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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总在结婚六周年这天差点把丈夫彻底弄丢,好在她最后还是回了家,也终于把这些年压在婚姻里的话,一句句说开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包厢里,听着隔壁传来的笑声,忽然觉得有点吵。
包厢是宋砚舟订的,临江的位置,窗外一整片夜景铺开,灯光浮在水面上,晃得人眼花。桌上摆着热好的清酒、刚切开的蓝鳍金枪鱼,还有一束插得很讲究的白玫瑰。服务员进进出出,动作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生怕惊扰了这顿花了心思的晚饭。
“秦总,您尝尝这个。”宋砚舟把一块刺身夹到我盘子里,语气不轻不重,拿捏得刚刚好,“空运过来的,主厨留了最好的一份。”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宋砚舟今年二十九,长得很周正,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但越看越顺眼。说话有分寸,办事也利索,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沉默。前两天我提过一句最近睡得不好,他今天就顺手让人把包厢里的香薰换成了安神的木质调。
聪明,细致,不多问。
所以他在我身边待得比别人久一点。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很柔,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喝到嘴里发苦。
“秦总今天心情一般。”宋砚舟看着我,笑了笑,“是我安排得不够好?”
“跟你没关系。”我把杯子放下,“是我自己的事。”
“公事还是私事?”
“你猜。”
他没顺着往下问,只是把烤好的鳗鱼推到我面前,像是随口一提:“能让秦总吃饭走神的,多半不是公事。公事您都能当场处理,能拖着您情绪不放的,大概只能是家里那位了。”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人确实聪明,聪明到有时候会让人不太舒服。因为你还没开口,他已经把你心里那点事看得七七八八。
“你今天话有点多。”我说。
他立刻笑着认错:“是,我多嘴了。”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下。我明知道它没响,还是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上一次和江承安说话,是二十七天前。
准确点说,也不算说话。那天早上我出门,他站在玄关边上,低声问我一句:“今晚回来吃饭吗?”
我当时在回邮件,头都没抬:“不一定。”
他又问:“那我等不等你?”
我心烦得很,顺口就回了句:“江承安,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问我,我很忙。”
他说了个“好”,然后把我的包递过来,就没再出声。
这就是我们二十七天前最后一次像样的交流。
之后他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他不再等我吃饭,不再发消息问我几点回来,也不再在我深夜进门时,从客厅里抬头看我一眼。
同住一个屋檐下,愣是过出了合租的味道。
“秦总?”
宋砚舟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嗯?”
“菜凉了。”
“知道。”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鱼,吃到嘴里,没滋没味。
其实吵架的起因不大,说白了,就是一件特别俗、特别普通的事。
半个月前,江承安他妈过生日,我们回去吃饭。饭桌上老人家笑眯眯地问了一句:“你们都结婚五年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我还没开口,江承安就接了话:“妈,这事我们商量着来,您别催。”
他妈叹了口气:“我不是催,我就是替你们着急。你们年纪都不小了,趁我现在身体还行,还能帮你们带带。”
我听到这儿,筷子就停了。
按理说,这种场面话我以前也不是没听过,笑笑过去就行。可那段时间公司在谈一个并购案,资金、法务、舆论,全都挤在一起,我天天睡不到四小时,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老太太那两句“年纪不小了”“还能帮你们带带”,落在我耳朵里,跟催命差不多。
我还没说话,江承安忽然来了一句:“其实我也觉得,可以认真考虑了。”
我当时就抬头看他。
“你觉得?”我笑了一下,“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做决定了?”
饭桌一下就静了。
他脸色有点难看,压着声音说:“我不是替你做决定,我是在跟你商量。”
“你那叫商量?”我把筷子放下,“江承安,你要真想商量,就不会当着你爸妈的面说这话。”
他妈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吃饭,先吃饭。”
可我那股火已经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回家路上,他开车,我坐副驾,谁也不理谁。到家后他跟进书房,站在我身后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抗拒生孩子?”
“不是抗拒,是现在不合适。”
“什么叫合适?等你公司上市?还是等你四十岁?”
我回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他盯着我,眼里全是憋了很久的情绪,“林知夏,我只是想知道,在你的人生计划里,到底有没有我,有没有这个家。”
“你现在是在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是讲道理。”
“你跟我讲什么道理?”我把文件一合,火气彻底顶上来,“公司这一摊子事是谁在扛?家里的开销是谁在撑?你以为生个孩子出来,扔给保姆扔给老人,就算尽责任了?”
他也急了:“我什么时候说扔给别人了?林知夏,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靠谱吗?”
“你靠不靠谱跟这件事没关系。”我站起来,看着他,“江承安,我没空陪你上演温馨家庭戏码,至少现在没有。”
这句话说得很重。
重到我刚出口就知道不对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原来在你眼里,我们的家是戏码。”
说完,他就出去了。
那晚他睡了客房。
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现在这样。
我当时觉得,是他不体谅我,是他在我最忙的时候还要给我添堵。可时间拖得越久,我越有点说不清了。好像也不是谁对谁错,更像是两个人都憋着一口气,谁也不肯先低头,最后就憋成了死局。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家里阿姨发来的消息。
“太太,先生今天下班回来就把自己关在阳台坐着,晚饭一口没吃。我问他,他说不饿。我看他脸色不太好,您要不要回来看看?”
我盯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动。
宋砚舟看出我情绪变了,没说话,安安静静给我倒了半杯水。
“秦总,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扣下去,拿起包站起来:“今天到这儿吧。”
他也跟着起身:“我送您。”
“不用。”
“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雨。”
“我说了不用。”我语气有点重,说完又缓了缓,“抱歉,我得回家一趟。”
宋砚舟看着我,停了两秒,点头:“好。”
我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在后面叫住我:“秦总。”
我回头。
“如果是重要的人,别让他等太久。”他笑了笑,笑意很淡,“有些人表面看着能等,其实心里已经等得很累了。”
我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果然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没什么声响,可风很凉,吹得人清醒。我站在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手里还攥着手机,阿姨那条消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江承安没吃晚饭。
这五个字像根细针,慢慢往心口里扎。
司机老陈把车停到门口,下车帮我拉开门:“太太,回家吗?”
“嗯。”
车往家开,路上堵了一段。我靠在后座,望着窗外一条条被雨水拉长的霓虹,脑子里乱得很。
我和江承安结婚五年。
五年里,我把一家二十多人的小公司做到现在,三家分部,上百名员工,每天电话不断,会议不断,项目不断。所有人都说林总厉害,说我眼光准,胆子大,做事利落,不像个女人。
这话以前我听着挺受用。
因为只有把自己磨硬了,别人才不敢轻易看轻你。
可这几年越往前走,我越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很多时候回到家,我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想瘫着。偏偏江承安不是那种会跟你大吵大闹的人,他只会安安静静看着你,等你开口,等你回头。
可我总在让他等。
“太太,”老陈看了眼后视镜,“您跟先生最近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闭了闭眼:“有这么明显?”
“先生前几天让我送他去超市,买了一堆您爱吃的东西。结果买回来,放了两三天也没动。”老陈叹了口气,“我跟了您这么多年,说句不该说的,先生对您是真上心。”
我嗯了一声,喉咙有点堵。
“老陈,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您工作上肯定没得说。”他笑了笑,“就是对自己太狠,对家里人有时候也狠了点。您不是不在乎,您是太会装不在乎。”
我没说话。
车开进小区时,雨已经停了。路灯下的树叶被洗得发亮,院门口那盏暖黄的小灯还亮着。
这房子是两年前换的,三百多平的叠墅,装修是我找设计师一点点盯出来的。那会儿江承安说,房子不用太大,住得舒服就行。我说既然换,就一步到位,省得以后折腾。
最后还是按我的意思来了。
很多事情好像都是这样。
他说东,我说西,最后大多会照我的来。不是因为他没主见,是因为他总让着我。让久了,我就习惯了,甚至默认那是应该的。
进门时,阿姨正从厨房出来,见了我像松了口气:“太太,您可算回来了。”
“他呢?”
“在楼上书房,不,后来又去了阳台,一直坐着。叫他吃饭也不吃。”
我把包递给她,抬脚往楼上走。
二楼很安静,安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走到阳台门口时,我脚步顿了一下。
江承安背对着我坐在藤椅上,穿件深灰色家居服,肩膀有点塌,旁边放着一杯早凉透了的水。阳台的窗没关严,夜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轻晃。
他瘦了。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明明也就二十来天,可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精神气,下颌线更明显了,脖颈也显得空。以前我总嫌他爱操心,现在真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又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站在门边,轻轻叫了他一声:“江承安。”
他没动。
我以为他没听见,往前走了两步,刚想再叫,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哑。
“怎么不开灯?”我问。
“懒得开。”
“饭为什么不吃?”
“没胃口。”
我走到他旁边,才发现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我低头看了眼,心口猛地一缩。
那是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我穿着一条很简单的白裙子,他穿白衬衫,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像个傻子。那天太阳很大,他非说要拍照留念,找路人帮忙拍了十几张,最后才挑出来这么一张最顺眼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不对劲。
“今天几号?”
江承安没回答。
我自己掏出手机一看,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四月二十一。
我们领证的日子。
五周年。
我忘了。
我是真的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白天忙着开会,晚上出来吃饭,手机上跳出来的日程提醒,我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压根没往心里去。
一股说不出的难堪和慌乱瞬间涌上来,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承安,我……”
“你忘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肯定。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半句话都接不上。
“我本来想提醒你的。”他低头看着照片,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后来又觉得,提醒了也没意思。纪念日这种事,靠提醒才想起来,其实就没什么意义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扯了扯嘴角,“你不是故意忘的,你只是太忙了。忙到把我忘了,顺带把这个家也忘了。”
“江承安……”
“林知夏,”他终于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火气,反倒是疲惫多得吓人,“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去上班吗?”
我愣住:“你请假了?”
“嗯。”他说,“我上午去拿了蛋糕,订了你喜欢的那家餐厅,本来想等你回来,一起出去吃饭。后来你秘书给我打电话,说你晚上还有应酬,可能会很晚。”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继续说:“我把餐厅退了,蛋糕放冰箱了。想着也没事,在家等一等吧,万一你忙完了,还记得今天呢。”
“我从六点等到九点,又从九点等到十一点。”
“然后阿姨问我要不要先吃饭,我说再等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连情绪都不算重。可就是这种平静,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因为那说明他是真的失望了,不是赌气,是心一点点凉了。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承安,对不起。”
他把手收了回去。
这个动作不大,却让我心里狠狠一沉。
“你别总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你每次都这样,忙完了,想起我了,就回来跟我说一句对不起。然后呢?下次还是一样。”
“不会了。”
“你自己信吗?”
我不说话了。
因为说实话,那一瞬间我也不敢保证。公司不是明天就关门,项目不是说停就停。就算今天我愧疚得要命,明天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可能还是会立刻冲出去。
江承安看着我,眼底那点最后的期待像是慢慢灭了。
“你看。”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你连骗我都犹豫。”
这句话像根刺,直接扎进我最软的地方。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也有点撑不住了,声音发颤,“你想让我现在就不管公司了吗?想让我马上生孩子,马上回归家庭,当个二十四小时围着你转的太太?江承安,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我从来没让你围着我转。”他声音陡然重了几分,“林知夏,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我当回事。”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的是你在安排一切的时候,能想起你还有个丈夫。我要的是纪念日你别忘,答应我的事尽量做到,哪怕做不到,也跟我说一声。我要的是你回到家,不是永远一副我欠你八百万的样子。我要的是你高兴了难受了,愿意跟我讲,不是转头去跟外面那些人喝酒吃饭谈心。”
我脑子嗡地一下。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他扯了下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顾言,周祁,还有今天这个姓宋的。林知夏,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浑身都僵了。
“你查我?”
“我没查你。”他说,“是你根本没想过藏。你身上的香水味不是家里的,你吃饭带回来的餐厅小票夹在包里,你半夜在车里打电话,语气跟在我面前完全不一样。我要是这都看不出来,我得多迟钝?”
我下意识解释:“他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他点头,“你跟他们没睡过,我知道。你有底线,这点我信你。”
“那你还——”
“可那又怎么样?”他突然打断我,眼眶有点红了,“你把最好说话的样子给他们,把耐心给他们,把笑脸给他们。你愿意花三个小时跟别人吃饭,却不愿意花十分钟跟我好好说句话。林知夏,身体没越线,不代表别的就不算伤人。”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站在那儿,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没错。
我总觉得自己守住了底线,就不算真正犯错。可婚姻里伤人的东西,哪有那么简单。你不碰别人,不代表你就没有把自己的伴侣推远。冷淡、忽视、敷衍、长期缺席,这些一样会把人磨得没了脾气。
“江承安。”我缓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跟他们吃饭,是因为有时候我不想把情绪带回家。我工作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想你跟着烦。”
“可你把我排除在外了。”他说,“你宁愿跟外人说,也不跟我说。久了我会觉得,我在你生活里就是个摆设。”
“不是摆设。”我立刻反驳。
“那是什么?”他看着我,“是家里的灯,家里的饭,还是一个等你回来签收的快递柜?”
这句话太狠了,狠得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没想到他心里积了这么多话。
以前他总是不说,我就以为他不在意。现在才知道,不是他不在意,是他一直在忍。忍着我的脾气,忍着我的冷淡,忍着我的忙,忍着那些我自以为没什么的疏远。
“承安。”我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他,“你看着我。”
他没躲,眼睛却红得厉害。
“我承认,我这几年过分了。”我声音很慢,也很哑,“我总觉得自己是在为这个家拼,其实很多时候,我是在拿工作当借口,逃避所有需要花心思去经营的关系。因为工作最简单,付出就有回报,数字不会骗我,项目不会跟我闹情绪。可人不是这样,婚姻更不是这样。”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不是不爱你。”我说,“我只是太久没好好学着怎么爱一个人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心口发胀。
我和江承安不一样。
他从小家庭和睦,爸妈吵架都不过夜,家里有事就摆到桌面上说。他会表达,也不怕表达。可我不是。我爸妈离婚早,我跟着我妈长大,她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对我当然不差,但很多感情上的东西,她没教过我。
我习惯了有事自己扛,难受了自己消化,爱也是一样。我会买房子,会给卡,会安排最好的生活,可我不太会说软话,也不太会服软。时间久了,我以为这些物质上的给予就是我在经营婚姻。
现在看,远远不够。
“今天晚上我本来在外面吃饭。”我低声说,“阿姨给我发消息,说你没吃晚饭,我一下就坐不住了。承安,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再怎么硬撑,再怎么嘴硬,我最怕的还是你出事。”
他眼睫颤了颤。
我继续说:“你问我信不信自己能改,我刚才没敢立刻回答,不是因为我不想改,是因为我怕我答应得太漂亮,做不到,又伤你一次。但如果你问我,我愿不愿意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去学,去改,去一点点把那些坏毛病扳回来——”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我愿意。”
阳台上安静得很,只剩风吹窗帘的细响。
过了好一会儿,江承安才开口:“你愿意,是因为今晚愧疚,还是因为你真的舍不得我?”
我鼻子发酸,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都有。”我抹了把脸,难得这么狼狈,“我愧疚得要命,也舍不得得要命。江承安,我今天一进门看到你坐在这儿,我心都慌了。我突然特别怕,怕我再晚回来一点,再嘴硬一点,你就真的不想等了。”
他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透。
“我早就很累了。”他说,“可我一直舍不得放手。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太会逞强了。别人都看见你风风火火的样子,可我知道你累,知道你怕,知道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很久。”
我眼泪掉得更凶。
“所以我一边生气,一边又心疼。”他苦笑,“林知夏,你说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不是。”我摇头,“是我没出息,仗着你爱我,什么都敢做。”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我:“今天跟你吃饭的那个,叫什么?”
“宋砚舟。”
“以后还见吗?”
我顿了一下,老老实实说:“工作上必要的场合可能避不开,但私下不会了。”
“顾言他们呢?”
“都不会了。”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
我也没躲,就这么任他看。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手里的照片放到旁边桌上。
“我饿了。”他说。
我怔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我去给你热饭。”
“你会吗?”
“不会就学。”
他终于被我逗出一点笑,虽然很浅,但至少不是刚才那副死寂的样子。
我跟着他下楼去厨房。阿姨早就把菜留好了,热一热就能吃。我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差点把汤洒一半。江承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把勺子接过去:“让开吧,别一会儿再把厨房点了。”
“我哪有那么夸张。”
“你有。”他说,“上次煮个面都能把锅烧黑。”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动作很熟练,热菜、盛饭、端汤,一样接一样。那背影我看了五年,今晚却看得鼻子发酸。
很多时候,我以为这个家是靠钱撑起来的。其实不是。这个家之所以像个家,是因为一直有人在默默打理,记得我爱吃什么,记得我几点回,记得纪念日,记得天冷了要关窗,记得我胃不好不能空腹喝酒。
那个人一直是江承安。
饭菜端上桌,他坐下来慢慢吃,我坐在对面看他。
“你不吃?”他问。
“我陪你。”
“外面没吃饱?”
“没胃口。”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语气淡淡的:“没胃口也得吃点。你胃本来就不好,别折腾。”
我看着那块排骨,眼泪又差点下来。
你看,这就是江承安。刚刚被我气成那样,还是会记得让我吃饭。
“承安。”我低声叫他。
“嗯?”
“纪念日快乐。”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很轻地回了一句:“晚了点。”
“我知道。”我看着他,“但以后不会总晚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先听着。”
我点头:“行,你先听着,我慢慢做给你看。”
饭吃到一半,他起身去冰箱里拿出一个蛋糕。
不大,六寸,上面用奶油写着:五周年快乐。
字有点歪,一看就不是蛋糕店师傅写的。
“你写的?”我问。
“嗯。”他有点不自在,“原来那个写得太花了,我不喜欢,让他们留空,我自己补的。”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有蜡烛吗?”
“有。”
他把蜡烛插上,点燃,暖黄的小火苗轻轻晃着,把他眼里的红血丝都照出来了。
“许愿吧。”他说。
“你怎么跟小孩似的,纪念日还许愿。”
“形式感也是感。”
我闭上眼,双手合十。
这一刻,我脑子里没什么宏大的愿望,没有公司更上一层楼,没有项目顺顺利利。我只希望,眼前这个人能一直平安,别再被我伤成刚才那个样子。也希望我自己真的能说到做到,别再让他一次次失望。
吹灭蜡烛后,江承安给我切了一小块。
奶油沾到我嘴角,他伸手替我擦掉,手指碰到我脸时,动作顿了顿。
我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还生气吗?”
“生。”
“那怎么办?”
“以后慢慢还。”
“怎么还?”
他看着我,半晌才低声说:“先从别再让我一个人过纪念日开始。”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那晚我们没分房。
准确点说,是他洗完澡回卧室时,我已经抱着枕头坐在床边等他了。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今晚睡这儿?”
“这是我房间。”
“前阵子不是嫌我打呼吵你,自己搬去客房了?”
“我那是借口。”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拦着我?”
“你决定的事,谁拦得住。”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点无奈,我听着又心虚又想笑。
灯关了以后,房间里只剩床头一盏小夜灯。我背对着他躺了会儿,怎么都睡不着。过了一会儿,身后的人轻轻贴上来,手臂环住我的腰。
这个拥抱久违得让我眼眶发热。
“林知夏。”他在我背后低声叫我。
“嗯。”
“其实今天你要是不回来,我可能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撑多久。”
我心里狠狠一紧,转过身看他:“你想过离婚?”
他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我想过,如果你真的不需要我了,我死缠着也没意思。”
“我没有不需要你。”我立刻说。
“以前有时候我会这么觉得。”他摸了摸我的头发,“你太强了,强到好像有没有我都一样。”
“不是一样。”我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发闷,“江承安,没有你,我家里那盏灯就不亮了。”
他呼吸顿了一下,抱我的手明显收紧。
“这话跟谁学的?”
“我自己想的。”
“有进步。”他低低笑了声,“总算不像以前那么不会说话了。”
我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还不是被你逼出来的。”
“嗯,那我以后继续逼。”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现在欠我一大笔账。”
“行,我慢慢还。”
“说话算话?”
“算。”
“那明天跟我回趟爸妈家。”
我一僵:“这么快?”
“你把我妈那天也气着了,总得去说一声。”
我叹了口气:“行,去。”
“还有,”他顿了顿,“下个月公司团建,我想带你去见见我们部门的人。”
我抬头看他:“你以前不是最烦这种场合吗?”
“以前是以前。”他看着我,“你不是说,以后不把我藏起来了吗?那我也不想再把你隔在我的生活之外。”
这话说得我心口一热。
“好。”我答应他,“你想让我见谁,我就见谁。”
“那先睡觉。”
“嗯。”
“手机给我。”
“干吗?”
“关机。”
“万一公司有急事——”
“天塌了明早再说。”他把我手机抽过去,直接按灭,“今天剩下这几个小时,你归我。”
我看着他那副难得强硬的样子,竟然一点都不反感,反而觉得心里很踏实。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外面拼得太久了,回到家反而想有人替你做主一下,哪怕只是关个手机,替你挡掉几个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厨房的香味叫醒的。
睁开眼时,身边已经空了。我披了件外套下楼,江承安正在厨房煎蛋,腰间系着那条我以前嫌丑的格子围裙。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一切都平常得像从前那些没吵架的日子。
“醒了?”他回头看我一眼,“洗漱,吃饭。”
“你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
“为了陪我去你爸妈家?”
“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昨晚那些争吵、眼泪、难堪,好像还在眼前,可眼下这个早晨又这么安静,安静得让我想把它抓牢一点。
吃饭时,我把手机拿过来,当着他的面删了几个不必要的联系人,把宋砚舟他们的聊天框也清了。
江承安看了眼,没说什么,只是给我夹了一块鸡蛋。
“别做给我看。”他说,“做给时间看。”
“知道。”我点头,“我急着表态,也是不想让你心里再扎根刺。”
他嗯了一声:“我明白。”
去他爸妈家的路上,我难得有点紧张。江承安开车,我坐在旁边,一会儿整理头发,一会儿看镜子。
“你至于吗?”他瞥我一眼。
“当然至于。我上次把你妈气成那样。”
“她没真生你气。”
“你又知道了?”
“我妈昨晚还问我,你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愣了愣,心里更不是滋味。
到家以后,老太太果然什么重话都没说,只是拉着我念叨:“工作再忙也要顾身体,夫妻俩有话好好说,别都憋着。”
我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老人家大概也看出我们和好了,中午做了一大桌菜,吃饭时还笑着说:“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安排,孩子的事不急,我以后不催了。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再说。”
我鼻子一酸,赶紧给她夹菜:“妈,对不起,上次是我态度不好。”
她拍拍我的手:“一家人,不记这些。”
从他爸妈家出来时,天有点阴了。江承安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他妈给我们塞的大包小包,都是吃的。
“你妈真好。”我说。
“那当然。”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昨天要是没回来,她今天就不会这么平静了。她本来都准备让我搬回来了。”
我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再这么耗下去,她觉得咱俩八成得出问题。”
我心里猛地一沉,半天才说:“差一点。”
“是差一点。”他看了我一眼,“所以以后别拿婚姻试底线,挺吓人的。”
我嗯了一声,伸手去勾他的手指。
他一开始没反应,过了两秒,才反手把我握住。
掌心很暖。
那之后,我确实开始慢慢改。
不是一下子改成完美太太,那不现实,我也装不出来。可有些事,我一点点在做。比如每周空出一天不应酬,晚饭尽量回家吃;比如临时有事会提前跟他说,不再让他干等;比如公司再烦,也学着跟他讲几句,不把自己彻底封起来。
江承安也变了些。
他不再什么都憋着,会直接跟我说他在意什么,不高兴什么,想要什么。有次我又因为临时会议鸽了周末的约会,他当晚就沉着脸说:“林知夏,你再这样我真要收利息了。”
我一边赔笑一边哄,竟也觉得挺好。
能吵、能说、能改,总比什么都不说强。
一个月后,我带他参加了公司的周年酒会。
那天他穿着我给他挑的西装,站在一群老板高管中间,居然一点都不怯。他话不多,但稳,有人问起工作,他就平平实实地答,不吹不虚。我站在不远处看着,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担心挺可笑的。
他哪里会给我丢人。
他明明就是我最拿得出手的底气。
酒会散场时,有个合作方的太太笑着跟我说:“林总,您先生人真不错,看着就踏实。”
我笑了笑,说:“是,我运气好。”
江承安在旁边听见了,转头看我一眼,眼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回家的车上,他靠在座椅上,像是随口问我:“林总,您刚才那句,是场面话还是真心话?”
我把手放到他掌心里,轻轻捏了捏。
“真心话。”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到家以后,我们一起进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烘烘地照着整条走廊。阿姨已经下班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客厅留了一盏灯。
江承安换好鞋,回头看我:“站那儿发什么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回家真好。”
他挑眉:“现在才知道?”
“以前知道,但没这么清楚。”
“那以后清楚点。”
“好。”
我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这一次,不是愧疚,不是后怕,也不是临时起意地示好,就是单纯想抱抱他。想抱一抱这个陪了我五年,被我伤过、冷落过、也差点弄丢的人。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声音很轻:“林知夏。”
“嗯?”
“纪念日补过一个吧。”
“现在?”
“现在也行,改天也行。”
“那就现在。”我抬头看他,“蛋糕没有,酒也没有。”
“没事。”
“那有什么?”
他笑了笑,捏了下我的脸:“有你在家,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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