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总喊背疼,我陪她挂了内科,医生连病历都没看,说先抽血化验
妻子总喊背疼,我陪她挂了内科,医生连病历都没看,说先抽血化验
“不是说了先抽血吗?抽完血才知道开什么检查。”
医生头都没抬,鼠标点得噼里啪啦响。我老婆把病历本递过去,他看都没看,往旁边一推。
我有点上火。排队排了一个半小时,三分钟不到就打发了,连问一句“哪里不舒服”都省了。我老婆按住我的手,冲我摇了摇头。她总是这样,怕我惹事。
“医生,那我们抽哪几项?”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
医生从打印机上扯下一张单子,龙飞凤舞签了个名,隔着桌子递过来。我接过去一看,血常规、生化全项、肿瘤标志物、甲状腺功能……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
“先去一楼抽血,下午三点出结果,出了结果再挂号。”
“再挂号?”我终于没忍住,“那我们今天不就是开个单子?”
医生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三十出头的年轻大夫,黑眼圈很重,胡子也没刮干净,目光疲惫又漠然。
“对,今天就是开单子。”
我攥着那张化验单,指节捏得发白。我老婆拽着我往外走,出了诊室门才小声说:“你跟他吵什么?吵赢了人家不给你好好看病,吃亏的不还是咱们?”
我深吸一口气,没吭声。
抽血窗口也在排队。我老婆把袖子撸上去,露出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手臂。护士拍了两下没找到血管,换了根细针头,扎进去,血出来得很慢,抽了将近一分钟。我老婆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好了,下午三点来取报告。”护士贴了个标签,把试管放进盒子里。
出了医院大门,秋天的风灌进领口,我老婆缩了一下。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我说那就去喝粥吧,那家潮汕砂锅粥。
她走在我前面,步子很慢。我这才注意到她最近瘦了很多,以前合身的牛仔裤现在空荡荡的,腰里像塞了个衣架。背疼了有两个多月了,先是说坐久了酸,后来说躺着也疼,上周疼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才硬拖着她来医院。
“也他妈不知道挂什么科,”我一边开车一边抱怨,“背疼不挂骨科不挂康复科,非让挂内科。”
“网上查了,说后背疼有可能是内脏的问题,所以先看内科。”我老婆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说。
“你网上查的?那你比医生还厉害呗?”
她不说话了。
我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最近总是这样,动不动就不耐烦,在外面受的气全撒在她身上。她也不跟我吵,顶多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又像没事人一样。
砂锅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我一脸。我老婆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说没胃口。我把剩下的全喝了,连锅底都刮干净了。她看着我笑,说你这辈子最不浪费的就是粮食。
下午两点半我们就到了医院,取报告的自助机前排着长队。我让我老婆坐在椅子上等,我来排。她不肯,说要跟我一起。我拗不过她,把外套脱了给她披着,她就站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
报告一张张吐出来,我一张张看。看不懂,全是箭头,上上下下的,像心电图。
“这啥意思?”我指着转氨酶那一栏,两个箭头朝上。
我老婆接过去看了看,说她也不懂。
“那咱们去找医生。”
挂号窗口说下午的号已经没了。我站在窗口前,血压一下就上来了。我老婆又拽我,说挂不上就挂明天的,不急。我说你不急我急,排了一上午队,抽了一管子血,结果挂不上号,这叫什么事?
我在挂号窗口跟工作人员掰扯了十分钟,人家就是不松口。最后旁边一个黄牛凑过来,说加急号三百块,挂不挂?我说三百就三百,挂了。
拿着号去找医生,换了个人,不是上午那个了。下午坐诊的是个女的,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把我们的号插进电脑,调出了报告,然后开始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鼠标停了一下。
“家属?”她抬头看我。
“我是她老公。”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老婆,然后把屏幕转过来。
“你看这里,”她指着肿瘤标志物那一栏,“CA19-9,七百三十六。正常值应该在三十七以下。”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转不过来。
“七百三十六……这个很高吗?”
医生沉默了两秒,说:“很高。”
“那是什么问题?”
“CA19-9是消化系统肿瘤的标志物,尤其是胰腺。”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拆一个炸弹,“结合你爱人的症状——后背疼痛,体重下降,转氨酶升高——我建议立刻做一个腹部增强CT。”
我老婆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抖,像在敲一种我听不见的节奏。
“医生,”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会不会是胰腺炎?”
医生没有回答,低下头开检查单。我注意到她的笔尖也有点抖。
增强CT约在第二天早上。
那晚回家,我老婆说想喝我煮的面条。我煮了两碗,她吃了一碗,我也吃了一碗。她吃完以后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是那个看了八百遍的《甄嬛传》。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但我注意到她的瞳孔没在动。
“老婆。”我叫她。
“嗯。”
“没事,就想叫你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很柔,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老公,”她说,“要是查出来不好,咱们就不治了。”
“你放屁。”
她笑了,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我没告诉她,我下午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在停车场坐了很久,拿手机查了“CA19-9 700”。搜索结果一页一页的,每一条都像是从同一个噩梦里复制出来的。五年生存率。最凶险的癌。癌中之王。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做CT,我老婆要喝两大瓶水,还要打留置针。她怕疼,每次打针都咬着嘴唇别过脸去。这次也一样,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没觉得疼。
CT做完了,结果要等两个小时。我们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旁边是一个老头,插着鼻饲管,老伴在旁边喂水。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煮玉米的味道,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让人反胃。
“老公,”她忽然靠在我肩膀上,“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
“记得。”
“那时候你特别瘦,一百二十斤,我妈老说我虐待你不给你饭吃。”
“你妈后来不挺喜欢我的吗?”
“她不是喜欢你,她是觉得你傻,好欺负。”我老婆笑了,又咳嗽起来,咳了好几声才止住,“她说这个女婿,老实是老实,就是不会来事儿。我说不会来事儿好,不会来事儿就不会干坏事儿。”
我搂着她的肩膀,没说话。
“老公。”
“嗯。”
“你说咱们这八年,过得好不好?”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说:“好什么好,天天吵架。”
“吵架也好,”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有的人想吵还没人吵呢。”
CT报告出来的时候,主治医生已经下班了,急诊的医生帮忙看了一眼。他把片子插到灯箱上,看了很久,然后说:“胰腺占位,考虑恶性肿瘤,伴有肝转移。”
我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我老婆站在我旁边,也在看那张报告。她的手在我的手心里,很凉,像是在冰箱里放了很久。
“老公,”她忽然开口了,“咱们回家吧。”
医院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我忽然想起医生连病历都没看,就开了那张化验单。我当时还生气,觉得这医生不负责任。
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看多了。
看多了这种病人,看多了这种家属,看多了这种报告。他知道背疼挂内科,说不定连结果都猜到了。所以他没看病历,没问病情,直接开了那张单子。
因为有些病,问再多也没用。
我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里,扶着我老婆往停车场走。秋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亮了。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快烧尽的香。
我打开车门,她弯腰要坐进去,忽然停住了。
“老公。”
“嗯。”
“你是不是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说没有,风沙迷了眼。
她站在车门外,路灯把她的脸照成橘黄色。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粗糙,凉得像冰。
“别哭,”她说,“你哭起来丑死了。”
我把她抱进车里,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她伸手过来,按住我的手背。
“开慢点,”她说,“我不急。”
我点点头,挂了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远,楼顶的十字架还是红色的,在天黑之前最后一抹光里,亮得刺眼。
我老婆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我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那条金项链,我放在我妈那儿了。你到时候记得去拿。”
我一脚刹车踩下去,后面的车狂按喇叭。
“你说什么?”
她没睁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灭之前的最后一闪。
“那是我给你留的,”她说,“怕你一个人过不好。”
后面的喇叭还在响,此起彼伏的,像整个世界的哭声都涌上了这条马路。
我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凝固的河,我们夹在中间,走走停停。
我老婆的手还覆在我的手背上,凉的,瘦的,骨节分明的。
我想说你别胡说,你会好的,我们找最好的医院,花多少钱都治。
可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是骗她,不说出来是骗自己。
骗了八年了,也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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