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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为女儿带娃7个月后,母亲腹部隆起,得知真相后女儿直接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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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声明: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爱是日复一日的磨损,藏在每一顿变凉的饭菜里,藏在深夜哄娃时弯下的腰背中,藏在那些从不抱怨的晨昏交替间。

直到某一天,身体用最沉默的方式开口说话。

王翠萍今年五十三岁,从纺织厂退休三年,每月退休金两千八。老伴走得早,女儿方敏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牵挂。方敏在省会一家地产公司做策划,月薪刚过万,租着一套老小区的步梯房,六楼。

女儿怀孕七个月的时候,王翠萍就拎着两个编织袋从老家赶了过来。袋子里装着晒干的黄花菜、自己腌的萝卜干、二十斤新磨的玉米面,还有一罐子猪油。她觉得城里的东西都不够香,女儿从小挑食,孕期得吃得好点。

“妈,你别带这么多东西,多重啊。”方敏在火车站接她的时候说。

王翠萍笑着擦了把汗:“不重不重,都是你爱吃的。”

她住在客厅的折叠沙发上,晚上铺开,白天收起来。方敏说过好几次要给她买张行军床,她说不用,沙发软和,睡着舒服。其实沙发中间塌了一块,她每晚都得侧着睡,腰底下垫个枕头才能勉强不陷进去。

外孙女小溪出生那天,王翠萍在产房外面站了四个小时。她没怎么坐,就靠着墙根站着,耳朵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方敏老公刘磊来回踱步,买了一堆吃的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包里,说等敏敏出来一起吃。

孩子抱出来的那一刻,王翠萍的手抖得厉害。小小的婴儿皱巴巴地闭着眼,她不敢接,怕自己粗糙的手硌着孩子。就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嘴里不停说:“真好,真好。”

月子里,王翠萍包揽了所有的事情。方敏剖腹产,伤口恢复得慢,前两周下床都费劲。王翠萍每天凌晨四点就醒了,先把小米粥熬上,放两颗红枣,再用小火煨着。然后洗尿布——她说尿不湿捂屁股,白天尽量用尿布。一盆接一盆地洗,冬天的水冰得刺骨,她的手裂了一道道血口子,贴上创可贴继续洗。

刘磊在私企做销售,经常出差,一出就是四五天。家里就剩王翠萍、方敏和小溪三个人。方敏有轻微的产后抑郁,情绪不太稳定,有时候奶水下不来,急得直哭。王翠萍就抱着小溪在屋里来回走,让方敏好好睡一觉。

“你睡,我来哄,我来哄。”这是王翠萍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小溪闹觉的时候,非得竖着抱,还得走着颠着。王翠萍就在小小的客厅里画圈,从茶几走到电视柜,从电视柜走到门口,再折返。每天从傍晚六点开始,一直颠到九点多孩子睡着。她的腰从那时起就不太对劲了,偶尔会钝钝地疼,但她没说,觉得是累的,歇歇就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王翠萍的作息完全围着孩子转,她记住了一个口诀——两小时一喂奶,三小时一换尿布。她设了闹钟,但闹钟还没响她就会醒,生物钟比手机还准。

她瘦了很多。来的时候一百二十多斤,带娃七个月,掉到了不到一百一。方敏说她瘦了,她说带娃正好减肥,省得跳广场舞了。她的膝盖也开始疼,尤其是上下楼的时候。六楼没电梯,她每天至少上下三四趟,买菜、倒垃圾、抱孩子出去晒太阳。每走一步,膝盖骨里就像有根针在扎,她咬着牙没吭声,只是上楼的时候会在三楼拐角处停一下,扶着栏杆喘口气再接着爬。

这些细微的变化,方敏不是完全没察觉。她注意到妈妈洗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按着腰,注意到妈妈抱小溪站起来的时候会皱一下眉头,注意到妈妈最近吃得越来越少。但每次问,王翠萍都说“没事没事,可能是累着了”。方敏也就没太往心里去,毕竟累是肯定的,带娃哪有轻松的。

直到那天傍晚,一切才变得不一样。

起因很平常。王翠萍给小溪洗完澡,抱着她出来穿衣服。小溪最近胖了不少,十七斤的小肉墩,王翠萍把她放在床上,弯腰去拿爽身粉的时候,突然觉得腹部一阵闷痛,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沉甸甸的坠胀感,像肚子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她直起腰,手按在肚子上,低头看了一眼。宽松的碎花衬衫下,腹部似乎比平时鼓了一点。她以为是最近吃饭不规律胀气了,没太在意,继续给孩子穿衣服。

但方敏正好从门口走过,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来,愣住了。

“妈,你肚子怎么这么大?”

王翠萍下意识地吸气收腹,衬衫立刻松垮下来:“哪里大了,你别大惊小怪的,最近可能是吃多了。”

“不对。”方敏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妈妈的肚子。不是柔软的赘肉,不是吃饱了的胀气,是硬的,有明显的轮廓感。她掌心里的触感让她的心跳突然加速。

方敏蹲下来,把妈妈的衣服往上撩了一点。她看到了一个微微隆起的腹部,像一个四五个月的孕妇。而王翠萍的身上,到处都是带娃留下的痕迹——肩膀上贴着的膏药,手腕上缠着的护腕,膝盖上青紫的瘀伤。

“妈,你这里疼不疼?”方敏的手按在那个硬块上,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王翠萍把衣服拽下来,笑了笑:“不疼不疼,能有啥事,可能就是长了个脂肪瘤,年纪大了都这样。”

方敏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

妈妈来的时候,肚子是平的。这七个月,她们每天生活在一起,吃同一锅饭,睡同一个屋檐下,她竟然没有注意到妈妈的身体一天天在变化。妈妈穿着宽松的衣服,从来不穿紧身的,每次换衣服都关着门,洗澡也总是等她和孩子睡了才去。

她不是没有看见,她是用了不去看。

方敏靠着阳台的墙,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客厅里传来王翠萍哄孩子的声音:“小乖乖,笑一个,笑一个给姥姥看。”

那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方敏的心。

她擦了眼泪,走回客厅,声音平静得可怕:“妈,明天我请假,带你去医院检查。”

王翠萍还在推辞:“查什么查,花那个钱干啥,我身体好着呢,就是累的……”

“妈。”方敏打断了她,语气不容商量,“你没有选择。”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城市的路灯透过老旧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王翠萍侧躺在折叠沙发上,手搭在腹部,掌心里是那片她努力想忽视的硬实。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对劲,从两个月前就开始了。

那时候她的裤腰突然紧了,以为是自己胖了,但称体重反而轻了几斤。后来她摸到小肚子那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不碰不疼,按下去才会感到闷闷的不适。她没跟方敏说,因为那段时间小溪刚好在长牙,每天晚上哭闹不止,方敏跟着熬了好几个大夜,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她想着再等等,等孩子好带一点,等方敏缓过来了再说。等来等去,那个硬块从鸡蛋大小长到了拳头大小,她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翻了个身,面对沙发的靠背。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盯着那片水渍,想到了老家的院子,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这个季节应该挂果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摘柿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赶紧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想啥呢,就是个小毛病,切掉就好了。明天去医院开点药,回来还得接着带小溪呢,方敏六月份要考一个资格证书,不能耽误她复习。

深夜两点,小溪哭了。王翠萍条件反射般坐起来,腹部一阵剧痛,她咬着嘴唇没出声,摸黑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进次卧。方敏白天太累了,睡得很沉,没有听见孩子的哭声。

王翠萍抱起小溪,在黑暗里慢慢摇晃。孩子很快就安静了,趴在她肩头又睡了过去。她舍不得放下,就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怀里均匀的呼吸。

月光穿过纱帘,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像一座沉默的山丘。

第二天一早,方敏就把小溪送到了隔壁小区的刘磊父母家。婆婆退休在家,带一天没问题,就是腿脚不好,不能长时间抱孩子。方敏千叮咛万嘱咐,说奶粉冲多少,水温度多少,辅食的菜泥冰箱里有两盒,吃的时候蒸透就行。

交代完这一切,她才带着王翠萍去了省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问诊、开单子。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医师,姓陈,问诊的时候让王翠萍躺到检查床上,摸了她的腹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多久了?”

王翠萍说:“没多长时间,可能两三个月。”

陈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方敏一眼,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方敏凑过去想看清楚,只认出了“盆腔包块”和“建议CT”几个字。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检查:血液、B超、CT、核磁共振。方敏拿着缴费单在楼层之间奔跑,单子上叠的金额越来越多,从几百到几千。她刷卡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B超医生说的那句话——“这个占位不小,得赶紧做进一步检查。”

她在等待区坐着的时候,用手机查了“盆腔包块”是什么意思。各种词条跳出来,她逐字逐句地读:良性、恶性、卵巢囊肿、子宫肌瘤、肿瘤……她读到“肿瘤”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像被烫了一下,手机差点滑落。

王翠萍从B超室出来,看到她红着眼眶,笑着说:“你哭啥,我都不怕你怕啥。走了走了,回家给孩子做饭去。”

方敏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抱住妈妈。王翠萍僵了一下,然后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背,说:“没事没事,妈没事。”

但方敏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妈妈腹部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挤在她们之间,像一个不请自来的第三者。

三天后,所有检查结果出来了。

方敏一个人去的医院,没让王翠萍跟着。王翠萍本来要来的,说“自己的病自己听”,但方敏说她顺路要去公司交个材料,就让妈妈在家看小溪。其实材料昨天就交过了,她只是想避开妈妈接结果。

陈医生把CT片子夹在观片灯上,用笔尖点着那些灰白色的阴影。方敏听不懂那些医学术语,她只听到了几个关键词:双侧附件区、巨大囊实性包块、考虑恶性可能、建议尽快手术。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陈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但方敏觉得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闷的,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如果是恶性的,现在是什么程度?”

“要等手术后做病理才能分期。但从影像上看,包块已经不小了,而且有浸润的迹象,不排除已经出现了转移。”

方敏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却觉得怎么都靠不踏实。她问:“我妈妈一直没有说过很疼,只是觉得胀,恶性的是不是会很疼?”

陈医生解释,有些卵巢肿瘤早期确实没有明显的疼痛感,只是腹部坠胀、食欲减退、体重下降,很容易被忽视,很多人直到腹部明显隆起才来检查,往往已经不是早期了。

“你母亲今年五十三岁,正是妇科肿瘤高发的年龄段,建议每年做一次妇科B超的。”

方敏张了张嘴,想说妈妈在老家从来没做过什么妇科体检,她们那个年纪的人,不疼不痒是不会去医院的。但她没说,因为说出来也没用,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雨水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想起妈妈来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妈妈拎着两个编织袋从出站口走出来,看见她就笑着喊:“敏敏!妈来了!”

她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路过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人多看了她两眼,但没有人停下来。

哭完了,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脸,去路边的药店买了卷纱布,把检查报告裹在里面,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妈妈爱吃鱼,说老家河里那种小鲫鱼最鲜,城里的鱼有土腥味。买完鱼又去了趟超市,买了排骨和莲藕,准备晚上炖个汤。

到家的时候,王翠萍正在客厅里扶着腰慢慢走,跟着前面的小溪学步。孩子扶着茶几摇摇晃晃地挪动,王翠萍在后面弯腰护着,脊背弯成一道弧。

“回来了?医生咋说的?”王翠萍直起腰,手扶着腰眼。

方敏把鱼放进厨房水槽里,头也不回地说:“医生说有个囊肿,良性的,切掉就没事了。得住院做个小手术。”

王翠萍明显松了口气:“我就说没啥大事嘛,你们年轻人就是大惊小怪的。手术得几天?小溪咋办?”

“一周左右。”方敏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了很久,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小溪的事我来安排,你就安心住院。”

晚上刘磊出差回来了,方敏把孩子哄睡后,把检查结果拿给他看。刘磊看了半天,脸色变得很难看,问:“确定了吗?”

方敏点头。

“什么程度?”

“要等手术后才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画面一闪一闪的。刘磊伸手握住方敏的手,她的手冰凉,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刘磊说。

方敏没说话。她知道刘磊卡里有多少钱,刚交了一年的房租,还了车贷,剩下的也就两三万。她自己的存款更少,休产假那几个月工资打折扣,加上孩子每个月的开销,能存下来的寥寥无几。

刘磊又说:“要不,跟我爸妈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借点?”

“不用。”方敏抽回手,“我跟公司说了,预支三个月工资。再不行,我那张信用卡还能刷几万。”

“那你拿什么还?”

“以后再说。”

夜深了,小区里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的叫声。方敏推开次卧的门,王翠萍搂着小溪睡得正香。姥姥和孙女的姿势一模一样,都是微微蜷着身子,脸对着脸,呼吸缓慢而均匀。

方敏蹲下来,把滑落的薄被给妈妈往上拉了拉,指尖碰到妈妈的下颌线,那里瘦得只剩一层薄皮,血管隐约可见。她突然意识到,妈妈这七个月瘦了十几斤,她却一直以为是带娃累的。

带娃是会让人瘦,但不应该瘦得这么快,也不应该在瘦下来的同时肚子越来越大。

她想起陈医生的话:“很多卵巢肿瘤患者早期的第一个症状就是腹部增大,伴随体重下降。她们会以为自己胖了,或者是带娃累的,不会往那方面想。”

方敏把脸埋在床沿的被子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王翠萍住院那天,方敏把能请的假全请了,年假、调休、事假,凑了十五天。刘磊跟公司申请了暂时不出差,改成跑市内业务,每天早出晚归,但至少晚上能在家带孩子。

小溪送去了奶奶家,方敏每天早上七点坐第一班公交车去医院,晚上等妈妈睡着了再坐最后一班车回来。

住院部在九楼,妇科肿瘤病区。方敏第一次走进这个病区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药物气味的东西,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味道,但让她觉得胃里翻涌。

病房是三人间,王翠萍住在靠窗的位置。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宫颈癌术后第三次化疗,头发几乎掉光了,但精神很好,每天都要跟王翠萍唠嗑。另一个床位空着,后来住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卵巢囊肿,良性的,切完三天就出院了,走的时候笑着跟王翠萍说:“阿姨放心,肯定是良性的,你看我,良性的一点事都没有。”

王翠萍也跟着笑,说:“就是就是,肯定良性。”

手术定在住院后的第四天。术前要做一系列准备,灌肠、备皮、签各种知情同意书。方敏签了厚厚一沓,每一张都写着“手术风险”“麻醉风险”“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她不敢细看,闭着眼睛签完了。

最后一张是输血同意书。医生说她妈妈的肿瘤比较大,位置也不太好,毗邻血管和输尿管,术中可能会有大出血的风险,需要备血。

方敏握着笔,问了一句:“如果要输血,能输我妈妈自己的血吗?”

医生说不行,只能输血库的血。她就在那一栏打了勾。

手术前一天晚上,方敏在医院陪床。她把折叠椅拉开躺在王翠萍床边,病房里关了灯,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王翠萍翻了个身,面朝女儿躺着的方向,压低声音说:“敏敏,妈跟你说个事。”

“嗯。”

“妈存折在你行李箱夹层里,密码是你生日。里面的钱,要是妈……要是手术有啥问题,你就拿去给小溪交学费。”

方敏在黑暗里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忽明忽暗的光斑。

“妈,就是个良性囊肿,你别瞎想。”

“嗯,妈不瞎想。但万一呢,是吧?”王翠萍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还有老家的房子,你大伯说有人想买,你觉得行就卖,不行就留着,你回去也能住。院里的柿子今年应该结了不少,没人摘,怕是都要喂鸟了。”

方敏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过了很久,她听到王翠萍又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柿子,每年秋天都蹲在树底下等柿子掉下来,掉下来就摔烂了,你就哭。后来我学会了用长竹竿绑个网兜,站在梯子上给你摘。”

“嗯,我记得。”

“今年要是回不去,你让大伯摘一些,给你寄过来。”

方敏没接话。她知道妈妈说的不是柿子的事。妈妈在交代后事,用一种最平常不过的方式,像往常在电话里叮嘱她多穿件衣服一样自然。

她伸手过去,握住妈妈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节粗大,摸起来像砂纸。拇指上还贴着一条已经发黑的创可贴,是上周洗尿布时割的口子。

“妈,你一定会没事的。”方敏攥紧了那只手。

王翠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呢。”

手术排在上午八点半。方敏六点就到了医院,刘磊请了半天假赶过来,两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王翠萍被推进去的时候,朝他们挥了挥手,笑着说:“别等,去吃点早饭。”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门上方的红灯亮起来:“手术中”。

方敏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那两个字。刘磊去买了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她没吃,把豆浆捧在手里,热了凉了都没喝。

一小时过去,两小时过去。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推着担架车的护工,有夹着病历夹的护士,有焦急等待的家属。有人笑着从手术室出来,有人哭着被扶走。

三个半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不是王翠萍被推出来,是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刚从王翠萍体内切下来的东西。

方敏站起来,腿有点软。她看到托盘里那个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囊实性包块,比成年男性的拳头还要大出一圈,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泛着暗红色,像一团被揉皱的肉,泡在淡黄色的液体里。

方敏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很久。它曾经安安稳稳地长在妈妈的肚子里,从一颗鸡蛋大小长到这么大,用了多久?三个月?五个月?还是更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七个月里,妈妈每天抱着十七斤的小溪在客厅里走几百个来回,每天爬六层楼梯三四趟,每天弯无数次腰给孩子换尿布、捡掉在地上的玩具。而肚子里这个东西,也跟着一天天长大,压迫着她的肠道,挤压着她的胃,让她吃不下饭却肚子越来越大。

妈妈从来没有喊过一句疼。

“家属看一下,这是切除的标本。”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做一个常规的流程说明。

方敏点了点头,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她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呼吸都变得困难。那个托盘里的东西在她视野里变得模糊,不是眼泪,是意识里的一种抗拒——她不愿意承认这个东西曾经长在妈妈的身体里。

刘磊在旁边问医生手术顺不顺利,医生说要等病理结果出来才知道,目前肉眼看着不太好,但一切以病理为准。

方敏没有听进去这些。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托盘上,直到一个护士把它端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翠萍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没有醒。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连着各种管子,最显眼的是腹部那条长长的伤口,被纱布和敷料覆盖着,但隐隐能看到下面渗出的血水。

方敏跟在推车旁边走,看着妈妈闭着眼睛毫无知觉的样子,终于没有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没有出声,就这么无声地哭着,泪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刘磊在后面扶着她,她甩开了他的手,自己跟着推车往前走,一直走进监护室。护士说家属不能进去,她才停下来,站在监护室的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

王翠萍被移到病床上,护士们在周围忙碌着,调整输液管、连接监护仪、检查伤口。方敏看着心电监护上的曲线一跳一跳的,才觉得妈妈还活着,还在呼吸。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空荡荡的,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而刺鼻,远处传来某个病房里电视机的声音,正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在冰冷的地砖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刘磊走过来把她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完全麻了,踉跄了一下,刘磊把她扶住了。

“你先回去看看小溪,我在这里守着。”刘磊说。

方敏摇头。她不能走,她得在妈妈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她。妈妈怕一个人,从小就怕。以前爸爸出差的时候,妈妈都要开着灯睡觉。现在妈妈一个人躺在里面,身上开了那么大的一个口子,她不能让她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刘磊没有再劝。他去买了碗粥,看着方敏一口一口喝下去,然后自己坐在监护室门口的椅子上打盹。

下午三点多,王翠萍醒了。

方敏被护士叫进去的时候,王翠萍还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敏敏……”她喊了一声。

方敏握住她的手,凑近了说:“妈,手术做完了,顺利。”

王翠萍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看着方敏,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方敏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她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名,兴高采烈地跑回家,妈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消息后抬起头笑了,就是这个笑法——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看起来很满足,很安心。

五天后,病理结果出来了。

方敏一个人在医生办公室听的。陈医生把报告递给她,上面打印着一长串专业术语:卵巢高级别浆液性癌,Ⅲc期,伴大网膜及腹膜多发转移。

方敏拿着那张薄薄的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天书。她抬头看陈医生,目光里有种乞求的意味,好像在等医生告诉她,这些字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但陈医生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了一遍:“是恶性的,而且发现得比较晚,已经有腹腔内的广泛转移。手术虽然切除了主要的肿瘤包块,但还有一些小的病灶无法完全清除,后续需要做化疗。”

方敏问:“能治好吗?”

这个问题陈医生没有正面回答,她说的是:“五年生存率在Ⅲc期患者中大概是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当然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有些患者治疗效果很好,能活很多年。”

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方敏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也就是说,十个人里面,有三四个能活过五年。她的妈妈会是那三四个吗?还是那六七个?

她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病理报告,走了几步,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经过一个护工,推着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方敏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刘磊发来的微信,问她结果怎么样。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只说了一句“不太理想”,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她走回病房之前,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把病理报告折好塞进口袋里。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上全是干皮。她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些水,拍在眼皮上,来回拍了好几次。

走进病房的时候,王翠萍正半靠在床上,跟隔壁床的大姐聊天。聊的是小溪,说这孩子最近会叫“妈妈”了,虽然叫得含混不清,但的确是那个音。王翠萍说这话的时候,一脸骄傲,好像外孙女会说话全是她的功劳一样。

看见方敏进来,王翠萍问:“医生咋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方敏笑了笑,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开始削:“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后续还要做一些治疗,巩固一下。”

“什么治疗?”

“就是打点滴,打几天就好了。”方敏削苹果的手很稳,一圈一圈地削,苹果皮又薄又长,一直没断,“妈你不用担心这些,都听医生的就行。”

王翠萍看了女儿一眼,过了一会儿说:“是不是不太好?”

方敏的手顿了顿,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妈妈,说:“没有,就是正常的术后辅助治疗。妈你吃苹果。”

王翠萍接过苹果,没有吃,放在床头。她问:“化疗?”

方敏低下头。她从来不会在妈妈面前撒谎,从小就不会。每次说谎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地低头,妈妈一眼就能看穿。

沉默了很久,王翠萍叹了口气:“行,那就化吧。”

那天晚上,方敏在病房外面的阳台上站着,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城市很大,灯光很密,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在说话、在看电视。这些平凡的日子,她从前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她知道,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她想起妈妈刚来的时候,带来了一罐猪油。妈妈说猪油炒青菜最香,外面的油不行,都是调和油,没有猪油的香味。那天晚上妈妈用猪油炒了一盘青菜,又做了一碗西红柿蛋汤,下面条,方敏吃了两碗。

那是七个月来,她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而妈妈,从那天起,就没有吃过一顿安生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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