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出差一个月,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愣在玄关。客厅里乌泱泱坐了一屋子人,沙发上、地毯上、甚至餐椅上全是人。婆婆坐在正中间磕着瓜子,脚边堆着三个蛇皮袋。小叔子一家五口挤在沙发上,他媳妇正给孩子喂苹果泥,苹果泥掉在地毯上,糊了一团。老公方远从人堆里探出头,指了指厨房方向,语气理所当然:“回来了?快去做饭,大家都饿了。”我放下行李箱,把房产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笑了:“房子我卖了,明天搬家。”
第1章 出差归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了。舷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跑道上那些红色、绿色、白色的指示灯在夜色中像一串被打翻的珠子,红的在这里,绿的在那边,白的撒了一地。飞机滑行了很长时间,机舱里的乘客开始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打开行李架,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微信,声音此起彼伏,都在说“我到了”“马上出来”“你在哪个出口”。我没有给方远发消息。出差这一个月,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十天前他发的“家里都挺好的,不用担心”。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取完行李叫了辆车。车窗外的城市夜景像一条流动的画廊,那些高楼、桥梁、路灯,一个一个地从眼前掠过,很多次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来来去去。结婚七年来,我出差无数次,他接机的次数屈指可数。从最开始我会在电话里抱怨“你怎么不来接我”,到后来我不说了,不是不期待了,是知道期待也没用。有些东西等不来,等过一次两次三次,等到第四次你就知道不需要再等了。不是它不会来,是你不想再等了。
车子从机场高速拐下来,上了城市的主干道,然后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了不少。车轮碾过路面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车身颠簸着,行李箱在后备箱里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付了钱,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那个陪我走南闯北的黑色行李箱。箱子不重,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响。单元楼的声控灯坏了,楼道里黑黢黢的。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那束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照亮了那些贴了多年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的、开锁的、搬家的,电话号码一个叠着一个,像一堵长满了牛皮癣的墙。
三楼,302室。
我掏钥匙的时候,听到屋里传出来的声音——有电视声,很大,是某台一个综艺节目的片头曲;有小孩的哭声,不是一两个,是好几个,此起彼伏的,像一个合唱团在排练;有大人的说话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吵吵嚷嚷的,像过年。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的灯光从走廊尽头漫过来,昏昏黄黄的。我的脚边散落着好几双鞋,男鞋女鞋童鞋,老人的布鞋、年轻人的运动鞋、小孩的凉鞋。大大小小的,摆了一地,像一个小型的鞋类展览,每一双都带着不同的风尘和不同的故事。
我把行李箱拖进来,轻轻关上门。
第2章 客厅里的人
客厅里坐满了人。
沙发上,婆婆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碎花短袖,脚边放着三个蛇皮袋,胀鼓鼓的,袋口扎着红色的塑料绳。她的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磕得起劲,瓜子壳从她指间落到地板上,落了一地的碎屑。茶几上堆着花生壳、橘子皮、一次性水杯,还有半碗没吃完的泡面,面条已经泡发了,胀得碗口都鼓了起来,像一条条白色的、失去了生命的虫子。
小叔子方强的媳妇正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孩,手边还靠着两个。大的约莫五六岁,趴在地毯上用彩笔画画,彩笔在白色的地毯上留下了好几道划痕;中的约莫三四岁,骑在行李箱上晃来晃去,那个行李箱是我出差前新买的,银色的硬壳,现在已经被他踩出了好几道印子。怀里那个最小的还在吃苹果泥,塑料小勺子在半空中划来划去,苹果泥甩得到处都是,地毯上、茶几腿上、甚至窗帘上,到处都是黄黄的、黏黏的、快要干涸的苹果泥的痕迹。
公公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和一小碟花生米。他喝得很慢,一口酒,几粒花生米,嚼得咯嘣咯嘣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男一女,四十来岁,看模样跟婆婆有几分相像。
还有两个小孩在地板上爬来爬去,一个约莫两岁,一个刚会走,跌跌撞撞的。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站在那里,行李箱靠着我的腿,轮子还沾着机场的灰尘。我数了数。加上婆婆、公公、小叔子两口子、他们的三个孩子、那两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女、还有地上爬的那两个。再算上方远自己,这间屋子里现在住着多少个人来着——我在心里又数了一遍,怕数漏了。
“哎呀,嫂子回来了。”小叔子方强先看到了我,声音很大,像在跟一屋子的人宣布一个什么好消息,“哥,嫂子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婆婆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中,小叔子媳妇放下了苹果泥的碗,公公放下了酒杯,那两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女也转过头来看着我。地板上画画的小孩抬起头,下巴上沾着蓝色的颜料,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方远从人堆里探出头来,他的位置在沙发的另一头,旁边挤着方强的大儿子。他的头发有些乱,衣服皱巴巴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
“回来了?”他说。
“嗯。”
“饿了吧?厨房里有饭。”
我看了看厨房的方向,门关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家里来客人了?”我问。
方远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的时候,他的手很热,我的手指很凉。一个月的分别在这温度差里被具象化了,变成了一种可感可触的、像水一样的东西,从我们的指缝间流过。
“我妈他们来住几天。”他说得很轻松。
几天。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客厅里的阵仗——三个蛇皮袋,一个婴儿,还有一个在喝白酒的公公,一个在嗑瓜子的婆婆,外加两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女,和地上到处乱爬的小孩们。
“几天?”
“就几天。”
第3章 厨房
厨房的门一推开,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剩菜剩饭的馊味、油烟机没开净的油烟气、洗碗槽里堆了好几天的碗碟发酵出来的酸腐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捂了很久,发酵成了一种刺鼻的、让人胃里直翻腾的不明气味。
灶台上摆着几口锅,炒锅里还有半锅干了的炒饭,米饭粘在锅底结成一层硬壳;汤锅里不知道煮过什么,锅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印子,像年轮一样一层一层的。洗碗槽里的碗碟大概从我来之前就开始堆了,我走了一个月,它们就在那里泡了一个月。水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光,像一面被污染了的镜子。
调味料的瓶瓶罐罐散落在灶台各处,酱油瓶倒着,瓶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醋瓶的盖子没拧紧,瓶身上流着一道一道褐色的印子。地上有一摊水,踩上去鞋底打滑。
我妈要是看到这个厨房,大概会说一句“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方远跟在我身后,手里还拎着我的行李箱,站在厨房门口。“你先随便做点,家里人多,大家都饿了。”
随便做点。家里人多。大家都饿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比我出差前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下巴更尖了,领口的那颗扣子没扣,露出锁骨。他的衬衫皱得不像话,好几天的褶子,都压出了纹路。
“方远,家里住了多少人?”
他愣了一下。“我妈我爸,方强一家五口,我大姑和我大姑父,还有方强媳妇她姐的两个孩子。”
“大姑和大姑父什么时候来的?”
“上周。”
“方强媳妇她姐的两个孩子呢?”
“也是上周。”
“他们来干什么?”
“就是来玩玩。”
玩玩。
一个三居室的房子,住了十来口人。我走的时候家里只有我们一家三口,一个月后回来,家里多了十个人。这十个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住进了我的家,睡我的床,用我的毛巾,穿我的拖鞋,吃冰箱里的东西,看电视,磕瓜子,把苹果泥抹在地毯上,在地板上画画,在行李箱上蹦迪。而我,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方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你什么?说家里来了亲戚?你出差忙,我怕你分心。”
“怕我分心?”我笑了,“你怕我分心,所以不告诉我家里住了十几个人?你是怕我分心,还是怕我不同意?”
他不说话了。
第4章 客厅里的声音
客厅里的电视声又大了些,综艺节目到了高潮部分,观众的笑声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节目里按了循环播放键。那些笑声是提前录制好的,永远在一个调上,每一个音都短促而有力,像一把扫帚扫过碎石铺成的地面。
“嫂子,好了没有?孩子饿了。”是小叔子媳妇的声音,从客厅穿过走廊,穿透厨房的门,直直地钻进我的耳膜。
我打开冰箱,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各种塑料袋、保鲜盒、剩菜、剩饭。冷藏室的门关上,拉开放冷冻层,速冻水饺、速冻汤圆、速冻包子。东西很多,能直接拿来做的却很少。牛奶只剩半盒,鸡蛋不知道放了多久。冰箱的灯照在我脸上,惨白惨白的,像医院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我拿出那几袋速冻水饺,烧了半锅水。水开了,饺子下锅,锅铲碰着锅底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饺子的包装袋上写着“手工水饺”,可配料表里明明列着一长串看不懂的食品添加剂。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东西是真的,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东西是假的。
方远还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要不我帮你?”
“不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没有说话。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饺子煮好了。我关了火,把锅端到灶台上,打开厨房的门,喊了一声:“饺子好了,来端一下。”
婆婆来了,端走了第一锅。小叔子来了,端走了第二锅。小叔子媳妇来了,端走了第三锅。三个孩子不知道是谁的,端走了第四锅。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匆匆忙忙,像火车站里赶火车的人群。
我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开吃了。十几个人围在茶几和餐桌前,一人端着一个碗,筷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饺子是速冻的,他们吃得很香,好像很久没吃过饭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一边喂一边吃。孩子的嘴里塞了半个饺子,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吐在婆婆的手上。婆婆没有擦,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继续喂。
大姑和大姑父坐在餐桌前,一人端着一碗饺子汤,喝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品。
公公的那瓶白酒已经喝了半瓶,花生米也吃了一大半,脸红了。他的声音大了起来,跟大姑父聊着什么。
“嫂子,你做的饺子真好吃。”小叔子媳妇一边吃一边夸。
我看着那一屋子的人,他们吃着我的饺子,用着我买的碗筷,坐在我家的餐桌前,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踩着我家的地板,看着我家的电视。
“嫂子,你怎么不吃?”小叔子媳妇又问我。
“我不饿。”
我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卧室的床上堆满了东西,不知道是谁的行李包、衣服、塑料袋。被子没有叠,枕头歪在一边,枕头套上有好几处污渍。床头柜上放着几个水杯,杯底剩着一些没喝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梳妆台上堆着各种瓶瓶罐罐,有婆婆的雪花膏、有小叔子媳妇的防晒霜、有孩子的痱子粉,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不知道属于谁的护肤品,瓶身上都是外文,我一个都不认识。
化妆品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半开着,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梳妆台的镜子蒙了一层灰,我的脸在里面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褪了色的老照片。
“嫂子,你这房子真大,住着真舒服。”大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手里还端着一碗饺子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牙缝里还塞着韭菜。
“大姑,你们这次准备住多久?”
“看你婆婆,她住多久我们就住多久。”
第5章 房产证
饺子吃完了,碗筷堆了一桌。婆婆打着饱嗝,小叔子媳妇靠在沙发上喂奶,三个孩子在客厅里追逐打闹。公公的酒喝完了,脸已经红透了,半眯着眼睛,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小叔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餐桌前剔牙,牙签在嘴里进进出出,发出细微的声响。
方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阳台,在打电话。他的声音从阳台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走进卧室,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那个红色的本子。封面烫金的三个字——“不动产权证书”。当初拿到这个本子的时候,我高兴了很久。这是我们在这个城市的第一套房子,首付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贷款要还三十年。我曾以为我会在这个房子里住一辈子,把女儿养大,在这里看她上小学、中学、大学,看她出嫁,然后和方远在这里慢慢变老。
现在这个本子在我手里,还是新的,几乎没怎么翻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因为它的重量,是因为它承载过很多东西。
我走出卧室,穿过走廊。走廊的地板上有一些碎屑,是瓜子壳的碎屑,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客厅里的人还在闹,电视还在响,我走到茶几前,把那本红色的证书放在了桌面上。它落在那些瓜子壳和花生壳之间,落在那些一次性水杯和橘子皮之间,落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不属于我的客厅里。
“房子我卖了。明天搬家。”
客厅里的声音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婆婆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还捏着一颗没磕开的瓜子;小叔子的牙签掉在了地上,落在那些瓜子壳和花生壳中间;大姑的饺子汤碗差点没端稳,晃了几晃,汤洒出来一些,溅在茶几上;公公的酒劲似乎醒了一半,眼睛睁大了许多。
方远从阳台快步走进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没来得及挂。他看着茶几上那本红色的证书,脸上所有的血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下子全部抹掉了。
“你说什么?”
“房子卖了。明天搬家。”我重复了一遍。
“你疯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客厅的电视声都被盖过去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清醒得很。”
大姑站了起来,“侄媳妇,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大姑,您坐。”我看着她,“这房子是婚前我爸妈出的首付,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我有权处置自己的财产。”
大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个被人掐住了脖子说不出话的鸭子。
婆婆终于把那颗磕开了,瓜子仁掉在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志远媳妇,你这是要赶我们走?”
“妈,我不是要赶您走。我只是想告诉您,这房子已经不是我的了,明天开始就是别人的了。新房东明天上午来收房,在那之前,麻烦大家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客厅里炸了锅。
第6章 方远的沉默
方远站在那里看着我,手里还握着手机。通话已经断了,屏幕还亮着,显示的通话时长是三分多钟,不知道是跟谁打的。
“林晚,你什么时候卖的?”
“上个月。”
“上个月?”
“嗯。”
“你上个月就卖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还能让我卖吗?你妈你爸你弟你姑你姑父,你们一家子都住在这里,我把房子卖了,他们住哪?”
“你——”他的嘴唇在抖,“你卖了多少钱?”
“够我在别处再买一套了。”
“别处?在哪?”
“还没定。但肯定不会在这个城市了。”
他愣住了。
“林晚,你什么意思?”
“方远,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自己人?你家里的事从来不跟我说,你妈你爸来住不跟我说,你弟一家五口搬进来不跟我说,你姑你姑父来了还是不跟我说。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可你知道的我比你那些亲戚们还晚。”
“他们是来玩的,过几天就走了——”
“过几天?他们住了一个星期了,方强一家五口也住了一个星期,那些孩子的苹果泥糊在地毯上,我的化妆品被翻得乱七八糟,卧室的床上堆满了你们家的行李。这是我的家,我连睡的地方都没有。”
客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听。
“方远,我出差一个月,你在家做了什么?家里住了十几个人,你连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你怕我分心?你是怕我分心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他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屏幕朝下,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林晚,你变了。”他说。
“我没变。我只是受够了。”
第7章 婆婆的眼泪
婆婆开始哭了。
她哭的声音不大,是那种隐忍的、压着嗓子的、像受了很大委屈又不好意思大声宣泄的哭。瓜子从她手里撒了一地,她用手背抹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台老旧的抽水机在艰难地运转。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就想来看看儿子,住几天,我招谁惹谁了……”
“妈,您别哭。”小叔子媳妇放下怀里的孩子,走过去扶着婆婆的肩膀,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明显的责备,“嫂子,妈年纪大了,您不能这样跟她说话。”
“我哪样跟她说话了?”
“您——”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强媳妇,我问你,你们一家五口来我家住,跟我商量过吗?”
她不说话了。
“方强,我问你,你跟你哥说想来住的时候,你哥有没有跟我商量过?”
方强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瓜子壳,不说话。他的脚在地上无意识地蹭着,鞋底碾碎了那些薄脆的瓜子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大姑,我问您,您跟大姑父来我家住,跟我打过招呼吗?”
大姑已经把饺子汤碗放在茶几上了,双手绞在一起,那双手上戴着两只金戒指,在中指的根部嵌进了肉里。
“我是来看我嫂子的,我跟我嫂子说就行了——”
“您跟我婆婆说就行了?您不觉得应该跟这个家的主人说一声吗?”
“你不是这个家的主人吗?”大姑的声音小了下去,像一台音量被调低了的收音机,只剩下了嗡嗡的背景音。
“我是。所以我问您,您觉得您这样做,尊重过我吗?”
客厅里没人再说话了。
第8章 公公的酒
公公的酒瓶重重地顿在桌上。瓶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记重锤砸在一块腐朽的木板上。酒已经喝完了,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液从瓶口滑落,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像一块石头从高处坠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他的脸红得发紫,眼睛浑浊得像一潭死水。手背上青筋暴起。
“志远媳妇,你要卖房子?”
“卖了。”
“你问过志远吗?”
“房子是我婚前财产,我爸妈出的首付,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卖自己的房子,不需要问任何人。”
公公的手在桌沿上握紧了,指节发白,青筋暴得更厉害了。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寒冷的早晨怎么也打不着火。
“那志远住哪?孩子住哪?”
“志远的事他自己解决。至于孩子——”我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递到方远面前。
那是离婚协议书。
“我咨询过律师了,孩子的抚养权归我。房子是我婚前财产,卖房所得归我。你的收入这些年都补贴给你家里了,我们没有什么共同存款。你名下的那辆车归你,我不争。”
方远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晚,你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他没说话,指甲掐着纸的边缘,掐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第9章 那通电话
后来的事情其实没有什么悬念。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他们自己叫了外卖,十几个人,客厅里摆了两张折叠桌,外卖盒子堆了一桌。筷子是那种一次性木筷,掰开的时候吱呀吱呀响,筷子的边缘有毛刺,扎了手。
我已经不在那个家里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拖着行李箱去了酒店。
方远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你留下”或者“我们谈谈”。他就那么站着,阳台上的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
第二天上午,新房东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领着几个工人,每个房间都拍了照,核对了家具家电的清单。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工人进进出出,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红的,大概哭了一夜。瓜子壳还在地板上,没有人扫。
小叔子一家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他们的大儿子在哭,不想走。他大概很喜欢这个家,有很多房间,可以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可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可以在卫生间的浴缸里玩水。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以后不能再来了。
方远从阳台走进来,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
“喂……嗯……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等他挂了电话,我拉着行李箱走出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修好了,我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拖得很长。
“林晚。”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有回头。
“你去哪?”
“你不需要知道。”
第10章 火车
火车站候车室里挤满了人。
各种口音的叫喊声、广播里字正腔圆的报站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隆隆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我拉着行李箱,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手机震了好几次,是方远的电话。我没有接,屏幕一次次地亮起来,又一次次地暗下去,像一颗在夜空中闪烁的、即将燃尽的星。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孩子怎么办?”
我回了:“孩子我会照顾,不用你操心。”
他没有再回复。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城市夜景从眼前掠过,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一栋一栋地向后退去,像一排排被谁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我住了许多年的城市,一个我曾经以为会在这里过一辈子的城市,正在以每小时一百多公里的速度向后退去,越来越远。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妈,我上车了,明天到”。有人在吃泡面,红烧牛肉味的,那味道很冲,在封闭的车厢里扩散开来,像一记重重的拳头。
我靠在窗边,窗外的城市变成了郊区,郊区变成了田野,田野变成了黑暗。那些灯光越来越稀疏,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又震了,是闺蜜苏晴发来的消息。“你真的把房子卖了?”
“嗯。”
“你老公那边怎么办?”
“离婚。”
“孩子呢?”
“跟我。”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以后住哪?”
“先回我妈那边住一段时间。等离婚手续办完了,再打算。”
“林晚,你变了。”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又删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阵。
“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她没有再回复了。火车继续向前开着,车厢里的灯已经调暗了,乘客们有的睡了,有的还在看手机,有的在小声聊天。
我靠着窗,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经过一个村庄或一个小镇,才会看到一些零星的灯光,一闪而过的,像萤火虫。车轨的撞击声是固定的,哐当、哐当、哐当,像一个巨大的节拍器,在丈量着时间的长度,也在丈量着我与那座城市之间的距离。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方远,不是苏晴,是方远妈——我婆婆。
“林晚,妈求你了,你别走。志远他知道错了。这房子的事我们再商量。”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关了机。
窗外的夜色很沉,什么都看不见。车身晃了一下。我靠着座椅,身体随着车厢的节奏轻轻晃动,像一片在风中飘了很久的叶,终于被风吹落了。不是不想再飞了,是飞得太久了,累了。
我不恨方远。我只是不再爱他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人物与情节均为作者原创,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作者:符生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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