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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歌
小说家
最新出版作品:中文长篇小说《平乐县志》、英文短篇集Elsew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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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2010年左右,我还住在成都,刚刚从长篇闭关里出来,去和朋友吃饭。“终于写完了,”席间我宣布,“整整重写了四次,折腾死我了。”
在座的人里有一位文学评论家。听了我的话,他沉吟了一会,说:“重写那么多回,不是个好事。好文章都是要浑然天成,一蹴而就的,改了又改的话,恐怕气都改散了。”
他笃定的话让二十多岁的我心头一沉。“好像是这个道理,”我说,“我这小说大概是砸了。”
“没关系,”评论家说,“你还年轻,还多的是时间和机会。”
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我居住的地方从成都变成了英国的诺里奇,写小说的语言也从中文变成了英文。不变的是我身边的朋友们依然大多是写作者。圣诞前,几个人来我家吃饭,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才发现每个人都在写长篇。E刚改完她长篇的第四稿,发给了经纪人,在等经纪人的第二轮修改意见。F本来是准备交他第七本书的稿子了,却在十月底收到了他的两个初读者(first readers)的反馈,现在准备全部再改一遍。从牛津来访的朋友说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长篇一直写不顺是源于他们对线性叙事结构根本意义上的怀疑,从年初起,他们停用了Word这样只能线性推进的文字处理系统,转用支持空间展开的Scrivener软件,现在终于写了十多万字的非线性顺序的页面。我先生写一个长篇已经两年多了,现在到了第三稿。
至于我,我刚把新长篇的一稿交出去,枯等着编辑的反馈,正是在炼狱中。
“别担心,”E说,“不过仅仅是初稿嘛。”
L说:“就是,先恭喜自己把第一稿写完了,休息几个月。慢慢等到了编辑的意见,你也对稿子有陌生感了,再重新开工正好。”
我哭笑不得,但也知道他们仅仅是在陈述事实。写作课上,我也一次次对学生说:初稿是写给你自己看的,把脑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落到纸上来,再慢慢审视和理解自己到底要说什么,以及怎么说。
可能是年纪的增长,或者是文化和文学环境的变化,在我现在的世界里,“浑然天成,一蹴而就”成了某种不可译的异语神话,或者,刚写作的初学者才会有的天真盲目。
我教了几十年写作的朋友A有句名言:好作家往往认为自己写得很差,而觉得自己写得很好的人一定是差的。
听他聊这话时我正在又一个写作低潮,回他:“觉得自己写得很差也有可能就是纯粹写得差而已。”
他喝一口咖啡,“总而言之,对自己写的东西不满意是常态,要习惯。”
我所在的小城虽小却满是写作者,其中不乏获得各种奖项以及登上泰晤士报畅销书榜的业界翘楚,但走在路上个个都是忧心忡忡的模样,在咖啡店或者超市遇到了,聊起来全是唉声叹气:“第二本书?遥遥无期。”“别提了,什么都写不出来。”“写了七八万字全是废料,一团乱麻。”
大概是因为这样,我们都学会了互帮互助。自发的写作工作坊和读稿沙龙有不少,几个朋友之间也会结对子,当对方的初读者,互相看稿子,提意见。
几年前,陪小孩在公园玩的时候我遇见了历史小说家W,和她聊起最近的写作。W准备试着写短篇,而我的短篇集正在出版前的编辑阶段。“有两个故事我都改了四五遍了,可怎么都还是有点不对。”我说。
“四五遍啊。”她点点头,“那你发给我看看?”
虽然只能算是熟人,但我周围可以做初读者的朋友们已经被我用完了一轮,没法再用了,于是我厚着脸皮把稿子发给了W。
两周后,她把一个信封送到了我家。里面是几十页打印出来的我的稿子,每一页都批注了,还手写了快两页的整体反馈。
把信封拿在手里,我感觉我和她就此是生死之交了。“有什么你想要我帮你看的请千万不要客气。”我反复说。
几周后她发给了我三个短篇。文件名是故事的名字加后缀:“第七稿”“第十一稿”“第三十六稿”。
我吸了一口凉气,想起自己在公园说到改了五稿的样子,恨不得能坐时光机回去把当时的抱怨删掉。
那年秋天,BBC公布了当年的短篇小说奖,获奖的正是W那篇改了三十六稿的小说。但是,正像A所断言的那样,得到大奖丝毫没有改变W对自己写作的看法。
上周我和她喝咖啡,她对着我叹气:“写了一年就写了三万字。我前几天拿出来重读了一遍,好多地方都很差。没办法,慢慢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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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监制:孙哲
策划:ELLE专题组
编辑:Viviane G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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