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倒下去的那一秒钟,我正在跟她讲我家那盆养了三年终于开花的君子兰。
九月的傍晚,天光还亮着,公园的柳树影子拉得老长,铺在石板路上一道一道的,像谁用墨笔画上去的。我跟老赵沿着人工湖遛弯,她走左边,我走右边,这是我们俩保持了快两年的默契——她耳朵不好,左耳几乎听不见,所以她每次都要走我右边,说这样不用歪着脑袋也能听清我说话。
“我跟你说,那君子兰开的花是橙红色的,一簇一簇的,老好看了。”我边说边比划,两只手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圆。
老赵笑着看我,没接话。
我以为她没听清,又凑近了些,准备再说一遍。就在这时候,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像是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了一眼平整的石板路,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疼,不是难受,而是一种茫然,像一个人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老赵?”我叫她。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倾斜,像一棵被风慢慢吹弯的树,不是猛地倒下,而是缓缓地、从脚到头一点一点地偏离垂直的那条线。我伸手去扶她的时候,她已经歪到了我够得着的角度,我抓住了她的右胳膊,但她整个人已经没有了支撑自己的力量,像一袋子水泥一样往下坠。
公园的石板路很硬。她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胯骨,我拼命拽着她的胳膊,想把她的重量拽回来,但一个一百三十多斤的人忽然变成了一摊死沉死沉的沙袋,我两只手都拉不住,只能跟着她往下蹲,最后让她靠在了我的腿上。
“老赵!老赵你说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我,眼神清亮,不像昏过去的样子。但她的左半边脸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眉毛没有了纹路,鼻子旁边的法令纹消失了,嘴角往下耷拉着,整张脸从中间劈开,一半是她,一半不是她。
她的右胳膊在我的手心里,软得像一条刚出锅的面条,没有骨头,没有力气,甚至连温度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我开始喊人。
公园傍晚人多,跳广场舞的大妈、遛狗的小年轻、推着婴儿车的宝妈,听到喊声呼啦啦围过来一圈。有人打120,有人蹲下来帮忙按住老赵的人中,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说自己是护士,我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把位置让给她。
那女孩翻了翻老赵的眼皮,又捏了捏她左边的手,抬头问我:“她以前有高血压吗?”
“有的,她一直在吃药。”
“什么药?”
“我……我不知道。”
女孩没有再问,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剥开了在老赵鼻子前面晃了晃,老赵没有任何反应。她又拿起老赵的右手,让老赵用力握她的手,老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在枝头颤了颤。
“应该是急性脑梗,”女孩的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沉默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三到四个小时之内要溶栓,越快越好。”
我的手一直在抖。
手机响了,是急救中心的回拨电话,问我具体位置。我说了公园的入口、人工湖边的凉亭、柳树底下。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我的手指不知道怎么按到了录音键,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三分多钟的录音,记录下了我刚才带着哭腔喊老赵名字的全部经过。
救护车来得比我想的要快,亮蓝色的警灯在傍晚的天色里转得像疯了一样。担架员把老赵抬上车的时候,她的左手和左脚已经完全不能动了,整个人像一个被抽掉了骨架的布偶,瘫在白色的床单上,眼睛还是睁着的,眼珠子会转,会看人,但说不出话。
我也上了车。急救员问我是她什么人,我张了张嘴想说“邻居”,但这个称呼在那个瞬间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没了。我说:“我是她朋友,她家属不在本地,我跟着去。”
急救员没有多问,关上了车门。车里很亮,白炽灯把老赵的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那条横亘在她脸上看不见的线,在这一刻比任何时刻都清晰。
老赵今年六十八岁,搬来我们小区快三年了。她老伴前年走的,心梗,早上起来说胸口不太舒服,还没等送到医院人就没了。她有一个女儿,在上海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一年回来一两次,平时就老赵一个人住。
我跟老赵是怎么熟起来的,说起来也简单。去年春天我在楼下遛狗,她也在楼下晒太阳,我的泰迪不知道怎么就跑到她脚边去了,绕着她的裤腿转圈。她弯腰摸了摸狗的脑袋,笑着说:“这狗真亲,跟我家以前养的那只一样一样的。”
就这么一句话,我们聊了半个多小时。从狗聊到花,从花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她老伴,从她老伴聊到我的父母。她说话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粒一粒拣过的米,没有杂质。
后来我们就约着一起遛弯。每天早上一次,傍晚一次,绕着小区或者旁边的公园走,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沉默地走半小时,也不尴尬。她耳朵不好,我不想扯着嗓子喊,就尽量走在她右边,凑近了说。她知道我照顾她,有时候会忽然笑起来,说:“你离我那么近干啥,我又不聋。”
我说:“你是真不聋,还是假不聋?”
她说:“你嫌我聋我也不生气,反正我听不见。”
我们就一起笑,笑声在老小区的水泥墙之间来回弹,像两个小孩在玩丢沙包。那是我四十三年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纯粹得不掺任何杂质的快乐。
救护车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的医生已经等在门口了。老赵被推进了CT室,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她的老年人手机。手机壳是红色的,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屏幕上有好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写着“囡囡”。这是老赵女儿的电话。
我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上海口音:“妈,你吃了吗?”
“你好,我是你妈妈隔壁的邻居,姓周。”我的声音还在抖,我使劲让它听起来平静一些,“阿姨下午在公园走路的时候突然不舒服,现在在省人民医院急诊,医生怀疑是脑梗。”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是一声尖锐的、被压住了大半的抽泣,像什么东西在喉口炸开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我马上过来。最快的动车,两个半小时到杭州。周姐,我妈怎么样?她有没有意识?她能不能说话?”
“她意识是清醒的,眼睛能看人,但是左边不能动了,说不了话。”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然后是囡囡压低了声音在跟谁说话,大概是让她老公照看孩子。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了很多:“周姐,求求你,在我到之前,你能不能帮我妈签一下字?有什么要签的你先帮我签,我到了就来找你。”
走廊的天花板是惨白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暗地闪着,闪得人眼睛发酸。我挂了电话,去急诊前台问了签字的事。护士说溶栓治疗需要家属签字,没有家属的话,患者本人意识清醒也可以签,但老赵现在说不了话,手也动不了,她连笔都握不住。
我回到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脸埋在手掌里。掌心里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有老赵手机壳上塑料的味道,还有我自己眼泪的味道——咸的,苦的,涩的,像一个中年女人在这世上的所有委屈都溶在了一起。
囡囡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头发散着,眼睛红肿,嘴唇上还有孩子辅食的黄色痕迹,像一块被匆忙间擦过的画布。她跑进急诊室的时候,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鼓点。
“我妈呢?”
“在里面,医生在做检查。”
她扑到急诊室门口,被护士拦住了。她趴在门上,透过那块巴掌大的玻璃窗往里看,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慢慢滑坐到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没有声音,只有动作。
医生从急诊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他说老赵确诊急性缺血性脑梗,左侧大脑中动脉闭塞,好在送医及时,三个小时以内,可以进行静脉溶栓治疗。溶栓有出血风险,需要家属签字。
囡囡站起来,伸手去接那沓单子,手指在发抖,翻了好几页都翻不到签字栏。我帮她压住纸的一角,她签了,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第一次用钢笔写的作业。
溶栓的药水挂上去之后,医生说还要观察至少二十四小时。老赵被转到了神经内科的病房,囡囡在病床旁边守了一整夜。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从医院门口出来,秋天的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朝老赵家那扇窗户看了一眼。灯没开,黑漆漆的,阳台上的那盆君子兰在黑暗里站成一个沉默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来,今早出门的时候老赵跟我说,她昨天在网上买了一袋子营养土,等到了让我帮忙给她那盆君子兰换盆。我说你腰不好,换盆这种力气活我干就行了。她说那不行,这花是我的,我得看着你换,万一你把根弄断了怎么办。我说好好好,你看着,你指挥,我干活,行了吧。
那袋营养土今天下午到的货,快递员放在了小区门口的丰巢柜里,取件码发到了老赵的手机上,我还没来得及帮她取。
第二天一早,我煮了一锅白粥,炒了一盘西葫芦,装在保温饭盒里,坐地铁去了医院。
老赵已经醒了。她靠在病床上,左手和左脚还是不能动,但右手能微微抬起来了,握不住东西,只能抬起来再放下,像一台刚启动的老旧机器在做空载测试。她的嘴巴往右边歪着,说话含混不清,但我凑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医院洗衣液的茉莉花香味,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还是能听懂大半。
“花……浇没浇?”她问。
我愣了一下。
“那袋……土,”她吃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帮我取没取?”
我说取了你放心,土我已经搬回家了,营养土,又松又软,还带着一股发酵过的香味,打开的时候扑了一脸,呛得我打了好几个喷嚏。
老赵的右嘴角往上牵了牵,那是一个笑容,歪的,不对称的,但在那张失去了一半表情的脸上,那个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囡囡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馄饨汤,看见我坐在床边,眼眶又红了。她把馄饨汤放在床头柜上,忽然朝我鞠了一个躬,弯下去的幅度很大,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周姐,”她的声音不大,但急,像憋了一整夜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话,“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我妈就不是左边不能动的问题了,可能命都保不住。你昨天做的一切——你扶住她没让她摔到头,你第一时间打120,你跟着救护车来医院,你替她守着——这些事,我是她女儿,我应该做的,是你替我做了。”
我端着那碗馄饨汤,馄饨是荠菜猪肉馅的,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热腾腾的蒸汽扑在我脸上,模糊了我的视线。
“囡囡,”我说,“你妈昨天出门的时候穿的那双鞋,是左脚那只的鞋带散了,她蹲不下去,是我帮她系的。我们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忽然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想养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儿,乖,听话,不顶嘴,长大了还能陪她遛弯。我说你现在不是也有女儿吗,上海那个,虽然离得远,但天天给你打电话。她说不一样的,打电话跟陪着,不一样。”
我的眼泪掉进了馄饨汤里,溅起一小朵一小朵油花。
“她说完那句话不到五分钟,人就倒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一滴,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丈量着床头剩下的全部时间。
囡囡蹲在床边,握住她妈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把脸埋在她妈的掌心里,哭得像一个三岁的、迷了路的孩子。老赵的右手慢慢地、吃力地抬起来,手指落在囡囡的头发上,一下,两下,三下,像秋天午后最轻的风,拂过熟透的麦田。
我就站在病房的门口,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饭盒,粥喝完了,西葫芦也吃完了。保温饭盒的外壳是不锈钢的,凉了,捂在手心里,把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带走,又从心脏里泵出新的、更热的血,送到指尖。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很久。窗户外面的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秋天,蓝得像是谁把一整瓶蓝色墨水倒在了天上,又用毛笔蘸着水晕开了,匀匀的,浅浅的,一直洇到天边。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赵的电话号码,备注是“赵姨”。这个称呼是去年什么时候改的,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她搬来的那个春天我存的是“赵姐”,后来不知道哪一天就改成了“赵姨”,改完了也没有觉得别扭,就那么一直用着。
我给囡囡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六点的动车回上海?晚上的饭我来送,你别担心。”
囡囡回了三个字,一个哭脸,一个谢谢,一个抱抱。
又过了几天,老赵从神经内科转到了康复科。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康复师的帮助下做左腿的训练。她躺在床上,康复师把她的左腿抬起来,弯曲,放下,再抬起来,弯曲,放下。她的脸上全是汗,牙关紧咬着,嘴里的假牙磨得咯吱咯吱响,但她一声都没有哼。
看到我进来,她朝我挤出一个歪歪的、不对称的笑。
“今天……能走……两步了。”她说,声音含糊,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我心口上。
我说,你厉害,你太厉害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周……”她用力地咽了一下口水,醸了一下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像爬坡一样吃力地说:“等我……好了……还……陪你……遛弯。”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没忍住。
我说:“好,等你好了,我们天天遛。”
康复师在旁边帮老赵抬腿,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心跳,像呼吸,像这世上所有虽然缓慢但从未停止过的东西。
老赵的康复治疗进行得很慢。医生说,脑梗后的黄金恢复期是三个月到半年,像老赵这个年纪,能恢复到生活自理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囡囡请了两个星期的假,每天泡在康复科,扶着老赵学走路、学说话、学用左手去够水杯。老赵有一次够水杯的时候没够住,杯子翻了,水洒了一床,她急得眼泪直掉,囡囡笑着说没事没事,杯子翻了再倒一杯就行了,不着急,慢慢来。
老赵哭得更厉害了。囡囡抱住她,说:“妈,你以前不是教我嘛,摔倒了不怕,爬起来就是好样的。你现在就是摔倒了,我扶你起来,慢慢爬,咱不跟别人比,咱跟自己比。”
我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饭盒差点没端稳。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的遛弯改到了医院的走廊里。老赵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从电梯口推到走廊尽头,再从走廊尽头推回电梯口,一个来回大概五十步,每天走二十个来回,凑够一千步。
她坐在轮椅上,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用绷带固定在轮椅扶手上,防止滑下来。她的头微微歪向右边,看着走廊两侧墙壁上贴的健康宣传画,偶尔含混不清地念出上面的字。
“控……制……血……压,”她念得很慢,念完了还自己点评,用那个含糊的、陌生的声音说:“我……就是……血压……没……控……制好。”
我说:“你别怪自己,这种事谁也想不到。”
她摇摇头,又说:“周……我……那天……还没……跟你说……谢谢。”
我说谢什么谢,走圈是互相的,你陪我,我陪你,谁也不欠谁的。
老赵没有说话。她侧过头,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慢慢抬起来,在我推轮椅的手背上拍了拍。三下,不轻不重,像她以前的风格,像她以前走在我右边听我说话时忽然笑起来的样子。
她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皮肤上长满了老年斑,指甲剪得短短的、方方的,没有涂颜色。她的手拍在我的手背上,那种触感我该怎么形容呢?像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时拍在我后背上的手,像老家的屋檐下晒了一整天的棉被,又轻又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可是,我忽然想到,这个动作是多么耗费她的力气。她费了多大的劲才把手抬起来、准确地落在我的手背上、还有力气拍三下——我在心里细细地体会着,体会完了,眼泪又来了。
这阵子怎么这么爱哭。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医院的院子里种着两排桂花树,金桂,开得满树都是,橙红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簇拥在枝头,像谁把一整个秋天都堆在了那里。
老赵也闻到了桂花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香。”
我说:“嗯,香。”
我们都没有再说别的话。轮椅在走廊里慢慢移动,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某种古老的歌谣,唱的是来路,也是归途。
走廊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砖上,一前一后,拉得很长很长。我推着她在光影里缓缓地移,像一幅人在画里走的长卷,慢慢展开,没有终卷,也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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