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营这张牌决定了明军北征的胜败

文 / 子玉

土木堡之变是明朝历史上的一个大事件，一直以来，人们都对明军惨败的原因进行分析，包括王振专权、明英宗准备不充分等，这些都对，但明军的惨败归根结底还是军事的失败，属于技术层面的原因。今天，子玉就尝试从技术层面对明军失败的原因进行分析。

为了说清楚土木堡之变，子玉有必要先说另一场战役。永乐六年（1408），鞑靼的实际控制者阿鲁台拥立元顺帝的曾孙本雅失里为蒙古大汗，此后，鞑靼与明朝的关系就不断恶化，阿鲁台甚至在永乐七年（1409）杀掉了明朝的使节。

这是朱棣无论如何都不能忍的耻辱，于是就决定向鞑靼发起大规模攻势，任命在靖难之役中表现出色的丘福为征虏大将军，率十万骑兵出塞作战。结果我们都知道，丘福轻敌冒进，率领千余轻骑兵先行，在胪朐河遭到敌军主力的包围，全军覆没，明军的十万骑兵也被蒙军击溃。明军在永乐年间的第一次北征以惨败收场。

对于丘福的失败，传统的观点都认为，丘福是忘记了朱棣在战前对他不要轻敌的嘱咐，冒进导致的。但实际上，即使丘福当时不轻敌，也很难战胜蒙古骑兵。接下来，子玉就从技术层面对明军和蒙军的优劣势进行详细的分析。

先说蒙军。明朝北伐收复中原之后，元军虽然撤回了草原，但主力尚存，之后虽然因为朱元璋的连续北征遭遇重创，但依然保存了一定的实力，尤其是朱元璋于洪武二十九年（1396）放弃了对蒙古的主动攻势采取守势之后，蒙古骑兵的元气就慢慢得以恢复。

由于蒙军在草原缺乏铁质装备，无法发展重装骑兵，所以蒙军又恢复到之前的以轻骑兵为主力的模式，再加上蒙军放弃了步军，所以就是纯粹的轻骑兵，而轻骑兵最大的特点就是：机动性极强，擅长骑射，尤其是蒙军还是主场作战，在以逸待劳的情况下作战能力就更强。

最重要的是，草原上的战马资源非常充沛，蒙军一人可配置三到五匹战马，加上他们又是在主场迎战，没有远征的负累，所以机动性就更强。

这种强大的机动性既保证了蒙军强大的攻击能力，即使在遭遇不利或者兵败的情况下也能迅速撤离战场，将损失降低到最小。当蒙军撤离战场之后，明军是无法在茫茫草原上追击他们的。

也就是说，蒙古在遭遇朱元璋时代的猛烈打击，且后期分裂为瓦剌、鞑靼、兀良哈三部不能发挥合力的情况下，虽然不能南下恢复元朝，但还是具备在草原主场对孤军深入的明军打一场歼灭战的实力的。

至于蒙军为何具备如此实力，我们还是要从明军的短板说起。我们都知道，朱元璋在洪武年间对残元势力总共发动了八次进攻，但始终都没能将其歼灭，最终只能放弃攻势，采取守势。

朱元璋曾经与皇子们讨论过对蒙战略，在对话中，朱元璋说他是主张防守的，认为只有积累实力等待草原内乱才是出击的最好机会，就像李世民当年等到突厥内乱才出军北征一样，能极大提高胜利的概率，之所以北征，是诸将想建功立业，导致对明朝造成了巨大的消耗，还没能彻底消灭元军。

到了晚年，朱元璋已经构建了系统化的边地防御体系，那就是以燕王朱棣为代表的“塞王”守边体制，在战略上主张防御，在战术上放弃野战，以筑垒防守为主，然后大力建设明军骑兵军团。

至于朱元璋为何放弃攻势则主要是因为，这是一个历史难题，中原王朝很难深入漠北彻底歼灭游牧势力，因为成本实在太高，在草原作战又存在一定的技术难度，只要中原王朝不能对游牧势力发动连续攻势，那么他们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整合部众，休养生息，再次成为中原王朝的威胁。这是典型的“败而不亡”，为什么汉武帝无法彻底解决匈奴问题，原因就在这里。

朱元璋是非常成熟的政治家，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何况，徐达在洪武五年（1372）北征蒙古丧师数万这件事也给朱元璋留下了阴影。

那么，只要中原王朝采取守势，蒙古势力就可以休养生息，大力发展骑兵力量，进而对中原王朝构成更大的威胁。

蒙古势力是典型的败而不亡 图源/剧照

中原王朝的第二大短板是，骑兵力量根本无法与蒙军相比。大家可以想一下，丘福北征率领了十万骑兵，但这支骑兵因为战马资源有限是不可能一人配置双马或者多马的，等走到草原，战马的机动性就已经严重不足。

由于明军骑兵中配置有重装骑兵，这部分骑兵在到达战场后机动性就更不足。

由此我们就可以对明军骑兵的劣势做如此总结：在到达战场后机动性被严重稀释，根本不能和蒙古骑兵相比，尤其是重装骑兵；在机动性减弱的同时，轻骑兵的骑射技艺由于不如蒙古骑兵，明军的战斗力就更不行。

为什么唐朝在攻灭东突厥时要对颉利可汗实施连击战术，就是避免突厥骑兵逃往漠北，让唐军能在能量充足的情况下将其消灭在漠南。

在战马的机动性被稀释之后，明军由于是劳师远征，所以走到战场时也已经是一支疲军，战斗力被极大稀释。

还有，明军出塞作战严重依赖后勤补给，所以后勤辎重也严重限制了其机动性，且一旦后勤被袭，那就是灾难性的打击。为什么丘福要撇下大军，就是为了提高骑兵的机动性。

但这种轻骑作战的模式一旦无法达成奇袭的效果就会面临毁灭性的打击，丘福全军覆没的原因就正在于此。事实是，明军出塞之后，由于机动性严重不足，其行动踪迹就完全被敌军所掌握，根本无法达成奇袭的效果，为什么卫青和霍去病能够达成奇袭的突然性，就是因为，汉军当时配置了充裕的战马，机动性非常强，且霍去病是因粮于敌，能够达成战术的突然性。

为什么李靖能够对突厥实施奇袭，也是因为唐军轻骑兵的长途奔袭能力特别强，且李靖也是甩下大军率领精锐骑兵突进，而突厥又严重低估了唐军的长途奔袭能力。

最重要的是，明军在机动性不足的情况下一旦遭遇战败就很难撤离战场，必然会损失惨重，尤其是步军，所面临的是被歼灭的灾难性后果。

这样看的话，丘福的惨败只是将明军的短板暴露了而已，验证了在蒙古人已经恢复元气的情况下明军很难在客场通过决战灭掉蒙军的现实，不仅不能歼灭敌军，还可能面临惨败的结局。

所以呀，史书中对于丘福战败原因的分析只是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根本原因还是双方的优劣势造成的。

朱棣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丘福为什么会败，于是就在战术层面做了更新，第一时间打造了配备了火器的神机营，以从技术层面解决明军无法战胜蒙古骑兵的短板。

这里，子玉也对明军神机营作以简单介绍。早在朱元璋时代，明军就已经配置了火器，且也在朱元璋剪灭群雄的过程中发挥过一定作用，洪武年间，明军中有10％的士兵配备了火器。

朱棣即位之后，火器的制造进一步标准化，且达到了规模化生产，月产量甚至能够达到八千支以上。在火器生产能力提高的情况下，明军装备火器的数量就突破了10％，逐渐接近20％。

既然火器的作用已经在实战中得以验证，且明朝生产火器的能力也在线，那么朱棣适时打造一支火器部队就是顺其自然的事情。最重要的是，火器的应用对人的要求不高，士兵上手比较快，在实战中对体力的消耗也不大，能够持续射击。

从这就可以看出，军事上任何战术的更新，都是由对手和技术突破这两大因素所决定的，火器的应用加上蒙古这个强悍的对手催生了明军的神机营建制。

当时，神机营配置的火器分别有手铳、盏口铳炮、碗口铳炮、独眼神铳、神枪与神机炮等等。

有了神机营的加持，朱棣第一次北征就非常顺利，在与阿鲁台率领的鞑靼主力交战的过程中，安远伯柳升以神机铳当先，向阿鲁台军射击，当时的场景是，“铳发，声震数十里，每矢洞贯二人，复中傍马，皆立毙”。

在明军撤军的过程中，面对瓦剌骑兵的追击，又是神机营发挥作用，通过密集性射击将瓦剌军打的是溃不成军，几乎全歼了这部负责追击的瓦剌骑兵。

但神机营也有弱点，那就是，射击速度非常慢，必须与骑兵配合作战才能将其作用最大化，于是朱棣就及时更新战术，作出了神机营与骑兵协同作战的设计，具体打法是：神机营居前，骑兵居后；开战后，神机营先发射火器减弱敌军的攻势，然后骑兵再冲锋。

子玉对此的理解是：神机营在明军北征的过程中属于具备攻击能力的防御设计，目的是稀释敌军骑兵的攻势，这比卫青当年单纯使用武刚车来防御的作用大多了。

如此，火器优势就可以弥补明军骑兵战力不足的短板，且骑兵也能对神机营起到保护作用，因为，火器射击速度慢，敌军骑兵很容易就能冲到跟前，给神机营造成致命威胁。

对于明军这种经典打法子玉也举例说明：在朱棣第二次北征的忽兰忽失温之战中，瓦剌骑兵抢占了高地俯冲低处的明军，但却被神机营一通射击，损失了数百骑兵，当瓦剌军秩序混乱时，朱棣就亲率骑兵冲锋，将对方逼回高地；双方决战时，也是神机营先来一轮火力发射，然后朱棣率领骑兵冲锋，导致瓦剌军全线崩溃。

神机营作战的场景大概是这样的 图源/剧照

另外，明军当时也实施了连射战术，就是第一排的士兵只负责射击，第二、第三排的士兵负责装填弹药，大大提高了神机营的作战效率。

对此，有人就如此称赞朱棣：“建置神机诸营，专习枪炮...是以武功超迈前王。”

用大白话来说就是，技术的革新成就了朱棣北征的军功。

但是呢，明英宗在北征时却放弃了这种多兵种协同作战的战术，将骑兵和神机营分开独立使用，导致两军被瓦剌骑兵是各个击破。当时，英宗是以吴克忠和朱勇的两支骑兵殿后，本来，明军骑兵就不是蒙古骑兵的对手，所以这两支骑兵就在一天之内几乎被全歼。

如此就导致，明军成为了一支纯粹的步兵军团，这个时候，神机营是无法独立应付瓦剌骑兵的冲击的，因为射击速度太慢，所以瓦剌军稍微付出一定的伤亡之后就冲到了明军跟前，神机营就立刻崩溃，随之就是明军的整体崩溃。

可见，土木堡之变的巨大损失本质上还是军事的失败造成的，而军事原因则主要是英宗放弃了永乐时期的多兵种协同作战模式。

当然了，明军失败的原因是系统性的，除了技术原因，英宗不具备祖父朱棣亲征、指挥大军团作战的能力也是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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