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天启年间,青州府有个青溪镇,镇上住着一个书生叫沈逸之。
沈逸之这人旁的本事没有,唯独画画是一绝。
他画的花能引来蝴蝶,画的鸟能招来麻雀,画的美人能让路过的人站在画前挪不动步。
镇上的人都说,沈逸之这笔墨功夫,是天上下来的。
可这画画的本事,也害了他。
沈逸之今年二十六了,早过了娶妻的年纪。
旁人到他这个岁数,孩子都该满地跑了,可他连媒人都没请过。
不是没人上门提亲,是他不肯。
父母急得团团转,托人说了七八门亲事,姑娘是一个比一个好,可他连面都不愿意见,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天到晚跟笔墨纸砚作伴。
“逸之啊,你都二十六了,再不娶妻,爹娘这辈子还能不能抱上孙子了?”沈母每逢吃饭就要念叨几句。
沈逸之端着碗,头也不抬:“娘,画画就是我的命,有画就行,要媳妇做什么?”
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画画能给你生孩子?能给你养老送终?”
沈逸之放下碗筷,起身就往画室走,丢下一句:“你们不懂。”
沈母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这天是初一,沈父沈母照例去镇外的观音庵上香布施。
老两口拎着米面粮油,沿着山路慢慢走,心里头堵得慌,谁都不说话。
沈母想着儿子的婚事,沈父想着老沈家的香火,两个人各怀心事,脚步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云游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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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人生的清瘦,穿着灰色道袍,背着一个竹箱,手里拄着一根藤杖,看见他们便站住了。
“两位施主,可是有心事?”道人看着他们的脸,问了一句。
沈父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道人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人心似的。
沈母心里正憋得慌,见有人问,眼泪又掉了下来,便把儿子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道人听完,捋了捋胡须,笑了一下。
他从竹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沈母手里。
“这是一包颜料,回去之后,把它加进令郎的砚台里,与他平日用的墨汁混在一处,自可心想事成。”
沈母接过布包,还想再问什么,那道人身形一晃,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山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老两口吓了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明白是遇到了有本事的高人。
他们捧着那个布包,手都在抖,一路小心翼翼地回了家,生怕把那包颜料磕了碰了。
当天晚上,沈逸之照例把自己关在画室里。
沈父沈母趁他去茅房的工夫,溜进画室,把他砚台里的墨汁倒出来,把那包颜料加了进去,又仔细搅匀,看不出丝毫痕迹。
沈逸之回到画室,像往常一样研墨铺纸,提起笔来准备作画。
砚台里的墨汁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墨香,他没有在意,觉得也许是新买的墨锭不一样。
他提笔落纸,画了一笔,忽然觉得不对。
笔下的线条,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画一笔就是一笔墨,落在纸上就干了。
可今天这笔墨落在纸上,像是在纸上生了根,扎进了纸里,渗进了纸的纹理深处,每一根线条都像是活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生机。
他又画了几笔,发现他画的每一笔,都像是真的。
画一片树叶,那片树叶好像就要从纸上飘出来。
画一朵云,那朵云好像就要在纸上流动。
沈逸之心血来潮,提笔勾勒起一个女子的身形。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画这个。
他画了几百上千幅画,画的都是山水花鸟,从来不画人物。
可今天,他的手好像不听使唤了,笔尖在纸上流转,一个女子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
那女子生得极美。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含着秋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三分笑意七分风情。
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在肩上,身段窈窕,腰肢盈盈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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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沈逸之鬼使神差地在她的身后添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添这条尾巴。
那条尾巴自然而然地就从笔尖流淌出来了,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画笔落下的一瞬间,画卷上忽然泛起一阵白光。
沈逸之瞪大了眼睛。
那女子的眼睛在纸上眨了眨,分明是活的。
他以为是看花了眼,揉了揉眼再看,那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画没有了,是画里的人从纸上走了出来。
画室里烟雾弥漫,一股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
烟雾中走出一个女子,穿着一身薄薄的红纱裙,曼妙的身段若隐若现,脚步轻盈如踩在云端。
她走到沈逸之面前,微微一笑,那笑容比蜜还甜,比酒还醉人。
“公子,是你将我画出来的?”她的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听得沈逸之骨头都酥了。
沈逸之想说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被迷住了,浑身上下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只有一双眼睛能动,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见他这样,抿嘴一笑,伸手拉住他的手。
那手又软又滑,她拉着沈逸之走到画案旁,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砚台里的墨汁,在沈逸之的手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圈。
“公子,你说,是我好看,还是你画上的美人好看?”
沈逸之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墨圈,那墨圈慢慢散开,化作一缕缕细丝游进他的皮肤里。
他觉着浑身发烫,眼前的女子越来越美,美得不像真的,美得让他忘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
那晚,画室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窗户纸上映出两个纠缠的影子,喘息声、低语声、笑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飘出来。
沈父沈母在隔壁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老两口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尴尬。
沈母红着脸低下头,沈父假装咳嗽了一声,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看来那高人的法子果然灵验,儿子这棵铁树,终于开花了。
第二天早上,沈逸之搂着那个女子从画室里走出来。
沈母第一眼看见那女子,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
这女子生得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是人间的女子,倒像是画上的仙女走下来了。
她不施粉黛,可那眉眼之间自带一股风情,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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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倒是没多想,笑呵呵地上前招呼:“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
那女子福了一礼,声音细细柔柔的:“我叫素心,打小没了爹娘,四处漂泊,昨日路过此地,与公子一见如故。”
沈母上下打量着素心,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不管怎么说,儿子终于肯亲近女子了,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素心在沈家住下了,和沈逸之住在同一间屋里,日日相伴,夜夜相守。
沈逸之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他离了画笔就活不了,如今他连画室都不进了,整日整夜陪着素心。
两个人从早到晚腻在一起,笑声不断,偶尔拌嘴也是亲昵的。
沈父沈母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开始张罗起两个人的婚事。
素心没有娘家,省了许多礼数,挑了日子就拜堂成亲。
村里人听说沈逸之突然娶了媳妇,都觉得奇怪,跑来一看,见那女子生得跟天仙似的,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有人私下里嚼舌头:“这女子长得跟狐媚子似的,怪不得把沈家那书呆子迷得五迷三道的。”
也有人说:“哪有这么好看的良家女子?怕是来历不明吧。”
可这些话沈家人听不见,也不愿听。
沈母起初觉着捡了个好儿媳,可日子长了,心里就开始不安了。
素心从不做家务,不下厨,不洗衣裳,也不出门。
她的活都由沈逸之包了,沈逸之给她端茶倒水,给她梳头描眉,伺候得跟祖宗一样。
更让沈母揪心的是,儿子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沈逸之从前虽说不上壮实,可也是个精精神神的小伙子。
自从素心来了之后,他瘦得越来越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
吃饭也没有胃口,一碗饭要吃半天,筷子拿在手里都在抖。
沈母拐弯抹角地劝过好几回:“逸之啊,你们小两口夜里也早些睡,别太……折腾了,你的身子要紧。”
沈逸之听了,笑着点头。
素心在旁边听见了,脸上笑着,眼睛里却没有笑。
沈母又劝过素心一回,话说的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素心当时点了头,说婆婆说得对,以后会注意。
可转过头去,脸色就沉了下来,一连好几天没给沈母好脸看。
沈母心里头不是滋味,可也不好说什么。
人家小两口关起门来过日子,她一个老婆子管得太多,反倒惹人嫌。
这天,沈父沈母又去观音庵上香。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树林,听见有人在哭。
循着哭声走过去,看见一个老太太跌坐在路边,头发散乱,衣裳上全是泥土,像是摔了一跤爬不起来。
老两口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把她扶起来。
老太太的腿摔伤了,站不稳,沈母便从篮子里拿出干粮和水,递给她吃。
老太太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又喝了几口水,长长地吐了口气。
“善人,善人啊。”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沈父沈母,浑浊的眼睛里头忽然亮了一下,“老身吃了你们的干粮,不能白吃,老身有话要跟你们说,你们家有血光之灾。”
沈父沈母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老太太拉住沈母的手,翻过来一看,脸色一沉:“你们身上沾着阴气,这股阴气浓得很,不是寻常的阴物留下的,你们家里,恐怕有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沈母的手一抖,想起了素心那张美得不真实的脸。
她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跟老太太说了。
那个云游道人给的颜料,儿子画出的女子,凭空出现的儿媳,还有儿子日渐衰败的身体。
老太太听完,连连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上了当啦。那个云游道人,怕是与那妖物一伙的,那包颜料根本不是什么灵药,是取阴妖之血熬炼而成,用它作画,画出来的东西便有了形魄,那女子是被你们亲手请进门的恶鬼。”
沈父沈母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人家,求您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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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沈母手里。
“这是老身的舌尖血,你们拿去,回去之后,找到那幅画,是你们儿子画那女子的那幅画,把这血滴上去,只要一滴,那妖物的法术就破了。”
沈母接过瓷瓶,千恩万谢。
老太太摆摆手,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树林深处,眨眼间就不见了。
回到家里,沈父沈母把事情跟沈逸之说了一遍。
沈逸之一听,脸色大变,一把推开父母,冲到素心身边,护在她前面。
“你们胡说八道!素心是我妻子,她怎么就不是人了?你们两个老糊涂了,听信路边疯婆子的鬼话!”
沈母急了,把老太太说的话一句一句地讲给他听。
沈逸之根本不信,把素心搂在怀里,冲父母吼道:“谁敢动素心,我跟谁拼命!”
素心依偎在他怀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母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
那个笑容一闪而过,快得像是眼花了。
可沈母心里头一凉,知道老太太说的话都是真的。
沈父趁着儿子不注意,冲进画室。
那幅画还挂在墙上,画里的女子栩栩如生,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看,那目光里头含着恨意,看得他汗毛倒竖。
素心听见动静,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从沈逸之怀里挣脱出来,就往画室里冲。
沈逸之跟在后面追。
画室里,沈父已经把那个小瓷瓶的盖子拔开了。
素心冲到门口,看见沈父手里的瓷瓶,脸色剧变。
她那张美艳的脸在一瞬间扭曲了,变得狰狞可怖,嘴一张,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你们敢!”她尖叫着,朝沈父扑了过去。
沈母眼疾手快,一把抢过瓷瓶,将里面红得发黑的液体朝着墙上那幅画泼了出去。
几滴舌尖血落在画纸上,发出一阵嗤嗤的声响,像是烙铁烫在了肉上。
那幅画冒出一股黑烟,画中的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张脸上的五官扭曲变形,张牙舞爪地像是要从画里冲出来。
素心也惨叫了一声,浑身上下噼里啪啦地响。
她白净的脸上慢慢长出一层细密的白毛,那白毛从脸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手臂。
她的眼睛变得又细又长,瞳孔竖成一条线,发出幽幽的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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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衣裙下钻了出来,摇摆不定。
沈逸之看到她这副模样,吓得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素心——不,那妖物——朝沈逸之张了张嘴,露出满口尖牙,发出嘶嘶的声音。
她一爪挥向沈母,沈母躲闪不及,被那尖利的爪子划破了手臂,鲜血直流。
“再有几日,再有几日我就成了!”妖物的声音尖锐刺耳,像钢针刮在玻璃上,“你们为什么要坏我的好事!”
她张牙舞爪地朝沈母扑过去,沈母吓得闭上了眼睛。
沈逸之跌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个曾经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终于醒了过来。
他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着,摸到了那个掉在地上的小瓷瓶。
瓷瓶里还有最后一滴舌尖血,黏稠稠地挂在瓶底。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那幅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瓷瓶里最后一滴舌尖血,滴在了画上那女子的眼睛上。
那幅画像被火烧着了一样,从里向外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妖物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加凄厉的惨叫,浑身颤抖着,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她扑到画前,想要抓住什么,手却穿过了画纸,什么都抓不住。
她的身体像是一阵烟似的,被吸进了那团蓝色的火焰里,化作一张画纸上的一个影子。
那张画纸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一双眼睛在纸上恶狠狠地瞪着他们,满是恨意。
沈逸之瘫倒在地,浑身冷汗如雨下,再也爬不起来了。
沈父沈母顾不得害怕,架起沈逸之,一家人连夜逃出了家门,赶了几十里山路,来到城外的一座寺庙前。
寺庙不大,灰砖青瓦,门口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的。
住持是个老和尚,胡子都白了,正在佛前敲木鱼。
听完沈家人的来意,他放下木鱼,叹了口气。
“施主遇到的那妖物,是山中修炼的阴狐,此物与寻常狐妖不同,它以阴气为食,以人血为引,那个云游道人,怕是早已与她勾结,将她的血炼成颜料,诱骗世人作画,将她的形魄画在纸上,她便可借此化形,吸取活人的精血,以助本体修行,你们若是再晚来一步,令郎的精血就快被她吸干了。”
沈父想起儿子那副憔悴的模样,后怕得直打哆嗦。
老和尚取了那幅画,放在佛前,焚香诵经。
念了足足一个时辰的经文,那画上的女子身影才慢慢淡去,最后化成一摊灰烬,被风吹散了。
沈逸之在寺里养了一个多月,身板才慢慢缓过来,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打晃了。
他想起那些日子自己做的事,又羞又愧,跪在父母面前哭了一场。
“爹,娘,我错了。”
沈母抱着他,哭得比他还凶。
一家人从寺里回来之后,沈父沈母又去那条山路上找过那个老太太,找了好几回,一次也没找到。
问遍了附近的村子,也没有人见过那样一个老太太。
沈逸之经过这一劫,像是换了个人。
他把画室里的笔墨纸砚都收了起来,再也不画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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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娶了邻村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那女子相貌平平,但心地善良,待公婆孝顺,待丈夫体贴。
沈逸之对她虽不像对那画中女子那般痴迷,可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日子过得踏实安稳。
一年后,他们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沈父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对沈母说:“这才是咱家真正的福气。”
沈母笑着点头,看着孙子那张粉嘟嘟的小脸,觉着以前受的那些苦都不算什么了。
山中那只阴狐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人说那日老和尚念经时,画中妖物形魄消散,山中的本体也跟着死了。
也有人说,那阴狐修行千年,损失一个形魄不过是伤了元气,逃到更深的山里去了,只怕日后还会回来害人。
这些话传到了沈逸之的耳朵里,他听了,只是笑了笑,摸了摸手腕上老和尚送的那串佛珠。
“它来不来,我不管,我只知道,往后自家的事,自家做主,旁门左道的东西,再也不碰了。”
民间常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逸之痴迷画画,原是雅事。
可他父母贪求心切,轻信了云游道人的邪术,引来了阴狐化形的妖物。
那妖物以色相诱,吸人精血,险些要了沈逸之的命。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也不会掉馅饼。
那个云游道人怎会这般好心?他给的不是颜料,是引狼入室的门票。
沈父沈母一心求孙,却差点把儿子的命搭进去。
好在他们心存善念,布施途中救了一位老太太,才得以逃过一劫。这便是善有善报。
平日里积下的善缘,说不定哪一天就救了自家人的命。
所以说,存善心、行善事、结善缘,这样的人,老天爷都替他记着了。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沈逸之迷途知返,保住了性命,后来娶妻生子,也算是善有善报了。
妖物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的贪念。
那妖物再厉害,也抵不过人心里的那一丝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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