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是刮风,不是猫叫,就是人在说话。好多人,有男有女,有的在笑有的叹气,吵吵嚷嚷的,就跟赶集似的。我心里直打鼓,耳朵竖起来想听清楚说啥,可那声音黏黏糊糊的,顺着耳朵眼儿往下淌,就是听不真亮。我想睁开眼,眼皮跟灌了铅似的沉,费了好大劲才睁开一条缝——场院里空空荡荡,月光把我的席片子照得发白,旁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动不动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声音一下就没了。
我从席上坐起来,后背的汗把褂子都溻湿了。伸手摸了一把脖子,凉飕飕的。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不是那种见了蛇啊老鼠啊吓得跳脚的那种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怕,像有人在背后拿针扎你脊梁骨。我坐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月亮升得老高了,院里的麦秸垛黑乎乎的蹲在那儿,鸡窝里的鸡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别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使劲搓了搓脸,心想可能是做梦了。最近确实没睡好,心里有事,脑子里乱得很,睡觉都睡不踏实。我就又躺下了,眼睛盯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数。数到不知道多少颗的时候,迷糊劲儿又上来了。
这次我没睡沉。我留了个心眼,半睡半醒的。果然,那声音又来了。这回我更清楚了——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气的哭,呜呜咽咽的,听着心里发酸。还有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劝,“行了行了,都过去了。”然后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说话声,快得很,你一句我一句的,跟吵架似的。
我把眼睛猛地一睁。
四下一看,还是什么都没有。但我这回听见了一句话,清清楚楚的——“咋能到这步田地。”
就这么一句。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刮起来的干树叶子。
我当时就从席上蹦起来了。鞋子都没顾上穿,光着脚就往屋里跑。我媳妇正睡得死,我一进门把她摇醒了,她揉着眼睛骂我发什么神经。我说场院里有人。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除了蛐蛐叫,什么也没有。她说你是不是想媳妇想出毛病了,翻个身又睡了。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来看了一眼。场院里安安静静的,月光跟水似的泼了一地。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槐花早就谢了,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沙沙响。
我搬了个板凳坐到门口,没再回场院。点了根烟,吸到嘴里没尝出味儿,就那么让它自己烧着。我看着手指间的烟头一明一暗的,心想,这日子到底是咋过的,咋就到了这步田地。
其实我心里知道。
有些事情,你不想它,它就不存在。可你一旦想了,就收不住了,跟那麦地里的草似的,根都连在一起,拔一棵带出一串。
我跟你说说我家的事吧,你别嫌我啰嗦。
家里头五亩多地,种的是小麦和玉米,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前些年还喂了两头猪,后来猪价跌得厉害,就不喂了。我呢,农闲的时候去镇上工地上搬砖、拌水泥,一天一百二十块钱,不是天天有活。我媳妇在村里的玩具厂踩缝纫机,计件的,一个月两千多块钱,手脚快了能到三千。两个人扒拉来扒拉去,勉强够花,存不下什么。
我有个儿子,在县城上高中,明年就该考大学了。这孩子争气,成绩一直不错,老师说他考个一本没问题。但你也知道,现在上个大学花销大——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补课费资料费,一年下来没有两万块钱打不住。我跟媳妇合计过,供是肯定要供的,砸锅卖铁也得供。问题是,锅砸了也卖不了几个钱。
我还有个闺女,比他哥小三岁,在镇上念初中。这孩子不太爱说话,学习也一般,老师说中不溜的,考高中有点悬。我跟她妈商量过几次,说要不让她念个职中,学个护理或者幼师,出来也好找工作。闺女没吭声,低着头走了。
这不是让我睡不着觉的事。让我睡不着觉的,说起来就话长了,得从去年冬天说起。
去年腊月里,我爸查出来胃不好。去县医院做了胃镜,医生说有点麻烦,建议去市里看看。我陪着去了,市里医院说是早期,能治,但手术加化疗下来,得十来万。十来万,我上哪弄十来万去?我一辈子也没攒下十来万啊。
我爸说算了,不治了,这么大岁数了也活够本了。我跟他急了一顿,摔门出去了。在医院走廊里蹲着抽了好几根烟,抽到最后嘴里发苦,眼泪就下来了。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呢?一辈子土里刨食,到头来连爹的病都看不起。我不是不孝顺,我是真拿不出那个钱。
后来东拼西凑的,借了亲戚不少,又办了那个什么医保报销了一部分,总算是把手术做了。我爸那段时间瘦得脱了相,躺在病床上跟个干巴柴火似的。有一天他拉着我的手说,儿啊,爹对不住你,拖累你了。我说你说啥呢,你生我养我,我给你看病不是应该的。他说我知道你难,但爹也没办法,谁叫咱生在这个家呢。
我当时没哭,回来以后好几天没睡好觉。躺床上翻来覆去的,他说的那句话就一直在脑子里转:谁叫咱生在这个家呢。
你说这是人能选的吗?投胎到谁家,你能选吗?你要是能选,你愿意选个穷家吗?我不怨我爸,他比他那一辈人已经够拼命了,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到老了连个养老钱都没攒下。我就是觉得憋屈,这憋屈没地方说,说了也没用。
我媳妇有一回跟我说,要不你别老琢磨这事了,琢磨来琢磨去也琢磨不出钱来。我说我知道。她说知道就别琢磨了,日子还得过。我说过呗,又没说不让过。
可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呢?
我跟你说,我不是那种想不明白的人。我知道人要认命,但不能服命。认命是知道自个儿有几斤几两,不服命是还得往前奔。可有时候你往前奔着奔着,就不知道该往哪儿奔了。眼前灰蒙蒙的,跟冬天起了雾似的,你不知道前面是墙还是沟。
那天晚上的事,我没跟别人说,跟我媳妇也没细说。说了她也不信,她这人实在,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但我自个儿心里有数——我听见的那些话,不是什么鬼神,就是人心里的话。可能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压在心里的话、憋屈久了的话,借着风啊月亮啊什么东西,自个儿跑出来了。
这话听着玄乎,但你想啊,咱们这村里,谁心里没藏着几句话?老张头儿子不养他,八十岁了还在地里干活,他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怨?翠芬嫂子老公跑了多少年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白天笑嘻嘻的,夜里枕头不知道哭湿多少回。还有对门那个刚嫁过来的小媳妇,天天被婆婆骂,有回我见她蹲在墙角根儿发呆,眼睛直愣愣的,看着瘆人。
像不像那天晚上场院里的声音?
我开始留意这些东西了。白天干活的时候,走路的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竖起耳朵听。不是真听,是用心听。你能感觉到这空气里全是话,可谁也说不出来。大家都是张嘴吃饭、闭嘴睡觉的,偶尔说几句也是“吃了吗”“今儿天不错”“玉米该浇了”,那些真正要紧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有一回我在集上碰见老周,他问我你爹身体咋样了,我说还行,恢复得差不多。他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又说了两句别的就走了。我看着他背影,突然想知道他心里在想啥。他儿子年前在城里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腰摔坏了,现在还在家躺着呢,赔的钱根本不够看病的。他刚才笑呵呵地跟我说话,跟没事儿人似的。你说他心里啥滋味?
我那天之前,其实就已经下了个决心。那决心是啥,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跟这个决心有关系,又没关系。反正你就知道,人走到那一步,有些决定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已经没得选了。就像你站在一条河中间,水已经漫过腰了,你是往前还是往后?往前可能淹死,往后可能也是淹死,但你不能站着不动,水还在涨呢。
那天晚上我从场院跑回屋里之后,躺床上想了很久。我媳妇打着轻微的鼾声,外面蛐蛐叫得欢实。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想起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够,想起闺女低着头走开的样子。想着想着,眼睛就闭上了。
那声音又来了吗?我不知道。也许来了,也许没来。也许那些声音从来就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心里头长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太阳都老高了。我媳妇已经做好了饭,馏了几个馒头,炒了个白菜。她看我起来了,说赶紧吃,吃完去镇上买点肥料,地里的麦子该追肥了。我说行。她又说,你昨天夜里是不是做噩梦了,在那翻来覆去的。我说没有,就是蚊子多。她说蚊子多你不会把蚊香点了?我没接话,坐下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大碗稀饭,就开三轮车去镇上了。
路上经过那片麦地,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哗啦啦的,跟那晚上的声音有点像,又不太像。我停下车看了一眼,麦子长势还行,今年雨水不缺,应该能收个万把斤。一斤麦子一块零几分,刨去种子化肥钱,能落几个钱?
我算不清,也不想算。我拧了一把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跑,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想,管他呢,先把肥料买回来再说。
肥料买回来我又去工地了。那天工地上浇混凝土,忙得很,一车一车的水泥浆子往模子里倒,我负责用振捣棒捣实,震得手都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蹲在工棚下面,啃了两个凉馒头,就着一根大葱。旁边老刘说,你这天天这么干,身子受得了吗?我说有啥受不了的,我爹那时候比我干得还多呢。老刘说你爹那是啥年月,现在这年月,身子是自己的,累坏了没人替你受罪。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喝了口水。老刘的话有道理,可是有啥用呢?我不累着,我儿子的学费谁出?我爹的药钱谁出?
那天晚上收工回家,天已经黑了。我媳妇给我留了饭,在锅里温着。我吃了饭又坐到了门口。月亮还没上来,天上一颗一颗的星星亮起来了。场院里黑黢黢的,那张席片子还铺在老槐树底下。
我没过去,就在门口坐着。
风从场院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儿,还有麦秸垛发酵的那种酸了吧唧的味道。我闭上眼睛,等着那声音再响起来。等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蛐蛐叫了几声,又停了。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也安静了。
我睁开眼。场院里空荡荡的,月光刚爬上墙头,白惨惨的。
那声音再也没来过。
但我知道,有些话,有些事,不是你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它就不在了。它在那儿,一直在那儿,在每一个睡不着觉的夜里,在每一次喘不过气的沉默里,在每一回头也回不了的路上。
我站起来,往场院那边走了几步。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印在地上。我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然后转身回了屋。
我媳妇已经睡下了。我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问。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摸黑穿好衣服,走出院子。天边刚有一点鱼肚白,东边的云彩镶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场院里还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那张席片子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大片。
我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席子边上的泥土。湿乎乎的,有几个深深的坑。
那是我的膝盖跪出来的。
至于我为什么要跪,跪了多久,跪的时候说了什么、想了什么——这些话,跟场院里那些声音一样,说不出口,也听不见。
风从麦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麦穗那股子生味儿。今年麦子收成应该不错。
可那又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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