫。
我没再追问。
嫂子赶紧接话:“那正好,我和小沈去趟超市,你顺路送我们一段?”
“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用,”嫂子摆摆手,“我们女人买东西磨叽得很,你去了也是在外头等,还不如回头带小沈去附近转转。”
程砚白看向我。
我笑了笑:“你先忙吧,我很快回来。”
他犹豫了下,到底还是点头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
上车以后,嫂子一路都没怎么说正事,先问我护肤,再问我工作,又问我和程砚白谁先表白,东拉西扯的,像真就是普通闲聊。直到车开进超市地下停车场,她才熄了火,扭头看向我。
“小沈,我先问你个事,你别多心。”
“你问。”
“你妈年轻的时候,是不是长得特别漂亮?”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怔了一下:“还行吧,反正我从小看习惯了。”
“有照片吗?”
“有。”
“跟你像吗?”
“挺像的。”
嫂子盯着我,半天才叹了口气:“怪不得。”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昨天晚上,家里那几个脸都不对。”她往座椅上一靠,“你别看我平时话多,我心里其实明镜似的。昨天你一进门,程远山那个表情,我就知道有事。”
我没说话。
她压低嗓子:“你知道砚白亲妈叫什么吗?”
“我不知道,砚白没怎么提过。”
“叫林见月。”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有点冷。
嫂子继续说:“我嫁进程家五六年了,林见月这三个字,我只听过两次。一次是结婚前,程衍喝多了,提了一嘴。还有一次,就是昨天姚阿姨来的时候。平时谁都不提,像家里从来没这个人一样。”
“姚阿姨是谁?”
“林见月以前最好的朋友。”嫂子说,“可昨天程叔介绍她的时候,偏偏说是远房亲戚。你想,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我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嫂子沉默了几秒,像在斟酌。
“我想说,你长得太像一个不该像的人了。像到他们都坐不住了。”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有点发热。
“你见过林见月的照片?”
“没见过正脸。”她摇头,“但以前收拾老房子的时候,我翻出来过一张旧合照,边角都发黄了,照片里有两个女的站在一块儿。其中一个,侧脸像你,像得我当时都愣了。结果照片还没看清,就被程远山拿走了,说是没用的旧东西。”
“另一个人呢?”
嫂子看着我:“另一个,我后来越想越眼熟,昨晚才突然记起来,像你妈。”
我喉咙一紧。
她像怕我不信,立刻把手机打开,翻出一张截图:“你看,这是我昨晚从姚阿姨一个老账号封面上截下来的,图片不清楚,但你自己看。”
我接过手机。
照片很旧,像是很多年前拍的。背景是一棵银杏树,叶子黄得发亮。画面里两个年轻女人挨得很近,左边那个脸有点糊,右边那个却能认出来。
是我妈。
真的是我妈。
我手指一凉,差点没拿稳手机。
嫂子盯着我的反应,压着声音问:“你认出来了,是不是?”
“……是我妈。”
她也倒吸了口气,估计是猜到了,但真听见我承认,还是震了一下。
“那就怪了。”她喃喃道,“你妈怎么会跟林见月有合照?”
我没法回答。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妈这些年在家里过得很普通,开超市、做饭、看店,跟镇上所有中年女人差不多。她从来没提过自己年轻时认识什么有钱人,更没提过什么林见月,什么程家。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那张照片,我根本不会把她和这一切扯上关系。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给我妈发消息。
第一条:妈,你以前在抚州二院上过班吗?
第二条:你认识一个叫林见月的人吗?
第三条:妈,你在忙吗?看见给我回个电话。
一条都没回。
程家别墅门口多停了一辆黑色奔驰。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的还是昨晚那个姚阿姨。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
她一看见我,眼圈立刻就红了。
那反应太明显,想装没看见都不行。
程砚白正从楼梯上下来,看到我手里拎着东西,顺手接过去:“怎么买这么多?”
“嫂子买的。”
“累不累?”
“不累。”
他捏了捏我的手,像是在安抚我。我抬头看他,心里忽然有点堵。
他到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而我站在他家客厅里,已经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误闯进了什么陈年旧事里头。
姚阿姨冲我招了招手:“小沈,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眼泪都快含不住了,才问:“你生日是下个月十五,对吗?”
“对。”
“晚上几点生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得问我妈。”
她嘴唇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程远山从书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脸一下就沉了。
“老姚。”
姚阿姨看向他,眼神里有怒气,也有忍耐。
“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程砚白愣住了:“姚姨,你说什么?”
程远山声音发冷:“今天家里有客人,你别胡说八道。”
“客人?”姚阿姨像是被这个词刺激到了,笑了一声,笑完眼泪就下来了,“她到底是客人,还是你们家欠了二十六年的债,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姚姨!”程砚白皱眉,“到底怎么了?”
没人立刻回答他。
孟婉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果盘,像是早就听见了,却还是神色平静地把果盘放到茶几上。
“老姚,先别急,有话慢慢说。”
“我慢慢说?”姚阿姨转头看她,“婉清,这些年你在这个家里当好人当惯了,可有些事,不是装看不见就真的没有。”
孟婉清的脸色终于淡了点。
“你冲我没用。”
“我没冲你,我冲的是他。”姚阿姨一把指向程远山,“当年见月怎么死的,别人不清楚,你也不清楚吗?孩子又是怎么没的,你真敢说一句都跟你没关系?”
程砚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叫孩子没了?”他声音都变了,“我不是还在吗?”
姚阿姨看着他,眼里全是怜悯。
“见月怀的是双胞胎。”
这句话一出来,别说程砚白,连我脑子里都嗡了一下。
程远山厉声打断:“够了!”
“够不了!”姚阿姨站了起来,情绪明显失控,“你能瞒砚白一辈子,瞒得住她这张脸吗?你昨晚半夜去看她,不就是因为你也怕了吗?你怕当年的事回来找你,怕你自己做过的孽瞒不住了!”
“姚阿姨。”我开口,声音都有点发紧,“你刚才说,双胞胎,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意思就是,二十六年前,林见月生下来的,不止砚白一个孩子。”
程砚白猛地转头看我。
我坐在沙发上,四肢一点点发凉,明明客厅里开着暖气,我却觉得骨头缝都冒冷气。
“不可能。”程远山死死盯着姚阿姨,“第二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这是医院下的结论。”
“是吗?”姚阿姨冷笑,“那为什么那天晚上,秋雨抱着一个孩子跑了?”
我的呼吸一下顿住。
秋雨。
是我妈。
这下连孟婉清都不说话了。
程砚白一脸空白,像是还没消化过来,可眼睛已经先一步红了:“谁跑了?什么孩子?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姚阿姨转头看向我,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你妈沈秋雨,当年是见月在医院最好的朋友。见月生孩子那天大出血,手术室外乱成一团。我赶到的时候,秋雨抱着一个孩子站在楼梯口,她跟我说,程远山不能再碰这个孩子,不能让孩子留在程家。然后她就走了。”
我的耳边像有无数声音在响,又像什么都听不见。
“不可能……”我喃喃出声,“我妈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见月临死前,把孩子托给了她。”姚阿姨闭了闭眼,“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也知道程远山在外头干了什么。她不想两个孩子都留在程家,至少,要保住一个。”
“胡说!”程远山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她是疯了!她当时就是精神不清醒,抱走的根本不是活孩子!”
“那你解释解释,”姚阿姨死死盯着他,“为什么小沈和见月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生日对得上?为什么秋雨后来连夜离开抚州,再也没回来?”
没人能回答。
或者说,有人能回答,但他不肯。
程砚白站在原地,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他看着程远山,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爸,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程远山没说话。
“你说话啊!”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程远山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半天才像认命一样坐下去,整个人一下老了十岁。
“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年你妈知道我外头有人,跟我闹得很厉害。她怀着孕,情绪一直不好,生产那天又出了事。医生说第二个孩子没保住,我那时候只想着先保你妈,可最后……两个都没保住。”
“两个都没保住?”姚阿姨冷笑,“那秋雨抱走的是谁?”
程远山抬手按住额头,好半天才开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抬起头,眼里居然也有红血丝,“我赶到病房的时候,见月已经不行了。秋雨不见了,孩子也不见了。医院那边后来给我的说法一直是,第二个孩子出生后心跳很弱,抢救无效。我找过,找了很久,可什么都没找到。”
我坐在那儿,脑子乱得厉害。
理智告诉我,这件事太荒唐了,荒唐到像电视剧。可偏偏每一环又都对得上。我的长相,我妈年轻时和林见月的合照,我出生时间,程家人见到我时的反应,还有昨晚那句“一模一样”。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我是谁?
我是沈秋雨的女儿,还是林见月的女儿?
我和程砚白,又算什么?
想到这里,我胃里突然一阵翻搅,差点当场吐出来。
程砚白先一步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握着我的手很用力,掌心都是凉的。大概他自己也慌得厉害,只是还在强撑。
“我们去医院。”他说。
“不用。”我把手抽回来,声音轻得像不是自己的,“我想先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过去。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到了第三遍,那边终于通了。
“喂?”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喘,像刚忙完什么,“棠棠,怎么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妈,我问你个事,你别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说。”
“林见月是谁?”
这五个字一说出口,客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我身上。
电话那边静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我妈很轻地吸了口气。
“你在哪儿?”
“在程砚白家。”
又是一阵死一样的安静。
再开口时,我妈声音都变了:“你现在就走,马上走,别留在那儿。”
“妈,我是谁?”
我攥着手机,指尖都在抖,“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我妈那边像是压着哭腔:“你是我女儿。”
“我是你生的吗?”
她一下不说话了。
就是这一下,把我所有自欺欺人都打碎了。
眼泪一下掉下来,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妈。”
“棠棠……”她终于哭了,“你先回来,回来我什么都告诉你,好不好?”
我闭上眼,胸口像被人剜了一块。
“不好。”我声音都哑了,“你现在说。”
电话那头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还有我爸在远处问她怎么了。我妈没理,隔了很久很久,久到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她才开口。
“你不是我生的。”
我眼前发黑,手一松,手机差点摔下去。
程砚白一把扶住我。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厉害,断断续续地说:“可你是我养大的,你从那么小一点,我就抱着你,夜里发烧我守,换尿布我换,走路是我扶的,叫第一声妈也是冲我叫的。棠棠,你是我女儿,这个没人能改。”
我站都快站不稳了,靠着沙发扶手,拼命让自己别倒下去。
“那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林见月。”我妈哽咽着说,“你是林见月的女儿,也是……程远山的女儿。”
这一句落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所有声音都没了。
程砚白站在我旁边,脸上一瞬间血色尽失。
我甚至不敢去看他。
不敢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也不敢想这意味着什么。
我只听见我妈在电话里哭着说:“当年见月快不行的时候,抓着我的手,求我把你带走。她说她知道程远山在外头有别的女人,也知道这个家以后不会安宁。她怕两个孩子都留在程家,会活得不干净。她求我,哪怕拼了命,也要把一个孩子带走。”
“所以你就带走了我?”
“是。”她哭着说,“我那时候也年轻,什么都没多想,只记得见月求我。孩子抱在怀里还是热的,我就一路跑。后来医院那边乱成一锅粥,没人追上来。我和你爸连夜离开抚州,回了老家,再也没敢露面。”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说过。”她声音发颤,“可你每次叫我妈,我就舍不得。后来你长大了,我更不敢说。我怕你恨我,也怕你不要我。”
我拿着手机,眼泪砸在屏幕上,视线都模糊了。
程家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没人插话,也没人发出声音。
他们都听见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还能装下去了。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知道……程砚白是我什么人吗?”
“我知道。”我妈哭得更厉害,“所以我让你不要回抚州,不要去见他家里人。我一直怕有这一天,可我又不知道怎么拦。你说你交男朋友了,我问你名字,你只说叫砚白。我根本没往这上头想,直到你昨天发定位给我,我看见那个地址,整个人都傻了。”
我突然想起来,昨天到程家以后,我顺手给我妈报了个平安,发过定位。
怪不得她昨晚后来问我一句,程家是不是城东那片别墅区。
怪不得今天早上她一句消息都没回。
她大概从昨晚开始,就已经慌了。
“你回来。”她只反复说这一句,“棠棠,你先回来。”
我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不是生她的气。
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手机黑下去的那一刻,客厅里依然没人动。
最后先开口的,是程砚白。
他声音很轻,轻得有点发空。
“所以,我们是兄妹?”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
没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这儿了。
同父异母也好,同父同母也好,结果都一样。
我们不能是恋人。
永远都不能。
程砚白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昨天还在想,等这次回去,带你去见我几个朋友。我连以后住哪儿都想好了。”
他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他平时看着随和,什么都好说,可骨子里其实很硬,很少把情绪露出来。可现在,他像是整个人都被打碎了,连站都站不稳。
“砚白。”我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
他看着我,像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脸色灰败,像一下子老了很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叫我,又不知道该叫什么。
叫小沈不对,叫女儿更荒唐。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半点找到亲人的激动,只有说不出的恶心和荒诞。
“你早就怀疑了,是不是?”我问他。
他没否认。
“昨晚看见我的时候,你就猜到了。”
“我只是觉得像。”他声音很低,“可我不敢信。”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
“我怕问出来,事情就收不住了。”
我笑了一下。
“现在不还是收不住了。”
没人能接这句话。
姚阿姨坐在一旁,眼泪止都止不住:“见月要是知道孩子还活着……”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自己先哭得说不下去了。
孟婉清这时候才缓缓开口:“事到如今,先让小沈冷静一下吧。”
她语气还是平稳的,甚至比屋里任何一个人都稳。可我现在再看她,忽然有点明白,她这些年能在这个家待住,靠的不是温柔,是能忍。
我站起身,腿有点发软。
程砚白也跟着站起来:“你去哪儿?”
“回去。”
“我送你。”
“不用了。”
“我送你。”他这句说得很固执,眼睛死死看着我,“就这一次。”
我看着他,喉咙堵得发疼,到底还是没再拒绝。
回房间收东西的时候,我手都是抖的。
昨晚带来的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只拿出来几件,现在又一件件塞回去。明明没多少东西,我却收了很久。中间有好几次,我都停下来发呆,盯着窗帘或者床角,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直到程砚白站在门口,低声说:“好了吗?”
我才回神。
“好了。”
他走过来,替我拎起箱子。
从二楼到院子门口,我们谁都没说话。
外头起风了,银杏叶被吹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有点脆。车子开出别墅区,前面一个红灯,程砚白慢慢把车停下。
他握着方向盘,许久,才说:“我现在脑子还是空的。”
我看着窗外:“我也是。”
“我昨天还觉得,我爸他们奇奇怪怪的,是不是对你有意见。”他笑了一下,眼底却全是红的,“结果他们不是有意见,是知道得太多了。”
我攥着安全带,没接话。
“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把你带回来。”
我沉默了会儿,轻声说:“不怪。迟早都会知道的。”
有些事,不知道的时候还能装作一切正常。一旦撕开口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我:“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
“没有。”我摇头,“一次都没有。”
“也是。”他扯了下嘴角,“你跟你妈那么像,谁能想到。”
这话一说完,我们俩都愣住了。
像。
原来有时候,像也会骗人。
我偏过头,看向车窗外,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程砚白没看我,只把车靠边停住,然后抽了两张纸递过来。
“哭吧。”他说,“我不看你。”
我接过纸,鼻子酸得厉害。
“你呢?”
“我回去再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尽量轻松,可那股子撑着的劲儿,反而更让人难受。
到高铁站的时候,天已经阴下来了。
他把箱子从后备箱拿出来,放到我脚边。人来人往的站前广场上,我们两个站得很近,却谁都没再往前一步。
以前拥抱、牵手都自然得不行。
现在别说碰一下,连看对方都像犯错。
“回去以后,”他顿了顿,“你还会接我电话吗?”
我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
“不知道。”
这是真话。
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秋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身世,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叫那两个养了我二十六年的父母,也不知道程砚白以后在我生命里,到底该放在哪个位置。
恋人肯定不行了。
兄妹又太残忍。
像是老天爷开了个过分的玩笑,把人推到悬崖边上,才告诉你,前面根本没路。
程砚白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那等你想好了,再说。”
我嗯了一声。
广播在催检票了。
我拉着箱子往前走,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
程砚白还站在原地,风把他外套吹得微微鼓起来。他没追上来,只是远远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跑回去抱他一下。
就一下。
算是给过去那八个月,给我们本来以为会有的以后,留个体面。
可我最后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进了站。
动车开起来的时候,我把头靠在窗边,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砚白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到家跟我说一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按灭。
窗外景色飞快往后退,像那些已经来不及收拾的旧事。
我忽然想起昨晚半夜,门被推开那一刻,程远山站在床边,说我和林见月长得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只觉得诡异,害怕,觉得自己像被卷进了什么麻烦里。
现在我才知道,不是像被卷进去。
是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这件事里头。只是走到今天,才被人一把扯开真相。
车窗映出我的脸,眼睛肿得厉害,神情也陌生。
我看着那张脸,第一次觉得,它不只是我的脸。
它还是林见月的脸。
是一个我从没见过,却因为这张脸,突然和我血肉相连的女人。
我不知道回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以后这个秘密,会不会把更多人拖下水。
但有一件事,我已经很清楚了。
我和程砚白,结束了。
不是因为不爱了。
恰恰是因为,那份感情从一开始就错得太彻底,彻底到再多不舍都没法往前迈一步。
有些人,明明已经走到你心里了。
可命运只需要一句真相,就能逼着你把人活生生剜出去。
疼是真的。
可也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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