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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则臣《人形砖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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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公山背阴面,缓坡上走几步隆起个小土包,比蚊子叮咬出的大不了多少。不知底细你根本注意不到,还以为那地方荒草碰巧长高了几棵。老黄手一指,就它。警员小龚操起铁锹开挖,三两下,露出了几块砖。老黄埋得很浅,也就是意思一下。小龚动作慢下来,换了扫帚一点点拂去泥土,像考古学家在野外作业。果然,呈人形摆放的七块砖慢慢露出来了。一块砖当脑袋,两块砖做身体,两只胳膊和两条腿分别用了两块砖。胳膊贴紧身体,两腿并拢,人死了收殓时也是这姿势。这七块砖摆出的人形,比马壮本人苗条太多。马壮是个胖子,单脑袋就有三块砖大。

往前数十一个月零二十三天,马壮的老婆报案,她老公不见了。在鹤顶,丢个人是大事,丢一个两百四十一斤的胖子,而且他的名字还叫马壮,那就更显眼了,好像整个镇子被生生挖掉了一块。马壮是个有钱的胖子,传说其人资产上千万。上千万啥概念,你随便问一个鹤顶人,他们都会告诉你,当年的数学没学好,想象不出这么大的数字。

报案时刘所是我前任,正准备退二线,每天蚂蚁搬家一样把东西从办公室往家带。他把我和老黄叫到他尘土飞扬的办公室,让我俩协调一下,谁手头案子少,三下五除二把这事儿给办了。老刘没当回事儿。有钱多作怪,那个马壮,没准儿拐了谁家小媳妇去外地逍遥了。“先看是不是家庭纠纷。”刘所说,弯腰从办公桌底下捞出一包五年前的中华烟。他用衣袖擦掉烟盒上一层厚厚的灰尘,撕开角抽出一根点上,烟卷干得,碰着打火机直冒火星子。“不能浪费了。”他还递给了我一根。我也没含糊,这烟一年也抽不上几根,不管过期不过期。老黄戒了,他说工资就那么一丁点,再管不住嘴,等于只挣了半份钱。

老黄也是副所长,年龄比我大,资历比我深,排我前头,但老刘看上的是我。一个月前风声下来,说这事儿差不多已经定了,老黄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遇事儿能躲就躲。我能理解,换谁也不会舒坦。我想别让老黄为难了,虱子多了不咬,不多这一件,正要请缨,老黄说话了:“我来吧。这阵子状态不对,得干点活儿调整一下了。”

“我就说嘛,”老刘说,抽出一根干得要碎掉的中华烟递给老黄,“咱黄所不是那样的人。来,这根烟一定要抽。”

老黄真就点上了。那动作,也是老烟枪。

但案子一直没破。老黄带人跑了三个月,一无所获。马壮是真的人间蒸发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马壮老婆来派出所闹过三次。闹也没用,老黄和负责的干警把腰带露出来给她看,三个月,腰带紧了两扣。两人的脸晒得像非洲来的。那辛苦劲儿我们都看在眼里。老刘不放心,小声问了一句:

“马总在外头真没事儿?”

他说的是花花事儿。

“胖成那样,想有事儿他还得能啊。”那女人也不避讳,高门大嗓,“尿个尿都得找半天。”

马壮老婆又来过一次,听说依然蛛丝马迹全无,转身就走,没咆哮也不悲戚。接待的同事说,倒有长出一口气的宽慰。同事接着发挥,听说马壮私底下欠了一屁股债,人没了也好,冤无头债无主,他老婆肯定是这么想的。

不管她是怎么想的,案子的确是先悬着,随后不了了之了。老刘退休,我坐到他的办公室里。在新换的工作笔记第一页,我写下的第一条就是“马壮失踪案”,在这五个字之后画了一个惊叹号。正好隔壁老黄咳嗽了一声,我想了想,把惊叹号涂了,改成问号。

一晃我当所长也三个月零九天了。第十天早上,我正吃早饭,老黄来电,有人敲诈马家,要五十万,说马壮在他们手上。我放下筷子就往所里跑。

敲诈电话在昨晚十点五十二分打来,马壮母亲接的。儿媳妇带小孙子回娘家,老太太奉命到儿子家陪大孙女睡觉。对方粗着嗓子瓮声说话,声音之怪异,从睡梦中惊醒的老太太根本没听懂,那男声只好又放慢语速重复一遍:“马壮在我们手里。想要人,就先准备好五十万。注意,是现金。”

电话挂了。老太太倚床头坐了一夜。

她不能确定是不是恶作剧。她提醒自己沉着,照她的经验,能在白天做的决定决不在半夜做。儿子失踪了大半年,不赶这一夜。她是经过事儿的人,马家的基业说到底是她和死去的丈夫打下的。那时候马壮和妹妹都还小,一个四岁,一个刚一岁半,她把丈夫撵出去做水手,长年在运河上跑。没活钱大家都得饿死。上有老下有小,她一人撑着。过几年,她拿出攒下的钱让老马入股一条船;又过几年,她让老马把股金拿出来,自己买条小船;再几年,小船换大船。水上有结余了,她开始考虑陆地运输,让老马买了一辆东风牌货车,丈夫水上待久了,一身风湿病,得让他上岸。到老马肝病上不了车也下不了船,马家的船有三艘,车有四辆,马壮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每个月马壮只要胳肢窝里夹个小包走走看看,其他时间就可以在家数钱了。

“可是这个儿子啊……”老太太一声长叹,看着身边酣睡的孙女,眼泪就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她给儿媳妇打了电话,紧急召她回家,然后报了警。

经查,打马家座机的是当地手机号,不曾绑定机主,随便在街边小店买的那种。该手机号只呼叫过这一次。我们尝试拨这个号,一直无法接通。我去马家拜访老太太,希望能再找到一点线索。老太太仔细描述了那个男声,她说那男声有点结巴,说话大舌头,像播放机电池不足,磁带拉不动了。她尝试着为我们模拟了几次。越听我越觉得那人不像是真结巴,倒像喝大了,管不住自己的舌头。老太太一拍大腿,说:“没错,明显大了。就那个劲儿。”我跟随行的小龚示意,查一下,昨晚哪家饭馆有人喝了大酒。镇上馆子就那么几家,十根指头都用不完。

“要是自己在家把自己搞大了呢?”小龚问。

直觉不太可能,一个人喝不出这胆量。能在半夜想起镇中心的马壮的,离镇子应该不远。不过话也不能说死:“让各村的联防队员也辛苦一下。”小龚走进马家的大院子,我又叫住他:“再问问跑中巴的老苏,早班车上都坐了谁。”

老苏的消息来得最快,我刚回所里就收到了名单。出镇子时六个,路上陆陆续续又上来五个,生意不好做,希望到海陵市里之前再上来几个。我给老苏打过去,我说:“老苏你开慢点,别吭声,黄所随后就到。”我让老黄坐我的破吉普,小龚开车,再带一个警员,一定要赶在进市区之前追上老苏。

老黄出发半个小时,镇上九家馆子的数据也到了。昨晚有人喝大酒的有三家。两家各一桌,分别是四个人五瓶“杜甫饮”和六个人八瓶“杜甫饮”。还有一家有两桌,一桌八个人,五瓶“杜甫饮”外加两瓶高粱烧;另一桌十个人,八瓶“杜甫饮”、两瓶洋河大曲、三瓶长城干红。“杜甫饮”是本地的高度酒,据说杜甫沿运河南下时经过鹤顶,喝了土酒说好,咱们的土酒就附庸上了诗圣的风雅。当然,现在的四十六度远非当年的土酒。四桌中只有三个人没出馆子就吐了。这基本上反映了鹤顶第一梯队的酒量,靠在运河边,吃水饭的多,酒量跟不上,湿气就往你骨头缝里钻。我打眼就看见名单里有几个跑船的。

跟中巴车的名单重合的有三人。我给老黄打电话,嘱他油门踩到底,脑袋想破了也得想办法把这三人拦下。

放下电话还是不踏实,但整个派出所就那一辆破吉普,想去也去不了。我点上根烟,来到丁字路口东张西望,一帮飞车党正骑着电驴子从北边过来。我对他们打个手势,两辆摩托车停下了,其他几辆没理我。我对滨河大道上老杨家的林深勾了勾手指头,下车,借老子用三两个小时。杨林深噘着个嘴,不情愿也得借,要不我让老杨打断他的腿。

我一直没瞧上电驴子,太咋呼,骑上后倒觉得还行,油门拧到底比我那破吉普还快。忘了借头盔了,大风吹得我脑仁子疼。好在天不冷。

半路上遇到老黄他们,车歪到路边农田的排水沟里了。三个人正哼哧哼哧打算往外抬,看得我撮火,以为自己是吊车啊?我骂了小龚:“关键时候掉链子,你他妈的怎么开的车!”小龚小碎步爬上路面,委屈地跟我说:

“我不让,黄所非要开。”

我没吭声,老黄开始把石头往车轱辘底下塞,忙得一头汗。

“中间下车撒尿,黄所抓住方向盘就不撒手了。”

“仝所,是我的错,”老黄站在沟里说,“有日子不开车了,手痒想飙一下,也想着早点追上老苏的中巴不是。”

都老革命了,还犯这种低级错误。我没理他,扭扭下巴让小龚上摩托车,松开离合车就出去了。

追了十来分钟就赶上了老苏。中巴车停在路边,一个劲儿地摁喇叭。我问怎么回事,老苏说:“狗日的樊加宽说肚子疼,钻进芦苇荡就不出来了,该不是肠子也拉出来了吧?”我扫了一眼车里,除了樊加宽,喝过大酒的另外两个人都在车里,宿醉未消,都歪在座位上睡呢,张开着嘴流着哈喇子。

我又拨了那个敲诈号码,还是无法接通。“待着别动,”我跟老苏说,“等他回来。喇叭一直摁。”

这季节河边的芦苇荡无边无际密不透风,所有芦苇成为一个整体,风吹过来,它们就排山倒海地动。别说钻进去一个人,就是钻进去一支部队,你也看不见一颗人头。往回走的可能性不大,他迫切要做的就是离开鹤顶地界。涉水过河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此时水正肥大,流速凶猛,水也凉;最关键的,是船多,卷进某个螺旋桨里分分钟的事。除非他不要命了。

估算过樊加宽的行进速度,我把摩托车往前开了两千米,停下,带着小龚下到芦苇荡边。我递给小龚一根烟,抽完我们就进去。这叫“苇中捉鳖”。抽烟的当儿,我给交警队打了个电话,方便来辆车,把吉普从沟里给拖上来。

樊加宽的确喝多了,起码他那两条腿的酒还没彻底醒。这一段芦苇主要生在浅水里,旱地上只有那么一小溜,樊加宽踉踉跄跄地穿过芦苇,那动静老远就看得出来。突然两个人出现在跟前,樊加宽傻了一下。看清楚是我们,他第一个动作不是转身逃跑,而是手插进裤兜里找东西。小龚趁这个停顿,整个人扑上去,把他压到了身底下。樊加宽尖叫一声,紧接着开始哼唧,折断的芦苇扎了他后背。此人嗓音尖细,怪不得在电话里要粗着嗓子说话。

小龚压住他,一只手把樊加宽的手从兜里拽出来,手心里还死死地攥着一个最简易的小诺基亚手机。我用小诺基亚拨了自己的手机,显示的确实不是那个敲诈的号。顺手翻了一下樊加宽的通话记录,昨晚十一点之后,他和同一个人通了三次电话。小龚把他双手铐在身后,这家伙大喊冤枉,叫嚣着让我还他手机。我哼一声:“有冤情所里诉。”说着把手机装进了夹克口袋,拉上拉链。

摩托车上坐三个人有点挤,只能凑合了。还是我开,樊加宽坐在我和小龚之间。我跟小龚说:“管住他的嘴。”所以,我们经过还在奋战的老黄他们那里时,樊加宽一句话没说出来。车速没减,我对老黄喊了一声,不知道他听没听到。我说:“别折腾了,拖车很快就到。”

“是我问你说,还是你自己想到哪说到哪?”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冤枉人。”

“来盏灯,”我对小龚说,“这人脑子里黑灯瞎火的,要给点光照一照。”

从见他第一眼,我就发现此人有眨眼的毛病,有时候闭眼用力之狠,近乎生无可恋,眉毛鼻子都扎成了一堆。应该是青光眼。吃水饭的不少人有这毛病,严重的只能上岸,水面上光太强,躲不掉。小龚打开灯,直直照着他的眼。樊加宽嗷一声,脑袋想往裤裆里钻,脑门撞到了桌面上,又是嗷一声。

“我说,我说,”樊加宽脑门继续撞着桌面,“我自己说。”

审讯室就我们仨。我把烟推到他面前:“说彻底了有烟抽。”

“我就是突发奇想,”樊加宽说,“真的,所长,我就是突发奇想。昨晚喝大了。喝酒时,他们说,有钱就他妈的好了,起码可以去小鬼汊赌一场。小鬼汊所长肯定知道,芦苇荡里有赌船,神出鬼没,听说去一趟就能发。要去得有本钱啊,本钱哪来?他们说,车有车道,马有马道,自己找路子去。我就想起马壮那桩事了。反正是死是活谁都不知道,我敲一下,万一敲着了呢?电话?好查,所长你想要谁的号码,我帮你查,一分钱不要。”

“你开口就要五十万?”

“现在不是都兴讨价还价嘛。我要得高一点,还完价应该也不是小数吧。”

“一早为什么要跑?”

“后怕嘛,所长。昨晚我那完全是脑子进了水,不对,是脑子进了酒。打完电话我把自己吓出了一身汗,酒就醒了一半了。这是犯罪啊,敲诈罪嘛。我赶紧把那电话卡扔了。扔了还不放心,一夜没睡实在,所长你看我这两只眼,是不是比兔子的还红?”

“扔哪了?”

“随手扔了。”

“随手扔哪了?”

“天大地大,哪里还落不下一张手机卡啊。”

“小龚,再给照照,天黑他找不着地方了。”

“别,别,我说。好像,”他屁股在椅子上乱动,“你们看我这边的裤兜里有没有。”

小龚在他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打开来,手机卡外还裹着一层卫生纸。

“所长,你看我没瞎说吧。我是真心害怕。怕到什么程度?一早起来,饭都没吃我就往老苏家跑,我跟他说,出车务必等我。有句话所长肯定听过,消化恐惧。我就是想出去走走,消化一下恐惧。”

“继续。”

“说完了。嗯,说完了。”

“半路下车,顺便也给我编个理由吧。”

“所长,天打五雷轰,句句都是真话,不信你问——”樊加宽停下来,他把自己舌头给咬了,“你问老苏。我是千真万确肚子疼。酒喝多了,肠胃炎犯了。肠胃炎都懂的,上吐下泻。对,我去拉肚子。然后,我突然又害怕了,控制不住地害怕。谁我都不敢见,我就只好一个人在芦苇荡中跑。就遇到了所长。你说巧不巧。”

“编够了?”

“没编啊所长,”樊加宽吊着眉毛说,“你老人家是亲眼看着我说的。句句属实。绝对句句属实。”

我把他的诺基亚手机往桌子上一拍:“要不我现在帮你打个电话?”

樊加宽腰杆打了个对折,上半身软下来:“仝所,还有你,”他用下巴指指小龚,“你们都得给我证明,我可没有主动供出黄所啊。”



不管老黄介入到什么程度,这都是个大事。我如实跟县公安局做了汇报。昨天晚上,樊加宽打过敲诈电话就跟老黄联系了。樊加宽确实有点后怕。他们是不算太远的表兄弟,找老黄也正常。扔掉电话卡和一大早离开鹤顶,都是老黄的意思。

“就这些?”上头问。

“目前是,”我说,“不过—”

上头适时地沉默。

“说不好。我觉得这事好像才刚刚开始。”

上头嗯了一声。他曾指导侦查过马壮失踪一案,但最终也没理出个头绪,为此一直耿耿于怀。他也直觉赞同我的判断,让我放开手干,不管涉及老黄造成什么结果,由县局负责解释。

“也要注意方法。”上头说。

“当然。土方法也得讲方法。”

第二天,县局下来公文,隔壁镇出了桩棘手案子,召集全县业务骨干现场会诊,老黄下午三点前必须报到。在此之前,他没有机会接触樊加宽。不能有任何差池。多年共事的兄弟,我也不希望老黄有什么差池。

我牵头成立了一个特别行动小组。大家重温了马壮失踪案的卷宗后,分头行动,寻找突破口。樊加宽继续审。马壮失踪前的联系人和目击者能找到的,都重新访问了一遍。高频出现的涉事人,根据语境,我们也做了相应的推理。在高频涉事人中,有樊加宽。我又去了一趟马家,请马壮老婆再仔细过一遍电影。马壮老婆云来雾去地说了一堆,主要是骂马壮的生意伙伴,她坚持认为是其中某人下的手。她说:“就没见过这么认钱当爹的。有一回,要不是樊加宽把他拉进蒲家菜馆,我们家老马就被五马分尸了。老马回到家还说,樊加宽仗义,他有俩哥们在砖瓦厂,想出气招呼一声就行。”

我站起来,示意小龚我们可以离开了。我跟马壮老婆说:“你说得好。”樊加宽被带进审讯室,居然没蔫。一般人这时候都成了霜打的茄子。

“招了吧。我说的是去年的事。”

“所长,天地良心,打那电话之前我都是良民啊。”

“去年之前你可能是良民,”我用打火机有节奏地磕着桌面,“知道你的黄表哥这两天为什么没来看你?”

樊加宽左腮帮子抖了一下。

“听说你还有两个哥们在砖瓦厂,杀人放火都挺擅长。蒲家菜馆的酒你们可没少喝。”

樊加宽右腮帮子也抖了。

“猜一猜,我是怎么知道的。”我点上烟,慢悠悠吐出一团雾,回头问小龚,“对了,老黄还说了啥?”

樊加宽连脖子都哆嗦了。我就看着他哆嗦,从上往下一寸寸哆嗦下去。椅子腿磕碰水泥地板的声音都出来了。两只脚也不自觉地抖起来。我要掐灭那根烟时,樊加宽绷不住了,身体猛地前倾撞到了桌子上:

“仝所,仝所长,如果我交代,算不算自首?”

“那要看你交代多少。”

“全交代,一厘一毫都不剩。自首了是不是就可以宽大处理了?”

那两个前砖瓦厂工人,一个姓罗,一个姓金,樊加宽叫他们罗二、金三,他俩称樊加宽为大哥。长年干体力活儿,身体都壮,胆子跟体格不太匹配,脑子更跟不上,凡事都听樊加宽的。马壮失踪后,大哥让他们消失一阵子,两人立马辞职去了南方,现在都没敢回。经上头同意,联系过当地警方,所里两个兄弟会同县局的警力,当晚就出发去了南方。

没什么悬念。两人合租一间房,罗二被堵在出租屋里。金三到巷子口熟食铺买猪头肉,付了钱拎着肉刚要走,听见有人说等一下,他就站住了。切碎的猪头肉从塑料袋里掉下来,撒了一地,四瓶啤酒也摔碎在马路牙子上。被带回所里,金三说,听到鹤顶口音,他就知道完了。跑是没有意义的。

“等了快一年,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金三咧开了嘴,看不出想哭还是想笑,“跟我梦见的一样。我梦到过好几次,都是在买猪头肉时被抓的。”

罗二、金三和樊加宽三人的供词比照着看,出入不大,基本上可以断定,马壮失踪一案就是他们三人所为,外加老黄。老黄是后期加入,放了他们一马。但这又十分重要,因为老黄的特殊身份,他显然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樊加宽起的意。因为眼疾,也因为嗜赌的坏毛病,他被对面白马湖的一个船老大解雇了。水饭看着各吃各的,但共着同一条大河,一个人的事儿也是所有人的事儿;因为这毛病被一家辞了,若非特殊情况,其他船也不会收留。樊加宽上了岸就成了个无业游民。去砖瓦厂干过一阵,脱坯、运坯、搬砖都太辛苦,他受不了;想去烧窑,眼睛不济,又成了无业游民。罗二和金三就是这个时候认识的。

盯上马壮是因为马壮的一条金链子。那天马壮夹着包进鹤顶商场,进门时迎面出来娘儿俩,当妈的抱着儿子。小家伙正张牙舞爪呜哇乱叫,手就插到了马壮的脖子上,继续无规则运动,马壮金灿灿的项链就断成了两截。小家伙哪管这些,继续要上天入地,金链子被甩到了门前台阶上。当妈的着急把孩子扛走,项链落地的金属声完全没听到,马壮转身对他们嗨嗨地抗议也没听到。樊加宽奉老婆之命给念初中的女儿买中华蓝墨水,金链子落在他脚前,顺手就捡起来,递给退回来的马壮。樊加宽说,马壮骂了一句脏话,吹着金链子上的泥土,对他说:“他娘的没教养的小狗日的,知道我这链子值多少!原价就能把你们全家连人都包圆儿了。”

他没有感谢樊加宽,甚至都没正眼看一下樊加宽,接过链子重新进了商场。樊加宽没有因为缺一个“谢”字不高兴,他反而对马壮狗熊一般辽阔肥沃的后背谄媚地笑了一下。他当然认识马壮,整个鹤顶谁不认识马壮。他有瞬间的疑惑,在运河上他就听说马家的生意做砸了,有一次船头进长江就撞沉了别人一条船,那条船贵得要死,更值钱的是一船的货。水上早就传说马壮焦头烂额了。樊加宽当然信,水上要出事就不止仨瓜俩枣,但是刚刚那金链子的感觉还留在手上,不仅是沉甸甸,而且是相当重,弯腰捡起来时,他觉得腰打了个战才站直。这么粗大的链子,假如不是金的,让他来处置,他只会用来拴狗。就是根狗链子嘛。但那是金的,发出金黄耀眼的光芒。他感到两行眼泪正歪歪扭扭地流过腮帮子,青光眼的毛病又犯了。

之后的很多天里,他都习惯性地看自己右手,金链子不在了,但金链子的重量和感觉硬邦邦地在。他想到一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现在只是瘦,死远远没有提上议事日程。那段时间,他也没想明白自己要干什么,只是突然发现偶遇马壮的频率显著提高了。他们变成了能说得上话的熟人了。说话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往对方的金链子上瞟,与此同时,手上开始热出一条链子的形状,仿佛那金链子正滚烫地缠在自己手上。遇到要债的,他跟马壮说:“要收拾这帮家伙,招呼一声,咱砖瓦厂有人。”

“大哥这是想出手?”有一回他们在蒲家菜馆喝酒,樊加宽又说起马壮的金链子,罗二趁着酒劲儿伸长脖子问了一句。

罗二的黑指头捅破了窗户纸。樊加宽把脑袋送过去:“兄弟们以为如何?”

“听大哥的。”两人的酒都到位了。

樊加宽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

三个脑袋扎到了一块儿。终于等到机会。傍晚时分,债主在大运河街上堵住马壮,留钱和留人只能选一样。樊加宽“碰巧”骑摩托车路过,作势要撞债主,待对方躲闪,马壮上了车。电驴子一溜烟出了鹤顶镇。野地里的风光很好,一边是芦苇浩荡、大水长流,一边是沃野平畴,庄稼们正奋力生长。他们来到砖瓦厂,天正好黑下来。

烧窑工罗二、金三和樊加宽一起接待了马壮。砖瓦厂的生意跟马家的一样,半死不活,有订单就大火开烧,没生意就小火续温,别让火膛凉了就行。这天赶上小火,罗二和金三正闲得抓耳挠腮,除了喝酒不知道还能干点啥。

菜不算多,但喝起来筷子也闲不着;筷子不闲,酒下得就快。樊加宽他们上来就痛骂债主,这义气弄得马壮还挺感动,江湖豪气也顿生,菜差点儿也包涵了,“杜甫饮”一杯杯往喉咙里倒。差不多了,樊加宽露了实话:“马总,你那躲债不会是出苦肉计吧?”

马壮两个眼角突然拉长,瞬间又恢复正常尺寸。他摸不准此刻是炫富有震慑力,还是哭穷更有利,所以不置可否。

“在鹤顶,镇长欠债有可能,马总欠债我们不信。”罗二说。

“就这根链子,”金三上手摸了一把,口中啧咂有声,“我做梦都梦不着。”

“兄弟们过奖了,”马壮抬手摸摸额头,“哎呀,喝多了。要不今天就喝到这里,我先告退。改天我做东,鹤顶大酒楼兄弟们一醉方休,可好?”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

樊加宽给金三使个眼色,金三离马壮最近。金三本就沉不住气,大哥示意了,右手搭到马壮肩膀上就往下摁。那是平常大铁锨铲煤的力道,马壮又胖,猛地被蹾下来,凳子吱嘎惨叫,折了一条腿。马壮一屁股摔到地上,白裤子被煤灰染黑了一半。

“你们想干什么?”马壮喝下的酒全成了汗,瞬间挂满了一头脸。

樊加宽坐着没动,只动嘴:“马总你受惊了。老三,扶马总起来。你这粗人的毛病得改改了。”

“粗了半辈子,往哪改?”金三说,“粗就粗到底吧。”揪住马壮的金链子,一把薅了下来。

马壮惊叫一声,本能地去包里摸手机打电话。罗二夺过包,翻出松下牌翻盖手机里外看:“金链子没了,弄个手机也不错。”

“给你们。都给你们。”马壮支撑着乌黑的地面要站起来,“放我走。我什么都不会说。”

“你不能走。”樊加宽说。节奏太快,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再说,他俩都有收成了,自己还两手空空,这事儿办得不好。最重要的,这就让他走,他说不说就不说了?所以他又重复了一遍,“你真不能走。”

“你们这是绑架!”

金三说:“恭喜你,答对了。”

罗二说:“就是绑架,你不同意?”

到这份儿上,樊加宽觉得就不用再演了。“马总,都是实在人,咱们就往开里说。兄弟们过得都不容易,你看着支援一点。”

“你们想要多少?”

“当然多多益善。但咱们不是那种人。人心不足蛇吞象,不好。马总身家千万,拿钱当豆秸烧,锅门口撒一点就够兄弟们吃一辈子的。一人三五十万就行。”

“老樊,你是我亲哥,”马壮这会儿镇定一点了,“我是真没钱啊。船进长江出了事,这条河上谁不知道?你老兄肯定清楚,我爹当学徒时挣的钱都赔进去,也填不满那个无底洞啊。”

“水里的事儿就不谈了。说陆地上的,你那车队,全国各地上山下乡的可没少跑吧?”

“我的个亲哥哎,你要不提我真都快憋死了。你们可得替我保密啊。除了我家人,鹤顶没第二个人知道。哥,两位兄弟,你弟我又摊上事儿了,大事儿。两个月前,就大上个月十三号,要说十三不吉利呢,我有辆车在江西撞上人了。两个人,当场。照片我看了,那叫一个惨。让我去处理,我哪敢,想到那照片我头皮都麻。我说你们别着急,给我点时间卖车。司机还押在那儿呢。要赔的那个数,我就不说出来吓唬你们了,反正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大的几个数之一。我跟他们说,我赔,一个子儿都不会少,砸锅卖铁也赔。实在凑不上,把我送屠宰场,有一斤算一斤。哥呀,亲哥呀,我真是被榨干了,最近这体重都掉了十几斤。”

“江西这个,确有其事?”

“有一个字假的,哥你敲我一颗牙。”

“可我平常见你挺排场啊,经过小馆子头都不带抬的,喝碗稀饭都得进咱们鹤顶大酒楼。”

“要不怎么说排场呢。排场有个屁用?排场就是做给别人看的。我要见天就蹲路边摊吃三块钱一碗面,谁还会相信我,给我时间去还钱?早冲我家里扒房子了。就像这金链子,”马壮伸手向金三要,“我就借用一下,比画完再还你。”

金三犹疑着给了他。

马壮左手攥着金链子,右手拇指食指一起上,指甲盖咔哧咔哧在链子上刮,果然起了一层金黄色的碎屑。“假的,你们看,都是假的。都是他妈的做样子的。真的那根早卖了换钱了。哥,你弟早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弟了。”

樊加宽他们傻了,这叫什么事儿。马壮又想走,樊加宽手掌对着空气往下按了按,罗二和金三一左一右,摁着马壮的肩膀把他夹在了一张新凳子上。樊加宽需要想一想。

“仝所,我跟你说实话,”樊加宽招供时对我说,“当时我真有点悲伤,我没有转文,就是悲伤。从里到外地难受,怎么会这样?我都想把他送回去算了,就当开了个玩笑。就在这时候,他手机响了。手机要是在马壮手里,我肯定不让他接,偏偏手机在罗二兜里。手机响了,这货本能地就翻了盖,那松下手机打开盖就等于摁了接通键,我们都听到手机里一个女声说:‘哥,那一百五十万到账了,放心吧!’那语气里都是花天酒地的开心。仝所,你能想象在场的四个人是个什么表情?”

四个人的表情相当复杂,大眼瞪小眼的那种。马壮亲妹妹的声音。一百五十万,谁敢说这是个小数目?

樊加宽清一下嗓子,说:“马总,我差点就相信你了。”

“哥,你一定得继续相信我啊。”

“凭你的演技?”

“这是我托孤的钱啊,哥。”马壮拍了拍自己胸脯,发出空洞的旧货声,“这两百多斤,早就是个膪货了,里头没一个部件是好的。高血压、高血脂、高胆固醇,还有胆囊炎和糖尿病。上回去市里看病,医生还建议我做个心脏支架,要不哪一天血管堵死了,一屁股债都没机会还了。哥,你弟我在拿命跟他们耗。我知道我这条命长不了,所以我得给你弟妹和小侄子小侄女留条后路,他们还得过日子啊。不瞒三位哥哥说,这一百五十万就是来办这事的。我妹妹心疼我这个哥,硬是从之前欠我钱的合伙人兜里抠出来的,她也不忍心她嫂子和侄子侄女以后流浪街头。我说的句句是实话,不信你可以直接打电话问我妹妹。”他指指被罗二落了盖的手机。

打还是不打?罗二和金三看着带头大哥,樊加宽也有点犹疑,但很快做出决定,不能打,一打事情就败露了。樊加宽脸上泛起英明决策之后的微笑。微笑刚起个头,马壮突然站起来,他在他们犹豫的时候也做出决定:逃。可是他两百多斤重的身家,哪是说出去就能出去的,罗二反应也快,一脚横在了马壮跟前,马壮倾斜着摔了出去。罗二和金三自诩练家子,平常要舞枪弄棒,屋子里乱糟糟地堆放着各种型号和大小的哑铃、石锁,马壮一头钻进了武器阵中。他们看见他肥硕的屁股挺动几下,腿脚跟着也哆嗦几下,就趴在地上没动静了。樊加宽觉得这小子真他妈会演,喜欢演你就演吧。三分钟过了,五分钟也过了,马壮还是不动。樊加宽紧张了,对罗二和金三使个眼色。

他俩过去扶起马壮,让他到椅子上坐着,坐着的马壮还是一动不动,脑袋歪挂在左肩膀上。樊加宽把手探到马壮鼻子底下,陡然又撤回,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马壮的脑门上正往下流血,因为头歪着,血像条蚯蚓斜着爬过一张辽阔的肥脸。

“死了?”罗二和金三问。

樊加宽没吭声,在屋子里兜圈子,转完十圈,说:“得想办法处理掉。我先打个电话。”就出了门。

转到第八圈他知道找谁了。他表哥,我的副所长老黄。他走到砖瓦厂东南角的小树林边,拨通了老黄的电话,没兜圈子:“马壮被弄死了,怎么办?”

“马壮被你们弄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老黄说完了觉得不对,怎么没关系?“我把你这个电话视为自首。”

“你是我表哥,我自个屁首啊。”樊加宽说,“我们是亲戚,马家是我们共同的仇人。”

这一提醒,老黄想起来了。大家都说,他爷爷是死在马壮爷爷手上。

老黄爷爷当年是个教书匠,因为说错了几句话,“文革”时被从外乡的讲台上遣送回了鹤顶,重新做起农民。手无缚鸡之力,干不了重活儿,被马壮的爷爷安排去打扫镇上的公共厕所。那时候的公共厕所都是蹲坑,厕所后面连着个巨大的粪池子,老黄爷爷的任务还包括一周清理一次这个大粪池。就是把粪水一瓢瓢舀进粪车里,由专人拖到庄稼地里肥田。“文革”尾声,老黄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每一瓢粪水举到箱体粪车中都能要他半条命。他想撂挑子,马壮爷爷不答应。哀求之下,马壮爷爷说:“听说你平衡能力不错,给你在粪池上搭条木板,你能从这头走到那头,这次的任务你就可以免了,走不过去,该干啥干啥。”

木板又窄又长,搭在粪池两头的边沿上,中间部分自然凹陷,人走到那地方,木板必然沉到屎尿里。老黄爷爷没走到那地方就一头栽进了粪池里。板太窄,上去就打晃悠,老先生身子骨又弱,最重要的,夏天里屎尿蒸腾起来的异味让人头晕目眩,老先生没能通过独木桥这场考试。马壮爷爷本意是想羞辱一下老黄爷爷,看热闹的鹤顶人也作此想,没想他真就踏上木板了。所以老先生一头栽进粪池,现场完全没有预案。满满当当的一池屎尿,苍蝇蛆虫团团簇簇,直接跳下去救人,这胆量一般人也不敢有,等大伙儿动用各种工具把老黄爷爷捞上来、冲干净,老爷子早已经没气了。

那时候老黄还小,当时正跟着父母在水稻田里薅草。等他们赶回来,爷爷已经直挺挺躺在粪池边很久了,身上落满绿头苍蝇。

他们把爷爷的死算到马家头上。

老黄想起爷爷遥远含混的长相,他唯一清晰的,是爷爷的瘦弱,一阵风就能刮倒。老黄把手机攥紧了。“谁说就一定是你们弄死的?”他说,“他完全可以自己死嘛。”

樊加宽一拍大腿:“你哪是我表哥,你就是我亲爹啊!”

老黄就是高。债主逼债,他樊加宽解救了马壮,一起到砖瓦厂喝两杯压惊。奈何马壮空有个壮阔身架,肚子里全是毛病,喝完了,他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栽倒在罗二和金三的宿舍里。倒下再扶起来,一分钟后就没气了。就一分钟。一分钟连急救电话都来不及打。就这样。樊加宽打好了腹稿,就这么对马家人说。节哀顺变吧。

罗二和金三都不在,马壮的尸体也不在。樊加宽不敢声张,又出门去找,看见夜色里,金三正用小车往烧窑口推煤。他追上金三,金三说:“老大,处理好了。”

“人呢?”“正处理呢。老大,你放心,我和老二脑袋瓜子也不是白长的。”

“我问你,他妈的人在哪?”樊加宽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烧着呢。”

樊加宽觉得自己的腰杆突然塌了下来,撒腿就往烧窑口跑。金三是个实在人,没说假话。罗二正撅着屁股站在火膛门前,拿一根铁钩子倒腾。灼热之气扑面而来,燃烧的煤炭味中夹杂着令人心悸的焦煳的肉臭。樊加宽一脚把罗二踹到了一边,火膛里只有红彤彤黄艳艳的火,像透明黏稠的液体在火膛里奔涌,别的什么都看不见。樊加宽一屁股坐到地上,滚烫的地面上有尖角的煤块扎了他屁股。这些都顾不上了,但能顾上的,什么都没有了。罗二被踹在地上,摸着屁股委屈地说:“大哥,我们就在按你的意思,想办法处理掉啊。”

金三的煤车推了进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攥着两个车把呆立原地,看着大哥二哥。

“看什么看!”樊加宽吼道,“加!加!这一车全填进去!”

只能如此。烧成灰,化为粉,就不再存在了。

那堆煤渣,一部分运到外地铺了路;另一半碾碎了掺进泥里做了砖坯,烧出一批质量过硬的好砖。

马壮的失踪成了悬案,最后不了了之。直到樊加宽贪心再起。

打敲诈电话的那个晚上,他的确喝多了。“酒真不是个好东西,”樊加宽被审讯的时候说,“钱也不是个好东西。”前一天在酒桌上,他听到狐朋狗友说起马家:马壮失踪后,马家奇迹般地缓过一点劲儿了,原因说法各异。说法之一是,马壮没了,债主们动了慈悲心肠,能免的免,不能免的,下手也轻了不少。说法之二是,残存的船队和车队撞上了狗屎运,连做了几笔大生意,先前的坑填得差不多了。第三种说法是,马壮的老母亲才是不世出的高人,老人家重新规划了马家的生意,于是蒸蒸日上。还有一种猜测在樊加宽听来不免离谱,他们认为马壮的失踪就是个苦肉计,这家伙活得好着呢,一直在操盘,只是大家搞不清他躲在哪儿。管他众说纷纭,一句话,马家还阳了。

马家又有钱了。别人弄不明白马壮死了还是活着,马家肯定也搞不清。搞不清就不会死心,不死心就有机可乘。乱军常可取胜。樊加宽再次心动了。为什么不呢?第二天他犹豫一天,终于在晚上打酒伙之前,一咬牙一跺脚,到镇医院门口的杂货铺买了一张新手机卡。这个晚上他决定放开喝,只要不把自己喝睡着了就行,那几句话下午已经写在纸上,照着念就行。喝得越多胆子就会越大。大酒喝完回到家,拨通马家电话,他就大着舌头念出了纸上歪歪扭扭的文字。

老黄知道这事是在樊加宽打过敲诈电话之后。樊加宽供认,尽管只有几句话,说完了他也出了一身汗,酒差不多就醒透了。热脑门凉下来,跟着就感到后怕,他又想到了他表哥。老黄在电话里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见过财迷心窍的,没见过你这么财迷心窍的!全身毛孔都给堵得一个不剩了!你他妈的不作死会死啊?”

樊加宽抱着手机差点又叫亲爹了:“那我该怎么办啊?”

后来老黄说,当时抽死他的心都有。他实在不想蹚这浑水了,但没办法,这种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抽完自己两个耳光,还是给樊加宽支了招: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扔掉卡,能滚多远滚多远。

他尽力了,但他表弟的表现不尽如人意。

作为资深警员,老黄还是拎得清轻重的。在隔壁镇上突然接到回鹤顶的通知,他就知道该说实话了。综合樊加宽、罗二和金三的供词,老黄的确是实话实说。我们俩面对面,他请求在审讯时能抽两根烟。他说往外吐烟的时候能让他思虑周全。我把烟盒跟打火机直接推到他面前。审讯告一段落,他说:“还有件事,应该知会一下马家。”

就是他私下做的那个人形砖冢。

砖瓦厂之夜,老黄一念之差让自己站到了凶手的队伍里。但是话出了口,覆水难收。黄家和马家的梁子年深日久,在鹤顶流传多了,梁子结下的原因反倒知之甚少了。即便当事人老黄,若非樊加宽提醒,那世仇也抽象至于缥缈了。但再缥缈的仇也是仇,所以老黄有了一念之差。接下来他请缨负责此案,在漫长的周旋和煞有介事的表演中,他逐渐生出逆反心理,莫名地开始怀疑事情的真实性。终于有一天,装模作样空跑到晚上,精疲力竭地回了家,他问起了年过七旬的父亲。

“你爷爷确实溺死在粪池里。”父亲说。

“果真因为马壮的爷爷?”

“看怎么说。”父亲沉默片刻,嗫嚅的嘴唇仿佛在斟酌词句,“肯定跟老马有关,他在现场。不过也有人说,是你爷爷主动要走那块木板的。”

老黄等着父亲说下去。

父亲显然在犹豫。“我不在现场,你知道的,那天我们一家人都在稻田里拔草。”父亲的牙掉光了,晚饭后摘掉假牙,嘴就瘪下来,声音也跟着变得缓慢和含混,“我倒是也听你爷爷说过,他在东乡教书被停掉,刚回鹤顶那阵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饿得不行,他煮过马家三只出生不久的小狗崽。”

细节有点残忍,但我还是决定原封不动地按照老黄说的讲出来。他爷爷饿得受不了,出门四处找吃的。碰到马家的黄狗带着五只正学步的崽子在草垛边游戏,心生一念,趁母狗不注意,抱起一只小狗,捂住狗嘴就走。回到家关上门,烧上一大锅水。六印锅本来就不小,水沸腾后更显辽阔。老黄的爷爷也是个善心肠,但此刻慈悲敌不过饥饿。他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铁锅上架起两根木棍,对小狗说:“走过去,就礼送你出门;掉下去,也别怨我心狠。阿弥陀佛。看你运气了。”他把小狗放到两根木棍上,催着它往前走。可怜的小狗,平地上走路都费劲,哪有能力在热气腾腾的两根木棍上穿行,五六步就跌落沸水中。

同样的方式,老黄的爷爷抱回过三只小狗崽,没有一只走到过铁锅的另一端。这三只小狗可能的确救过他的命,但也让他背负了极大的精神重担。

“你记不记得,你爷爷后来再不吃狗肉?”父亲说。

老黄没印象。他们家从不吃狗肉倒是实情。

“有一个端午,也可能是别的节日,记不清了。一大早,你爷爷起来就在板凳上坐着喘粗气,说梦见十几条小狗围着他说话。我问他狗说了啥。你爷爷说,它们说,你倒到锅上走走看。你爷爷当时满脸虚汗,说,真得找个时间到锅上走走。当时都忙着干活儿,我以为老头子是被梦吓着了,说几句胡话而已,就没当回事儿,扛着锄头就下地了。”

“就是说,我爷爷在粪池上踩着木板做实验了?”

“谁知道呢。死都死了。”

第二天,老黄一个人去了砖瓦厂,查到马壮失踪那段时间烧出的第一批砖的去向。那窑砖卖给了五个客户,有两家已经建好房子,砖用光了;剩下的三家,或者在建,或者砖还码在宅基地边。老黄挑了离马家最近的一户,从砖垛中抽了七块,带到虞公山北坡上,挖出个平地坑,用七块砖摆出了一个人形。一块砖当头,两块砖做身子,两只胳膊和两条腿各用了两块砖。胳膊贴着身体,两腿并拢,死人就这么躺着。然后培上土,做了一座不起眼的坟。

“我知道我回不了头。”老黄点上最后一根烟,跟我说,“我也清楚,只有我才知道马壮在哪里。”

《收获》2026年第1期



徐则臣,1978年生于江苏东海,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著有《耶路撒冷》《北上》《王城如海》《跑步穿过中关村》《北京西郊故事集》《域外故事集》等。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获第五届老舍文学奖,长篇小说《北上》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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