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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明宇说了,今年过年,咱们一定好好过。”
周薇把手里拎着的两盒进口蛋白粉和一箱车厘子放在婆家客厅的茶几上,脸上带着笑。
婆婆王桂芝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的养生节目,眼皮都没抬一下。
“放那儿吧。”
声音不咸不淡,像隔夜的凉白开。
小姑子郭明丽趿拉着拖鞋从卧室晃出来,瞄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撇撇嘴。
“嫂子现在是大设计师了,买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哈。”
这话听着像夸,可那调子拐着弯,带着钩子。
周薇只当没听出来,把外套脱了挂好。
“妈,您膝盖不是老说凉吗?我特意问了中医,这蛋白粉对增强抵抗力好。车厘子也甜,您和明丽尝尝。”
王桂芝这才转过脸,打量了周薇一眼。
“花这些钱做什么,挣点钱不容易,省着点花。”
她说着,顺手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
综艺节目的笑声一下子灌满了客厅,有点刺耳。
周薇脸上的笑有点僵,但还是去厨房找了抹布,开始擦本来就挺干净的茶几。
结婚三年,回婆家过年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头一年,父亲刚去世,她心情不好,郭明宇体谅,两人在自己小家过的。
第二年,碰上疫情,没走动。
今年,是第三年。
郭明宇提前半个月就跟她商量。
“薇薇,今年回我妈那儿过年吧。”
“我妈就我一个儿子,老头子走得早,她一个人带大我和明丽不容易。”
“去年我就没回去,她电话里念叨好几回了。”
“今年咱们好好表现,让她高兴高兴,以后家里也和和气气的,行不?”
郭明宇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恳切,还搂了搂她的肩。
周薇心里软了一下。
她知道郭明宇父亲去得早,婆婆守寡十几年,性子是有点倔,有点独。
可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呢?
或许真是个机会。
改善关系的机会。
让这个总感觉隔着一层的家,能有点温度的机会。
所以她来了。
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带着十二分的小心,还特意请了半天假,赶在郭明宇下班前先过来,想帮着婆婆准备年夜饭。
厨房里,王桂芝正在切腊肉。
周薇洗了手走过去。
“妈,我帮您吧,我切菜还行。”
王桂芝手里的刀没停。
“不用,我这都弄惯了,你坐着去吧,别添乱。”
话是拦着,可语气里那点“你干不好”的意思,像根小刺,轻轻扎了一下。
周薇没走开,拿起旁边的一把青菜开始摘。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这菜挺新鲜,妈您在哪儿买的?”
“就楼下老张那儿。”
王桂芝回了一句,手里的刀切得噔噔响,不再说话。
厨房里只剩下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鞭炮声。
有点闷。
周薇找话说。
“明宇说他下班就直接过来,估计也快到了。妈,晚上咱们都做点什么菜?我听说您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明宇老念叨。”
提到儿子,王桂芝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他能念叨我什么,有了媳妇忘了娘。”
这话接得周薇没法往下说,只能干笑两声。
好在,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郭明宇回来了。
手里也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喊。
“妈!薇薇!我回来了!”
王桂芝立刻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迎了出去。
“回来了?路上堵不堵?快,把外套脱了,喝口水。”
那热络劲儿,和刚才对周薇的冷淡,判若两人。
郭明丽也凑过去,叽叽喳喳问哥哥买了什么好东西。
周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那母子三人说笑,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的客人。
她默默回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继续洗菜。
水有点凉,激得她一哆嗦。
“薇薇,别忙了,出来坐会儿。”
郭明宇走进厨房,从后面轻轻抱了她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辛苦了,我妈就那脾气,心是好的,你别往心里去。”
周薇嗯了一声,关掉水龙头。
“我没往心里去。菜快准备好了,你去陪妈说说话吧。”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菜很丰盛,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
王桂芝坐在主位,郭明宇挨着她左边坐下,郭明丽占了右边。
周薇很自然地走到郭明宇旁边的空位,刚要坐。
“小周。”
王桂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你坐那边去。”
她用下巴指了指桌子最下方,靠近厨房门的一个位置。
那里摆着一把普通的木头椅子,和主位这边厚重的实木餐椅不一样,和郭明宇兄妹坐的也不一样。
是平时放在阳台用的备用椅。
周薇动作顿住了,看向郭明宇。
郭明宇似乎也愣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低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碗筷。
“妈,那边不是有位置吗?”周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指了指郭明宇旁边的空椅。
“让你坐哪儿就坐哪儿。”
王桂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郭明宇碗里,眼皮都没抬。
“咱们郭家,虽然不是什么大门大户,可规矩是规矩。年夜饭,女人不上主桌,这是老辈传下来的。你既然进了郭家的门,就得守郭家的规矩。”
女人不上主桌?
周薇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
“妈,这……没这个说法吧?大家一起坐热闹。”周薇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怎么没说法?”
王桂芝放下筷子,看向周薇,眼神有点凉。
“我嫁进郭家三十年,前十几年,年年年夜饭都是在厨房吃的,等你们爸和公公他们男人吃完了,我才能上桌吃口剩的。后来老头子心疼我,才让我上桌。可位置,从来都是在下首。”
“现在时代是变了,可孝道没变,规矩没变。男人是天,是顶梁柱,女人就得知道自己的位置,伺候好男人,操持好家里,这才是本分。”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郭明宇。
“明宇每天上班辛苦,赚钱养家不容易。你在家,要多体谅,多伺候。坐那么近干什么?坐那边去,一样吃饭。”
郭明丽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赶紧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掩饰过去。
郭明宇终于抬起头,看了周薇一眼,眼神有些闪躲。
“薇薇,妈说的……也有点道理。要不你就……坐过去吧,反正也就吃个饭。”
也就吃个饭。
周薇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直冲头顶。
她看着郭明宇,这个她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这个在婚礼上说要保护她一辈子的男人。
此刻,他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妈用这种荒谬绝伦的“规矩”羞辱他的妻子,然后轻飘飘地说“也就吃个饭”。
“我不坐。”
周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陌生。
“什么规矩不规矩,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这里没有主桌次桌,只有一家人吃饭。这个位置,我坐了。”
她说完,直接拉开郭明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去。
动作不重,但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饭桌上死一般寂静。
王桂芝盯着她,盯了好几秒钟,脸色慢慢涨红,然后变青。
“反了你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哐当乱响。
“郭明宇!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长辈说话当耳旁风!一点规矩都不懂!我让她坐那边是害她吗?我是教她怎么做郭家的媳妇!”
郭明宇被吓得一哆嗦,赶紧站起来。
“妈,您别生气,别生气。薇薇,你快跟妈道歉,听话,坐过去。”
他去拉周薇的胳膊。
周薇甩开他的手,坐着没动。
“我没错,道什么歉?郭明宇,你妈说的那叫规矩吗?那叫糟粕!叫歧视!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女人不上主桌?伺候男人?我是你妻子,不是你们家雇的保姆!”
“你给我闭嘴!”
王桂芝彻底怒了,手指着周薇的鼻子,指尖都在发抖。
“没家教的东西!你们周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顶撞婆婆,忤逆长辈!早知道你是这么个货色,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让明宇娶你!”
“妈!您少说两句!”郭明宇又急又慌,想去拦他妈,又想去按周薇。
郭明丽在一旁添油加醋。
“就是啊嫂子,妈也是为了你好,教你规矩,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看把妈气的。”
周薇看着这一家子,忽然觉得特别累,特别没意思。
她站起来,看着王桂芝。
“我的家教,是教我自尊自爱,平等对人。不是教我怎么卑躬屈膝,怎么把自己当奴才。”
“这顿饭,我不吃了。你们家的规矩,我也守不起。”
她说完,转身就往客厅走,去拿自己的外套和包。
“你走!有本事你走了就别回来!”
王桂芝在她身后尖声喊。
“我们郭家庙小,供不起你这尊不懂事的大佛!你看看谁家媳妇像你这样?年夜饭摔筷子走人?你走了正好,我看着清净!”
周薇没回头,快速穿好外套,换鞋。
郭明宇追了过来,一把拉住她手腕。
“薇薇!你干什么!大过年的,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是不是?妈就那脾气,你让她说两句怎么了?她是我妈!你就不能忍忍?”
周薇回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
“郭明宇,你让我忍?忍什么?忍你妈把我当外人?当下人?忍你们全家合起伙来欺负我?”
“我是你老婆!不是你们家的出气筒!”
她用力甩开郭明宇的手,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屋里王桂芝不依不饶的骂声,隔绝了郭明丽的嘀咕,也隔绝了郭明宇那句被门夹断的“薇薇”。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远远近近炸开的烟花,偶尔照亮一小块冰冷的墙壁。
周薇靠在冰冷的铁质栏杆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下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软又空。
走出楼道,除夕夜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驶过,带起一阵尘土。
远处传来热闹的春晚声音和密集的鞭炮响,衬得她身边格外冷清。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没什么表情。
通讯录里划了一圈,不知道该打给谁。
打给妈妈?
大过年的,让她担心吗?
最后,她打开订房软件,订了最近的一家连锁酒店。
拖着步子走到酒店,前台小姑娘看着她一个人除夕夜来开房,眼神有点诧异,但没多问。
拿到房卡,刷开房门。
标准间,两张床,雪白的床单,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安静得可怕。
周薇把包扔在地上,自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夜空里偶尔炸开的绚丽烟花。
真热闹啊。
别人的团圆夜。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郭明宇发来的微信。
“你去哪儿了?快回来!妈还在生气呢,你回来好好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周薇看着那行字,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道歉?
她做错了什么?
错在不该反抗那套“女人不上主桌”的封建规矩?
错在不该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她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
冷水扑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点。
看着镜子里眼睛发红,脸色苍白的自己,周薇慢慢擦干水渍。
有些东西,好像就在那个冰冷的楼道里,在那个被甩开的手里,在那条让她回去道歉的信息里,悄无声息地碎了。
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她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酒店隔音一般,能隐约听到别的房间传来的电视声,欢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郭明宇打来的。
周薇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按了接听。
“喂。”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郭明宇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火气和不耐烦。
“周薇,你到底想怎么样?大过年的,一个人跑出去住酒店,像什么样子?”
“我妈年纪大了,脾气是有点倔,话说得是重了点,可你是小辈,让让她怎么了?”
“你这一走,家里年都过不好,我妈气得心口疼,明丽也在哭。你就不能懂事一点,体谅一下我的难处吗?”
懂事。
体谅。
周薇听着这两个词,觉得特别讽刺。
“郭明宇。”她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你妈说,女人不该上主桌,要我坐到厨房门口去。她说,女人要守规矩,要知道自己的位置,要伺候好男人。”
“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郭明宇在那边噎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含糊道。
“那……那是老一辈的想法,是有点过时。可你也别太较真,她就是嘴上说说,又不会真让你怎么样。你顺着她点,哄她高兴了,不就没事了?”
“我顺着她?”周薇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我怎么顺?是不是以后你们家吃饭,我都得在厨房站着,等你们男人吃完了,才能上桌吃口冷的?”
“是不是以后在你妈面前,我得低眉顺眼,端茶倒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才叫懂事,才叫体谅?”
“郭明宇,我是你妻子,不是你买回来的丫鬟。”
电话那头呼吸声粗重起来,郭明宇似乎也火了。
“周薇!你非要这么上纲上线是不是?多大点事?不就是个座位吗?你让一下能怎么样?非要闹得全家鸡犬不宁,让亲戚邻居看笑话,你就舒服了?”
“是,我不舒服。”周薇的声音冷了下去,“我看着你妈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家教的时候,我不舒服。我看着你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的时候,我不舒服。我看着你 妹妹在旁边偷笑的时候,我更不舒服。”
“郭明宇,今天这个座位,我让了,明天呢?明天是不是连我姓什么都得改?”
“你别胡搅蛮缠!”
“是我胡搅蛮缠,还是你们欺人太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郭明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疲惫的,仿佛周薇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的口气。
“行了,我不想跟你吵。大过年的,都冷静冷静。”
“你在哪个酒店?把地址发我,明天……明天早上我去接你。你回来,好好跟我妈认个错,这事就算翻篇了。”
“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
若是以前,周薇或许就心软了。
或许就真的觉得,是自己太冲动,太不懂事,破坏了团圆。
可今天,此刻,听着电话里那熟悉的声音,说着这熟悉的话语,周薇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冻得她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不用了。”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觉得酒店挺好,清净。”
“郭明宇,你也冷静冷静,好好想想。想想你妈说的那些话,到底对不对。想想你今天做的事,到底应不应该。”
“也想一想,我到底,还是不是你当初想娶的那个周薇。”
说完,她没等郭明宇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关机。
世界彻底安静了。
只有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执拗地响着,像是给这个荒诞的夜晚,敲着最后的尾音。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酒店房间里,映着周薇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没开机,只是盯着那一片漆黑的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短暂地照亮房间一角,又迅速归于更深的黑暗。
除夕夜,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春晚,没有团圆饭,没有守岁,只有冰冷的床单,和心里那个不断扩大的空洞。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张餐桌,王桂芝尖利的声音,郭明宇闪躲的眼神,还有那把被特意摆出来的、靠近厨房门的木头椅子。
醒来时,头痛欲裂。
摸过手机,开机。
瞬间涌进来的消息提示音,让寂静的房间显得格外吵闹。
大部分是郭明宇发的。
“薇薇,别闹了,快回来吧。”
“妈还在生气,你回来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
“大年初一,一家人总不能真这么散着过。”
“你住哪个酒店?告诉我,我去接你。”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
“周薇,你到底有没有为这个家想过?为我想过?你这样让我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字里行间,全是他的为难,他的面子,他的不容易。
至于她受的委屈,她的感受,只字未提。
周薇一条都没回。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点开了通讯录,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薇薇?”母亲许文秀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怎么这么早打电话?在婆家还好吗?”
听到妈妈声音的瞬间,周薇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妈,新年好。”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新年好,宝贝。”许文秀顿了顿,轻声问,“是不是……受委屈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周薇一直强撑着的冷静,忽然就裂开了一条缝。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许文秀的声音更柔和了,却带着一种了然。
“在哪儿呢?跟妈说说。”
周薇哽咽着,断断续续,把昨天年夜饭的事说了。
从她提前过去帮忙,到婆婆的冷待,到饭桌上那套“女人不上主桌”的规矩,到她被当众羞辱,郭明宇的沉默和事后让她道歉的话,再到她一个人住进酒店,郭明宇那些信息。
她说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平复呼吸。
许文秀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周薇说完,电话那头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孩子,委屈你了。”
“妈……”周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别哭。”许文秀的声音很稳,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哭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在酒店,安全吗?”
“安全,就是普通的连锁酒店。”
“那就好。别急着回去,也别接他电话,更别回信息。”
许文秀的语气很冷静,甚至有些果决,这让周薇有些意外。
母亲一直是温和甚至有点软弱的性子,当初对郭明宇和他家,也是劝和周薇“多忍让”。
“妈,您不劝我回去道歉了?”周薇擦了擦眼泪,问道。
“道歉?道什么歉?”许文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是他们郭家欺人太甚,是郭明宇这个丈夫不像话!我女儿嫁给他,是去过日子的,不是去当丫鬟,去受气的!”
“以前劝你忍,是觉得你婆婆守寡带大孩子不容易,性子可能孤拐点,人心不坏。郭明宇对你也还行,想着慢慢磨合,总能好。”
“可现在看,不是那么回事。这是拿封建糟粕当令箭,是压根没把你当自家人,没把你当人看!”
“郭明宇更是不中用!自己老婆被亲妈那么作践,他屁都不放一个,事后还让你道歉?这是个男人该做的事?”
许文秀越说越气,语速都快了不少。
周薇听着,心里那冰封的某个角落,好像被妈妈的话,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点光,一点暖意。
“妈,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问,带着依赖。
许文秀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
“薇薇,你听妈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这次要是低头回去了,以后你在郭家,就再也直不起腰了。他们会变本加厉,觉得你好拿捏,觉得你就该是那个样子。”
“那……离婚吗?”周薇问出这句话,心猛地揪了一下。
三年的婚姻,说没一点留恋,是假的。
可一想到往后几十年都要过这样的日子,都要面对那样的婆婆和那样不作为的丈夫,她就觉得窒息。
“离婚是最后一步,是结果,不是过程。”许文秀的声音很清晰,“你现在要想的,不是离不离婚,而是怎么站起来,怎么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首先,别回去。就在酒店住着,自己吃好喝好,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不急,你更不急。”
“其次,郭明宇再联系你,你就两句话:一,你妈做错了,该道歉的是她。二,我需要冷静,想想我们的婚姻还有没有必要继续。”
“态度要坚决,语气要平静。别吵,别骂,那没用。就说事实,讲你的感受。”
“最后,”许文秀顿了顿,“薇薇,你手里有没有钱?妈是说,你自己能完全支配的钱。”
周薇愣了一下,想了想。
“我工资卡里还有一些,平时开销剩下的。我们……我们有个共同账户,是当初说好存着买房首付的,每人每月往里固定存钱,卡在郭明宇那儿,密码我们俩都知道。”
“共同账户……”许文秀沉吟了一下,“里面有多少钱?”
“差不多……二十万出头吧。我存的和他存的,差不多对半。”周薇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妈,您问这个干什么?”
“以防万一。”许文秀的声音低了下来,“人心隔肚皮。薇薇,妈不是挑拨,但你得给自己留个后路。从今天起,你工资卡里的钱,别再往那个共同账户里存了。还有,你想办法,去查一下那个共同账户的近期的流水。”
“查流水?”周薇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妈,您是不是觉得……”
“我只是觉得,凡事多做一手准备,总没错。”许文秀打断她,语气恢复了温和,“薇薇,别怕。妈这边还有点积蓄,真到那一步,饿不着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了,别慌,也别心软。他们比你急。”
挂了电话,周薇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妈妈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是啊,她慌什么?怕什么?
做错事的不是她,受委屈的是她。
该慌的,该急的,是郭家,是郭明宇。
她抹了把脸,起身去洗漱。
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的自己,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扑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混沌的大脑逐渐清晰。
不能哭。
哭是最没用的。
她需要冷静,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两天,年初二,年初三。
郭明宇又断断续续发来一些信息。
语气从一开始的命令、指责,到后来的不耐烦、催促,再到后来,似乎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焦躁。
“周薇,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亲戚都来拜年了,问起你,我怎么解释?”
“妈身体不舒服,你就不能懂事点,回来看看?”
“你到底在哪?酒店不用钱吗?这么浪费!”
周薇一条都没回。
只是在他提到“妈身体不舒服”时,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真不舒服,还是又想作什么妖?
她按照妈妈说的,不吵不闹,不回应。
但也没闲着。
她找出了旧手机,开始一点点整理东西。
整理这三年,她为那个“家”付出的证据。
给婆婆王桂芝买衣服、买保健品、过生日发红包的转账记录。
给小姑子郭明丽“借”去买化妆品、买包,但从来没还过的微信记录截图。
每次回婆家,她大包小包买东西的小票,虽然很多都丢了,但手机支付记录还在。
还有郭明宇跟她抱怨家里开销大,暗示她多“表示表示”的聊天记录。
以及,昨天年夜饭前,她在家庭群里发拜年红包的记录。
她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写了“祝妈妈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王桂芝领了,一个字都没回。
倒是郭明丽,领了红包,发了个“谢谢嫂子”的表情包。
现在看着,真是讽刺。
她把这些记录,一张张截图,分门别类,存到一个新建的加密相册里。
做着这些的时候,心情奇异地平静。
甚至有点麻木。
好像不是在整理自己的过去,而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年初四早上,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周薇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发来的动账短信通知。
她设置了所有银行卡的动账提醒。
短信显示,她名下那张用于和郭明宇共同存储买房基金的银行卡,被取现了。
金额是:八万元。
时间,是今天早上九点零三分。
地点,是老家城区的某个ATM机。
周薇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收缩,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共同账户的卡,在郭明宇那里。
密码,他们俩都知道。
可取这么大笔钱,为什么她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甚至连事后,郭明宇都没有告诉她一声。
八万块。
那是他们两个人,省吃俭用,一点一点存下来的。
是规划里,未来小家的基石。
现在,基石被人撬走了一大块。
而她这个所谓的“共同所有人”,是在动账短信上知道的。
周薇的手指有些发颤,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郭明宇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背景音有点吵,似乎是在谁家拜年,有小孩的笑闹声,大人的寒暄声。
“喂?”郭明宇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点过年特有的、虚假的热闹气。
“郭明宇。”周薇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平稳,“我收到短信,共同账户里取了八万块钱,是你取的吗?”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似乎安静了一瞬。
郭明宇顿了几秒,才“哦”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是我取的。忘了跟你说了。家里有点急用,我就先取了。”
“急用?”周薇追问,“什么急用,需要八万块?取钱之前,为什么没跟我说一声?”
她的语气不算激烈,甚至可以说平静。
但那种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让电话那头的郭明宇明显感觉到了不适。
“周薇,你什么意思?审问我啊?”郭明宇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满,“那钱是咱们俩的,我有急用,取了就取了,还需要事事跟你汇报?”
“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共同存款,说好买房用的。”周薇一字一句地说,“取这么大一笔钱,于情于理,你都应该事先告诉我,而不是事后让我从短信里知道。这难道不是基本的尊重和信任吗?”
“尊重?信任?”郭明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变得尖刻起来,“周薇,你跟我谈尊重信任?你大年夜摔门就走,住酒店不回家,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这就是你给我的尊重?”
“一码归一码。”周薇没有被带偏,“郭明宇,我现在问你,那八万块钱,你拿去干什么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嘈杂的背景音,和郭明宇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瓮声瓮气地说。
“我妈……身体有点不舒服,要去市里大医院检查一下,那边花钱多,先预备着。”
“还有明丽,她之前不是一直想换个新电脑和新手机吗?她那个专业(郭明丽学的设计,但一直没正经工作)需要好点的设备,我也顺便给她买了。”
“就这点事,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周薇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婆婆身体不舒服?
昨天年夜饭上中气十足骂她的时候,可看不出半点不舒服。
小姑子要买新电脑新手机?
郭明丽毕业两年,没上过一天班,天天在家躺着刷剧打游戏,伸手问家里要钱,问她要钱,现在,连他们夫妻共同存着买房的钱,也要拿去给她买奢侈品?
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郭明宇,”周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透过电话线,清晰地传到对方耳朵里,“你妈身体不舒服,要检查,可以,该出的钱,我不会说不。但需要八万吗?而且,这事为什么不事先商量?”
“明丽要买电脑手机,是她自己的事。她二十五岁了,有手有脚,想要什么东西,可以自己去挣。凭什么用我们存来买房子的钱,给她买?”
“凭什么?”郭明宇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陡然拔高,“周薇,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妈养我这么大容易吗?她现在身体不好,我用点钱给她看病,怎么了?不应该吗?明丽是我亲妹妹,我当哥哥的,给她买点东西,怎么了?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这么冷血吗?”
“是,你大方,你孝顺,你兄妹情深。”周薇笑了,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那你用自己的钱去大方,去孝顺啊。你每月工资也不少,你的钱呢?你给家里寄钱,给你妈买东西,给你 妹妹塞钱,我拦过你吗?我抱怨过一句吗?”
“可你现在动的,是我们两个人共同存着,准备将来安家的钱!是我们省吃俭用,一点一滴攒下来的!你问过我一句吗?你尊重过我的付出吗?”
“郭明宇,在你心里,你妈,你 妹妹,永远排在第一。我呢?我排在第几?我们的家,我们的未来,又排在第几?”
“我……”郭明宇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恼羞成怒道,“周薇!你非要这么算是不是?行!我告诉你,那钱,有我一半!我愿意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管不着!”
“是,我管不着。”周薇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那从今天起,我的工资,我一分钱也不会再存进那个账户。你爱怎么用,随你。”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心里却一片冰凉的清明。
原来,妈妈担心的是对的。
人心,真的经不起试探。
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冰冷的转账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名为“幸福一家人”的群。
群里有郭明宇,王桂芝,郭明丽,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亲戚。
她点开群成员,找到王桂芝的头像,点进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九宫格图片。
前几张,是丰盛的年菜,王桂芝和郭明宇、郭明丽的合影,三个人笑得一脸灿烂。
中间几张,是郭明丽拿着一个新款手机和一个高端笔记本电脑的自拍,配文:“谢谢哥哥送的新年礼物!最爱哥哥了!”
最后一张,是王桂芝坐在一张按摩椅上,闭着眼享受的照片,看背景,是在某个家电商场。配文:“儿子孝顺,非说我这老骨头需要好好保养,买这么贵的东西。不过确实舒服。”
下面,已经有几个亲戚点了赞,评论“桂芝好福气”、“明宇真是孝顺孩子”、“明丽越来越漂亮了”。
没有一张照片里有周薇。
好像她这个人,从来就不存在。
也好像,那场年夜饭的冲突,她的离家出走,从未发生过。
他们依然其乐融融,母慈子孝,兄妹情深。
用着那八万块钱,享受着她的“奉献”。
周薇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起来。
笑得肩膀耸动,眼泪都笑了出来。
只是那笑声,在空荡的酒店房间里,听着比哭还难听。
她退出了朋友圈,回到那个“幸福一家人”的群里。
群里,王桂芝刚刚发了一条消息。
“唉,这过年啊,家里还是得人多才热闹。有些人啊,心眼小,脾气大,说两句就受不了,大过年的往外跑,住酒店,真是享福的命哦。”
下面,郭明丽秒回。
“妈,您别这么说。嫂子可能就是一时想不开,住酒店多贵啊,哪比得上家里舒服。可能就是……嗯,想静静吧。”
这话看似在劝,实则句句都在戳。
说周薇心眼小,脾气大,不懂事,浪费钱。
立刻有亲戚跟着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另一个亲戚说:“年轻人嘛,脾气是冲点,桂芝你也别往心里去,等她自己想通了就回来了。”
王桂芝回了个叹气的表情。
“我哪敢往心里去哦。人家是文化人,是设计师,眼光高,看不上我们这小门小户的规矩。我就是个没用的老婆子,说句话都惹人嫌。还是我们明丽懂事,知道心疼妈。”
郭明丽发了个抱抱的表情。
“妈,我最爱您了。您别难过,哥哥和我陪着您呢。”
一唱一和。
母女情深。
周薇这个“不懂事”、“脾气大”的媳妇,成了她们彰显自己“懂事”、“孝顺”的完美背景板。
周薇默默地看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那些整理好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一股脑全甩进群里。
她想大声告诉所有人,看看这对母女虚伪的嘴脸!看看她们是怎么一边花着从她这里“借”走的、再也要不回来的钱,一边在背后编排她、诋毁她的!
可她最终,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群里那些虚假的安慰,那些带着钩子的话。
然后,她截了图。
把王桂芝和郭明丽的对话,那些亲戚的附和,以及王桂芝朋友圈炫耀的照片,一张不落地,全部截屏。
和之前整理的证据,存放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了群消息提醒,把手机放到一边。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冬日的阳光有些苍白,没什么温度,但很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车流和行人。
心里那片冰凉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坚硬地,凝结起来。
不再是不知所措的慌乱,不再是委屈的泪水。
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妈妈说得对。
哭没用,闹没用。
你得站起来。
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泥捏的。
你得让他们,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不是打给妈妈,而是打给她大学时的一个室友,现在在做财务相关工作的闺蜜,沈雨。
电话很快接通。
“薇薇?新年好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沈雨活泼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还有小孩的吵闹,显然是在走亲戚。
“小雨,新年好。”周薇的声音很平静,“有点事,想请教你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沈雨听出她语气不对,立刻道:“方便,你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薇简单把情况说了一下,重点说了共同账户被擅自取走八万,以及她想查流水,但又不想打草惊蛇。
沈雨在电话那头气得骂了一句。
“这特么也太不是东西了!薇薇,这你能忍?这摆明了是欺负你老实,算计你的钱呢!”
“我知道。”周薇语气平静,“所以,小雨,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查一下那个账户近期的详细流水吗?尤其是大额的支出和转入。”
沈雨沉吟了一下。
“有点麻烦,但不是完全没办法。你不是有卡号,也知道密码吗?你可以试试用网上银行或者手机银行登录,看看能不能查到明细。不过,如果账户是用郭明宇的身份信息主开的,或者他设置了什么安全验证,你可能就查不了。”
“另外,”沈雨压低了声音,“薇薇,你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他今天能一声不吭取走八万,明天就能把剩下的也搬空。你得赶紧行动,保护你自己的财产。你的工资卡,赶紧挂失,换密码,或者把钱转到你信得过的卡里。还有,你们有没有别的共同财产?比如,你名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在他或者他家手里?”
沈雨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周薇彻底清醒,也彻底心寒。
是啊,今天能取八万,明天呢?
那账户里,可还有十几万。
那几乎是他们全部的共同积蓄了。
“我明白了,小雨,谢谢你。”周薇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弄。”
“薇薇,”沈雨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别怕,也别心软。对这种算计到你骨头里的人,你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需要帮忙随时叫我,我认识几个靠谱的朋友,或许能帮上忙。”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周薇没有丝毫犹豫。
她先用手机银行APP,尝试登录那个共同账户。
果然,需要手机验证码,而绑定的手机号,是郭明宇的。
此路不通。
她没有浪费时间懊恼,立刻拿起自己的身份证和工资卡,出门,直奔最近的银行网点。
年初四,银行人不多。
她快速办理了挂失,补办了新卡,设置了新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密码。
然后,将旧卡里所有的余额,全部转到了新卡上。
看着ATM机上显示的转账成功的字样,她轻轻吁了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
保住自己现有的。
接下来,是拿回属于自己的。
还有,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
从银行出来,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但头脑却异常清晰。
她没有立刻回酒店,而是在街边的咖啡馆坐了下来。
点了一杯最苦的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刺激着味蕾,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沉寂了几天的,和郭明宇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那句“你到底有没有为这个家想过”。
她手指在屏幕上敲击,打下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反复几次,最终,她只发了很简短的两句话过去。
“共同账户里的钱,是你未经我同意擅自取用的。这笔钱的去向和用途,我需要一个明确的书面说明和凭证。”
“另外,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往那个账户存一分钱。之前的账,我们需要找时间,坐下来,一笔一笔算清楚。”
点击,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不再去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是暴跳如雷,还是继续指责,抑或是心虚狡辩。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已经亮出了自己的态度。
拉开了这场无声战争的序幕。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
天色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雪。
周薇端起冰冷的咖啡杯,又喝了一小口。
很苦。
但苦过之后,舌尖似乎能尝到一丝极淡的回甘。
她轻轻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该来的,总会来。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信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周薇以为郭明宇不会回复了。
咖啡馆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和淡淡的音乐声。
周薇慢慢喝完那杯凉透的苦咖啡,看着窗外街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庆,或是走亲访友的忙碌。
只有她,坐在这里,像个局外人。
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不是电话,是郭明宇的微信。
很长的一段话。
“周薇,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书面说明和凭证?那钱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使用!我妈身体不舒服,明丽需要电脑学习,这都是正当用途,需要跟你汇报什么?你非要这么上纲上线,把一点家事搞得像审犯人一样吗?”
“还有,什么叫之前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我们之间有什么账?我花你钱了?还是你花我钱了?结婚三年,我亏待过你吗?你住我的房子,开我的车,现在跟我算账?”
“周薇,我真的对你很失望。我以为你只是脾气倔,闹一闹就算了,没想到你这么冷血,这么算计。那是我妈!是我亲妹妹!在你眼里,他们就比不上那点钱重要?”
“你太让我寒心了。”
周薇逐字逐句地看着。
看着那些熟悉的指责,熟悉的倒打一耙,熟悉的“我对你很失望”。
以前看到这样的话,她会难受,会自责,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太过分了。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心寒?
到底是谁让谁寒心?
她一个字都没回。
直接截了图,保存。
然后,她看到“幸福一家人”的群里,王桂芝又发消息了。
这次是一段语音。
周薇点开,王桂芝那带着明显表演痕迹的、有气无力的声音传了出来。
“唉,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心里一不舒服,浑身都不得劲。大过年的,还得让孩子跟着操心。明宇啊,妈没事,你别听风就是雨的,小周那边……唉,算了,不提了,提了更难受。”
紧接着,郭明丽也发了条语音,带着哭腔。
“妈,您别这么说。您身体最重要。哥哥也是担心您。嫂子她……嫂子可能只是一时没想通,等她想通了,就知道您和哥哥的好了。”
母女俩一唱一和,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把“身体不舒服”、“孩子操心”、“小周不懂事”这几个关键词,揉碎了,掰开了,喂给群里的亲戚们听。
果然,立刻有亲戚出来“主持公道”。
是郭明宇的一个表姨,语音方阵。
“桂芝啊,你可别多想,好好保重身体。明宇是个孝顺孩子,我们都知道。小周年轻,不懂事,你们多担待。不过这大过年的闹这么一出,确实不应该,回头让明宇好好说说她。”
另一个亲戚也附和。
“是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小周也是,脾气太大了点,说两句就往外跑,这像什么话。桂芝你放宽心,等她自己想明白就回来了。”
周薇听着,看着。
心里那片冰冷的坚硬,又厚了一层。
她没有退群,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看到这些指桑骂槐的话就气得发抖,或者试图辩解。
她只是默默地把这些语音,也转成了文字,截图。
然后,关掉了群。
眼不见为净。
接下来的两天,年初四,年初五。
郭明宇又断断续续发来一些信息。
语气从最初的愤怒指责,到后来的不耐烦催促,再到后来,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心虚?
“周薇,你回句话行不行?这么冷战有意思吗?”
“妈这两天真的不太舒服,饭都吃不下,你就不能回来看看?”
“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非要我跪下来求你,你才肯回来?”
“那些钱的事,我们以后再说行不行?你先回来,一家人好好过年。”
周薇一条都没回。
但她的“不回应”,显然让郭明宇,或者说,让郭家那边,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习惯了周薇的忍让,习惯了她哪怕受了委屈,最后也会为了“家和万事兴”而低头。
这次周薇的强硬和沉默,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年初五晚上,周薇接到了妈妈许文秀的电话。
“薇薇,郭明宇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许文秀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他打给您?”周薇皱眉,“他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无非是说你脾气大,不懂事,大过年不回家,把他妈气病了。话里话外,想让我劝你回去,给你婆婆赔个礼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许文秀说着,语气里带上一丝嘲讽。
“我直接问他,你妈怎么个气病法?去医院看了吗?诊断结果是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就说心里不舒服,吃不下饭。”
“我又问他,那八万块钱是怎么回事?他卡壳了,说是家里急用,还埋怨我把这事告诉你,挑拨你们夫妻关系。”
“薇薇,”许文秀的声音严肃起来,“我看他们这架势,不像只是要你回去道歉那么简单。你婆婆‘病’了,你小姑子要‘学习’,你丈夫擅自拿走了八万块……这一桩桩一件件,恐怕不只是为了拿捏你,更是冲着你的钱,冲着你的房子去的。”
周薇心里一凛。
“我的房子?”
“你那套小公寓,虽然不大,但地段好,值点钱。”许文秀叹了口气,“当初你结婚前买的,算是你的婚前财产。我一直觉得,那是你的底气,你的退路,所以从来没在他们面前多提。但现在看来,他们恐怕早就惦记上了。”
周薇想起,结婚后没多久,婆婆王桂芝有一次来他们小家,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就曾“无意”中提过一嘴。
“小周啊,你婚前那套小房子,现在租着吧?一个月能收多少租金啊?要我说,女孩子家,有个自己的小窝是好,但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钱拿出来,和明宇一起换个大点的,以后有了孩子也住得开。”
当时周薇只当她是随口一说,还解释那房子租约没到期,而且地段好,舍不得卖。
现在回想起来,恐怕那时候,人家心里就已经有了算盘。
“妈,我知道了。”周薇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他们想要什么,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你打算怎么办?”许文秀问。
“等。”周薇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吐出两个字,“看他们下一步,怎么走。”
该急的不是她。
是那些算计落空的人。
果然,第二天,年初六。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周薇的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不是微信,是电话。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郭明宇。
周薇看着那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接起,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郭明宇急促慌乱,甚至带着哭腔的声音。
背景音很嘈杂,有脚步声,有推车滚轮的声音,还有模糊的广播声。
像是在医院。
“周薇!周薇你在哪儿?你快过来!妈出事了!”
郭明宇的声音又急又高,带着真实的恐慌,不像是装出来的。
周薇心里微微一沉,但语气依旧平静。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妈……妈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腿摔断了!现在在医院,医生说骨折,要马上手术!你快过来啊!带钱过来!手术费要十二万!快!”
腿摔断了?
手术费十二万?
周薇的脑子飞速转动。
这么巧?
在她强硬表态,切断经济来源之后?
在她拒绝回去道歉之后?
在她妈妈点破他们可能惦记她房子之后?
“哪个医院?”周薇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市一院!骨科!你快点儿!医生等着交钱做手术呢!”郭明宇几乎是吼出来的,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郭明丽的哭声,和王桂芝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好,我知道了。”周薇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一会儿过去。”
“你快点!带上钱!十二万!现金或者卡都行!快点啊!”郭明宇又急促地催了一遍,才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周薇慢慢放下手臂。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光已经大亮,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静得有点冷。
她没有立刻动身。
而是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四十分。
又点开天气预报。
昨天夜里,气温骤降,预报说有雨夹雪。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自己的云盘。
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存储着一些她平时随手拍下的、关于生活的片段视频。
有之前公司团建爬山的,有和闺蜜逛街的,也有……过年期间,在小区里随手拍的雪景。
她快速浏览着,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找到了除夕那天下午拍的视频。
那时她刚到婆家小区不久,提着年货往单元楼走。
路过小区中心的小广场时,看到一群阿姨在扭秧歌,锣鼓喧天,很热闹。
她一时兴起,拿出手机,录了十几秒。
视频里,领舞的那个穿着红绸衫、绿裤子,扭得格外起劲,笑容灿烂的阿姨……
那张脸,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即使画质不算特别清晰。
周薇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王桂芝。
视频右下角,清晰地显示着拍摄时间。
除夕当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距离那场“女人不能上主桌”的年夜饭,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那时候的王桂芝,生龙活虎,满面红光,扭秧歌扭得比谁都带劲。
一点也看不出“身体不舒服”,更看不出有任何“腿脚不便”的迹象。
周薇把这段视频,单独保存到手机里。
然后,她关掉电脑,开始换衣服。
穿了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口罩和帽子。
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才拿起包,出了门。
没有开车,打车去了市一院。
路上,她给沈雨发了条信息。
“小雨,帮我个忙。找一两个你信得过的、嘴严的朋友,最好是男的,一个小时后,到市一院骨科住院部附近等我。不用露面,远远看着就行,如果看到我有什么麻烦,比如有人拉扯我,或者抢我东西,就过来帮我挡一下,或者……帮我报个警。理由你看着编,就说医闹或者纠纷。”
沈雨几乎是秒回。
“明白!你自己千万小心!我马上安排!随时保持联系!”
周薇回了句“谢谢”,收起手机。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周薇付了钱,下车。
医院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人来人往,神色匆匆,或焦急,或麻木。
周薇按照指示牌,找到骨科住院部。
乘电梯上楼。
刚出电梯,就听到走廊那头传来郭明丽带着哭腔的喊声。
“哥!妈疼得厉害!医生怎么还不来啊!”
周薇顺着声音走过去。
病房是三人间,靠门的那张床上,王桂芝正躺在那里,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吊了起来。
她脸色有些发白,闭着眼睛,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郭明宇站在床边,眉头紧锁,一脸焦躁。
郭明丽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王桂芝的手,眼睛红红的。
床边还站着两个中年妇女,看模样是亲戚,正小声说着什么。
周薇出现在病房门口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了过来。
郭明宇看到她,眼睛一亮,立刻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才来!钱带了吗?”
他的手劲很大,抓得周薇胳膊生疼。
周薇没挣,只是抬眼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先松手。”
郭明宇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下意识松开了手,但语气更急了。
“钱呢?带了吗?十二万!医生催着交钱做手术!”
“钱的事,不急。”周薇绕过他,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床上“痛苦”呻吟的王桂芝,“妈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诊断书和缴费单给我看看。”
郭明宇被她这公事公办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更恼火了。
“周薇!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什么诊断书缴费单!妈疼成这样,等着手术!你快把钱拿出来啊!”
“就是啊嫂子!”郭明丽也转过头,红着眼睛看着她,语气带着责怪和不解,“妈都这样了,你还在磨蹭什么?快点把钱交了,让妈做手术啊!你没看到妈多疼吗?”
旁边那两个亲戚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打量和不赞同。
“小周来了啊。”一个亲戚开口,语气有些微妙,“不是我说,你这媳妇当的,婆婆都摔成这样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还问东问西的。”
“是啊,明宇电话里都急成那样了,你还慢慢悠悠的。”另一个亲戚也帮腔,“钱要紧还是人要紧?赶紧把手术费交了啊!”
王桂芝适时地发出一声更大的呻吟,眉头紧皱,似乎痛苦不堪。
郭明宇急得额头上青筋都起来了,又要来拉周薇。
“周薇!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先把钱交了!有什么话等妈手术做完再说!”
周薇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目光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人。
郭明宇的焦急暴躁,郭明丽的责怪埋怨,亲戚们的不赞同,还有床上王桂芝那“痛苦”的表演。
真是一出好戏。
“诊断书,缴费单。”周薇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没有看到医生的明确诊断和缴费明细,我怎么知道要交多少钱?又怎么知道,这钱,该不该交,该由谁来交?”
“你什么意思?!”郭明宇猛地拔高声音,眼睛瞪着她,“周薇!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我妈腿都摔断了!你还在怀疑什么?!你还是不是人?!”
“明宇!怎么说话的!”床上,王桂芝“虚弱”地开口,呵斥儿子,然后又看向周薇,眼神里满是“痛心”和“失望”,“小周啊,妈知道,之前饭桌上,妈话说得重了点,是妈不对。可妈都这样了,你就别……别跟妈计较了,行吗?先把手术费交上,妈这条腿,不能废了啊……”
说着,她还抬起没打石膏的那只手,抹了抹眼角,仿佛有泪光。
郭明丽立刻扑到床边,带着哭腔喊:“妈!您别这么说!是嫂子她……她太狠心了!”
两个亲戚也摇头叹气,看周薇的眼神,像看一个冷酷无情的怪物。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道德的,亲情的,舆论的。
若是以往的周薇,恐怕早就顶不住,哭着把钱拿出来了。
可现在的周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等病房里这短暂的“声讨”稍微平息,她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
“郭明宇,年初四早上,你从我们共同账户里,取走了八万块钱。你说,是给妈看病预备着,还有给明丽买电脑手机。”
她的目光转向郭明丽手腕上那支崭新的、价值不菲的名牌手表,和床头柜上放着的那个最新款笔记本电脑。
“电脑,手机,妈看病的预备金,加起来,八万块。这才过去两天。”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郭明宇脸上,一字一句地问。
“那么,现在这十二万手术费,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八万块钱,两天时间,花完了?”
周薇的话,像一颗冰珠子,掉进了滚油锅里。
病房里瞬间炸了。
郭明宇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然后变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那八万块钱的去向,他比谁都清楚。
给王桂芝“看病预备”是假,给郭明丽买最新款手机电脑和名牌手表是真。
剩下的,王桂芝拿去了,说是什么“投资理财”,其实就是填了她打麻将输掉的窟窿,还给自己买了张按摩椅。
两天,八万,确实所剩无几。
“你……你胡说什么!”郭明宇憋了半天,终于吼出一句,色厉内荏,“那钱是用了!用了怎么了?现在妈要做手术,要十二万!你扯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嫂子!”郭明丽也尖声叫起来,指着周薇,手指都在抖,“你太过分了!妈都这样了,你还在这里算旧账!那八万块是哥哥自愿给妈和我的!关你什么事!现在妈的手术费要紧,你赶紧把钱拿出来!”
她说着,还刻意晃了晃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新表。
旁边那两个亲戚,表情也变了。
看看郭明宇的语塞,看看郭明丽手腕上的表,再看看床上“痛苦”呻吟但眼神有些闪烁的王桂芝。
都是活了几十年的人精,心里难免犯起嘀咕。
“明宇啊,”一个亲戚迟疑着开口,“小周说的……那八万块,是怎么回事?你们两口子的钱,怎么两天就没了?”
“是啊,桂芝这腿……真是摔的?在哪摔的?怎么摔的?”另一个亲戚也看向王桂芝,眼神里带着探究。
王桂芝的呻吟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大声,更“痛苦”。
“哎哟……我的腿啊……疼死我了……明宇,明丽,妈是不是要死了啊……你们别管我了,让我疼死算了……”
她开始哭嚎起来,试图用更大的动静转移注意力。
郭明宇也反应过来,立刻扑到床边,握住王桂芝的手,红着眼睛瞪向周薇。
“周薇!你看看你把妈气成什么样了!钱!我现在只要钱!给我妈做手术的钱!你今天要是不把钱拿出来,我……我跟你没完!”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只剩下虚张声势的咆哮。
周薇看着他们母子三人这拙劣的表演,看着那两个亲戚怀疑的眼神,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她不再看郭明宇,而是转向那两个亲戚,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请教。
“张阿姨,李婶,你们是长辈,见得多。我想问问,一般来说,家里老人摔伤了,第一时间,是打急救电话,还是给儿子儿媳打电话要钱?”
两个亲戚被问得一愣,互相看了一眼。
“那……那肯定是先打急救电话,救人要紧啊。”张阿姨下意识回答。
“到了医院,肯定是先抢救,先做检查,确定病情,然后医生才会通知家属,大概需要多少费用,对吗?”周薇继续问,逻辑清晰。
“是……是啊。”李婶也点了点头,看着王桂芝和郭明宇的眼神,更疑惑了。
“妈是早上摔的吧?”周薇看向郭明宇,“你七点四十给我打的电话,说妈摔了,在医院,急需十二万手术费。”
“从妈摔倒,到打急救电话,救护车送到医院,挂号,急诊,拍片子,医生诊断,确定骨折需要手术,再核算出十二万这个具体数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郭明宇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吧?也就是说,妈最晚,也是早上六点前摔的。”
“冬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妈起那么早,去哪里?还走了有楼梯的地方?”
周薇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郭明宇一家勉强维持的谎言外壳上。
郭明宇的额头开始冒汗。
郭明丽也慌了,眼神乱飘。
王桂芝的呻吟声不知何时停了,她侧躺在那里,脸朝着墙壁,肩膀有些僵硬。
“我……我妈早起锻炼,在楼道里……不小心滑了一下!”郭明宇硬着头皮解释,声音干巴巴的。
“哦,早起锻炼。”周薇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然后,她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找到那个视频。
她没有立刻播放,而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张阿姨和李婶,也确保郭明宇和病床上的王桂芝能看见。
“正好,我除夕那天下午,在妈她们小区,拍到一段挺热闹的视频。”
“张阿姨,李婶,你们帮我看看,这视频里,扭秧歌扭得最好的那个阿姨,看着有点眼熟。”
说完,她点了播放。
音量调得适中。
喜庆的锣鼓声立刻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视频画面里,一群穿着红红绿绿绸衫的阿姨,在小区广场上扭着欢快的秧歌。
领舞的那个,动作格外夸张,笑容格外灿烂,扭得格外起劲。
虽然画质不是特别高清,但那身形,那脸型,那标志性的短发和走路姿势……
张阿姨和李婶凑近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不是桂芝吗?!”张阿姨失声叫道。
李婶也倒吸一口凉气,看看手机里生龙活虎扭秧歌的王桂芝,又看看病床上打着石膏、奄奄一息的王桂芝,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郭明宇和郭明丽也看到了视频,两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郭明宇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病床上,面朝墙壁的王桂芝,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这视频……是除夕下午三点多拍的。”周薇关掉视频,收起手机,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距离现在,不到六天。”
“一个六天前还能在小区里领舞扭秧歌的人,一个两天前还能收下儿子用共同存款买的按摩椅的人。”
她看向郭明宇,目光如炬。
“是怎么在短短几天内,就‘身体不舒服’,就‘吃不下饭’,就‘虚弱’到需要十二万手术费,来治这条‘摔断’的腿的?”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医院广播声,和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
那两个亲戚看向郭明宇和王桂芝的眼神,已经从疑惑,变成了震惊,然后是了然,最后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桂芝!你……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张阿姨气得声音都抖了,“装病骗自己儿媳妇的钱?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就是!我说怎么这么奇怪,一来就要钱,连个病历单都拿不出来!”李婶也啐了一口,满脸嫌恶,“亏得我们刚才还帮你们说话!丢人现眼!”
“不是……张阿姨,李婶,你们听我解释……”郭明宇急了,想上前拉住两个亲戚。
“别碰我!”张阿姨猛地甩开他的手,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退后两步,“解释什么?视频都拍得清清楚楚!郭明宇啊郭明宇,你妈糊涂,你也跟着糊涂?联合起来骗自己老婆的钱?你还是个男人吗你!”
“我没有!妈是真的摔了!”郭明宇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指着王桂芝腿上的石膏,“你们看!石膏都打上了!是真的!”
“石膏?”周薇轻轻重复了一遍,走到病床边。
王桂芝死死闭着眼睛,身体绷得紧紧的。
周薇伸出手,不是去碰王桂芝,而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厚重的石膏。
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石膏是真的。”周薇收回手,看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但里面这条腿,是不是真的断了,是不是真的需要十二万手术,恐怕就不好说了。”
她抬起眼,看向面如死灰的郭明宇。
“郭明宇,需要我现在去护士站,问问负责妈的护士,妈的‘骨折’到底是什么情况,主治医生是谁,手术安排在哪天吗?”
“或者,我们去缴费处查一下,妈的账户里,到底有没有预存十二万手术费?”
“又或者,”周薇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报警,让专业人士来看看,这到底是一场意外,还是一场……有预谋的诈骗?”
“诈骗”两个字,像两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郭明宇脸上。
也彻底击溃了王桂芝最后的心理防线。
“啊——!”
一直“昏迷”的王桂芝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敏捷得根本不像个“骨折”的病人。
她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在里面发出压抑的、羞愤的嚎哭。
“别说了!别说了!我没脸见人了啊!”
石膏腿还吊在那里,随着她的动作滑稽地晃荡着。
郭明丽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郭明宇身后。
郭明宇站在那里,看着蒙头哭嚎的母亲,看看躲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的妹妹,再看看周薇那冰冷而了然的眼神,以及两个亲戚那鄙夷的目光。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输了。
一败涂地。
精心策划的谎言,在确凿的证据和冷静的质问面前,不堪一击。
“周薇……”他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乞求,“你……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我们……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周薇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轻轻摇了摇头。
“郭明宇,从你默认你妈在年夜饭上羞辱我开始,从你让我道歉开始,从你擅自取走八万块开始,从你们全家合起伙来装病骗钱开始……”
“你们有谁,把我当成过一家人?”
她的目光扫过这病房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郭明宇灰败的脸上。
“今天,当着张阿姨和李婶的面,我把话说明白。”
“第一,我和郭明宇的婚姻,到此为止。我会尽快搬出去,相关的手续,该办的办。”
“第二,那八万块钱,是夫妻共同财产,郭明宇未经我同意擅自处置。这笔钱,他必须还给我。怎么还,什么时候还,我会通过正式途径跟他谈。”
“第三,”周薇看向床上蒙着被子哭的王桂芝,声音清晰,“今天这场戏,你们自己收场。至于这‘腿伤’后续是治还是不治,花多少钱治,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从今往后,你们郭家是贫是富,是病是灾,都别再找到我周薇头上。”
“我与你们,再无瓜葛。”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
“周薇!你站住!”郭明宇在她身后嘶吼,想要追上来。
一直站在病房门外不远处阴影里的两个年轻男人,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一步,恰好挡住了门口。
他们是沈雨叫来的朋友。
郭明宇被他们沉默但带着警告的眼神一挡,脚步顿住了。
周薇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王桂芝愈发尖利的哭嚎,郭明丽不知所措的啜泣,郭明宇气急败坏的骂声,以及张阿姨和李婶压低的、却充满讽刺的议论。
“真没想到是这样的人……”
“装病骗钱,缺了大德了……”
“以后可别再往来了,丢人……”
那些声音,随着电梯门的缓缓关闭,被彻底隔绝在外。
电梯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周薇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
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心脏在胸腔里,后知后觉地,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紧绷后的虚脱,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做到了。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歇斯底里。
用最冷静的方式,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把算计和不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很爽。
但也空落落的。
像打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仗,敌人溃不成军,而自己,也耗尽了所有力气。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
医院大厅嘈杂的人声和消毒水气味涌了进来。
周薇走出电梯,走出住院部大楼。
阴沉的天空,终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冰凉地落在脸上,瞬间融化。
她站在台阶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
然后,拿出手机,开机。
先给妈妈许文秀发了条信息。
“妈,解决了。我没事,晚点回家跟您细说。”
又给沈雨发了条信息。
“小雨,谢谢。我出来了,没事。你的人可以撤了,回头请你吃饭。”
沈雨几乎是秒回了一个大大的拥抱表情。
“牛逼!我的宝!等你!”
周薇看着屏幕,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她收起手机,走下台阶,走进纷扬的雪花里。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座充满谎言和算计的病房大楼。
一个月后。
周薇租的房子到期,她搬了出来。
东西不多,大部分都留在了和郭明宇曾经的那个“家”里。
她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书籍、工作用的电脑,和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郭明宇一开始还不肯,试图用“感情”挽留,甚至又搬出王桂芝“真的病了”来打苦情牌。
但周薇态度坚决,把所有沟通都交给了妈妈介绍的一位懂行的朋友来处理。
那位朋友效率很高,条理清晰,很快就帮周薇厘清了财产,并督促郭明宇归还了那八万块中属于周薇的部分。
至于离婚手续,因为双方对财产分割没有太大争议(主要共同财产就是那套还在还贷的房子,周薇主动放弃了产权,要求郭明宇折价补偿她之前支付的房款和装修费用),推进得也算顺利。
搬家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周薇的新家,是一个小巧的一居室公寓,楼层很高,有个不大的阳台。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整个客厅,暖洋洋的。
她正蹲在地上,整理最后一箱书。
手机响了,是妈妈许文秀。
“薇薇,搬好了吗?还缺不缺东西?妈晚上包了饺子,给你送过去?”
“都搬好了,不缺什么。您别跑了,我收拾完过去吃。”周薇用肩膀夹着手机,手里还在把书往书架上摆。
“那也行。对了,”许文秀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好笑,“我上午买菜,碰到你张阿姨了,就是医院那个。”
“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说郭家那事,在老家亲戚圈里都传遍了。王桂芝那‘腿伤’,没两天就‘奇迹般’好了,石膏也拆了,现在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怕人指指点点。”
“郭明丽好像找了个工作,去xxx公司当前台了,听说不太乐意干,整天抱怨。”
“郭明宇嘛……好像请了长假,具体不太清楚,反正他们家,现在是彻底成笑话了。”
许文秀说着,叹了口气。
“薇薇,妈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点不好受。毕竟三年夫妻。但妈得说,你做得对。及时止损,离烂人烂事远远的,日子才能往前过。”
“妈,我知道。”周薇把最后一本书插进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阳台上。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楼下花园里新发的嫩芽。
“我没有不好受。就是觉得……轻松了。特别轻松。”
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太久、太重的枷锁。
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呼吸是自由的,脚步是轻盈的。
“那就好。”许文秀的声音欣慰而柔软,“晚上早点过来,妈给你包你最爱吃的三鲜馅儿。”
“好。”
挂了电话,周薇没有立刻回屋。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任由阳光洒满全身。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
寻常的人间烟火气。
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
郭明宇的折价补偿款,到账了。
数额不算特别巨大,但足够她支付这套小公寓的首付,以及支撑她度过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活。
她看着短信上那串数字,内心毫无波澜。
这不再是妥协的代价,而是她拿回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结束,也是开始。
她抬头,望向更远的天空。
湛蓝,辽阔,没有边际。
就像她即将展开的新生活。
会有风,会有雨,但再也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算计和欺辱。
她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为自己而活。
口袋里,另一部旧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之前的工作号,结婚后很少用了,但也没注销。
周薇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个有点眼熟的号码。
她想了想,接起。
“喂,您好?”
“请问是周薇小姐吗?”对方是个声音干练的女性,“我这里是xxx设计工作室,之前看过您的作品集,印象很深。我们最近在筹备一个新项目,不知您是否方便,过来聊聊合作的可能?”
周薇怔了一下。
xxx设计工作室,业内小有名气,以创意和大胆著称。
她结婚后,为了所谓“稳定”和“照顾家庭”,放弃了去更有挑战性的工作室的机会,选择了一家相对清闲的公司。
没想到,时隔几年,机会会以这种方式,重新敲响她的门。
“当然方便。”周薇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一丝久违的锐气,“您看什么时间合适?”
约好了面试时间,周薇收起手机。
阳光正好,落在她微微扬起的嘴角上。
她转身回到屋里,开始继续收拾。
动作利落,眼神明亮。
窗台上的绿萝,新抽出的嫩叶,在阳光下舒展着,生机勃勃。
未来还长。
而她,终于可以轻装上阵。
奔向属于自己的,那片广阔天地。
雪早已化尽,春天,是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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