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曾经是福州的“香港”，而福州是琉球人的第二个家

by 福州晚报

福州市台江区琯后街，有座不起眼的古建筑。

白墙黑瓦，跟福州街头的老宅子没什么两样。

但它有个很文雅的名字——柔远驿。

民间叫得更直接：琉球馆。

搁几百年前，这里是福州正经的五星级国宾馆，专门接待琉球使臣。

所谓的柔远，取自《尚书·舜典》中的“柔远能迩”。意思就是怀柔优待，对你爱爱爱不完。

可惜今天，琉球这个词不再指一个王国，柔远驿门前本该立着“中琉友好万古长青”纪念碑”，变成了“中日友好万古长青”纪念碑。

01

琉球国，今天叫冲绳。

但你要是跟那儿的老人家聊，他们还是会说“我是琉球人”。

非要说的话，琉球也是一个古文明，历史悠久，旧石器时代就有人类活动。后来分成山南、山北、中山三个小国，打个没完。

洪武五年，明朝的使者杨载在海上跑图，恰好遇到琉球国。

中山王察度一看，嚯，中原王朝，体量大，规矩多，但出手大方。于是，第一件事就是——遣使朝贡，给老大哥送礼，并且享受老大哥的回礼。

这一来，琉球的好日子就开始了。

老朱家看面子看得很重，琉球随便拿点铜矿，小工艺品。老朱家大笔一挥，就赏赐丝绸、瓷器、铜钱。

琉球人发现：朝贡这门生意，比种地划算多了。

“洪武五年正月，遣行人杨载以即位诏谕琉球国。……中山王察度遣弟泰期等随载入朝，贡方物。帝赐赉有差。”——《明实录·太祖洪武实录》

朱元璋对于海上贸易一窍不通，也不知道听谁瞎出主意，弄了个遗臭万年的海禁政策，当年能够合法出海的只有朝贡船。

海禁以后不贸易，除非你们来送礼。

改革开放之前，内地啥也没有，深圳靠着香港这个“缺口”，成了外资进入内地的唯一通道。香港赚得盆满钵满，深圳也跟着发了家。

琉球，就是明朝那会儿的“香港”，福州自然就是明朝的“深圳”。

它拿到的是朝贡贸易的特许经营权。

明朝规定，只有琉球可以频繁来朝。别的藩属国，比如安南、占城，三年一贡、五年一贡，琉球倒好，恨不得一年来八趟。明朝后来实在受不了，规定“二年一贡”，但琉球照样变着法子多来。

琉球国，其贡期视诸国为最密。洪武初，一年再至，或三岁四至。——《明会典》

为啥？因为来一次，赚一次。

琉球人从日本进口倭刀、白银，从东南亚进口香料、苏木，从明朝拿到丝绸、瓷器、药材。然后一转手，卖到朝鲜、卖到暹罗、卖到爪哇。

最鼎盛的时候，琉球号称“万国津梁”——意思是，全世界的贸易都从他这儿过。

这生意做得，跟当年的香港一模一样。

“琉球国……不通他国，唯与日本、暹罗、爪哇等夷为市。其货则日本之刀、硫磺、苏木，暹罗之香料，而中国之丝绸、瓷器，尤为彼所珍。”——《使琉球录》

但问题来了。

琉球这个小国，有个致命的短板——不懂经营。

你看当年的香港，虽然也是靠转口贸易起家，但人家知道建港口、搞金融、发展工业，最后把自己做成了国际金融中心。

琉球呢？躺赢了200年，啥也没干。

国王每天琢磨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怎么应付明朝的册封使，二是怎么跟萨摩藩的日本人搞好关系。

没有远见，不懂招商引资，更不会把贸易红利转化成工业基础。

因此，一旦市场变化，立刻完蛋。

而市场，确实变了。

04

1609年，日本萨摩藩的岛津家，带着3000名武士、百余艘战船，杀向琉球。

琉球那点兵力，哪扛得住？国王尚宁被俘，签了个叫《掟十五条》的条约，内容很简单：琉球归萨摩管，每年交税，定期派人去江户朝觐。

但萨摩藩没干一件事——没把琉球吞并。

为啥？因为萨摩藩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琉球要是被日本吞并了，明朝立刻断绝贸易。没了朝贡船，日本还上哪儿买丝绸和瓷器？于是萨摩藩搞了个“一国两制”的玩法：

琉球名义上还是中国的藩属国，该朝贡朝贡，该册封册封。但背地里，琉球的财政收入全归萨摩。

“琉球国虽属我藩，然其对大明之朝贡，仍旧行之。唯每年贡物之半，须纳于当藩。”——《掟十五条》

每次中国册封使到琉球，日本人就“消失”。册封使一走，日本人又回来收税。

这种憋屈的日子，又过了270年。天天和琉球贸易的福州人不知道吗？根本不可能。丰臣秀吉打琉球，唯一的目的就是和明朝恢复贸易。

但明朝因为倭寇的问题，偏偏不想和日本恢复贸易，但又不想出兵帮琉球复国，毕竟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明朝付出的成本最低。

于是琉球人夹在中间，活得小心翼翼，像踩着钢丝过河——两边都不得罪，但也两边都不靠。

钢丝，终究会断。

05

1879年，明治维新后的日本，是个打鸡血的军国主义国家。

松田道之冲进琉球王宫，驱逐国王尚泰，宣布“废藩置县”——琉球王国，就此变成“冲绳县”。

尚泰王被押上船，送到东京，1901年客死他乡，至死没能回到琉球。

更多的琉球人，乘着小船，渡过东海，漂到福州。

在柔远驿里，他们换下琉球的衣裳，穿上清朝的长衫，向福建官员哭诉：“琉球亡国了，请大清出兵，帮我们复国！”

“琉球国陈情通事林世功谨稟，为一死泣请天恩，迅赐救亡存国，以全臣节事。”——《林世功以死乞师请愿书》注:林世功是琉球末代忠臣，也是清朝留学生，绝食求李鸿章助他复国，但出于利益考虑，李鸿章先和日本达成协议，于是林世功自杀殉国。

可惜，春秋战国以后，我就没听说哪个小国能复国。这种事的结局，十有八九就像金庸笔下的慕容复，要么疯，要么死。

06

那清朝出兵了吗？

没出。

不是不想出，是出不起。

1879年那会儿，大清自己都顾不过来。太平天国的乱子刚平，左宗棠还在新疆跟阿古柏死磕，西北、西南到处都在打仗。光绪皇帝刚登基，慈禧太后忙着修颐和园。

琉球这点事儿，排不上号。

而且，琉球的战略价值，已经在掉价了。

明朝那会儿，海禁政策还在，琉球是中国对外贸易的“唯一窗口”。但到了晚清，海禁早废了，五口通商都开了，谁还稀罕琉球那点转口贸易？

你想想当年的香港，改革开放之前，那是“超级联系人”，全世界都绕不开。改革开放以后，深圳、上海、广州全都能直接跟外资做生意，香港的地位自然就没那么“唯一”了。

琉球也一样。

1868年明治维新之后，日本自己就能跟欧美直接贸易，不需要再靠琉球倒卖中国货。琉球这个“白手套”，对日本来说也没用了。

于是一脚踢开，直接吞并。

这时候得说起琉球的一位人物——向德宏。

琉球末代国王尚泰的姐夫，1876年就奉命秘密渡海来中国求救，一直住在福州。琉球亡国的噩耗传来，他直接去找李鸿章投了一份血书。

“生不愿为日国属人，死不愿为日国属鬼。”

本来李鸿章都打算和日本签个协议，一起瓜分琉球国，然后干脆扶持向德宏当琉球国王。

结果向德宏是个硬骨头，听说大清放弃了琉球，国王也不做，直接自杀。李鸿章也很感动，说：

“其忠贞坚忍之操，视申包胥殆有过焉。”——《李文忠公全集·卷十一·请球案缓结》注：申包胥是春秋时楚国大夫，在秦国城墙外哭了七天七夜，求来救兵复国。李鸿章说，你比申包胥还狠。

但李鸿章感动归感动，人还是很现实的。

有用之兵饷，守瓯脱不毛之地，劳费正自无穷。

意思是，你花钱打那破地方有啥用啊？跟琉球有感情，感情能当饭吃吗？

清朝的逻辑很简单：你有用，我保你；你没用，我顾不上。

这话难听，但这就是政治。

07

不过，福州人对琉球人，倒是一直挺够意思的。

柔远驿里，琉球人来了，管吃管住。生病了，请大夫；死了，帮下葬。

在福建师范大学仓山校区的后山，有座琉球墓园，占地2700平方米，现存9座墓葬，最早的是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的。

作者 唐吉訶德的侍從

有海难遇难的水手，有客死他乡的商人，也有来中国留学、没来得及回去的琉球学生。

他们的墓碑上，刻着汉字，写着“琉球国”三个字。虽然他们的国家，早就没了。

福州的琉球墓群散落在郊区各处，百年来除了破四旧的时候有过破坏，其余时间一直保持完好。

相比而言，北京通州也有一个琉球墓，但抗日战争期间，被仇日的民众当作日本墓毁了，或许是北京人搞不清楚二者的区别吧。

2023年，冲绳县玉城丹尼知事专程来福州，到琉球墓园祭拜。

2025年，柔远驿进行了一次全面修缮，预计8月完工。

by 663highland

今天，在日本的那霸市，还有一个叫做福州园的公园，公园里有三山两塔一流，很多建筑材料都是福州本地送过来的。

那霸市是曾经的琉球都城，1981年，那霸和福州结为友好城市，这份感情存留至今。

你看，有些东西，政治吞不掉，时间也磨不掉。

08

400年前，琉球的商人在福州卖香料、买丝绸，赚得盆满钵满。

200年前，琉球的留学生在柔远驿里读书、学艺，盼着回国报效。

150年前，琉球的难民在这里流泪、请愿，哭着求大清出兵。

今天，琉球的子孙来这里祭拜、寻根，看看先人当年走过的路。

一座柔远驿，半部琉球史。

by Yumeto

至于那些琉球墓上写的名字，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当年拼了命想保的那个国家，终究是没保住。

这事，说不上悲壮，也说不上可惜。

历史这东西，从来不按剧本走。

参考文献：

• 明·陈侃.《使琉球录》.嘉靖十三年刻本.
• 清·徐葆光.《中山传信录》.康熙六十年刻本.
• 《明实录·太祖洪武实录》.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本.
• 《明会典》.万历十五年重修本.
• 《清季外交史料》.1932年刊本.
• 日本《萨摩藩岛津氏谱》.鹿儿岛县立图书馆藏本.
• 《日本外交文书》.日本国际政治学会编.
• 福州地方志.《闽都记》.万历年间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