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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新潮观鱼】
今天的中国电影观众,是否依然有勇气买票进电影院,观看癌症病房里的众生相,在悲喜剧的不断切换中经历逐渐消逝的生命所承载的亲情、爱情、梦想和离别?
一个走投无路的落魄青年,阴差阳错地成了一间癌症病房的护工,帮助医生研究“心理干预”对于病人的影响。而病房,是一个特别典型的打破社会职业、阶层、性别、年龄、地域区隔,让“众生相”浓缩在一个狭小空间的场所。而电影中的10号病房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地方:父母“失踪”的小女孩、操劳半辈子的电梯女工、“四环内三套房八个门面”的包租婆、沉浸在自己艺术梦想的导演、承载着全家梦想的小镇做题家、纪委退休老领导,6个被高度浓缩的“样本人物”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拉了一个群,起名“10间敢死队”。虽然他们有人离开、有人康复,但在这间有笑有泪的病房里,他们选择“相互慰藉”“向阳而生”,有的人解开了心结、有的人完成了梦想、有的人走向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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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间敢死队》光看剧情简介,并不非常吸引人,甚至会有一种“创作上犯懒”的感觉。用电影叙事讨论“死亡”是电影诞生以来最常见的主题,而癌症病人的临终旅程——遗愿清单、自我和解、亲情和爱情的牵绊与冲突——类似作品也屡见不鲜。大多数买票进电影院的观众,当他们看到海报上的“放肆笑,勇敢活”和通过“喜人”被人们熟知的男主蒋龙以及倪大红、蔡明等自带喜感的演员,显然是冲着看一部喜剧去的。但走出电影院时会觉得并没有“放肆笑”的体验,一方面整部电影虽然通过演员们的表演,以及一些小包袱努力营造了喜剧感和笑点,但并没有贯穿整部电影很“炸”的“笑果”。或者说电影的喜剧创作力没能盖过绝症给观众带来的情感阴霾。
但《10间敢死队》又并非一部冲着“催泪”来的电影,在死亡的表现上电影做到了非常克制——毕竟如果“敢死队”真的“团灭”了,谁都接受不了。除了壮志未酬没能拿到奥斯卡“小金人”的导演,和病情严重的纪委老干部,其他人都战胜了癌症走向新生。甚至电影中还很“超现实”地弱化了病人们日常的虚弱和治疗的痛苦,看电影时你甚至会觉得这个病房的日常轻松欢乐得像是个大学集体宿舍(非期末备考时期)。
既无法放声大笑,也无法潸然泪下,这种“不喜不悲”的体验让观众在电影的“主线剧情”上难免会觉得“闷”。另一方面,电影的亮点和特色反而是主线之外,编剧兼导演陈思诚借那个导演病友之口自嘲的那句“陈思诚式拼贴”。勇敢抗癌、向阳而生的“主旋律”更像是一个碗,装着创作者真正想端出的那碟“醋”——AI狂热下沦落底层的知识青年、如幽灵般游荡死而不僵的家庭关系,以及被平台和短视频逼向死亡悬崖的电影——一幅当代复调喧嚣的众生相。
整部电影让人印象最深刻的人物是一位满脸堆笑却让人感到“面目狰狞”的父亲,他的“疯狂”也许会让很多生活在现代化春风里的年轻人感到不可理喻——高材生儿子罹患癌症,作为父亲却还在逼着儿子“奋斗”,宁愿推迟手术也不能错过大厂面试,当儿子拿到offer终于能手术了,却要求医生在手术前为儿子冻精,留住“三代单传”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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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次电影将中式香火文化的“耀祖二象性”如此辛辣直白地展现在观众面前:一方面,“耀祖”是父亲的骄傲、是宗族的骄傲,是家乡的骄傲,他们理所当然地被所有资源倾斜,和“招娣”们相比,他们似乎被所有的爱包围;另一方面,讽刺的是,当“耀祖”失去传宗接代的能力时,那些具体的偏爱和亲情突然消失了,他活着的价值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残忍地具象化为一管带着家族血脉的精子。他的理想、热爱、追求和对亲人具体的爱变成了无用。在天台,高材生点起一支烟,唱起“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在冷静地同意留下精子后选择出走,放下寻找真正的自己。也许每个东亚小孩的内心里都住着一个哪吒——这是他们能够选择的最叛逆的“割肉还父”的反出原生家庭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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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中这样的“中式恐怖”不止这一例。令人血压飙升的还有那个因为没钱治疗而遗弃小女儿的父母,当“10间敢死队”的病友们用短视频募捐到了手术费用,消失的父母又出现了,搂着女儿上演亲情戏码后又迅速卷款跑路——他们又怀了新孩子,这笔钱与其投入无底洞里浪费掉,不如拿来重启家庭。同病房的电梯女工也是这样被“放弃”的,为了家庭操劳半生,晚年想为自己活却得了癌症,被自己的丈夫强行榨取了所有的钱时,那个理直气壮的“一家之主”还是那个论调:“你反正已经……,这钱不如用来……”
观众在看这些桥段的时候会感觉到非常痛苦,因为这三个家庭的故事直指一个核心问题:在这些家庭中,父母需要一个孩子延续血脉,丈夫需要一个老婆来操持家务,家族需要一个人物来光宗耀祖,但是不是“你”,其实不重要。相比之下,病友们的友谊来得更纯粹,因为在这件病房里,大家因为疾病卸下了彼此的社会身份和财富鸿沟,在彼此眼中,“你”只是作为“你”被看见,被认识和被共情,而不是“某导演”“某名校学生”或者是“某局长”……故事的结尾,10间敢死队的全体成员在横店度过了梦幻之旅后,一起歌唱的那首《我》——“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可以算得上这部电影的“文眼”,和几个传统家庭中“是不是你不重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背后暗含的是电影隐晦但不失力度的批判与反抗。
而这几个故事中的主人公都逃脱了病魔,并不是巧合。在与原本的家庭切割后,他们也都走向了新生——小女孩被男主收养,电梯女工和新结交的闺蜜踏上了旅途,小镇做题家剪短了头发开启了新的人生——他们逃脱的“病”不仅仅是医学意义上的“癌”。
如果说以上反思也算得上近年来电影的一个热门话题,导演还在电影中“拼贴”上了另一个“热点”,并毫不留情地予以表达和讽刺——“电影将死?”
10号病房里那个开头满口狂言说自己“没病”到最后神态安详地在自己拍摄的电影中与大家诀别的导演算是全片中仅次于男主的“主线人物”,整部电影也是以他创作病房纪录片的“戏中戏”形式展现的,甚至片名“10间敢死队”的命名者也是这位导演。如果说《人潮汹涌》是荒诞喜剧的外壳下写给电影人的情书,那么《10间敢死队》就像是含泪笑着在给电影写饱含眷恋的“遗书”。
一方面,作者不吝惜地将病房里最“纯洁”“唯美”的家庭环境放在了一位追求艺术梦想的导演身上,甚至连一心理解爱慕他才华的妻子也取名为“甄爱”;另一方面,这位苦于“你们都不懂我的才华”的导演却张口都是外国名导的语录,临终前最后的愿望是拿到奥斯卡小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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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中最精彩的一个桥段是这位导演为了自己的剧本能在大平台“过会”,拖着病体去赴老同学的饭局——烟雾缭绕的包厢里,一群本该是“最懂艺术”的学院派电影人,觥筹交错间都是庸俗的蝇营狗苟、拜高踩低——成为“爱优腾”高管改了洋名儿的Porter,明星低俗的黄色绯闻,哭诉短视频让电影没活路的电影人,你家孩子准备在哪里上学……荒诞而真实,无怪男主一个护工走出包厢也信心满满觉得“如果这就是电影艺术,那我上我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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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的最后,导演又“拼贴”了一段经典的“好梦一日游”。在中国影视的造梦工厂横店,不仅让朋友圈里的明星和导演们来客串了一番,还用电影的形式帮助癌症患者圆了梦想,直到结尾,又以“临终遗作”的放映礼作为老同学回归初心、彼此理解,病友们感慨万千、友谊地久天长作为最后的“包饺子”环节。镜头里,沐浴在灯光与镜头下的导演,即将离开人世,但笑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爱你,也爱中国电影,电影里的我们是不朽的。”
就像10号病房里的病友们,用各种方式让自己的人生不留遗憾,最后有的人与世长辞,有的人走向新生;“弥留之际”的电影人似乎也躺在一间生死未卜的病房里,“向死而生”,无论结局如何,爱电影的人总想抓住最后的时光让自己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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