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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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婆家的游泳池很大,她总让我陪她一起游
01
面试那天,她穿着泳衣。
我坐在她家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等着雇主出现。保姆给我倒了杯水,说太太在游泳,让我稍等。客厅很大,大得像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水晶吊灯从两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晃眼。落地窗外是一个巨大的游泳池,池水蓝得像假的一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子似的光。
她在游泳。
从落地窗看出去,她像一条鱼,在水里无声地游动。自由泳,手臂划过水面,带起一道白色的水线。她的身体在水里显得很舒展,不像一个快四十岁的女人。保姆说她太太每天下午都要游两千米,雷打不动,身材就是这么保持的。
她游了几个来回,从水里上来。披上浴袍,踩着水渍朝客厅走来。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五官很深邃,眼窝微微凹下去,像有几分混血。素颜,但比很多化了妆的女人还好看。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痕迹不像是刀刻的,像是水波——柔和的,从容的,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就是林远?”
“是。”
“当过兵?”
“是。退役五年了。”
“身手怎么样?”
她问得很直接,目光从我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手。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还行。”
“还行是多行?”
“保护您安全,足够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不满意。
“会游泳吗?”
“会。”
“游一个给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她脱下浴袍,走到泳池边。那件浴袍随便地搭在椅背上。她站在池边,回过身看着我,等着。
“林远,下来。”
我脱了外套,穿着衬衫和西裤下了水。水很凉。她游在我旁边,自由泳,速度不快但很稳。我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你游得不错。”
“谢谢。”
“以前在部队练过?”
“武装泅渡,五公里。”
她点了点头。“那保护我,应该没问题。”
从水里上来的时候,她先上去的。浴袍披在身上,回身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湿透的衬衫上,落在我手臂上那些若有若无的伤疤上。她的目光很直接,不躲闪,不羞怯。一个接近中年的女人,不太需要在这些事上遮遮掩掩。
“林远,你结婚了?”
“没有。”
“有女朋友?”
“没有。”
“很好。这份工作要住在我这里。你没家累,正好。”
她的名字叫沈曼宁。三十八岁,丈夫死了好几年了,留给她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和无数的钱。她没有再婚,身边男人不少,但都是过客。她没有孩子,一个人住在这栋大房子里。保姆、司机、保镖、助理,围着她转。但她说,她经常觉得很孤独。
我住进了她家。
房间在一楼,保姆房旁边。不大,但比我租的那个隔断间大了好几倍。窗外就是游泳池,夜里池水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
我的工作是保护她的安全。她出门我跟着,她应酬我在外面等,她回家我确认没有安全隐患。听起来不难,但做起来很累。她作息不规律,有时候凌晨才回来,有时候几天不出门。她要随时待命,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睡觉都不敢睡太死。
她要求高,但不苛刻。保镖这份工作,与其说是技术活,不如说是耐心活。
她每天下午游泳,雷打不动。以前她一个人游,我来了以后,她开始让我陪她游。
“林远,下来。”
一开始我穿着衬衫和西裤下水,后来她给了我一条泳裤。
“你穿这个游,舒服。”
泳裤很贵。面料很滑,穿在身上像没穿一样。我从没穿过这么贵的泳裤。
她在水里像变了一个人。在岸上她是沈总,不苟言笑,说话简短。在水里她放松了,脸上有了笑,偶尔还会主动跟我说话。
“林远,你老家哪里的?”
“安徽。”
“安徽哪里?”
“芜湖。”
“芜湖我去过。长江边,很美。”
我不知道芜湖美不美。我从小在江边长大,看惯了对岸的灯火,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你爸妈还好吗?”
“妈走了好几年了。爸在老家。”
“你爸做什么的?”
“种地。”
“你多久回去看他一次?”
“过年回去。”
“今年过年呢?”
“在这。您不出去,我得跟着。”
她看了我一眼。“林远,你恨我吗?恨我过年不让你回家。”
“不恨。这是我的工作。”
她没说话,游到对岸,靠在池边,仰头看着天。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她的脸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暖光,看起来不像快四十岁的女人。
“林远,你陪我游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我老板,给我发工资,我不能得罪她。但她问的不是“我作为老板怎么样”,是“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
“哪里好?”
“您对下属不错,不骂人,不发脾气,工资也给得高。”
她笑了。“就这些?”
“还有您游泳游得好。”
她笑着摇了摇头。她游到池边,按着池沿上了岸,浴袍披在肩上。
“林远,你这个人太老实了。当保镖老实是优点,做朋友老实是缺点。”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后来我慢慢了解了她。她丈夫姓陆,叫陆铭远,白手起家,做房地产的。四十二岁那年查出胰腺癌,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好几个月。他们结婚多年,没孩子。丈夫走了以后,她接手公司。很多人不服,一个没生过孩子的女人,凭什么管这么大摊子?她用了两年时间让所有人闭嘴。公司利润翻了一番,股价涨了,竞争对手被她压得抬不起头。
她不缺男人。追她的人从城东排到城西,年轻的有刚毕业的大学生,年长的有跟她差不多岁数的企业家。他们有的图她的钱,有的图她的人,有的图她背后的资源。她一个都没看上。
“林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当保镖?”
“不知道。”
“因为你不会在我面前装。他们都会装。装深情,装体贴,装不在乎我的钱。你不一样,你不在乎我,你只在乎你的工资。”
这话说得我愣了一下。仔细一想,好像是真的。我没想过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超出工资之外的东西,她是老板,我是保镖,银货两讫。
“所以你觉得我这个人可以用?”
“也不是。你背景干净,当过兵,身手好,话少。我不喜欢话多的人。话多的人,心里藏不住事。心里藏不住事的人,靠不住。”
话少就是优点。
有一天晚上她应酬回来,喝了不少酒。司机把车停在大门口,我扶她进客厅。她走不稳,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手臂上,身体软绵绵的。酒气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在安静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林远,你扶我去泳池。”
“您喝多了,早点休息。”
“我不想休息,我想游泳。”
她从我的手臂上滑下去,像一条没了骨头的鱼。
“沈总,您这样不能下水。太危险了。”
“你陪我。”
“今天不行,您喝多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了水光,不是泪光是游泳池的水光,是那些压抑了很久的、无处安放的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涌动。
“林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可怜?”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陪我?”
“我是您的保镖,不是您的朋友。保护您的安全是我的职责,我不能让您做危险的事。”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站起来,稳住身子,走回了卧室。门关上了,没有声音。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浴室的水声响起来,哗哗的。她在洗澡,安全了。
从那天起,她没再让我陪她游泳。每天下午她还是去游,一个人。我站在池边守着,看着她在水里来来回回,像一条孤独的鱼。她游累了就靠在池边喘气,仰着头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天她游完从水里上来,浴袍披在肩上,走到我面前。
“林远。”
“嗯。”
“你陪我游了快一年了。”
“嗯。”
“你就不觉得无聊?”
“不觉得。”
“为什么?”
“这是我的工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脚趾甲涂了暗红色的指甲油,在白瓷砖的映衬下像一粒粒红豆。
“林远,你这个人啊。”
她没有说下去。她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消失在了客厅里。
有一天半夜,我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大的声音,是很轻的、压抑的、像怕被人听到的那种声音。从二楼传来的,她的卧室在二楼。我起来披了件外套,上楼。走廊很暗,声控灯没亮,她的门开着一条缝,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沈总,您没事吧?”
“进来。”
她坐在床边,抱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笑得憨厚。是陆铭远,她去世的丈夫。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滴在相框的玻璃上,沿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往下淌。
“林远,你说他为什么走得那么早?”
我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曼宁,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他说好好的,我怎么能好好的?他走了,我一个人,好好的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碎了。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我不是他的朋友,我是她的保镖。
“林远,你进来。”
我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林远,你觉得我这些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
“好什么?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游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您有很多朋友。”
“朋友?那些人是朋友?他们冲着我的钱来的。我要是个穷光蛋,他们还会理我吗?”
她又哭了,靠在床头上,捧着那个相框。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林远,你一个人过得好吗?”
“挺好。”
“你不觉得孤单?”
“习惯了。”
她看着我,相框抱在怀里,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
“林远,你陪我待一会儿。”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很细,骨节分明。她的不是做家务的手,是签文件的手。她在睡着前松开我的手,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站起来把被子给她盖好。
相框从她手里滑落在被子上。我把它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走出卧室。
门关上。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到自己房间,躺下,睡不着。窗外的游泳池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上的云。
那件事之后,一切照旧。她游泳,我守着,她出门,我跟着。我们之间多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多。她还是沈总,我还是保镖。她偶尔会叫我“林远”,不是“林远,你过来”,是“林远,你吃饭了吗”。多了几个字,但多了几个字的意思,我不想去揣摩。
有一天下午她没游泳,坐在池边把脚伸进水里,晃着。
“林远,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陪我聊聊天。”
“聊什么?”
“聊你。”
“我没什么好聊的。”
“你以前是当兵的?”
“嗯。特种兵。”
“难怪你身手那么好。你打过仗吗?”
“执行过任务。”
“杀过人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沈总,这些事我不想说。”
“对不起。我不该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在水里晃。水很清,能看到池底的蓝色瓷砖,她的脚在蓝色的瓷砖上映着白。
“林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以后不干保镖了,你去干什么?”
“没想过。”
“那你该想想。保镖干不了一辈子,你老了,跑不动了,谁还请你?”
她说得对。保镖是青春饭,靠的是体力和反应。老了怎么办?回老家种地?种地也行,但我爸年纪大了,地早就包给别人了。
“也许开个店。”
“什么店?”
“不知道。小卖部之类的。”
“你眼光就不能高点?”
“我没什么文化,开不了大公司。”
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
“林远,你这个人啊。”
“嗯?”
“你太安于现状了。”
一年后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那天她参加一个商务晚宴,我像往常一样在车里等。晚宴结束她出来的时候跟以前不太一样。脸色发白,走路有些不稳。
“沈总,您没事吧?”
“没事。喝了点酒。”
上车后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我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
“沈总,您确定没事?”
“没事。”
车开出停车场,手机响了。是她助理打来的。
“林哥,沈总呢?”
“在车上。”
“她今晚不对劲,您盯着点。”
“怎么了?”
“有人在她的酒里下了药。”
我的手握紧了方向盘。她在后座已经睡着了,呼吸很重。
“什么药?”
“不知道。还好她喝得不多,发现得早。您把她送回家,看着她。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加速开上了高速。
她在后座说起了梦话。
“铭远……铭远你别走……”
她叫的是她丈夫的名字。
到家了,车停进车库。她还没醒,我抱她下车进客厅上二楼。她比我想的要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会飘走。
我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的脸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药效在发作。
“林远……”她在叫我的名字。
“在。”
“你别走……”
她的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我没有挣开,在旁边坐着,等她睡着,等她松手。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上的力道也渐渐松了,但手指还搭在我的手腕上。
窗外月光很好,游泳池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睡着的她不像沈总,像一个累了很久终于能休息的普通女人。
她需要一个能让她安心的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但这一刻,她是需要我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看到我坐在床边。
“林远,你一晚没睡?”
“睡了。”
“你在这睡的?”
“嗯。您昨晚不舒服,我看着您。”
她看着我的眼睛,四目相对。她的脸红了,她别过脸去。
“林远,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叫住了我。
“林远。”
“嗯。”
“昨晚谢谢你。”
“应该的。”
从此以后,她变了。她不再让我陪她游泳,每天下午还是一个人游。她不再半夜叫我去她房间,失眠了就自己扛着。她不再用那种“打量”的目光看我,她看我的方式变了。
那件事之后,我的工资涨了,涨了一大截,比之前翻了一番还多。我去问她为什么涨工资,她说“你值这个价”。又过了几个月,门外有人按门铃。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束花。
“你好,我找沈曼宁。”
“您是?”
“我是她朋友。你跟她说,老周来了。”
我让他进来,去楼上叫她。她下楼看到那个男人,皱了皱眉。
“老周,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好久不见了。”
他们在客厅说话,我在门口站着。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不是朋友看朋友的眼神,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欲望,有占有,有一种“我想得到你”的急切。
她感觉到了,但装作没感觉到。
“老周,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
“我现在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一个人住,有什么不方便?”
他看了一眼我。
“就多个人而已。”
“他是我的保镖,不是外人。”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敌意,有不屑,有“你算什么东西”的轻蔑。
我关上门。
“沈总,那个人以后别让他来了。”
“怎么了?”
“他看您的眼神不对。”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林远,你是在吃醋吗?”
“不是。我是您的保镖,保护您的安全是我的职责。那个人有危险。”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人很准。”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像那年她丈夫还活着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扬,那些岁月的痕迹在那笑容里好像都淡了。
“好,听你的。”
窗外银杏叶绿了。夏天快到了,游泳池的水又该蓝了。
(接上文)
那个叫老周的男人后来又来了两次。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瓶红酒,说是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让她尝尝。我站在门口没让他进来。“沈总今天不方便。”“怎么不方便?她生病了?”“没有。她不想见你。”他的脸色变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保镖,敢拦我?”“我是她的保镖,我的职责就是不让不想见的人进去。她不想见你,你不能进。”他拿出手机打给她。电话通了,他换了一副语气,“曼宁,我在你家门口,你的保镖不让我进去。”挂了电话,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收起手机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意,有“你等着”的威胁。“你等着。”他走了。
她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老周的车开走,窗帘在她身后慢慢合拢。
“林远,你上来。”我上楼走进她的书房,她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间转来转去。“你为什么不让他进来?”“您不想见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见他?”“您让我拦他的时候没有犹豫。”她笑了。“林远,你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是好事,但太聪明了,别人会怕你。”“您怕我吗?”“不怕。”“为什么?”“因为你对我没威胁。”我知道。
老周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几个人。四个,都是壮汉,从两辆黑色SUV里下来,站在门口。老周按了门铃,我去开门。“林远,今天我一定要进去。你拦不住。你一个人,我们五个人。你识相的话让开,我不跟你计较。”我看着他的眼睛。“周总,这是私闯民宅。您想清楚。”他犹豫了,但那几个壮汉已经走过来了。最前面那个伸手推我肩膀,我抓住他的手拧到背后,压下去。他疼得弯了腰。第二个冲上来,我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跪了下去。第三个学聪明了没冲,站在原地看着我。老周的脸白了,他没想到我一个能打几个。他低估我了。
“周总,还要进吗?”他看着那几个躺在地上的壮汉,又看了看我。“林远,你等着。”他们走了。我关上门上楼,她站在书房门口,“林远,你受伤了?”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手背破了一点皮,渗出了血。“没事,擦破点皮。”她拉着我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碘伏和棉签给我消毒。她的手很轻,棉签在伤口上划过,凉凉的。“疼吗?”“不疼。”“你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受过伤吗?”“受过。”“伤在哪里?”我撩起衣服下摆。腰上有一道疤,很长,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她的手指在疤上停了一下。“疼吗?”“早不疼了。”她低下头,眼眶红红的,那道疤是多年前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差一点就伤到肾脏。但她没问,我也没提。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
那年夏天,游泳池的水很蓝。她每天下午还是游一千米,我站在池边守着。有一天她游完从水里上来,走到我面前。“林远,你下来。”“怎么了?”“你下来陪我游一会儿。”我犹豫了一下,脱了外套下了水。水很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她游在我旁边,自由泳,手臂划过水面。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水珠挂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林远,你知道我为什么总让你陪我游泳吗?”“不知道。”“因为你游泳的时候不会想别的。你不会想我是沈总,不会想我是富婆,不会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只会在水里游。”
她是对的。在水里我只是一个会游泳的人,她也是。我们是一样的,没有保镖,没有老板,只有两个人,在水里,安安静静地游着。夕阳西下,池水被染成了橘红色。她游到池边按着池沿上了岸。浴袍披在肩上,回过头看着我,夕阳在她身后铺了一大片暖光。“林远,上来吧。水凉了。”
有一天晚上,她又应酬回来,喝了酒。这次喝得不多,人还清醒。车停进车库,她自己下的车,不要我扶。“林远,你陪我喝杯茶。”“您早点休息。”“睡不着。”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煮了一壶茶,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壶嘴冒出来模糊了客厅的灯光。“林远,你坐。”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给我倒了杯茶,茶汤红亮,香气扑鼻。“林远,你来我家几年了?”“两年。”“两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琥珀色的茶汤。“林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干保镖了,干什么?”“开个小店。您问过了。”“我问过。但你的答案我不满意。你不止开个小店的命。”我端着茶杯没说话。“林远,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生意?”“没想过。”“为什么?”“没资金,没资源,没人脉。我当兵出身,认识的人不多。”她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五十万。你拿去做启动资金,赚了还我,亏了算我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厚厚的,白色的,上面没有写字。“沈总,我不能要。”“为什么?”“这不合适。”她看着我,目光里有坚定。“林远,你跟了我两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你不会拿我的钱跑,也不会拿着我的钱乱花。这五十万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我沉默了许久,信封还在茶几上。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远,你回去考虑考虑。”
考虑了几天,最后决定——试试。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不想在她面前永远是一个“只会看家护院的保镖”。她看得起我,我也得看得起自己。
选了好几个地方,最终选在城东一个新建的小区门口。人流量不错,附近没有便利店。铺子不大,就几十平米,租金还算合适。装修我盯了两个月,从刷墙到铺地砖,从货架到收银台,每一个细节都是自己做的,为了省工钱。开业那天她来了,买了一瓶水,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看了货架,看了收银台。“林远,你会做生意的。”“您怎么知道?”“你把烟放在最里面的货架,想买烟的人必须走完整家店。你很大方。”她走了,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笃笃笃的。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车开走。那瓶水她没带走,放在收银台上,瓶身上还凝着水珠。
便利店开起来以后,我没辞掉保镖的工作。白天雇了个人看店,晚上还是回她家。她应酬我跟着,她出门我陪着,她游泳我守着。她说“林远,你不用这样”。我说“您还没找到新的保镖,我不放心”。她没再说什么。
有一次她感冒了,发高烧,躺在床上不想动,脸烧得通红。我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倒了杯温水送到她房间。她接过药吃了,靠在床头,嘴唇干裂起皮。
“林远,你今天别走了。”
“我没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今天别去店里了,在这陪我。”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好。”
那天下午,她在床上睡了一天。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机调了静音,店里的事让店员处理。她睡得很沉,呼吸重,鼻子不通气。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睡着的时候不像沈总,像一个累了很久的病人。
傍晚她醒了,烧退了。看到我还坐在旁边,愣了一下。“林远,你一直在这?”“嗯。”“店里呢?”“有人看着。”“你该去的,我没事。”我站起来。“想吃点什么?”“粥。”“好。”
下楼煮粥。白粥,熬了很久,熬到米粒开花。盛了一碗,晾到不烫嘴,端上去。她接过碗,喝了一口。“好吃。”“那就多吃点。”
那碗粥她喝了大半碗就放下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晚霞。
“林远。”
“嗯。”
“你以后会结婚吗?”
“不知道。”
“有合适的人就结。别一个人过一辈子。”
“您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我啊,就这样了。”
窗外的晚霞从橘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灰蓝。
有一天半夜,我被电话吵醒。是她。电话那头她喘着气。“林远,你快来。”我冲到二楼推开卧室门。她坐在床边脸色煞白,手指着窗户的方向。窗帘在动,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有人。”我追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那个人已经跑了,围墙上的栏杆断了一根,新的断口。我没追,回到卧室。“沈总,您没事吧?”“没事。”她握着我的手,手在抖,很凉。
“林远,是不是老周?”
“不知道。我会查清楚的。”
“林远,我怕。”
“有我在。”
我调了监控,那一晚的监控坏了。不是坏了,是被关了。有人知道监控的位置,提前关了。在家里的两个月,她也遇到过几次事,车胎被扎,电话骚扰,家门口收到莫名其妙的快递。谁干的,我没找到证据,但我知道是谁。那个人有资源、有人脉、有钱,雇人做这些事不难。
她又提了一次要给我加钱。说不是工资,是奖金。我没收。“保护您是职责,不是交易。收了钱,味道就变了。”
那年秋天,银杏叶黄了。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银杏树。“林远,你陪我去看银杏。”
“现在?”
“嗯。现在。”
我开车带她去。公园里人不多,阳光很好,银杏叶金灿灿的,铺了一地。她走在叶子上,沙沙沙。“林远,你老家有银杏吗?”“有。村口有一棵,比这棵还大。每年秋天落叶铺满一地,踩上去软软的。”“你小时候在树下玩过?”“玩过。跟村里的小孩打玻璃球,输了回家哭。”她笑了。“你小时候还会哭?”“谁小时候不哭?”
她蹲下来捡了一片银杏叶,举到眼前。“林远,你说银杏叶像什么?”“像扇子。”她把叶子放在我手心里,金黄色的,叶脉很清晰。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凉凉的。
“林远,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会。”
“记得我什么?”
“记得你游泳,记得你喝粥,记得你在这片银杏树下把叶子放在我手里。”
她低下头,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脸上。老了,有皱纹了,但很好看。
那年冬天,老周的公司出了问题。偷税漏税,行贿,被查了。新闻上说的,我没跟她提。她自己看到了,坐在客厅里看财经频道,老周的名字被打在屏幕下方。她端着茶杯。“林远,你看到了?”“嗯。”她没说话,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林远,你说他会不会来找我?”
“不会。他自身难保。”
“他以前追过我。那时候铭远刚走,我一个人撑公司,很累。他说他帮我,我没答应。我觉得他不是真心帮我,他是想得到我。我的直觉是对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林远,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看着她,落地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
“挺好。”
“哪里好?”
“您知道为别人着想。您给员工发年终奖是从不拖欠,供应商的货款也从不压着。您对朋友仗义,对下属体恤。您活得体面。”
她的眼眶红了。
“林远,你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那年除夕,她没出去应酬。一个人在家,保姆回家过年了,司机也放假了。她让厨房准备了一桌菜,两个人吃。鱼、肉、鸡、鸭,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她端起酒杯。“林远,过年好。”
“过年好。”
碰了杯,酒是红的,在杯子里晃。她喝了一大口。
“林远,你今年没回家过年,你爸不念叨?”
“念叨。我说工作忙,回不去。他说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你爸是个好人。”
“嗯。”
饭后她让我陪她在院子里走走。冬天的夜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院子里的灯开着,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什么。
她忽然问我。“林远,你以后会离开我吗?”
“什么意思?”
“你便利店开起来了,生意不错。以后你会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不会再给别人当保镖了。”
我看着那棵银杏树。“沈总,您想多了。我的便利店还小,离了自己也能转。您这边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我不会走。”
“那如果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呢?”
“那就不走。”
她停住了,转过身看着我。院子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红的没有眼泪。
“林远,你说话算数?”
“算数。”
她低下头。我们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冷风吹过,银杏树的枝丫轻轻晃着。
“林远,你冷吗?”
“不冷。”
“我冷。”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没说话,转身走回屋里。我跟在后面,她的背影很小,很瘦,在那件外套里面显得更小了。
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一月底就立春了,二月的时候玉兰花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像云霞。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林远,你陪我去看玉兰。”
“好。”
我们开车去了植物园,玉兰花开得正盛,满树满树的。白的像雪,粉的像霞,阳光从花瓣间漏下来,一明一暗。她走在花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
“林远,你说玉兰像什么?”
“像灯。”
“为什么像灯?”
“因为它亮。”
她笑了,笑得很甜。那笑容里没有岁月的痕迹,像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第一次看到玉兰花的样子。
“林远,你这个人太会说话了。”
“我实话实说。”
她低下头踩着地上的花瓣。花瓣已经落了,铺了一地,软软的。
“林远,你明年还陪我来吗?”
“来。”
“后年呢?”
“来。”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
“好。”
晚上她又游泳了。二月的池水还很凉,但她在水里游得很舒展,很快乐。我站在池边守着,月光很好,池水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她游了几圈停下来靠在池边仰着头看着月亮。
“林远,你下来。”
“水凉。”
“你下来陪我。”
我脱了外套下到水里。水很凉,凉得人打了个哆嗦。她游过来停在我面前。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水里的月亮。
“林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
她游到对岸,上了岸。浴袍披在身上,回过头看着我。
“林远,上来吧。水凉了。”
我上来,她递给我浴袍,手里拿着另一件。
“披上,别感冒了。”
我接过浴袍。
“沈总——”
“叫我曼宁。”
我看着她——
“曼宁。”
她笑了。月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地。
那年春天,便利店的生意慢慢稳定下来。我又开了第二家店,在城西,还是小区门口。这次没让她投钱,用的第一家店的盈利和银行的贷款。她知道了没说什么。开业那天她来送了一盆绿萝,说放在收银台上,招财。那盆绿萝一直放在那,很绿,很好看。有一天她开玩笑,老周被判了十几年,罚款几千万,公司也破产了。电视上播了,我在店里看的。
她打电话来。“林远,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说他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贪。”
“贪?”
“贪钱,贪权,贪不该贪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林远,你呢?你贪不贪?”
“不贪。”
“为什么?”
“我没什么可贪的。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工作干,够了。”
“你要求太低了。”
“知足常乐。”
她笑了。“你这个人啊。”
挂了电话,窗外玉兰花落了。
那年秋天,银杏叶又黄了。她让我陪她去看银杏,每年都去,今年没去成。她感冒了,发高烧,躺在床上不能动。
“林远,今年看不了了。”
“明年看。”
“明年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您就在。”
她看着我。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了,老了。这一年老得很快,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很多。身体也不如以前了,感冒发烧小病不断。她开始交代后事了。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财产捐给慈善机构。
“林远,你那份我留了。”
“什么?”
“便利店我投了钱。那五十万,你开店的启动资金,不是借的,是投的。你现在有两家店,生意不错。以后会更好。”
“沈总——”
“叫我曼宁。”
“曼宁,那五十万我会还的。”
“不用还。那是你应得的。”
我张了张嘴,她抬起手制止了我。
“林远,你听我说完。你跟了我好几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你不会拿我的钱乱花,也不会拿我的钱跑。这五十万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你拿着,好好开店。以后有了钱,记得帮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就是还我了。”
她的话我记了很久。
那年冬天,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住了好几次院,每次都是我陪着。保姆换了好几个,都不合她意。她说“林远,还是你细心”。
有一天她从医院回来,精神不错。走到泳池边,池水已经放干了。整个冬天都没用过,池底的瓷砖露出来,灰扑扑的。
“林远,明年夏天再把水放上吧。我还能游。”
“好。”
“你陪我游。”
“好。”
她笑了。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吹过,枝丫轻轻晃着,像在跟她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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