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初秋,风里已经带了凉意,皖北乡下的土路被秋雨润得松软,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泛黄,一片片被风卷着落在田埂上、河沟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秸秆和野菊混合的清苦气息。我背着洗得泛白的军绿色帆布背包,肩上搭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退伍军装,脚下踩着沾满尘土的解放鞋,一步一步走在回乡的乡间小道上,心跳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既忐忑,又滚烫。
我叫林建军,一九八三年高中刚毕业,十八岁,热血上头,响应号召参军入伍,远赴千里之外的边防军营。一晃四年,整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摸爬滚打,站岗执勤,把少年的青涩棱角磨成了沉稳坚毅,皮肤晒得黝黑,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军人独有的硬朗和内敛。如今服完兵役,光荣退伍,卸下肩章领花,脱下一身戎装,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离家越近,心底翻涌的情绪就越浓烈。想起老家低矮的土坯房,想起鬓角渐白的爹娘,想起村口老槐树下乘凉的邻里乡亲,更不由自主想起了中学时代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俏同桌——苏晚晴。
苏晚晴是我们当年镇上中学里出了名的好看姑娘,眉眼清秀,皮肤白净,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说话轻声细语,性格温婉文静,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干净又清甜。那时候我们同班,整整三年,她就坐在我的左手边课桌,每天一起早读,一起上课,一起课间趴在走廊栏杆上吹风,一起放学沿着乡间小路结伴回家。
少年心事总是藏得很深,那时候我心里悄悄喜欢她,不敢明目张胆表白,只能借着同桌的便利,默默护着她。有人调皮欺负她,我第一个站出来拦着;她数学跟不上,我晚自习悄悄给她划重点、讲习题;冬天她手冻得握不住笔,我偷偷把自己暖手的红薯塞到她课桌抽屉里;放学路上有野狗乱窜,我总会下意识走在她外侧,把她护在里边。
苏晚晴心里也懂我的心意,眼神里藏着羞怯和依赖,只是那个年代的乡下少年少女,都拘谨内敛,脸皮薄,谁也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只把朦胧的情愫藏在课桌之间,藏在对视的眼神里,藏在无言的陪伴里。
一九八三年夏天,高中毕业,我瞒着家里报名参军。临走前的前一天傍晚,我特意绕到她家屋后的河坝边等她,想跟她好好道别,想说一句等我回来。可真等到她走到跟前,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羞怯低垂的眉眼,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我只憋出一句,晚晴,我要去当兵了,往后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
她当时身子微微一僵,眼圈瞬间就红了,咬着嘴唇,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只是定定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舍,有委屈,还有一丝我当时没能读懂的执拗。最后她轻轻点头,细若蚊蚋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在外保重,平安回来。
那天我们就站在河坝的晚风里,沉默了许久,谁都没再多说一句承诺,也没约定未来,就那样匆匆别离。第二天我跟着征兵队伍离开小镇,坐上绿皮火车,一路向西,从此山水相隔,只剩书信往来。
军营纪律严,写信不容易,起初我每月都给她写一封,诉说军营生活,诉说思乡之情,也隐晦问她近况。她也会准时回信,字迹娟秀,言语温柔,跟我说家里的琐事、镇上的变化、中学同学的去向,从不提感情,却字字安稳,让我心里踏实。
后来边防任务加重,站岗巡逻任务繁重,通信越来越不方便,信件时断时续,慢慢就断了联系。我在军营里一心训练执勤,心里总想着,等四年兵役期满,我退伍回乡,就第一时间去找苏晚晴,跟她坦白心意,提亲成家,娶她做我的媳妇。
在我的念想里,四年时间不算短,乡下姑娘二十出头,大多早早相亲嫁人,说不定她早已听从家里安排,找了本分人家,嫁了人,过上了安稳日子。我心里既期盼,又不敢抱太大希望,只想着就算她已成家,我也真心祝福,把年少的那份暗恋和遗憾,悄悄埋在心底,好好回乡务农,侍奉爹娘,踏实过日子。
一路脚步匆匆,终于望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树身粗壮,枝桠繁茂,还是我记忆里的模样。村口已经有不少乡亲认出了我,远远打招呼,建军回来了?退伍啦?越长越精神,真像个当兵的样子。
我一一笑着应声,跟长辈问好,心里暖烘烘的。走到自家土坯房门口,爹娘早已守在院门口张望,看见我那一刻,娘当场红了眼眶,快步上前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一遍遍念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我的儿,可算把你盼回来了。爹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欣慰,嘴上不说,眼里却藏不住欢喜,接过我肩上的背包,往屋里让。
进屋放下行李,洗把脸,喝着娘刚烧开的茶水,跟爹娘唠着军营四年的经历,唠着一路上的见闻。爹娘絮絮跟我说着这四年村里的变化,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谁家盖了新瓦房,谁家姑娘嫁去了外乡,谁家小伙外出打工闯荡。
聊着聊着,我心里忍不住惦记起苏晚晴,犹豫了半天,装作随口闲聊,轻声问了一句,爹,娘,咱们镇上中学那届的苏晚晴,你们还有印象不?就是当年跟我同桌的那个姑娘,她家住在西头河坝边上的。
娘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怎么不记得,那姑娘长得俊,性子又文静乖巧,当年跟你走得就近,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呢。
我心跳莫名加快,故作平静地追问,那……她这些年怎么样?应该早就嫁人了吧?
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和不解,说起这事村里人都纳闷呢。晚晴那姑娘,今年都二十三了,跟你同岁,周边媒人踏破门槛,好多条件好的人家上门提亲,有镇上上班的,有做小生意的,还有家里盖了新房的,可她就是死活不答应,一个个都婉言回绝了,到现在,还没嫁人,一直待在娘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愣住,手里的搪瓷茶杯差点没端稳,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二十三了,在八十年代的乡下,早已是大龄姑娘,同岁的姑娘早就结婚生子,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她条件那么好,模样俊俏,脾气温柔,怎么会硬生生拖到现在,一直不肯嫁人?
我心里隐隐生出一个不敢深想的念头,难道……她是在等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让我胸口发烫,心跳剧烈,又惊喜,又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动容。四年,整整四年,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待在娘家,回绝所有提亲,守着一份没有约定、没有承诺的年少情愫,默默等着我退伍回乡。
爹看出我神色不对,开口补了一句,我们也私下跟她娘唠过,劝姑娘别太执拗,年纪不小了,耽误不起。可晚晴自己主意正,谁劝都不听,就说不想随便凑合,非要等心里踏实了再考虑婚事。她爹娘也疼她,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我再也坐不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又暖又酸,再也没法安安稳稳坐着唠家常。我站起身,跟爹娘说了一声,我出去走走,去村口转转,看看老同学。
娘心知肚明,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叮嘱早点回来吃饭。
我快步走出家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西头河坝方向走去,脚步不由自主加快,心底又紧张,又期待,还有几分忐忑不安。路边的稻田泛着金黄,秋风拂过,稻浪起伏,耳边是虫鸣鸟叫,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中学时苏晚晴的模样,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她害羞脸红的样子,她河坝边跟我道别的样子。
我走到河坝边上,远远就望见熟悉的身影。
苏晚晴就站在当年我们道别过的那棵柳树下,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蓝碎花衬衣,深色长裤,两条麻花辫依旧垂在肩头,身形依旧清秀温婉,只是褪去了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成熟恬静的韵味。她似乎早就知道我今天会退伍回乡,又像是特意在这里等候,目光一直望着我家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和不安。
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清我穿着退伍回来的一身装束,看清我黝黑硬朗的眉眼、挺拔的身姿时,整个人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睁大,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再也克制不住心底压抑了四年的情绪。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回到一九八三年那个夏天的傍晚,也是这片河坝,这阵晚风,也是我们两个人,只是一晃四年,岁月流转,心境早已不同。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离得近了,能清晰看见她眼底闪烁的泪光,看见她脸上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委屈,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沉默僵持了几秒,晚风轻轻吹动她的发梢,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颤抖,眼眶通红,直直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带着积攒了四年的牵挂、执拗和深情,激动地开口:
林建军,我等你,整整等了你四年。
短短一句话,像一颗滚烫的石子,狠狠砸进我的心底,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沉稳克制。我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发热,看着她泛红的眼眸,看着她隐忍多年的深情,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的低语,晚晴,我回来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淌,却没有哭出声,只是定定看着我,眼里有委屈,有欣喜,有释然,还有藏了四年的满心欢喜。
我站在她面前,心底满是愧疚和动容。当年我一句承诺都没给,转身就远赴军营,杳无音信断断续续,她却凭着一份年少的心意,默默坚守,拒绝所有姻缘,熬过四年大好青春,就那样安安静静,守在故乡,等我归来。换做旁人,或许早就早已放下,早早嫁人过日子,只有她,执拗、深情、认死理,把一份朦胧的同桌情愫,守成了漫长的等待。
风轻轻吹过河面,泛起细碎的涟漪,柳树的枝条轻轻摇曳,像是在为我们这段迟来四年的相逢轻轻附和。我们就那样站在河坝边,隔着咫尺距离,望着彼此,四年的思念,四年的牵挂,四年的等待,都融进了无言的对视和那句沉甸甸的告白里。
过了许久,我才慢慢平复心绪,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愧疚,晚晴,对不起,当年我走得匆忙,没敢给你一句准话,后来军营通信不便,书信也断了,我以为你早就……早就成家了,没想到你一直在等我。
她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声音依旧轻柔,带着几分羞怯和坚定。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我也放不下你。你去当兵,前途未定,我不想随便嫁人将就自己,也不想辜负心里的那份心意。我就想着,四年兵役,等你退伍回来,若是你心里还有我,我们就好好在一起;若是你在外安了家,忘了我,我也就认命,踏踏实实过日子。我不敢主动去找你,也不敢多打听,只能安安静静待在家里,一天一天等,一年一年盼。
听完这番话,我心里越发愧疚心疼。她一个姑娘家,在世俗眼光和邻里议论里,顶着大龄未嫁的压力,顶住媒人一次次上门劝说,顶住爹娘的操心念叨,独自守着一份没有保障的等待,熬过四个春秋,这份深情,这份执拗,太重,也太珍贵。
八十年代的乡下,流言蜚语最是伤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迟迟不嫁人,免不了被村里人背后议论,说眼光太高,说脾气古怪,说挑三拣四没人敢娶,可她全然不在乎,只管守住自己的心,等着一个不确定的归人。
我看着她清秀温柔的眉眼,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又坚定,晚晴,我没忘,从来都没忘。中学跟你同桌那几年,我心里就喜欢你,当年走的时候,我本想跟你约定等我回来,只是脸皮薄,没好意思说。这四年在军营里,我时常想起你,想起中学的日子,想起河坝边跟你道别的傍晚,我心里早就打定主意,退伍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找你。
她听到这话,眼底瞬间亮起温柔的光,嘴角慢慢扬起浅浅的梨涡,羞怯又欢喜,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整个人却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四年的重担,眉眼间满是释然和幸福。
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绝不能辜负这个为我坚守四年的姑娘。她用最好的青春等我归来,我便用一生的真心护她周全,往后余生,风风雨雨,我陪着她,给她一个安稳的家,给她一辈子的疼爱和安稳。
我们沿着河坝慢慢往前走,晚风习习,河水潺潺,聊着这四年各自的生活,聊中学同学的近况,聊村里的变化,聊这些年各自的心事。从前在课桌前后不敢说的话,如今在秋日的晚风里,都慢慢敞开心扉,娓娓道来。
她跟我说,这些年爹娘一直为她的婚事操心,夜里常常叹气,邻里也总有闲言碎语,她有时候也会迷茫不安,怕我在外当兵变数太大,怕我再也不回来,怕自己白白耽误青春。可每一次动摇的时候,想起少年时彼此的默契,想起心底那份割舍不下的情愫,又咬咬牙坚持下来,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总会等到我退伍的那一天。
我跟她说军营里的训练、执勤、风雪边关的岁月,说无数个站岗的深夜,望着远方的星空,总会想起家乡,想起村口的老槐树,想起河坝边的柳树,想起她安静温婉的模样。四年军营磨砺,我见过山河辽阔,见过风霜雨雪,走过千里路途,心里惦念的,始终是故乡,是爹娘,是这个留在原地等我的姑娘。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温柔又浪漫。村里升起袅袅炊烟,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
我送她走到她家院门口,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晚晴,往后,不用再等了,我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不会再让你孤单。过两天,我就让爹娘托媒人,正式上门去你家提亲,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她脸颊瞬间泛红,羞怯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吟,眉眼间满是少女的娇羞和对未来的期许。
我看着她走进院门,看着她回头悄悄望了我一眼,才转身迈步往自家方向走,脚步轻快,心底敞亮,像是卸下了四年的牵挂,又装满了沉甸甸的幸福和责任。
回到家里,爹娘看我神情欢喜,早已猜出七八分,娘笑着打趣,看你走路的样子,就知道跟晚晴姑娘遇上了,那姑娘心里怕是一直惦记着你呢。
我也不再隐瞒,坦然跟爹娘说了心里话,爹,娘,我想娶苏晚晴做媳妇,她等了我四年,这份情意我不能辜负,我这辈子认定她了。
爹娘听完,一点都不意外,反倒满心欢喜。爹娘早就看好苏晚晴,模样好,性子柔,懂事乖巧,本分踏实,是难得的好姑娘,只是这些年看着她迟迟不嫁人,心里也惋惜,如今知道她是在等我,更是打心底里赞同。
爹当即拍板,好,咱林家绝不辜负人家姑娘,明天我就去找村里的媒人,选个好日子,备好礼品,正式上门提亲,光明正大,风风光光,不能委屈了人家。
往后几天,村里很快就传开了消息,都说林建军退伍回乡,第一件事就是要娶等了他四年的苏晚晴,一时间成了镇上乡里人人羡慕的佳话。有人感慨缘分奇妙,有人佩服苏晚晴的痴情执拗,也有人祝福我们年少情愫终得圆满。
提亲的过程顺顺利利,苏晚晴的爹娘早就知晓女儿的心意,也认可我的人品和当兵的履历,又见我踏实稳重,懂事诚恳,当即欣然应允,定下了婚期。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会去找苏晚晴,一起走乡间小路,一起坐在河坝边吹风,一起聊往后的日子规划。褪去了少年的拘谨羞涩,我们坦然相守,珍惜这份迟来的缘分。我跟她说,往后我不再外出闯荡,就留在乡下,种地务农,或是做点小生意,踏踏实实过日子,守着爹娘,守着她,安稳度日。
她从不奢求大富大贵,只说只要人踏实、心相守,粗茶淡饭也是好日子。
当然,日子也并非全是顺遂,也有小小的波澜和现实的阻碍。村里有个别眼红的人私下闲话,说苏晚晴太傻,白白耽误四年青春,若是早点嫁人,早就享了福气;也有人说我当兵回来眼界高,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变心。还有远房亲戚劝我,如今退伍有安置机会,可以去镇上找正式工作,没必要早早被婚姻绑住,不妨再挑一挑。
可我心意坚定,不为闲言碎语动摇,苏晚晴也始终淡然安稳,不在意旁人议论。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份跨越四年等待的缘分,来之不易,唯有彼此珍惜,才能不负初心,不负流年。
婚期定在入冬时节,八十年代的乡下婚礼,没有奢华排场,没有昂贵彩礼,只有淳朴的礼数、乡亲的祝福、自家置办的新衣、简单的酒席。大婚那天,我穿着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把一身红装、眉眼含笑的苏晚晴娶回了家。
拜堂成亲,宾客满座,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彻村庄,我望着身边温婉含笑的妻子,心里满是感恩和庆幸。感恩一九八三年那个夏天的少年别离,感恩四年军营岁月的坚守初心,感恩苏晚晴用最好的青春,为我守了一场漫长又深情的等待。
婚后的日子,平淡安稳,温情脉脉。我踏实肯干,种地、赶集做点小买卖,吃苦耐劳,撑起小家;苏晚晴温柔贤惠,持家有道,孝顺公婆,待人谦和,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爹娘体贴周到,邻里人人夸赞。
后来我们有了一儿一女,日子虽不富裕,却温馨和睦,儿女乖巧懂事,爹娘安享晚年,一家人烟火寻常,岁岁安然。偶尔闲暇的时候,我们还会一起走到当年的河坝柳树下,回望年少时光,回望那一场跨越四年的等待与相逢。
我常常牵着她的手感慨,若是当年我回乡晚一点,若是她早早妥协嫁人,若是当年我们谁都没有坚持,这辈子或许就擦肩而过,各自天涯,再无缘分。命运兜兜转转,年少同桌的浅浅心动,变成了漫长岁月里的笃定相守,一场四年的默默等待,换来了一辈子的烟火相伴。
一九八七年的初秋,我退伍返乡,无意之中得知俏同桌未嫁,河坝边一句我等你四年,定格了我们一生的缘分。岁月流年,风雨同舟,我始终记得那份沉甸甸的等待,始终珍惜身边这个为我执着坚守的女人,从少年同桌,到中年相守,再到晚年依偎,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不负相逢,不负等待,不负流年,不负初心。
婚事定下来之后,整个村子都像炸开了锅,茶余饭后,田间地头,家家户户闲聊的话题,几乎都绕不开我和苏晚晴的缘分。有人羡慕,有人感慨,也总有几分酸溜溜的闲话,在背后悄悄流转。
我每天清晨早起,帮爹娘下地干农活,收秋粮、翻土地、收拾庄稼院,褪去军营里制式化的严谨,一头扎进乡下过日子的烟火里。四年军营把我打磨得身板硬朗、做事利落,扛粮袋、犁田地、修篱笆,样样上手就会,手脚勤快,从不偷懒。村里人看在眼里,都夸当兵回来的小伙子就是不一样,沉稳踏实,有担当,比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年轻后生强出太多。
闲下来的傍晚,我都会绕到西头河坝边,去找苏晚晴。不再是中学时那种拘谨躲闪,也不再是初相逢时的羞涩忐忑,多了一份笃定,一份心安,还有即将相守一生的温柔。
秋日的河风微凉,河岸的芦苇荡随风摇曳,河水静静流淌,映着天边落日余晖。我们并肩沿着河坝慢慢走,说着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说着家里的琐事,说着年少读书时那些藏在课桌底下的小心思。
苏晚晴性子温婉,心思细腻,心里藏了四年的牵挂,如今尘埃落定,眉眼间的郁色渐渐散去,多了少女该有的明媚和娇羞。她跟我说起这些年被媒人轮番上门提亲的光景,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里一阵阵发疼。
那几年,镇上和周边村庄,上门说亲的媒人几乎踏破她家门槛。有乡供销社上班的正式职工,端铁饭碗,安稳体面;有做布匹生意的个体户,手里有钱,能给她置办时髦嫁妆;还有村干部家的后生,家世体面,在村里说话有分量。换做别家姑娘,早就挑个条件最好的应下婚事,早早嫁人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她硬是一一婉拒,不找借口搪塞,也不刻意敷衍,只跟爹娘说,自己还不想嫁人,想再等两年。起初爹娘只当她年纪小,心思单纯,舍不得娘家,还耐心劝她别太挑剔,女人一辈子终究要成家,耽误不得。
日子一年年过去,她二十二、二十三,在八十年代的乡下,已经妥妥是大龄姑娘。邻里闲言碎语慢慢多了起来,有人背地里说她心高气傲,眼高于顶,普通人家看不上,条件好的又不敢高攀;有人说她性子太执拗,不懂过日子;还有人胡乱揣测,说她是不是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才迟迟不肯出嫁。
那些闲话像细碎的针,扎在她心上,也压在她爹娘心头。夜里母亲常常坐在灯下叹气,父亲也忍不住跟她长谈过好几次,劝她别再死等,青春耗不起,女孩子拖得越久,往后越难寻好人家。
苏晚晴每次都只是默默听着,不顶嘴,不争执,却始终不肯松口答应婚事。她心里守着一个不能对外人言说的秘密,守着河坝边那句无声的道别,守着对我的一份执念。她不知道我会不会退伍回来,不知道我回来之后会不会变心,不知道四年相隔,我会不会早已在远方有了归宿。可她就是认死理,宁愿顶着流言、顶着压力、顶着岁月蹉跎,也不愿随便将就,委屈自己嫁一个不喜欢的人。
我听着她轻声诉说这些委屈和煎熬,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着她,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她身子微微一颤,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却没有躲开,任由我紧紧握着。
“晚晴,委屈你了。”我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满心愧疚,“我那时候年纪小,脸皮薄,走的时候没敢给你一句准话,让你一个人扛了四年流言,扛了四年孤单,换做是谁,都未必能做到你这般执着。”
她抬眸看我,眼底依旧温柔,轻轻摇了摇头:“不委屈,心里有念想,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我就赌一口气,赌你心里还有我,赌你退伍一定会回来找我。若是赌输了,我也就认命,一辈子不嫁或者随便找个人过日子也罢,至少我对得起自己的心。”
那一刻,我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绝不让她再独自扛下风雨。往后柴米油盐,人间烟火,我护着她,疼着她,把她这四年错过的安稳、熬过的孤单,都一点点补回来。
两家敲定婚期之后,便开始忙着置办婚事的一应物件。八十年代乡下婚礼不讲究奢华,却礼数周全,样样都要按老规矩来。爹娘拿出家里积攒多年的积蓄,又把我退伍的安置补贴全都拿出来,给我置办新被褥、新衣裳、木柜梳妆台,还有给苏晚晴准备的彩礼和嫁妆礼金。
爹娘半点都不吝啬,逢人就说,晚晴是个好姑娘,白白等了我们建军四年,我们不能委屈人家,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该置办的东西一样不能差。
村里的媒人两头跑,敲定黄道吉日,商定嫁娶流程,走订婚、过礼、送日子的老规矩,每一步都办得妥妥当当,风风光光,不给苏晚晴和她娘家半点难堪。
可平静之下,还是生出了一点波澜。
村里有个叫张磊的后生,跟我们是同届中学同学,早早辍学在家,跟着家里做粮食收购生意,手里有点闲钱,平日里在村里也算张扬。他很早就看上了苏晚晴,这四年里托媒人上门提亲好几次,都被苏晚晴回绝。如今听说苏晚晴要嫁给退伍回来的我,心里很是不服气,私底下到处说闲话。
他跟村里年轻人念叨,林建军不过是当了四年兵,回来还不是照样回乡种地,没正式工作,没固定收入,凭什么娶走村里最俊俏的苏晚晴?晚晴那么好的条件,嫁给他实在可惜,还不如当初答应嫁自己,起码日子能过得宽裕自在。
这些闲话传到我耳朵里,身边几个相熟的发小都替我抱不平,说要去找张磊理论,让他别背后嚼舌根。我却摆手拦住了。
经历过四年军营历练,我的性子早已沉稳许多,不再是少年时遇事冲动、爱争高下的毛头小子。我淡淡跟发小说:“随他说去,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晚晴心意在我这,我心意也在她那,旁人再怎么闲话,也拆不散我们。我只要踏踏实实过日子,好好待她,旁人的闲话迟早会自己散去。”
我不去争辩,不去置气,依旧每天勤快下地干活,待人谦和,尊老爱幼,对邻里乡亲礼数周到。日子一天天过,大家看我为人正直、踏实肯干,对苏晚晴真心实意,也就渐渐没人再附和那些闲言碎语,反倒越发觉得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晚晴也听到了这些流言,却半点不在意,只是淡然一笑:“别人怎么说随他们,我认定的人,就不会后悔。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人品端正,踏实顾家,一辈子待我真心,就够了。”
她的通透和安稳,更让我心生敬重。
离婚期越来越近,村里的乡亲都主动过来帮忙,缝被褥、蒸喜馍、打扫新房、置办酒席桌椅,乡下人情淳朴,红白喜事都是全村搭把手,热热闹闹,暖意融融。
苏晚晴也跟着她母亲忙着置办嫁妆,亲手绣枕套、绣鞋垫、绣喜帕,一针一线都带着温柔心意。她手巧针线细,绣出来的鸳鸯戏水、牡丹花开,栩栩如生,看得旁人连连夸赞。
偶尔我们碰面,她会红着脸把绣好的鞋垫塞给我,让我试试合不合脚,眉眼娇羞,温柔似水。我小心翼翼收好,心里甜滋滋的,只觉得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退伍返乡,没有错过等我四年的她。
期间,镇上民政部门通知我去办理退伍后续手续,还有一份乡镇基层的临时招工名额,乡里武装部的干部找我谈话,问我愿不愿意留在镇上政府当临时干事,好好干以后有机会转正,端上铁饭碗,不用一辈子困在乡下种地。
这在当时,是多少乡下年轻人梦寐以求的好出路,有稳定工资,有体面身份,不用风吹日晒下地劳作,往后前程安稳。
爹娘知道后,满心欢喜,劝我把握住机会:“建军,这可是好福气,当兵回来有安排,能去镇上上班,比在家种地强百倍,以后日子体面,也能给晚晴更好的生活。”
身边亲戚也纷纷劝说,让我抓住机遇,别固守乡下小家,耽误前程。
我认真思量了好几晚,一边是镇上安稳体面的工作,前途可期;一边是乡下故土,年迈的爹娘,还有即将过门、为我守候四年的苏晚晴。
夜里我独自走到河坝边,晚风萧瑟,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心里想得透彻。我若是去镇上上班,势必早出晚归,不能时常在家,爹娘年纪渐大,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身边需要人照应;而苏晚晴嫁过来,若是我常年在外奔波,留她一个人守着家里,孤单冷清,我心里过意不去。
四年军营,我见惯了别离,深知相思之苦,更懂守候不易。苏晚晴已经为我孤单等了四年,我怎能刚成亲,就让她再守着空房度日?
再者,我性子本就喜欢安稳恬淡,不擅长官场应酬人情周旋,比起镇上勾心斗角的工作,我更愿意守着故土,守着家人,踏踏实实种地、做点小本生意,凭力气过日子,心安自在。
思虑再三,我最终婉拒了乡里干部的好意,放弃了招工名额,选择留在乡下,守着爹娘,守着即将成家的爱人。
爹娘起初还有些惋惜,可看我心意已决,也懂我的心思,便不再强求,只叮嘱我好好过日子,踏踏实实做事就行。
我把这事跟苏晚晴说了,她听完没有半点遗憾,反倒满眼温柔看着我:“我就喜欢安稳居家的日子,你留在乡下也好,日日相守,粗茶淡饭,平平淡淡,也是福气。我不求你飞黄腾达,只求朝夕相伴,不离不弃。”
那一刻,我更加确定,我没有选错人。她不慕虚荣,不贪富贵,只重真心相守,这般心性,在浮躁的世俗里,格外珍贵。
入冬之后,天气渐冷,田野落尽枯黄,家家户户开始猫冬备年,而我们的婚期也如期而至。
婚礼前一天,村里热闹非凡,帮忙的乡亲来来往往,杀猪宰羊、置办酒席、贴喜联、挂红绸,老式土坯房被装点得喜气洋洋,大红的喜字贴满门窗,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喜庆的烟火味。
我换上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乡亲们围着我打趣,说我好福气,娶了全村最俊俏贤惠的姑娘,这辈子注定有福分。我只是腼腆笑着,心里满是期待和感恩。
大婚当天,天刚蒙蒙亮,鞭炮声就噼啪响起。按照乡下规矩,我骑着借来的二八自行车,胸前佩戴大红花,跟着迎亲队伍去往苏晚晴家。一路吹吹打打,邻里乡亲簇拥围观,欢声笑语洒满乡间小路。
到了苏家院门,更是热闹,伴娘和村里姑娘们拦着院门,闹着要喜糖喜烟,讨个吉利。我笑着一一满足,顺利进门,看见一身红嫁衣的苏晚晴,端坐在炕沿边,凤冠霞帔,眉眼含羞,往日清秀素雅的模样,添了几分惊艳的明艳。
四目相对,她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眼角隐隐有泪光,那是心愿得偿的释然,是四年守候终有归宿的动容。
按照礼数拜别岳父母,岳父母拉着我的手,再三叮嘱,把女儿托付给我,让我一辈子好好待她,切莫辜负。我郑重点头,许下承诺,此生定当护她周全,不离不弃。
迎亲队伍返程,一路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回到我家院里,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数一一走完,送入洞房。满院宾客举杯道贺,酒香、笑声、祝福声交织在一起,热闹了整个冬日村庄。
洞房里红烛摇曳,暖意融融。褪去嫁衣的苏晚晴,脸颊绯红,依旧是那般温婉安静。我坐在她身旁,望着灯下她清秀的眉眼,轻声开口:“晚晴,往后,你再也不用等了,余生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
她轻轻点头,眼里含着泪光,浅浅一笑,梨涡盛放:“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婚后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情烟火。我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地务农,闲时去镇上赶集做点小买卖,收点农副产品倒卖,补贴家用。苏晚晴居家持家,缝补洗衣,做饭喂畜,孝顺公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性子温柔,待人宽厚,和邻里相处和睦,对爹娘孝顺体贴,每日早晚给爹娘端茶送饭,天冷添衣,天热扇凉,比亲生女儿还要贴心。爹娘常常私下感慨,建军娶了晚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曾经背后说闲话的人,也渐渐闭了嘴,看着我们夫妻恩爱、家庭和睦,再也挑不出半点毛病。张磊也渐渐收起了心底的不服气,后来也经人介绍娶了媳妇,各自过日子,再也不胡乱嚼舌根。
冬日农闲,夜里我们坐在灯下,一边做针线、编竹筐,一边闲聊过往。说起中学同桌的点点滴滴,说起河坝边的别离,说起四年遥遥相望的等待,说起重逢那一刻的动容,总是感慨缘分奇妙。
我常常握着她的手,庆幸自己八七年退伍返乡,庆幸自己没有错过,庆幸她执着坚守,没有随便将就。若是当年我晚归几年,若是她妥协嫁人,这一生,我们便只能擦肩而过,成为彼此青春里永远的遗憾。
岁月缓缓往前走,冬去春来,年复一年。不久之后,苏晚晴怀了身孕,家里更是添了喜气。我包揽了所有重活累活,不让她操劳半点,爹娘也处处呵护,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一家人把她宠在心尖上。
十月怀胎,她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一家三口的小日子,更是圆满温馨。再过两年,又添了一个女儿,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小院里终日充满孩子的嬉笑声,烟火袅袅,安稳知足。
我守着几亩薄田,守着妻儿爹娘,不贪外面的繁华,不羡旁人的富贵,只守着眼前的人间烟火。闲暇时依旧会和苏晚晴走到当年的河坝柳树下,牵着孩子,回望年少时光,回望那场跨越四年的默默等待。
风依旧吹过河岸,流水依旧潺潺,只是当年青涩的少年少女,早已变成相守相伴的夫妻,在岁月里沉淀出安稳的幸福。
八七年那个初秋的归来,一句等你四年,锁住了一生的缘分,也成全了一辈子的相守。往后流年风雨,柴米油盐,我始终记得那份深情守候,用一生的陪伴,回应她四年的等待,不负初见,不负相逢,不负岁月,不负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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