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测市场，是“群体智慧”还是“资本狂欢”？

　　2026年1月3日凌晨，当美军的直升机划破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的夜空，强行控制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布拉格堡军事基地内，一场无声的资本狂欢也在同步上演。

　　38岁的美国军人甘农·肯·范戴克，利用其作为美军特种部队成员、掌握绝密情报的职务之便，在美军突袭行动前一周，于加密货币预测平台Polymarket上连续13次重注押宝“马杜罗将在1月31日前下台”。当全球媒体还在为这一突发新闻手忙脚乱时，范戴克已悄然套现，以3.3万美元的本金狂揽超40万美元，收益率高达1242%。

　　4月24日，美国司法部与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以涉嫌“内幕交易”等5项重罪正式起诉范戴克。这起美国历史上首例针对预测市场内幕交易的刑事诉讼，揭开的仅仅是冰山一角。在这个被称为“真理机”的在线赌场中，战争的爆发、政权的更迭乃至人类的生死，都被悉数打包成可供交易的衍生品资产。就连美国总统特朗普也不得不表态：“我不喜欢预测市场……我绝不赞成，这把世界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一个赌场。”

　　但这种表面的政治表态，掩盖不了一个社会现实：美国社会已经对这种靠真金白银“预测未来”的游戏陷入了深深的着迷。这种着迷的背后，不仅潜藏着足以颠覆美国国家安全的系统性漏洞，更映射出资本寡头操纵民意的野心，以及一种将现实世界彻底金融化的现代虚无主义。

　　是“群体智慧”，还是资本狂欢？

　　预测市场并非新生事物，但随着区块链技术与去中心化金融的结合，该领域在过去两年迎来了爆发式增长。2025年，全球预测市场交易量飙升近4倍，达到640亿美元；根据年初的运行率推算，2026年这一数字有望突破3250亿美元。仅今年年初，头部平台Polymarket的月交易量便已稳定在200亿美元以上，月活跃独立钱包地址（用户数）突破84万。

　　长期以来，硅谷风险资本家与华尔街量化分析师们不断向公众兜售一种名为“群体智慧”的神话。他们声称，当参与者用真金白银下注时，市场价格（即概率）能够比传统民调或专家智库更精准地反映未来。

　　然而，早有研究表明，预测市场的准确性并非源于“群体智慧”，而是由极少数掌握信息霸权的“少数派”所驱动。在Polymarket上，仅约3%的账户主导了绝大部分的“价格发现”过程。

　　更为残酷的现实隐藏在散户的盈亏数据中。一项针对该平台250万个钱包地址的统计显示，整体盈利账户比例仅为7%至8%，绝大多数散户处于亏损状态；历史总利润超1000美元的账户仅占2%，而利润超10万美元的账户更是只有0.033%（约840个地址），这些账户背后通常是高频量化机构或内幕知情者。

　　学者指出，这种由资本体量决定的市场结构，催生了一种“预测洗钱”效应。由于平台前端界面极为简洁，隐藏了复杂的链上资金流向数据，普通散户往往只能被动接受表面价格。当被称为“巨鲸”的资本大鳄砸下数百万美元重注时，便能轻易改变事件发生的“市场概率”。散户盲目跟风，误以为这代表了广泛的社会共识，而实际上，“大多数人并不产生准确性，他们只是在为准确性买单”。

　　换言之，在这个去中心化的在线赌场中，“真理”不再由事实定义，而是由美元和加密货币的厚度来书写。

　　当美国大兵押注自己

　　如果说巨鲸的资本操纵损害的只是散户的钱包，那么地缘政治事件的金融化，则让“山姆大叔”寝食难安。范戴克案之所以令五角大楼和美国情报界脊背发凉，不在于一名士兵违背了保密协议，而在于预测市场的架构本身，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等智库警告称，预测市场为内部人士泄露机密信息提供了无法抗拒的经济动机。由于Polymarket等平台运行在公共区块链上，每一笔交易的金额、时间戳和钱包地址都对全球绝对公开。这意味着，外国情报机构完全可以将其作为一个实时的、开源的情报监控面板。如果委内瑞拉人查看了Polymarket上的实时赔率，发现有人正在非理性地买入“马杜罗1月底前下台”，美军的绝密行动说不定就“功败垂成”了。

　　这种威胁并非孤例。3月底，在特朗普通过社交媒体宣布暂停对伊朗民用基础设施的军事打击之前，原油期货市场和预测市场在短短两分钟内突然涌入了惊人的巨额交易单。美国民主党众议员里奇·托雷斯直言，对于任何没有内幕消息的交易员来说，这种时机和规模的押注在“统计学上根本不可能”。随后，白宫管理办公室被迫向全体员工发送内部邮件，严厉警告禁止利用机密信息进行投机交易。

　　面对日益失控的市场，华盛顿的监管机器显得迟缓且自相矛盾。面对每周处理数十亿美元交易量的庞大平台，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有限的执法资源犹如杯水车薪。政治权力与资本利益更是深度纠葛，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利益网。据美媒报道，总统之子小特朗普就是Polymarket的投资者及其风投机构1789Capital的合伙人；同时，他还担任另一家预测市场平台Kalshi的带薪战略顾问。此外，特朗普媒体与科技集团还推出了“TruthPredict”计划，这表明政治领袖们并不打算消灭这个“赌场”，而是希望自己成为“赌场”的庄家。

　　在国会山，一场立法拉锯战正在展开。以民主党参议员理查德·布卢门撒尔为首的立法者推出了《预测市场安全与诚信法案》，试图禁止任何涉及战争、死亡或极易受到操纵的合约。同时，跨党派的《PREDICT法案》也旨在禁止国会议员、高级行政官员及其家属交易政治事件合约，违者将面临严厉的财务惩罚。但在这些法律真正落地之前，规则的制定者们本身，就已经在这个泥潭中越陷越深。

　　甘农·肯·范戴克在曼哈顿联邦法庭上面无表情地陈述了“不认罪”的答辩，他缴纳了25万美元保释金后步出法院，留给华盛顿一地鸡毛。这名本应在阴影中捍卫美国国家利益的特种兵，最终屈服于屏幕上跳动的加密货币数字。

　　范戴克的堕落，实际上是当代美国社会结构性转变的缩影。长期以来，华尔街习惯于将实体经济的风险金融化——从次级抵押贷款到复杂的信用违约掉期。但如今预测市场的狂飙突进，标志着这种金融化逻辑走向了极端的终点：现实生活本身、全球的苦难、地缘的流血乃至国家的最高机密，都被抽象为区块链上的二进制代码，沦为资本狂欢的筹码。

　　在这个由隐秘的“巨鲸”、寻租的政客和绝望的年轻一代共同构建的新型赌场里，美国对预测未来的着迷，暴露出一种深刻的制度性虚无主义。当一个超级大国连自身发动的战争、总统的选举结果和社会的惨剧，都能被毫无道德负担地放进数字老虎机里供人下注对冲时，它真正面临的危机，或许远比一场泄密的军事行动更为致命。

　　（作者系清华大学博士研究生、国际政治青年学者）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