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退的阶梯：我在互联网公司的1480天

如果说，张小满的前一本书《我的母亲做保洁》提供给公众一个刻下罕见的“劳动者视角”，那么此番《大厂小民：我在互联网公司的1480天》的出版更像是一次直击式的写作。

我一直认为“素人写作”是报告文学，这一中国当代经典文体的新形式，只不过报告的客体从官方变成了大众。它继承了报告文学那种充满细节的优点，在更换报告客体之后，又能展现书写者相当程度的个性。同时，这一写作类型“甚至不需要”什么科班出身、写作背景与大咖加持，“素人写作”呼唤的是大众共情，因为写作者也来自大众，在双向奔赴的情况下，读者可以看到出版市场中如浪潮般的“素人作品”扑面而来。有送快递、送外卖的，有开出租、开民宿的……由这些作品衍生而来的是诸多高校学者进行的社会学、人类学调查报告，比如孙萍的《过渡劳动》等。在纯文学陷入瓶颈，市场反映日渐乏力的情况下，“素人写作”凭借接地气、讲人话这些优点，与非虚构写作合流，成为出版界的新宠和潮流。针对这样的现象，学者们探讨着定义与命名“素人写作”的历史坐标，而出版社也铆足了劲，对有书写可能的素人作者深入挖掘，而其中最为踟蹰的或许还是读者、消费者，在应接不暇的新书资讯之下，买书犹如开盲盒。

“素人写作”作为一种现象，自然也是拥有旗手的。王计兵、胡安焉们之所以能够引领这股潮流，身上的特质无需在此赘言。他们的写作、故事，切切实实地击中了这些年来文坛“均质化”的窘境，没有布尔乔亚，没有消费主义，没有虚头巴脑的技巧，与其说他们提供公众以情绪价值，不如说他们平替了一些新闻调查，从这样的生态位来理解也就不难明白“素人写作”的大热了。

但是即便有风口，同类作品大多数也未能大卖。怎么讲？如何写？独特与否？有没有冲击性？作者花了时间来阅读这些故事，决定作品高低的，不仅仅是腰封上的金句，也不是作家、名人的倾情推荐，而纯粹取决于阅读体验，这又回到了传统文学的评价体系里。

《我的母亲做保洁》是张小满所为人熟知的作品。这本书的优点在于它通过女儿的视角，将进城务工的母亲与特大城市深圳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同时，似乎是自然而然地，她在母亲春香的身上安插了学习、成长的主线、元素，向公众展现了基层劳动者非凡的适应能力。读者或许会发现，在更多的时候进城做保洁的母亲比旁观者“我”更像是一个深圳人。夹叙夹议的非虚构写作，压抑不住那种写作者的天赋与灵气，时而冒出的金句和戏剧冲突也恰如其分。

而《大厂小民》在一些方面继承了前书的优点，清通可读。张小满从被大厂“优化”的低点开始，向前追溯自己的求职、入职、工作日常，直到成功转岗后的庆幸和迷茫，最终与公司完成了一种选择主动离职的“和解”。故事的主线通过前后的顺序调整，对读者的阅读期待进行了精心的规划，应该说书还是达到了预期的水准的。在此，我们可以把《大厂小民》和电影《年会不能停》放到一起来讨论，同样是大与小、个人与制度、上级与下级这些对峙序列的基本矛盾冲突。电影所讲究的戏剧冲突、刻板印象所形成的讽刺效果、视觉冲击力，远远高于文学作品。相对地，很多时候你会感受到张小满在收着写，比如面对HR优化的场景，大鹏可以用胡建林不懂“优化”的小镇技工人设来插科打诨，但是张小满只能默默接受。

身份、地位这些成功学标签，与话语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要塑造一个大厂员工形象，要营造行业的精英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标签化。影视工作者们，给上级穿西装打领带梳油头烫大波浪，给基层员工“借”西装，让外包给基层在编人员上强度，一句句行业术语，一场场饭局的明争暗斗，“大厂”的气质就出来了。琳琅满目的食堂，设备奢华的健身房，不时举办的读书会……《年会不能停》某种程度上当然是片面的，它仍旧是娱乐与消费向的，借鉴一些《半泽直树》式的逆袭元素，将百分之四十的“优化”装点成“裁员广进”的喜剧，最后为主角团安排了Happy Ending，点到为止，聪明而不失体面。

这或许是《大厂小民》很难企及的“高度”，因为这本书的主题是作者亲历，她的视角不可避免地与肉身经验缠斗在一起。熟悉的人、经历的事，要跳脱出经验、情绪属实不易，这也是“素人写作”没法完全平替新闻调查的原因——因为离得太近了，所以这种真实是无法用客观的视角、情绪去描写清楚的。所以你会发现张小满对这种情绪是不断“弹压”的。她没有选择发泄，也没有选择躲避，读者会发现诸多的脚注，比如齐格蒙特·鲍曼，比如理查德·耶茨……社会学、文学，这些阅读的实感给张小满的文字注入一种自反性，在矛盾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上选择冷静克制地记录现实，弹压自身主观情绪，尽可能地保留细节——“雨中，它（大厂的楼）显得很清爽，很干净，在附近吃饭时，看到它隐身于建筑群中，玻璃倒映着蓝天白云，我也拍下来。它在出租车的车窗外一晃而过时，我也拍过。它各个角度的样子都留在了我的手机相册里。我从未见过这栋大楼完全黑暗的样子。它很像深圳这座城市，光影绰绰又年轻，像一个遥远的梦境。”

19世纪的俄罗斯剧作家亚历山大·奥斯妥夫斯基用这样的话语，描述社会中下层对于沙俄行政部门的观感——“全是一些文件和表单，整个行政部门就像是用文件、表格和繁文缛节构成的堡垒。”顿河旁的庄稼汉、伏尔加河上的纤夫……识字率都无法保证的人们，如何奢谈认识现代社会制度。但是我们确实可以摸着《大厂小民》过河，即便未曾在大厂工作过，仍旧可以根据张小满提供的故事、细节，慢慢地摸索进这座堡垒，结合大鹏们的镜头语言，加上一点点中国的人情世故，完美地融入大厂的氛围，成为工位上的一员，为取什么花名到小红书上求助；成为工作群里的一员，为到底给不给领导点赞，辗转反侧；成为年会节目中表演的一员，为抽到阳光普照奖，晒朋友圈，发鸡汤文。

曾几何时，成功学书籍是各大书店排行榜上的王者，卡耐基是大学生、职场人必读的秘籍。《大厂小民》绝不是此种范畴的消费品，它的本质是一个普通人的亲历历史，是HR们不会直说的职场现实，但它未必是劝退指南。在书末，小满找到了文学的“退路”，从根本上消解了她对于离职的不适感，是文学（人学）的灵光成为她疲惫、焦虑、无助时可供“后退的阶梯”（张怡微语），读者们自可以关注她将来的发展，从大厂小民到写作者自觉的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