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军统有个头号女特工,跟日本军官跳舞,对方竟伸手摸她旗袍开衩,她笑着就把沾了毒物的发卡别到他领子
一九四一年,腊月初九,上海百乐门舞厅门口的霓虹灯坏了两根,红绿相间的光柱断断续续地闪,像一个人在寒夜里不停地眨眼睛。
门僮阿毛缩在军大衣里,脚冻得发麻,不停地跺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舞厅门口,车牌号他认得——那是日本宪兵队司令部用车。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藏青色军装的矮个男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他身后跟着两个便衣,一左一右,目光扫过街面,像两条警觉的猎犬。
阿毛赶紧堆起笑脸,拉开了玻璃门。
暖气混着香水味、威士忌味和脂粉味从门缝里涌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人往里拽。矮个军官摘下帽子,递给身后的便衣,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颧骨很高,嘴角往下撇着,眉毛很淡,整张脸像是画了一半就没墨了。
他是日本华中派遣军宪兵司令部特高课课长,山本正雄。
上海的地下抗日组织已经有三个死在他手里,光今年秋天到现在,就有四十七个人因为他的情报网被逮捕、刑讯、处决。军统曾两次派杀手接近他,一次在虹口,一次在南京路,都失败了。两个杀手一个当场被击毙,一个被抓后三天死在刑房里,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今晚他出现在百乐门,不是为了取乐。
三天前,特高课截获了一封密电,破译后得知军统将派一名代号“夜叉”的特工潜入上海,目标是山本本人。密电里对这个人的描述只有八个字——“女,善伪装,近身必杀”。至于她长什么样、从哪里来、用什么身份,一概不知。
山本不在乎。他在上海待了三年,身边死了几十个同僚,他活到了现在。他有他的规矩——出门必带两个以上的保镖,从不在同一个地方连续待两个晚上,所有食物和水必须先经过试毒。
今晚他来百乐门,是因为这里有他需要见的人——一个能从内部为他提供情报的线人。他选这个地点,是因为舞厅人多眼杂,吵吵嚷嚷的,再好的狙击手也找不到射击角度。
他往里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舞池里已经有十几对男女在跳舞,音乐是一支节奏缓慢的狐步舞曲,灯光昏暗,女人的旗袍在旋转时开衩处露出大腿,白得晃眼。山本在侍者的引导下来到预订的卡座,卡座在二楼,正对着舞池,视野开阔,可以看到一楼的每一个入口和每一条通道。
他坐下来,点了威士忌。便衣一左一右站在卡座两侧,像两扇门。
山本端起酒杯,刚放到嘴边,突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被一楼舞池里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吸引住了。
那女人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跳舞,舞姿算不上多好,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她的腰很软,转身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像是在水面上滑行,不急不躁,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踩在节拍上。墨绿色的旗袍裹着她的身体,领口别着一枚珍珠别针,耳垂上挂着两颗很小的翡翠坠子,走路时轻轻晃动,像两滴凝固的水。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盘在脑后的头发。
那不是普通的发髻。她的发髻梳得很高,用一根银簪别住,银簪的顶端镶着一个小小的蝴蝶形状,翅膀上嵌着碎钻,灯光打上去的时候,那蝴蝶像是活的,一闪一闪地扇动翅膀。
山本的目光跟着她转了两圈,手里的酒杯慢慢放下了。
他身边的一个便衣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微微弯下腰:“课长,要不要查一下那个女人的底?”
山本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一曲终了,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把那女人送回座位,弯了弯腰,走了。女人在卡座里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扇子慢慢扇着,扇子是白色的绢面,上面画着一枝红梅。
她似乎感受到了来自二楼的目光,抬起头,朝山本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山本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美貌,他见过太多美貌的女人;不是风情,他见过太多风情的女人。而是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你觉得自己看进去了,但仔细一看,什么都没有。
女人移开了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喝茶。茶杯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杯沿上方眨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山本抿了一口威士忌,对身边的便衣说了一句话:“去查查她在哪个卡座,叫什么名字。”
便衣下楼去了,三分钟后就回来了。
“课长,她在一楼靠窗的七号卡座,据舞厅经理说,她姓沈,叫沈如碧,是上个月刚从香港来的,在霞飞路上开了一家旗袍店。”
“一个人来的?”
“是,一个人。”
山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干,站起来整了整军装。两个便衣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课长要做什么了,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
山本下楼的时候,舞池里的音乐换成了一支更慢的曲子,萨克斯风的声音低沉而缠绵,像是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他穿过舞池,绕过几桌客人,走到七号卡座前面。
女人正低着头看手中的扇子,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跟山本的目光碰在一起。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刻意挤出来的笑容。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辨认他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这位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往上翘,听起来像在问问题,又像是在打招呼。
山本用带着日本口音的中文说:“没有认错。我注意你很久了,今晚你是全场最好看的人。”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往上弯了弯,连牙齿都没有露出来,但这一笑让她的整张脸突然活了过来,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
“先生真会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扇扇子,“不过我看您不像中国人。”
“我是日本人。”
女人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扇。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日本人也会跳舞吗?”她问。
山本笑了,他的笑不好看,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你要试试吗?”
女人歪着头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扇子放在桌上,伸出手。山本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大,但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微凉,像握着一块还没焐热的玉。
两个人走进舞池。
山本的手搭上她的腰,旗袍的面料很滑,手放在上面像是放在水面上,没有着力点。她的腰比看起来还要细,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脊椎骨的形状,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珠子。
他们开始跳舞。山本的舞技出乎意料地好,步子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节奏感。女人跟着他的步调,不抢不慢,配合得恰到好处。萨克斯风的声音在头顶盘旋,灯光昏暗,两个人在舞池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身边的人影模糊成了流动的背景。
第二支曲子跳到一半的时候,山本的手往下滑了半寸,落在她的腰和臀之间的曲线上。
女人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僵硬,没有躲避,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她抬起头,看了山本一眼,嘴角依然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里的表情却让人捉摸不透。
山本觉得那眼神里有默许,又觉得那默许下面藏着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但他很享受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的手继续往下,落在了旗袍的开衩处。
墨绿色的旗袍从左腿侧面开衩,开得很高,一直到大腿中部。山本的手搭在开衩的边缘,手指隔着丝袜触碰到了她的皮肤。那是凉的,丝袜的质地很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只觉得手底下一片滑腻。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自己腿侧的手,然后重新抬起头,笑了。
这一次她笑出了声,不大,轻得像一声叹息,但里面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意味。
“先生,”她轻声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你的手放错地方了。”
山本没有收手,反而把手指往开衩里探了探。他的眼睛盯着女人的脸,想看她的反应——是恼怒、是羞涩、是慌张,还是别的什么。
女人的反应让他意外。
她没有恼怒,没有羞涩,没有慌张。她只是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在自己脑后轻轻一抽,把那根银簪抽了出来。盘着的头发哗地散开,像一道黑色的瀑布,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银簪被她夹在指间,蝴蝶形状的顶端贴着她的手背,看起来就像一件普通的首饰。
她把这根银簪慢慢地、慢慢地别到了山本军装的领口上,动作轻得像是在给情人整理衣领。银簪穿过领章的扣眼,卡在那里,蝴蝶翅膀上的碎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支簪子送给你。”她笑着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就当是今晚的纪念。”
山本低头看了一眼别在领口的银簪,嘴角往上扯了扯,刚想说点什么,突然觉得右耳后面有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后,什么都没有摸到。
女人已经从他的怀里退了出去,退了两步,微微一笑,转身走向自己的卡座。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旗袍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走路的姿势跟跳舞时完全不一样了——跳舞时她是软的,走路时她是直的,后背挺得像一块铁板。
山本站在舞池中央,看着她走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转身回到二楼的卡座,两个便衣立刻迎上来。
“课长,没事吧?”
“没事。”山本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他的右耳后面又开始刺痛了,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皮肤里,在血管里缓慢地游动。他用手掐了掐耳后,指腹上沾了一点什么东西,放在灯光下看了看——是一滴血,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把那支银簪拿下来。”他对身边的便衣说。
便衣伸手去取别在他领口的银簪,手指刚碰到簪子,山本突然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灯光开始摇晃,舞池里的人影变得模糊不清,音乐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模模糊糊的,越来越远。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
两个便衣同时伸手扶住了他,一个扶着他的胳膊,另一个去摸他的脉搏。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兔子在拼命蹬腿。
“课长!课长!”
山本的嘴唇开始发紫,瞳孔散大,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舌头像是被什么黏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右手死死地抓着便衣的袖子,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对方的皮肉里。
便衣把那支银簪从领口取下来,凑近了看。
蝴蝶翅膀的背面,靠近簪尖的位置,有一个极其细小的凸起,像是镶嵌了一粒微小的珠子。便衣用指甲刮了一下那粒凸起,一股极其细微的酸味飘了出来。
他脸色大变。
“氰化物。”
便衣把银簪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手指擦了又擦,擦到手背上的皮都快破了。他知道这种毒素的厉害——只要零点几毫克进入血液,三十秒内就能让人心脏骤停。山本耳后的那一点刺痛,就是被簪尖上的微型注射装置刺穿了皮肤,毒素直接进入了皮下毛细血管。
百乐门舞厅里没有人注意到二楼卡座的混乱,音乐还在继续,灯光还在旋转,舞池里的人们还在跳舞。一个穿白色西装的胖男人搂着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从卡座旁边经过,还朝里面看了一眼,看到有人在躺着,以为是喝醉了,笑了笑,走过去了。
便衣把山本架起来,从后门离开了舞厅。
车子开出去不到两百米,山本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被送进了虹口区日本陆军医院,医生在急诊室里抢救了四十多分钟,用上了当时最先进的心脏起搏器和肾上腺素。凌晨一点十七分,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摘下口罩,对门外等候的宪兵队军官说了两个字:没救。
山本正雄,死于氰化物中毒。
消息传到特高课的时候,整个部门都炸了。课长被人在百乐门舞厅当众杀死,而所有保镖都在场,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不,他们摸到了,凶手就在山本怀里跳了两支舞,然后把毒簪别在了他的领口,施施然走了。
负责调查此案的军警方才意识到,他们甚至没有那个女人的照片。舞厅经理只记得她姓沈,在香港来的,开旗袍店,但这三条信息没有一条经得起查证。霞飞路上所有旗袍店都问过了,没有一个老板娘符合描述。
那个叫沈如碧的女人,就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天后,军统上海站的秘密通讯电台发出了这样一条电文:“夜叉已毕其功,山本伏诛,我无伤。”
八天后,重庆,军统局局长办公室。
戴笠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放到桌上,用手指轻轻地点了几下。
“这个夜叉,胆子不小。”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站着的一个中年男人,“她怎么做到的?山本带的两个保镖跟在身边,百乐门里还有特高课的眼线,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毒簪别到山本领子上,没有人发现?”
中年男人姓罗,是军统局行动处的副处长,专门负责特种暗杀任务的策划与执行。他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页手写的报告,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字。
“处长,这是夜叉发回来的行动报告,您要不要听听?”
戴笠点了点头。
罗副处长清了清嗓子,念道:“十一月廿八日晚八时四十分,夜叉进入百乐门舞厅,化名沈如碧,身份为香港来沪商人。九时十五分,目标抵达舞厅,进入二楼卡座。九时四十分,目标下楼,主动接近夜叉,邀舞。”
他抬起头看了戴笠一眼,戴笠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舞曲共三支,第一支为慢四步,目标与夜叉初步接触,无异常。第二支改为狐步,目标开始进行身体试探,夜叉未回避。第三支舞曲过半时,目标手触及夜叉旗袍开衩处,夜叉利用从脑后取下银簪的动作,将簪尖对准目标右耳后乳突区,以别领章的方式完成注射。氰化物剂量为零点七毫克,致死时间三十九秒。”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戴笠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罗副处长。
“她在第三支舞曲过半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注射?那她为什么还跳完了整支舞?”
罗副处长翻了一页报告:“报告里写的是——‘目标中毒后仍有约三十秒清醒期,若当场离开,目标会在清醒状态下察觉异常,可能指认夜叉。故夜叉继续与之共舞,直至目标主动退场。夜叉从百乐门正门离开,步行至南京路,乘坐黄包车至外滩,换乘私家长江三轮车至法租界寓所。”
戴笠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重庆笼罩在冬日的薄雾里,嘉陵江上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把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什么时候回来?”
“报告里没说。”罗副处长犹豫了一下,“但夜叉在报告的末尾写了八个字,说她暂时不归,还有任务。”
戴笠转过身来:“什么任务?”
“她没说。”
戴笠皱了皱眉,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报纸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八个字上——“山本虽死,其网犹存。”山本正雄虽然死了,但他在上海经营了三年的情报网还在运作。那些被策反的中国人、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汉奸特务、那些渗透进抗日组织的内线,不会因为山本的死就自动消失。
“她打算一个人端掉整个特高课的情报网?”戴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相信。
罗副处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事实上,他也没有答案。夜叉是军统系统里最神秘的特工之一,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没有人知道她真实的名字和来历。她的档案里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从侧面拍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唯一能看清的是她的下巴和锁骨。档案上的姓名一栏写的是“不详”,年龄一栏写的是“约二十六岁”,籍贯一栏写的是“不详”。
所有的简历只有短短四行字,其中有一行写的是“民国二十六年加入本局,此前履历不录”。
她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但所有跟她合作过的人、所有听过她情报的人、所有在她刺杀名单上排过队的人,都对她有一个共同的评价——这个人没有恐惧。
这不是说她胆子大。胆子大的人也会害怕,只是能控制住害怕。夜叉不一样,她的身上找不到恐惧的痕迹,就像恐惧这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她的程序里。这让她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能做到一件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事——在最危险的时刻,做出最平静的选择。
比如说,在暗杀行动已经完成、毒素正在目标血管里扩散的最后一分钟里,继续笑着跳舞。
上海,霞飞路,一家名叫“绮罗”的旗袍店。
店面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药铺和一家香烟店之间,橱窗里挂着三件旗袍,一件月白色、一件靛蓝色、一件枣红色,做工精细,针脚密实,领口的盘扣做成梅花的形状,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
店里的老板娘三天前刚到任,姓陈,叫陈绮年。
这个名字是真的,身份也是真的——她确实是做旗袍的师傅,只不过不是在香港学的,而是在重庆。民国二十七年她考入军统,先被送去训练班学了半年,然后被分到了“后勤保障组”,任务是为外勤特工制作伪装用的服装和道具。她的针线活不是在那里学的,而是从小就会,她母亲是杭州城里最好的绣娘之一。
后来她被选进了行动处,编号“夜叉”,但她的裁缝手艺一直没有丢。每次出任务时穿的旗袍都是她自己做的,面料、花色、尺寸,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既要好看,又不能好看到让人过目不忘,既要合身,又要合身到不影响跑动和搏斗。
今天晚上,她坐在店里的工作台前,对着台灯在缝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台灯的灯光很亮,照在她手上,手指上戴着顶针,针线在布料间穿行,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绺碎发垂在耳边,眼睛盯着针尖,神情专注得像一个真正的裁缝。
外面有人敲门。
三下,停了,又两下。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缝。三下、再两下,这是她跟重庆约定好的信号,意思是“自己人,安全”。
她放下针线,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灰色长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沈老板,我的旗袍做好了吗?”他问。
“做好了,进来试试。”
男人闪身进了门,探口气等着。
男人脱下长袍,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和一条宽大的围巾。他把围巾解开,脖子上露出一个铜钱大小的红色印记,不是胎记,是烙印——那是一个代号,用烧红的铁丝烫上去的,是特高课对待己方叛徒的方式。
这个人的代号叫“耗子”。
他原来是军统南京站的情报员,两年前被捕,在刑房里熬了三个月没开口,被山本下令处以“烙印刑”,然后释放了。特高课以为把他毁了容、烙了印,他就会彻底崩溃,成为一个废人。
但他没有。
他辗转到了上海,找到了军统的联络站,重新归队。身上的那个烙印,他从来不遮,也从来不给人看。今天他把它露出来了,因为今天他要说的事,跟这个烙印有关。
“山本死了。”陈绮年给他倒了一杯水。
“我知道。”耗子接过水杯,没有喝,捧在手里暖手,“但他的情报网还在运转。接替他的人叫中村俊二,原来在北平特高课做了四年,比山本更难对付。”
“有什么消息?”
耗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他把纸条递给陈绮年:“中村后天会在虹口一个叫‘和园’的地方见他手下的主要线人,其中有一个人,你认识。”
陈绮年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点。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纸条凑到台灯的灯泡上,看着它烧成一撮灰烬。
“还有别的事吗?”
耗子摇了摇头,站起来穿上长袍,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门闩上,犹豫了几秒钟,回过头来。台灯的光照在陈绮年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碗水。
“夜叉,”耗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那天在百乐门,不怕吗?”
陈绮年低下头,把手里的针线重新拿起来,在灯光下穿了一根线。她的手指稳得像被钉在台面上一样,线穿过针眼,分毫不差。
她用剪刀把线头剪断,抬起头来看着耗子。
“怕有用吗?”
耗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拉开门的瞬间,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布料猎猎作响。陈绮年用手按住布料,头也没抬。
门关上了。
店里的钟敲了十一下,她放下针线,走到内间,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十几件各式各样的衣服——棉袍、夹克、旗袍、长衫、女工服、学生装,每一件都是她亲手做的,每一件都对应着一个身份、一个名字、一个故事。
她的手在最里面那一排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后取出一件灰蓝色的棉布旗袍,款式朴素,面料普通,是那种走在街上绝不会引人注意的类型。
她开始换衣服。
脱掉身上的藏青色棉袍,换上灰蓝色的布旗袍,把头发重新梳过,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用一根黑色的木簪别住。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变了,从一个温婉的旗袍店老板娘,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家庭妇女。
她没有化妆,连口红都没有涂。她的皮肤偏白,但不是白里透红的那种白,而是偏冷的那种白,像冬天早上瓦片上的霜。眼睛不大,但很深,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像是在发呆,笑的时候像是在想别的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小瓶药粉,一卷纱布,一把折叠刀,还有一根银簪。
银簪跟上次在百乐门用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蝴蝶形状的顶端,碎钻镶嵌的翅膀,所不同的是这支簪子里没有毒,它是备用,是万一需要的时候可以临时填充毒素的工具。
她把铁盒揣进棉袍里面的暗袋里,拉好拉链,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任何鼓包的痕迹,然后把店里的灯关掉,拉下卷帘门,锁好。
霞飞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路灯昏暗,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伸出的手指。她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急不慢,跟任何一个夜归的女人没有区别。一辆黄包车从她身边经过,车夫问她要不要坐车,她摇了摇头。
走到淮海路口的时候,她拐进了一条小弄堂。弄堂里的路灯坏了两盏,有一段路完全是黑的,她靠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棉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她要去的地方在虹口区的一条街上,叫“和园”。那是一个日式庭院风格的会所,外面看起来像是一个有钱人的私宅,里面是特高课用来接见线人、策反目标、处置叛徒的秘密据点。
她没有打算进去。
她只是想在附近看一看,看一眼地形,看一眼出入口,看一眼周围的环境和暗哨的位置。这是每一个特工在执行任何行动之前都会做的事,不管这个行动是明天就执行,还是下个月才动手。
弄堂走到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她站在路口,看到了路对面“和园”的院墙——灰白色的墙,两米多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树冠黑黢黢的,像几个蹲在墙头的人影。
院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大衣的便衣,一动不动的,像两尊雕像。
陈绮年站在弄堂口看了十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回走。她走得很快,但步幅不大,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消散的影子。她走出弄堂口的时候,一个拾荒的老太婆推着板车从她面前经过,板车上堆着纸壳和空瓶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老太婆的眼神浑浊而疲惫,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继续推车。陈绮年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食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打什么暗号,又像只是手在袖子里抽了一下。
老太婆没有任何反应。板车继续往前,哗啦哗啦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陈绮年没有回头,一直走,走过两个街口,在一个公交站台前停了下来。站台上有一个等车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拎着饭盒,看到陈绮年走过来,往旁边挪了几步,跟她保持了距离。
陈绮年站在站台的最边上,背对着那个男人,看着马路对面一家已经关了门的杂货铺。
公交车来了,是末班车,车上只有三四个乘客。男人上了车,陈绮年没有上。车门关上,公交车喘着气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陈绮年又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回到霞飞路的旗袍店,已经是凌晨了。她开门进去,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内间,躺在床上,和衣而卧。街上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条金色的蛇,慢慢地游动。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山本临死前看着她的眼神、耗子脖子上那个铜钱大小的烙印、和园门口那两尊一动不动的人影、推着板车的老太婆那浑浊的眼神。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后天也是。
在夜叉这个身份被注销、这张脸被从所有通缉令上撤下来之前,她只有一件事需要做——活着,然后把该杀的人杀了,把该传的情报传了。
至于其他的事,比如活着回到重庆之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跟谁在一起,她从来不去想。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在她的行当里,想得太远的人,通常走不到那么远。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
她终于在黑暗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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