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达契亚——近世的罗马尼亚与战争（11）

风卷蓬草之一

1934年12月，经官方同意，被禁止活动的铁卫军改组为合法的政党，取了一个蛊惑人心的名字叫"一切为了祖国"党。1935年初，科德里亚努年轻时代的政治导师(后来决裂了)亚历山德鲁·库扎的"全国保卫基督教联盟"与诗人屋大维·戈加的"民族农业党"合并，结果又成立了一个法西斯政党--民族基督教党。罗马尼亚国家农民党的极右派活动家亚历山德鲁·瓦伊达试图把这几个党合并为一个统一的法西斯主义民族运动，"罗马尼亚阵线"，但是这个企图没有成功，因为科德里亚努要领导别人，而不是被人领导。

布加勒斯特胜利大街与大学广场的交叉路口，这里是商业区的精华地段

为了吸引更多的工人阶级、农民和学生，科德里亚努和他的"一切为了祖国"党提出了不少激进的主张，其内容大多抄袭自德国的国家社会主义运动，包括救济失业者，把"不正当取得的资本"收归国有，废除农民的债务和捐税等等，还喊出了"一人半公顷土地"的简明口号。铁卫军成员常常举行公开集会和阅兵式，进行武装示威。最大的一次武力示威发生在1937年2月，当时几万名铁卫军成员聚集在布加勒斯特的一处公墓，给两个在西班牙内战中丧命的铁卫军分子举行了盛大的葬礼，在他们的坟墓上摆上了希特勒和戈林赠送的花圈。

布加勒斯特的卡尔顿大厦和医生联合会公寓楼

卡罗尔二世对科德里亚努这个政治竞争者的态度可以用"羡慕嫉妒恨"五个字来形容，这位花花公子国王认为科德里亚努和他争夺国民领袖的地位，在罗马尼亚国民当中夺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政治风头。更令他气愤的是，铁卫军在1937年4月唆使卡罗尔的弟弟尼古拉亲王参与到一次密谋的政变中来，答应一旦成功就让他担任"一切为了祖国"党的首领。但是这个阴谋败露了，王室会议在4月9日剥夺了尼古拉的王位继承权。不过此时卡罗尔的力量还不稳固，因此没有对科德里亚努下手。

1937年12月，"一切为了祖国"在罗马尼亚议会选举中赢得了15.58%的选票，成为罗马尼亚第三大政党。但是卡罗尔国王这个法西斯主义君主决定把政府交给另一个名气不如铁卫军响亮的法西斯政党，即民族基督教党(它只赢得了9.15%的选票)。其党魁屋大维·戈加原本不过是个平庸之辈，如今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便坐到了首相的位置上，因此每分每秒都过得津津有味。他在执政的一个半月时间里关闭了许多报社，通过了一系列丑恶的排犹法案，出现了对银行和工业部门的暴力破坏，使得外国投资者对罗马尼亚失去了信心。这正是卡罗尔二世所期望的：用民族基督教党这个不成器的法西斯政党来败坏包括铁卫军在内的整个右翼运动的声誉，从而使得国王可以用不妨称之为"右翼保皇主义"的运动来代替右翼激进运动。

1938年2月24日，卡罗尔最终解散了戈加的内阁，任命罗马尼亚东正教总主教米哈伊·克里斯蒂亚为临时首相，然后拿出一份以君主独裁为基础的新宪法草案，要求举行全民公决。这份新宪法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因为谁要是投反对票，就有被逮捕的危险。它把一切重要的权力全都赋予国王，一切政党都被查禁。

接下来，卡罗尔向他所公开妒忌的科德里亚努发动了进攻，内务部长阿曼德·卡利内斯库下令关闭所有被铁卫军成员用来聚集议事的场所，包括布加勒斯特的好几座餐馆。科德里亚努在4月16日被捕入狱，罪名是在写给首相尼古拉·约尔加的信中对他进行人身攻击。但是这个案件很快转入军事法庭系统，因为一年前铁卫军成员试图发动军事政变的旧账也被翻了出来。军事检察官出示了种种伪造的证据，起诉科德里亚努与外国政治组织勾结，并获得国外的秘密资助，以图推翻罗马尼亚政权。另外44名铁卫军的重要领导人也一同被捕入狱。

自从希特勒以苏台德德意志人的名义对捷克发出威胁后，罗马尼亚官方就宣布本国的德意志人"已不复存在

科德里亚努在拘留所里指示他的手下说，如果他被判处六个月以下的徒刑，就不要轻举妄动。军事法庭最终以诽谤罪判处他六个月监禁，随后又以叛国罪判处他十年徒刑，进行苦役劳动。科德里亚努和他的副手霍里亚·西马等人被关入普拉霍亚县的多夫塔纳监狱，当时关押在那里的政治犯当中还包括一名年轻的罗马尼亚共产党党员、18岁的尼古拉·齐奥塞斯库(他被判处两年监禁，不久就出狱了)。

1938年秋天，德国在吞并了奥地利，获得了捷克苏台德区之后，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东南欧国家。这令那些待在监狱外面的铁卫军分子气焰高涨，发起了一系列攻击罗马尼亚政府机构的暴力活动，甚至在布加勒斯特从高楼大厦的屋顶公开向下面抛撒攻击卡罗尔国王的传单。

1938年秋天，卡罗尔二世对英国、法国和比利时进行了国事访问。虽然他在参加王室礼节活动的间隙积极进行游说，寻求财政上的支持。但是，无论伦敦的商界还是巴黎的证券交易所都没有买他的账，英国首相张伯伦甚至告诉卡罗尔说，德国不可避免地要在东南欧的经济上占据主导地位。于是卡罗尔断定在归途中访问德国可能是比较明智的做法。11月24日，希特勒在贝希特斯加登接见了他，对他说了许多甜言蜜语，说他本人就赞成在第三帝国与罗马尼亚之间建立更为密切的经济联系。希特勒还不忘以同情的口吻对关在监狱里的科德里亚努表示关注。

正在列队行纳粹举手礼的特兰西瓦尼亚萨克森人。到1938年，这些人变成了罗马尼亚政府的一块心病。

但是卡罗尔也没有忘掉被关在监狱里的这个政治竞争者。11月29日夜间，罗马尼亚内务部以"转移监狱"为借口，下令把科德里亚努和13名铁卫军头目押上卡车，拉到布加勒斯特近郊的坦察贝什蒂。宪兵在那里把这14名铁卫军要员全都勒死了，然后用步枪朝尸身开了几枪，制造出犯人企图逃跑的假象。德国随后召回了驻布加勒斯特公使以示抗议。为了报复科德里亚努之死，铁卫军成员在1939年9月21日暗杀了首相阿曼德·卡利内斯库。作为报复，卡罗尔二世下令将监禁的252名铁卫军成员全部枪决，他们的领袖则在罗马尼亚的多个城市广场上被公开绞死。许多躲过搜捕的铁卫军成员逃往德国，在那里接受党卫军的恐怖主义训练。

似乎是为了向德国人证明他自己搞起法西斯运动来一点不比科德里亚努差劲，卡罗尔二世在1938年12月成立了"民族复兴阵线"，并宣布这是罗马尼亚唯一的政治运动，也是唯一有权在国会选举、行政机关选举和工会选举中提出候选人的组织。所有其他政党都被禁止活动，凡是参加其他党派者均处以监禁，并剥夺公民权。

在捷克斯洛伐克危机的那些日子里，卡罗尔国王在王宫院子中逗弄他的哈巴狗

1936年8月，即德国重新占领莱茵兰地区之后不久，卡罗尔二世要求他的外交大臣尼古拉·蒂图列斯库辞职。后者是罗马尼亚最杰出的外交家之一，也是"小协约国"的主要设计者。他主张加强与苏联、法国和捷克斯洛伐克的联系，领导着罗马尼亚在1934年与苏联建立了正常的外交关系，并缔结互助协议，而且还曾两度出任国际联盟主席。不过，蒂图列斯库只追求在国外的胜利，而忽视了自己在国内的地位。他的下台明确无误地标志着罗马尼亚政治风向的变化：凡尔赛的时代已经结束。柏林的时代已经降临。

卡罗尔国王的儿子养的则是一条凶猛的大丹犬

1938年德国对捷克的苏台德地区提出领土要求之后，"小协约国"常设理事会在罗马尼亚国王疗养地锡纳亚的行宫召开了例行会议。当捷克外长试图引导讨论奥地利被吞并后捷克斯洛伐克面临的威胁时，罗马尼亚和南斯拉夫外长却推脱说苏台德区是捷克的内部问题。卡罗尔二世直接对捷克总统贝奈斯表态说，罗马尼亚不会干预捷克与德国的冲突。同时罗马尼亚表示说它根本不会考虑让苏军穿越罗马尼亚领土去帮助捷克的问题。这次会议的结果是"小协约国"就此瓦解，捷克斯洛伐克被迫在当年9月接受英法德意在慕尼黑会议上做出的决定，将苏台德区割让给德国。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法国在东欧苦心经营的"凡尔赛体系"至此寿终正寝。

1939年3月，由于在斯洛伐克省和最东边的喀尔巴阡-卢塞尼亚省发生了猖獗的民族分离主义运动，捷克总统哈查在3月的第一个周末鼓起勇气命令部队开入斯洛伐克首府布拉迪斯拉发，并且向卢塞尼亚地区派去了一名将军，以控制那里的骚乱。这些事件令希特勒心花怒放，因为他有了肢解捷克斯洛伐克、吞并其残余领土的借口

布加勒斯特王宫中的御座厅

3月12日，哈查总统召见了罗马尼亚驻布拉格公使，让他向国内询问由罗马尼亚出兵占领喀尔巴阡-卢塞尼亚省的可能性，但是卡罗尔二世在次日拒绝了捷克的请求，因为他害怕因此与匈牙利以及站在其背后的德国人发生冲突 这种心态正是1939年生活在德国进攻威胁下的那些弱小欧洲国家的典型心态。这些国家就像那些在阿尔卑斯山区登山，却发现自己进入即将发生雪崩的路线上的旅行者。他们困扰不安，唯恐由于一弹指一眨眼所造成的微小的空气振动引起雪崩。把他们压死。因此，他们像泥雕木塑一样在危险的地区伫立不动，希望出现某种奇迹不让雪崩发生，或者即使发生，也只是横扫他们左右的同路人，而他们自己则安然无恙，希特勒很了解他的受害者的这种心态，像蛇和鼬把它们的捕捉对象吓得一动不动，全身瘫痪一样，也来恐吓和麻他心中的侵略对象。

3月14日，期洛伐克国民议会宣告独立，成立在德国的保护下的"斯洛伐克共和国"。第二天，即德国出兵占领捷克的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两个省的同一天，卢塞尼亚人也在喀尔巴阡省的首府胡斯特宣布成立独立的"喀尔巴阡乌克兰国"，以象征乌克兰民族主义运动的上蓝下黄双色旗为国旗，以这个运动的主题歌"乌克兰永不灭亡"为国歌。然而这个小小的玩具共和国只生存了不到24小时的时间。匈牙利军队在3月16日越过边界，与当地的军事组织"西奇卫队"相互开枪打了一阵，很快就占领了胡斯特。"喀尔巴阡乌克兰"的领袖们在绝望之余宣布并入罗马尼亚王国，但罗马尼亚方面仍然没有理会这一请求。

1940年时的罗马尼亚总参谋部作战学院

根据罗匈双方的外交照会，罗马尼亚在3月17日正式承认匈牙利吞并卢塞尼亚地区，但要求它在卢塞尼亚最东端的一些利益得到保障，那里有几个罗马尼亚人的村庄和一条连接波兰与罗马尼亚的铁路。不过，匈牙利人拒绝了罗马尼亚的要求，一直向东推进到罗马尼亚边界。

捷克斯洛伐克灭亡后，欧洲各国的政府和人民都在问"下一个是谁"和"还有多久"。德国人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而希特勒本人也还没有最终决定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一段时间，罗马尼亚看起来最像下一个受害者：罗马尼亚军队于3月14日在匈牙利边界上迅速进入准战斗状态，以防备可能对特兰西瓦尼亚的入侵，而匈牙利人也沿着他们的整个东部边界部署了军队。3月15日，有7个德国军团穿过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并且有一些摩托化部队开进斯洛伐克。从那里可以南下穿过匈牙利，迅速进入罗马尼亚，如果希特勒想这样办的话。

在罗马尼亚总参谋部作战学院进修的军官正在进行图上作业

罗马尼亚驻英国公使蒂列亚确信德国在三月的第三个星期就要进攻他的国家，因此惊恐万状地拜访了英国外交部，描述了罗马尼亚的困境。他说德国正在压迫罗马尼亚签署一项经济协定，以垄断罗马尼亚的出口贸易，以及对罗马尼亚的工业生产实行控制。蒂列亚把局势描述得如此可怕，仿佛德国马上就要南下夺取普洛耶什蒂的油田，还有瓦拉几亚的小麦产地似的。蒂列亚最后说，由于德国攫取了巨大的斯科达兵工厂，因此罗马尼亚军队受到了特别沉重的打击，因此最好英国能够借1000万英镑给罗马尼亚购买军火。但是罗马尼亚外交部长加芬库和驻法国公使塔塔雷斯库却向英法两国保证说，蒂列亚在过于热心的情况下错误估计了形势，实际上德国的威协没有那么严重，与罗马尼亚的贸易谈判也不过是一项正常的经济协定，不存在对罗马尼亚政治或经济的任何威胁。

德国与罗马尼亚的新经济协定在3月24日向外界公开发表了。报纸上公布的条款包括一些正常的经济合作内容：罗马尼亚向德国出口货物，进口德国的工业产品；德国负责向罗马尼亚提供军事物资，并为罗马尼亚的军工企业提供资金。但是协定还有一个秘密附件，缔约双方都没有公布。它规定德国向罗方提供一笔2.5亿马克的贸易贷款，以此来换取德国人对罗马尼亚石油生产的控制。

1940 年罗马尼亚外交部长格利高里·加芬库身穿军装在外交部迎宾大厅，让美国时代周刊的记者为他拍下这张照片

虽然蒂列亚公使在3月下旬的判断被证明是虚惊一场，但是在1939年春夏之交风紧云急的那几个月里，英国依然认为罗马尼亚而非波兰是德国的下一个目标，因此张伯伦希望建立一个包括英、法、苏、波兰、罗马尼亚、南斯拉夫、土耳其和希腊的军事同盟，来帮助罗马尼亚抵御德国及匈牙利的进一步侵略。但德国是希腊烟草的最大顾客，希腊政府有强烈的动机不去触怒它，因此说一切将取决于南斯拉夫的态度。

南斯拉夫则推脱说如果它加入这样的军事同盟，则将在东、北、西三线落入德国、意大利、匈牙利和保加利亚的巨兽虎口，因此在发生大战时，英法最多只能寄希望于南斯拉夫保持中立；但是南斯拉夫并不排除在只有匈牙利一国发动进攻的情况下给予罗马尼亚一些援助的可能性。波兰对它能给罗马尼亚提供什么样的援助闭口不谈。巴尔干协约国的另一个成员土耳其的反应不那么消极，它宣布说土耳其将履行在条约中的义务，但是并没有接到罗马尼亚的援助请求。

1939年9月的布加勒斯特街景比泽里察大街

在英国紧急询问的那些国家里，只有法国明确地表示在德国入侵罗马尼亚的48小时之内对它进行援助，向德国发动进攻。苏联也宣布只有在受到罗马尼亚政府邀请的情况下才能把军队和作战物资运过德涅斯特河，送入罗马尼亚境内，但是苏联外交部同时还特别细心地指出，布加勒斯特的一些上层政治家很显然是宁要希特勒不要斯大林的。

1939年4月，墨索里尼吞并了阿尔巴尼亚，引起了英法的极大忧虑。两国随后对波兰、罗马尼亚、希腊、土耳其、保加利亚和南斯拉夫的独立都作出了保证，允诺在这些国家遭到(德国)侵略时给予援助。当英国询问罗马尼亚愿意从英法那里得到什么支援时，罗方答复说，它希望英法派遣部队和飞机、驾驶员、机械师和高炮部队，通过达达尼尔海峡运到罗马尼亚来，同时还希望英法从陆上、海上和空中对德国发动攻击。罗马尼亚还希望在战争爆发之前就得到作战物资。

1939年9月的布加勒斯特的圣乔治广场

保加利亚和南斯拉夫不愿接受英法的保证，决意不得罪轴心国。波兰在4月7日接受了这一保证，其结果是希特勒立刻拿定了主意，下令最高统帅部制订入侵波兰的"白色方案"最初计划。罗马尼亚是在4月13日接受英法保证的，但是它实在是太害怕德国了，因此又在第二天发布了一项声明，说英法的这个保证是"自发"提出的，罗马尼亚并没有曾经主动向两国要求过这种保证。这让英法对罗马尼亚的立场产生了怀疑，因此把它排在了获得英法武器援助的名单的后面，排在希腊和南斯拉夫之后。从后来的事态发展来看，这两个国家很有理由庆幸没有在战争爆发之前让自己的大量军用物资流入罗马尼亚人之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