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星：沧海遗珠—2025年度旧石器时代考古重要发现

#记录我的2026#4月28日至29日，“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会在北京举行，引起文物考古界和媒体的极大关注。会场上，评委、业内同仁和媒体朋友的焦点话题之一是：旧石器时代考古表现亮丽，共有四项入围，取得空前突破！

四项入围项目分别是吉林东部长白山旧石器时代遗址群、河北阳原新庙庄遗址、贵州普定穿洞遗址、广西扶绥吉到旧石器时代遗址群。汇报台上，四个领队对相关发现的内容与价值做了精彩的讲解与演示，各有亮点，令人侧目。

“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会现场

长白山旧石器时代遗址群是目前进入“考古中国”殿堂的唯一旧石器时代考古项目的阶段性成果。自“吉林东部长白山地区古人类遗址调查与研究”立项以来，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吉林大学、北京大学等科研机构与高校，在前期工作的基础上开展了连续五年的系统调查、重点发掘与多学科研究，发现含打制石器的遗址1000余处，对其中5处遗址做了正式发掘，获取丰富的石制品、动物化石等珍贵文化遗存，建立起该地区旧石器时代中晚期的文化序列，为解读东北亚史前人群生存适应、迁徙扩散与文化交流提供了重要材料与信息。

长白山地区发现的巨型石叶石核

长白山遗址群最重要的考古发现和鲜明的文化特色是黑曜岩石器组合。这些闪烁着煜煜黑光的优质石料主要产自长白山主峰，是岩浆活动、火山喷发给远古人类带来的馈赠。先民以这些“黑金”为原料，打造出支撑其狩猎采集、生存繁衍的“工具箱”。以从精心预制的石核上剥离的规整石叶、细石叶为毛坯加工而成的边刮器、端刮器、尖状器、雕刻器等器物形态规范、造型精美、技艺精湛，令人叹为观止，具有多方面的文化遗产价值。

该遗址群的明星是和龙大洞。这是东北亚目前规模最大的旧石器时代晚期遗址，核心区面积约50万平方米，遍地都是熠熠闪光的黑曜岩制品，人类活动从5万年前延续至距今1.3万年左右，保留前后三期的文化遗存。其中第二期地层中埋藏的椭圆形石圈残留应是棚屋建筑遗迹，系同类遗存在我国的首次发现；距今约2.8万年的压制剥片技术产品为东北亚地区最早的实证；同期出现的局部磨光石器亦成为我国旧石器时代遗存的最早记录。而和龙吉地遗址霍然出现巨型黑曜岩石叶石核，可谓“石核王”，残体高53厘米、重16.3千克，核体上保留14道同向延伸的清晰片疤，所产生的石叶硕大、长薄、锋利，非复杂的杠杆压制技术不能生产，其体量与工艺世所罕见。

长白山地区处东北亚的核心，优越的地理位置和优质的石器原料，使这里成为旧石器时代晚期东北亚先民生存演化、迁徙交流的枢纽地带。朝鲜半岛、日本列岛和俄罗斯远东地区都盛产旧石器时代晚期的黑曜岩制品，文化的趋同性很强；考古证据表明，长白山的黑曜岩石料远输周边其他地区，而长白山遗址群的石器原料也有异地的源头，这使东北亚旧石器时代晚期的石料流通网络和文化共同体跃然纸上，“长白山地区古人类遗址调查与研究”项目也因此极大提升了我国在东北亚史前考古领域的话语权与学术影响力。

将镜头从东北移向华北，位于河北泥河湾盆地中的新庙庄遗址是又一处耀眼的旧石器时代考古新成果的闪光点。

新庙庄坐落在泥河湾盆地边缘的一处山间沟谷中，地势高耸、狭长、隐蔽，是包含不同地点、不同时段文化遗存的旧石器时代中晚期遗址群，丰富了泥河湾遗址群的地貌与埋藏类型，进一步完善了泥河湾乃至华北的旧石器文化序列，也增加了泥河湾盆地的文化资源与遗产底蕴。

新庙庄遗址群在原生地层中埋藏着距今12万至1万年间基本连贯的旧石器时代文化序列。多个具有明确关联性的遗址和早晚衔接的地层及大量测年数据，建立起高分辨率和精细的年代框架、环境变迁背景和文化发展传承历程，在国内外同期旧石器时代遗址或区域中罕见。遗址出土的具有莫斯特技术和石叶技术风格的石制品，其年代超越了国内业已发现的同类遗址；处于萌芽状态的细石叶产品早于目前所知的东亚同类遗存。这些发现对于探讨具有特定内涵和标识的“旧石器时代中期”文化在华北的出现、尼安德特人在东亚的生存扩散、华北传统的小石片技术体系的流变与具有莫斯特风格的文化遗存的关系、石叶与细石叶遗存之间的关联、东亚细石叶技术体系的起源等深受国际学术界关注的热点问题，具有重大学术意义和取得突破创新的潜力。

新庙庄遗址3号地点莫斯特技术风格石器

距今12万年以来的旧石器时代中-晚期是现代人群形成与扩散并最终形成现生人群地理格局的关键时期。新庙庄遗址群基本连续的文化序列和其所呈现的华北小石片技术体系连续发展态势，以及在此基础上莫斯特文化因素、石叶-细石叶技术遗存的悄然出现和旧-新文化元素融合共生的演化格局，表明中国北方旧石器时代文化在连续演进与发展中不断吸收新的营养，不断走向复杂化与现代化，进一步证明华北乃至中国、东亚在现代人起源、演化过程中存在不同于欧亚大陆西部和非洲的模式与路径，为“连续进化附带杂交”论述增加了新的力证。

该遗址证据清楚的用于对石制品原料做热处理的炉灶是国际考古界的首次发现，是旧石器时代晚期先民掌握了复杂、多用途的用火技术与方式，对火的热能在改造自然材料方面的作用有着丰富的知识和娴熟驾驭能力的实证。结合近些年在数处旧石器时代晚期发现的早期陶器，说明旧石器时代早期人类发明的有控制用火的能力至此已经迸发出文明的火花，中华文明及整体人类文明，就是在人类驾驭的火的光与热中孕育、催生的。

新庙庄遗址出土的数量丰富、质材多样、制作精美的穿孔装饰品富有特色，不仅是当时人类审美追求的具象化物证，还蕴含当时古人群大范围活动、远距离交换、手工业专门化、佩戴者族群与身份意识、社会分层与复杂化等多方面信息，与复杂用火、精美石器一道，预示一场对人类历史进程影响深远的技术与社会革命，即将发生。

华南的两个项目同样出彩。贵州普定穿洞遗址早先被发现和发掘，学术界对该遗址的认知局限在出土1万多年前磨制骨器的层面。虽然发现人类头骨，但其埋藏与年代、形态特点与演化阶段不详。2022年至2025年，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联合对遗址开展为期3年的新发掘，取得重大突破，彻底改写了对该遗址的认识。

新的田野工作表明该遗址文化堆积超过6米厚，含多个文化层位，年代从近8万年前延续至距今8000年，跨越了旧石器时代中期至新石器时代，出土遗物、遗迹丰富，包括少量人类化石、10,000余件石制品、2500余件骨角制品、100,000余件动物骨骼、大量赭石块和少量装饰品，并发现3座墓葬、多处灰坑和集中用火的遗存。

本轮发掘最大的收获是发现旧石器时代中晚期的人类化石和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墓葬。最早的人牙化石出现在距今5万多年的层位，形态上属于早期现代人，但遗传信息中含有丹尼索瓦人（简称丹人）的蛋白序列。在其后的距今3.7万至1.2万年间的地层中，早期现代人的化石都有出土，连续演化的证据清晰，并继续出现丹人的遗传信息。多项遗传学分析表明，丹人在旧石器时代中晚期曾经广泛分布于以中国为核心的东亚地区，其实是早已在该地区被发现并具有很多化石证据的“早期智人”的新标签，他们是否对现今东亚人群做出过基因贡献，与“早期现代人”是何关系，是近来国际学术界研究的热点。穿洞是首次发现丹人在“早期现代人”化石上保留遗传信息的遗址，且其遗传贡献不止发生过一次，这对研究丹人的演化地位和强化东亚古人群“连续进化附带杂交”的论述，提供了更多的材料与信息。

贵州普定穿洞遗址M2中经过火烧的头骨

该遗址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墓葬、灰坑和特殊的用火遗迹同样传递出重要讯息。3座墓葬葬俗特殊并具有多样性，从中出土的人骨包括未成年下颌2件和成年颅骨1件，而且随葬有磨制骨器。其中一座墓葬埋藏一具人类头骨，头骨破碎为30多片，被分成8层水平叠放，而且有明显的被火烧灼的痕迹，其上覆盖石块，是罕见的对死者做特定处理的“头颅葬”。一个灰坑中单独埋藏牛头，也是旧石器时代遗址中极其罕见的迹象，可能是丧葬祭祀的雏形。

遗址出土了若干代表早期现代人行为方式的材料。从距今3万年以降的地层中出现大量赭石块，部分呈现出集中分布的现象，同时出土了加工、利用赭石的实物证据，包括用于研磨赭石的石块、带有加工痕迹的赭石块和表面附着赭石粉末的装饰品等。其中一件方形赭石块的穿孔处留有赭石的褐红色粉末，应该是一件配饰，出自距今约3.7万年的层位，是目前发现的中国最早的石质装饰品之一。

本次考古发掘出土的骨角器数量丰富，类型多样，而且呈现明显的发展变化。骨角器类型有骨铲、骨锥、箭头、鱼钩、鱼叉、鹿角锄等。该遗址历次出土磨制骨角器已达4600余件，时代从约3万年前延续至距今8000年，技术与组合呈现明显的历时性演变，是目前东亚地区数量最多、类型最齐全、发展序列最完整的同类遗存，为研究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类对有机质材料的利用和环境适应策略提供了重要研究素材。

万余件石制品也传递出当时人类技术能力、生存方式和人群迁徙、文化交流的信息。石质工具包括刮削器、尖状器、石锛、凹石、碾磨器等类型，以小型者居多，还发现有绑缚痕迹的长石片，说明遗址占居者已生产和使用复合工具。遗址出土的带有平行线性窄槽的砺石以及从毛坯周边在一面上向心陡向加工的石器，显示与近邻的越南等地区史前文化关联，为东南亚和平文化、北山文化的起源、分布和人群迁徙、文化传播与交流提供了全新的研究视角和实物证据，定将推动该地区史前文化的整合、比较和深化研究。

位于广西崇左扶绥的吉到遗址群所出土的文化遗存亦是丰富多彩、价值重大。该遗址群系2019年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科考队在考古调查时发现，包含6处旧石器时代遗址。2021年至2025年间，考古队重点对吉到1号遗址做连续性、系统性发掘，同时对贯岜5号地表出露的人骨和墓葬做清理，并对其他遗址做进一步的勘查和周边石料资源调查，采集到丰富的人类化石、动物化石及石制品、骨器、陶片等。

吉到1号遗址出土人类化石特征

吉到1号是近期考古工作的重点。该遗址位于一处岩厦内，遭受近现代人类活动的严重破坏。考古队首先对被破坏扰乱的地层做清理、筛检，回收大量文化遗物，包括超过900件人类牙齿和骨骼化石、数千件打制石器、数十件磨制石器、数十万件动物牙齿与骨骼化石，以及螺蚌壳、赭石、骨制品、陶片、植物种子及历史时期钱币等遗物。清理到原生堆积时转为精细发掘，揭露出近20组沉积单元，多个层位含有人类遗存。碳十四测年结果表明，古人类在该遗址的活动发生在距今3.6万至1.0万年之间。

该遗址最重要的发现是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墓葬。目前在发掘区已揭露出集中分布的至少为4个个体的人类化石，其中三具个体明显出自墓葬，相邻分布，时代相近，葬式各异，经对人骨测年，其年代在距今3.6万至3.0万年之间。在墓葬周边发现多处用火遗迹，可见清晰的砖红色烧土面与灰烬层和高密度的烧土块、炭粒、烧骨、烧石。这些用火遗迹与墓葬分布很近，可能与埋葬行为密切相关。

出土的石制品具有独特性，以玻璃陨石为主要原料，所产生的石制品微小纤细，貌似细石核-细石叶，但与细石核-细石叶存在形态、技术的本质区别；剥片方法以砸击法为主，石核利用率很高；石器刃缘锋利，标本上可见精细的加工痕迹。玻璃陨石是特定陨石雨事件的存留物，大多数为不规则球状，个体很小，硬度和韧性很高，无法握在手中用常规的锤击法开发利用，运用砸击法将其碎裂也很困难。调查表明，遗址周边可用的石器原料稀缺，生活在遗址的先民只能寻找、捡拾早前上天赐予的玻璃陨石，用其打石做器，成就了特殊的技术体系和文化面貌。以前在我国南方和东南亚的少量史前遗址曾零星发现过这类玻璃陨石制品，但以此为主要原料制作工具，吉到1号还是独此一家。

遗址还出土了逾十万件动物遗存，以哺乳动物骨骼碎片、牙齿及软体动物壳体为主。哺乳动物中鹿科、猪科构成优势种属，鱼类和淡水螺蚌类软体动物遗存也呈现较高的丰度与出现频率。这些动物遗存大多数是古人类食物的残留，据此可以推测遐想古人群的规模、生计活动方式和生态资源背景。

贯岜5号遗址目前露出重要学术资源的冰山一角。该遗址也位于一处岩厦内，破坏扰动严重，出露的原生地层为浅黄色砂土。目前完成了该遗址扰乱层的清理，在原生地层中揭露出至少3座墓葬，墓坑为不规则圆形，人类保存基本完好，显示二次葬、屈肢葬的特点，骨骼浸染褐红色赭石粉。经年代测试，该遗址墓葬的年代在距今1万年左右。

目前，吉到遗址群的多学科研究正在进行中，包括通过放射性碳定年法和铀系测年法确立精细的时间框架，通过古DNA分析追溯古人群遗传谱系与群体动态，通过形态研究揭示古人类的演化地位和群际关系，采用XRF无损元素分析追溯石器原料获取途径，通过痕迹观察、残留物分析和模拟实验探究古人类工具技术、功能与生存策略，通过动植物考古与同位素分析解析古人类生存环境及狩猎采集模式，通过土壤微形态分析重建遗址及重要遗迹的形成过程等。相信该遗址罕见的集中分布的旧石器时代晚期墓葬、丰度无可比拟的人类化石和动物骨骼、独具特色的玻璃陨石石器、具有鲜明聚落特点的遗址群，会为我们揭示更多有关远古人类生存演化、东方族群和中华文明形成的历史过程的资料与信息。

（作者单位：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