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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这钱,你真得帮我想想办法。”
高远靠在病床上,脸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惨白。
他看着坐在床边的妻子叶文静,她正低头削着一个苹果,手指有些发抖。
刀刃划过果皮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文静,你别急。”高远的声音很轻,说句话都感觉胸口发闷,“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叶文静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出来,“医生说了,手术越早做越好。匹配的心源不是随时都有,这次错过了,下次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高远。
高远没接,只是看着窗外。
五月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两百万。
心脏移植手术,加上后续的抗排斥药物,杂七杂八加起来,医生保守估计要两百万。
他和叶文静工作这些年,省吃俭用,卡里也就攒了四十多万。
父母是普通工人,退休金刚够生活。
岳父岳母那边,条件也一般。
这两百万,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是他的心脏本来就快喘不过气了。
“我跟我哥说了。”叶文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高远转过头:“文强哥?他怎么说?”
叶文静抿了抿嘴唇:“他说……他来想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高远苦笑,“他公司去年才刚起步,听说也挺难的。”
“他说他有办法。”叶文静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他是我亲哥,他不会不管我的。”
高远没再说话。
他知道叶文静和她哥哥感情好,但他更知道,两百万不是小数目。
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他只是个妹夫。
病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叶文强。
他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提着个果篮,脸上带着笑,但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疲惫。
“怎么样了,高远?”叶文强把果篮放下,走到床边。
“文强哥。”高远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躺着。”叶文强按住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刚跟医生聊过了,情况我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叶文静,又看向高远。
“钱的事,你别操心。”
高远愣住了。
叶文强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文件。
“我这几年,也算攒了点家底。”叶文强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市中心有套小公寓,当初买的时候八十万,现在差不多能卖一百二十万。”
他又翻了一页。
“车是去年买的,三十多万,开了不到一年,折个价,二十五万应该能出手。”
“我公司账上,还能挪出五十多万现金。”
叶文强合上文件夹,看着高远。
“加起来,差不多两百万。手术费,够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高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文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抓住叶文强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哥……这怎么行……你的房子,你的车……”
“车是身外之物,房子卖了可以再买。”叶文强拍了拍妹妹的手,笑得有些洒脱,“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向高远,眼神很认真。
“高远,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你对她好,我都看在眼里。现在你病了,我不能看着文静受苦。”
“这钱,你拿着治病。别的,以后再说。”
高远觉得眼眶发热。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
卖房卖车,倾家荡产。
就为了救他一条命。
“文强哥……”高远的声音是哑的,“这钱,我以后一定还你。我写借条,我……”
“说什么呢。”叶文强打断他,把文件夹塞到叶文静手里,“手续我都办得差不多了,房子已经挂出去了,车也有人问。钱这几天就能到位。”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手术的事,我来安排。”
走到门口,叶文强又回过头。
“高远,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高远用力点头。
“好好活下去。为了文静,也为了所有盼着你好好的人。”
叶文强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高远和叶文静。
叶文静还在哭,但这次是捂着嘴,不敢出声的那种哭。
高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抖。
“文静,对不起。”高远说。
“你胡说什么。”叶文静摇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等我能下床了,我去谢谢文强哥。”
“嗯。”
“等我好了,我拼命工作,把钱还给他。”
“嗯。”
“等我好了,我带你去旅游,去你一直想去的那个地方。”
“嗯。”
叶文静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高远看着天花板,觉得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他有救了。
他还能活下去。
因为有人愿意为他卖掉房子和车。
这笔恩情,他记一辈子。
三天后,钱到账了。
一百九十八万七千六百元。
叶文强亲自来医院交的费,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手术安排在了一周后。
进手术室前,岳母刘淑芬也来了。
她拉着高远的手,说了很多话。
“高远啊,别怕,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文强为了你,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你这孩子,以后可得记着这份情。”
“等你好了,好好对文静,好好工作,这钱啊,慢慢还,不急。”
高远躺在推车上,只能点头。
麻药推进血管的时候,他最后看到的,是叶文静哭红的脸,和叶文强坚定的眼神。
手术很成功。
他在ICU里住了七天,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一个月。
出院那天,是叶文强开车来接的。
开的是一辆租来的普通轿车。
“车卖了?”高远坐在后座,忍不住问。
“嗯,卖了。”叶文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你好了,哥换辆更好的。”
高远心里一阵酸涩。
他知道,叶文强那辆宝马,是他最喜欢的一辆车。
开了还不到一年。
“文强哥,谢谢你。”高远说。
“又说傻话。”叶文强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回到家,岳母刘淑芬做了一桌子菜。
都是清淡的,适合高远现在吃的。
饭桌上,刘淑芬不停地给高远夹菜。
“多吃点,补补身体。”
“这次啊,多亏了文强。你是不知道,他那房子挂出去,多少人抢着要,他为了快点出手,价钱压得可低了。”
“车也是,才开了一年,亏了十好几万呢。”
高远低着头吃饭,每一口都咽得很艰难。
他知道,岳母说的是事实。
但他也听出来了,这些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你欠我儿子的。
你得记着。
叶文静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高远一下。
高远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妈,我知道。文强哥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
“哎,这就对了。”刘淑芬笑了,又给高远盛了碗汤,“记着就好,记着就好。”
吃完饭,叶文强说要走。
刘淑芬送他到门口,母子俩在门外说了会儿话。
声音不高,但高远还是听见了几句。
“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还那样,周转有点困难,不过还能撑。”
“你啊,就是太要强。为了高远,把自己搞成这样……”
“妈,别说了,我走了。”
门关上了。
高远坐在沙发上,觉得刚吃下去的东西,都在胃里翻腾。
叶文静收拾完厨房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别多想,我妈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没多想。”高远说,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怎么可能不多想。
两百万,卖房卖车。
这份人情,太重了。
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晚上,高远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手术很成功,但他的身体还很虚弱。
医生说,至少得休养半年,才能考虑恢复工作。
半年没有收入,还要持续吃药。
每个月,抗排斥药就得大几千。
叶文静那点工资,也就刚够生活。
那两百万的债,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
比生病的时候,更沉。
“还没睡?”叶文静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睡不着。”
“想什么呢?”
“想以后。”高远看着天花板,“等我好了,我想多接点私活。我们公司老张,之前接了个外包项目,一个月能多挣两三万。”
“你别急,身体要紧。”叶文静握住他的手,“钱的事,慢慢还。我哥说了,他不急。”
“他不急,我急。”高远说,“文强哥为了我,房子车子都没了。我不能让他等。”
叶文静沉默了。
过了好久,她才小声说:“高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我哥那钱……其实,不全是卖房卖车的钱。”
高远转过头,看着她。
黑暗中,叶文静的眼睛很亮。
“什么意思?”
“我哥公司,去年效益不好,资金链差点断了。”叶文静的声音越来越低,“他那套房子,其实早就抵押出去了。车也是贷款买的,还没还清。”
高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这两百万……”
“一部分是他凑的现金,一部分……”叶文静咬了咬嘴唇,“是我用咱们的房子,做的二次抵押。”
高远猛地坐了起来。
胸口传来一阵闷痛,但他顾不上。
“你说什么?”
“咱们的房子,当初买的时候,市值一百五十万。”叶文静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跟我哥商量,用房子抵押了一百万,加上他凑的五十万,还有卖车和凑的现金,才够两百万。”
高远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你抵押房子,怎么不跟我商量?”
“那时候你在ICU,我怎么跟你商量?”叶文静也坐了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手术必须尽快做,钱不够,难道眼睁睁看着你……”
她说不下去了。
高远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
他以为,叶文强是卖了自己的房和车,救了他的命。
可现在才知道,这里面,有他自己的房子。
一百万。
每个月的贷款,又要多还一大笔。
“高远,对不起。”叶文静哭了,“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了。我哥说,他会帮我们还一部分,等他公司周转过来……”
“他公司周转过来?”高远打断她,声音很冷,“他公司什么时候能周转过来?他凭什么帮我们还?”
“他是我哥啊!”
“他是你哥,但他不欠我的!”高远提高了声音,胸口疼得更厉害了,“文静,这是两百万,不是两万块!你知不知道,咱们俩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了!”
“我知道,我知道……”叶文静哭得发抖,“可是高远,我想让你活着,我错了吗?我不想让你死,我错了吗?”
高远看着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没有错。
她只是想救他。
错的,是这个病。
是这两百万的天价手术费。
是这操蛋的命运。
高远躺回去,闭上眼睛。
“睡吧。”
他说。
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
叶文静还在哭,小声地,压抑地哭。
高远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别哭了,我会想办法的。”
“等我能工作了,我多挣点。咱们一起还。”
叶文静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睡衣。
高远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叶文强又来了。
还带了些营养品。
“感觉怎么样?”他问高远,语气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多了。”高远说,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
“那就好。”叶文强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想到高远不能闻烟味,又掐了,“公司那边有点事,我过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叶文强搓了搓手,“就是最近接了个项目,前期垫资有点多,资金周转有点紧张。”
他顿了顿,看了高远一眼。
“不过你放心,不耽误事。你安心养病,钱的事,有我呢。”
高远的心,又沉了一下。
他知道,叶文强这是在铺垫。
果然,叶文强接着说:“高远,等你好了,哥有事求你。”
“你说。”
“我公司那边,缺个信得过的人帮忙。”叶文强说,“你是做程序的,技术过硬。等你能上班了,来我公司,哥给你开高薪,不比你原来公司少。”
高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叶文强说的是这个。
“文强哥,这……”
“你先别急着答应,也先别急着拒绝。”叶文强拍拍他的肩膀,“我就是这么一说,你考虑考虑。来我这儿,咱们兄弟一起干,肯定比你给别人打工强。”
“再说了,你来我这儿,挣的钱多了,那债,不也还得快一点?”
叶文强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高远看不懂的东西。
“行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叶文强走了。
高远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叶文静从厨房出来,看着他。
“我哥跟你说了?”
“嗯。”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高远实话实说。
叶文强的公司,是做电商的。
和他的专业,不能说完全不对口,但也不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而且,去大舅子公司上班……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觉得,可以去试试。”叶文静在他身边坐下,“我哥不会亏待你的。再说了,他现在有困难,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咱们欠他的,是钱。”高远说,“不是人。”
“有区别吗?”叶文静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高远,那是我亲哥。他为了你,能卖房卖车。现在他公司有困难,让你去帮帮忙,你就不愿意了?”
“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
“只是什么?”叶文静打断他,“只是觉得去了就是欠他更多?还是觉得,在我哥手底下干活,没面子?”
高远不说话了。
他确实有这种想法。
“高远,咱们现在,没资格挑三拣四。”叶文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高远心上,“你每个月的药费,房贷,还有欠我哥的钱……这些,都要还。”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这就是现实。”
“现实就是,咱们欠了别人天大的人情。这人情,得用一辈子还。”
叶文静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了。
高远坐在沙发上,觉得刚刚手术完的胸口,又开始闷痛。
比病痛更难受的,是这种无力感。
是这种,被人捏着命脉,不得不低头的感觉。
他知道叶文静说得对。
他们没资格挑三拣四。
可他就是觉得憋屈。
憋屈得要命。
休养的第三个月,高远可以下床走动了。
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避免劳累,保持心情舒畅。
高远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才能早点回去工作。
叶文强又来了几次。
每次来,都带着东西,说着关心的话,但聊着聊着,总会提到公司的事。
资金紧张,项目垫资,客户拖款……
高远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他知道,叶文强这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他欠了多大的情。
提醒他,该还了。
这天下午,高远一个人在家。
叶文静去学校上课了。
门铃忽然响了。
高远以为是叶文强,开门一看,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他亲妹妹,高敏。
“哥!”高敏拎着个行李箱,直接就往屋里挤,“惊喜不惊喜?我来看你了!”
高远还没反应过来,高敏已经进了屋,把行李箱一放,四处打量。
“可以啊哥,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嫂子呢?”
“她去上班了。”高远关上门,看着她,“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高敏笑嘻嘻地在他身边坐下,挽住他的胳膊,“妈听说你手术成功了,高兴得不得了,非得让我来看看你。”
“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老念叨你,说你生病了也不跟家里说,还是嫂子打电话回去,我们才知道的。”高敏嘟着嘴,“哥,你也太见外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跟妈?”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白担心。”高远说。
“怎么就没用了?”高敏不乐意了,“我们可以来看你啊,可以照顾你啊。再说了,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嘛。”
高远苦笑。
想办法?
两百万,家里能想出什么办法?
父母那点退休金,也就刚够生活。
高敏刚工作没几年,工资也不高。
告诉他们,除了让他们跟着着急上火,还能怎么样?
“行了,来都来了,住几天吧。”高远说,“晚上想吃什么,哥给你做。”
“不用不用,咱们出去吃,我请客!”高敏拍着胸脯,一脸豪爽。
“你哪来的钱?”高远皱眉。
“哎呀,你就别管了。”高敏眼神躲闪了一下,岔开话题,“对了哥,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件事。”
“什么事?”
“我……”高敏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我要结婚了。”
高远愣住了。
“结婚?跟谁?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我大学同学,张伟,你见过的。”高敏脸有点红,“我们谈了好几年了,他家里催,我家里也催,就想着,把事办了。”
“这是好事啊。”高远笑了,“张伟那孩子,我见过,人不错。什么时候办?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就下个月。”高敏抬起头,看着高远,眼神里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
“下个月?这么快?”
“嗯,房子都看好了。”高敏说,“就在我们工作的那个城市,新区,环境可好了。”
“那挺好。”高远点头,“首付多少?张伟家出多少?咱们家,爸妈那边,能支持点不?”
“首付八十万。”高敏说,“张伟家出五十万,我这些年,自己也攒了十万。”
“那还差二十万。”高远算了算,“爸妈那边,能拿出多少?”
“爸妈……”高敏咬了咬嘴唇,“爸妈说,他们最多能拿五万。爸的腿不好,常年吃药,妈退休金也不高……”
“五万,那也还差十五万。”高远皱眉,“要不,你跟张伟商量商量,买个稍微小点的?或者,再攒一年钱?”
“不行啊哥。”高敏急了,“那房子我们看了好久,特别满意。而且,张伟他爸说了,今年不买,明年肯定涨价。再说了,我们都这个年纪了,再不结婚,他家里该有意见了。”
高远看着她,没说话。
高敏拉着他的胳膊,开始撒娇。
“哥,你最疼我了,对不对?”
“我就你这一个哥哥,你不帮我,谁帮我啊?”
“你看,你手术,我都没能帮上忙。现在我要结婚了,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你就帮帮我嘛。”
高远心里叹了口气。
“你想让我怎么帮?”
“你借我点钱。”高敏眼睛亮了,“不多,就三十万。”
“三十万?”高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三十万。”高敏用力点头,“我跟张伟算过了,除了首付,还得装修,买家具,办婚礼,杂七杂八加起来,最少还得三十万。”
“高敏,你是不是不知道我这边的情况?”高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啊,你刚做完手术嘛。”高敏说,“可你不是有医保吗?而且,嫂子家不是挺有钱的吗?她哥哥,不是还卖房卖车给你凑手术费吗?”
“那是借的!”高远提高了声音,“那两百万,是我跟文静欠文强哥的,要还的!”
“哎呀,借的又怎么了?”高敏不以为意,“你们都是一家人,慢慢还不就行了。再说了,你现在不是好了吗?好了就能挣钱了呀。”
“三十万,我上哪去给你弄三十万?”高远觉得胸口又开始发闷,“我自己每个月药费就要好几千,房贷要还,欠文强哥的钱要还。我拿什么借给你三十万?”
“你可以跟你大舅子借啊。”高敏理所当然地说,“他为了你都肯卖房卖车,再借你三十万,不是轻轻松松?”
高远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高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高敏眨着眼睛,“哥,你就帮帮我嘛。我跟张伟都商量好了,这钱,我们肯定还。你就当是投资,等我们以后有钱了,连本带利还给你,行不行?”
“不行。”高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哥!”高敏也站起来,声音里带了哭腔,“你就这么狠心?看着我结不了婚?”
“我不是狠心,我是没那个能力。”高远转过身,看着妹妹,“高敏,我生病,家里没让你出一分钱,没让你操一点心。现在我病刚好,欠了一屁股债,你跑来跟我要三十万。你觉得,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了?”高敏也来了脾气,“我是你亲妹妹!你帮帮我怎么了?当初爸妈供你上学,把家里最好的都给了你,现在我结婚,你就不能帮帮我?”
“那是两回事!”
“怎么就是两回事了?”高敏的眼泪掉下来了,“高远,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爸妈偏心,把上学的机会给了你,现在躺在这里的说不定就是我了!你欠家里的,你心里没数吗?”
高远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高敏还在哭,还在说。
“是,你是生病了,你可怜。可我也没逼你啊,我就是跟你借点钱,你至于这样吗?”
“嫂子家那么有钱,你跟他们借点怎么了?他们还能逼死你不成?”
“还是说,你现在觉得自己是城里人了,看不起我这个妹妹了?觉得我跟你借钱,是给你丢人了?”
“高远,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三十万,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不然,我就去你公司闹,去你丈母娘家闹!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高远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高远看着妹妹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忽然觉得,很陌生。
也很累。
“你闹吧。”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害怕。
“什么?”高敏愣住了。
“我说,你闹吧。”高远重复了一遍,“去我公司闹,去文静家闹。去告诉所有人,我高远是个白眼狼,是个连亲妹妹都不帮的混蛋。”
“你……”
“高敏,你记着。”高远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这条命,是文静和她哥救的。我欠他们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我,不欠你的。”
“爸妈供我上学,我记着。等我好了,我会好好孝敬他们。”
“但你,没资格拿这个来要挟我。”
“三十万,我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借给你。”
“现在,请你出去。”
高敏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高远!你……你混蛋!”
她抓起沙发上的包,狠狠砸在高远身上,然后冲过去,拉起行李箱,摔门而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响。
高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胸口那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前开始发黑。
耳边是嗡嗡的轰鸣。
他摸出手机,想给叶文静打电话。
手指却不听使唤,按了好几次,才拨出去。
电话通了。
叶文静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喂,高远?怎么了?”
高远张了张嘴,想说话。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
屏幕碎了。
世界,也碎了。
高远醒来的时候,眼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鼻腔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胸口还闷闷地疼,但比晕倒之前好多了。
他转过头,看见叶文静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高远动了动手指,叶文静立刻惊醒了。
“你醒了?”她猛地坐直,眼睛里全是血丝,“吓死我了……你突然晕倒,电话里又没声音……”
“我没事。”高远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还没事!”叶文静的眼圈红了,“医生说了,你这是情绪激动引起的。高远,你到底跟高敏说了什么,能把自己气成这样?”
高远闭上眼睛,不想说话。
叶文静看着他苍白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来了,量了血压,测了心率,又问了高远几个问题。
“暂时稳定了,但不能再受刺激。”护士说,“你这心脏现在是移植的,得好好养着。情绪波动太大,排斥反应会加重的。”
护士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叶文静给高远端了杯水,看着他慢慢喝下去。
“高敏走了。”她忽然说。
高远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我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她了。”叶文静的声音很平静,但高远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气,“她拖着行李箱,眼睛哭得通红。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你把她赶出来了。”
“她说你要跟她借钱,你没给,她就说了些难听的话,是不是?”
高远没否认。
“她要多少?”
“三十万。”高远说,“说结婚买房,首付装修婚礼,一共还差三十万。”
叶文静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远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高远,我们卡里,现在还有多少钱?”她问。
高远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告诉我。”
“手术花了将近两百万,医保报销了一部分,但自费药多。”高远算了算,“咱们自己的积蓄早就掏空了,现在卡里,就剩两万多,是下个月要还的房贷和药费。”
“两万多……”叶文静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比哭还难看。
“高远,你说,咱们俩,像不像两个傻子?”
高远没懂她的意思。
叶文静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可那些热闹,都和他们无关。
“我哥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叶文静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说什么?”
“他说,他公司那个项目,黄了。”叶文静转过身,看着高远,“垫进去的两百多万,全赔了。”
高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现在,急着用钱。银行那边催贷款,催得很紧。”
“所以呢?”高远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所以……”叶文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想问问,咱们之前抵押房子的那一百万,能不能……先还一部分给他。”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
高远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文静,你再说一遍。”
“我哥说,他当初为了凑你那两百万,不但卖了自己的房和车,还借了高利贷。”叶文静的声音越来越小,“现在项目黄了,高利贷那边的人天天堵门。他实在没办法了,才……”
“才找上我们?”高远接了她的话。
叶文静不说话了。
“咱们的房子,抵押了一百万。”高远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一百万,是拿去给我做手术了,对吧?”
“……嗯。”
“那这一百万,应该算是我跟你哥借的,对吧?”
“……对。”
“既然是借的,那总该有个借条,有个说法,有利息,有还款日期,对吧?”
叶文静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慌乱。
“高远,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高远笑了,笑得胸口发疼,“解释你哥根本没卖房卖车,他只是拿自己的房子做了抵押,然后又用咱们的房子,多抵押了一百万?”
“解释他所谓的倾家荡产救我,其实只是左手倒右手,顺便还从咱们这儿捞了一笔?”
“解释他这段时间天天来家里,说什么让我去他公司上班,开高薪,其实是在提醒我,我欠他的,得用一辈子还?”
叶文静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这样的……我哥他当时,是真的想帮你……”
“他是想帮我。”高远点头,“帮我的同时,也没忘了给自己铺条后路。”
他看着叶文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冷掉了。
“文静,你老实告诉我,你哥到底出了多少钱?”
叶文静咬着嘴唇,不敢看他。
“说。”
“五十万。”叶文静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他自己出了五十万现金。另外一百五十万,一百万是咱们房子抵押的,五十万是他用自己房子抵押的。”
“那一百万抵押,利息多少?还款期限是多久?”
“利息……年化百分之十二。期限……三年。”
“三年。”高远重复了一遍,“每个月要还将近三万。文静,你觉得,以咱们俩现在的收入,还得起吗?”
叶文静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还不完……根本还不完……”
“所以你哥就想了这么个办法。”高远说,语气平静得可怕,“让我去他公司上班,给我开所谓的‘高薪’。这高薪,其实就是从我每个月的工资里,直接扣掉一部分,用来还他的债,对吧?”
叶文静没有否认。
那就是默认了。
高远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累。
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所谓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生意。
一场用他的命,来做筹码的生意。
“高敏要三十万。”高远忽然说。
叶文静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前脚刚跟我说,你哥要我们还钱。后脚,我亲妹妹就跑来跟我要三十万。”高远笑了,笑声里全是嘲讽,“文静,你说,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这么巧呢?”
叶文静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高远睁开眼睛,看着她,“我就是觉得,我这颗心,换得真不值。”
“高远!”叶文静猛地站起来,“你可以怪我,可以怪我哥,但你不能这么说!你的命是我哥救的,这是事实!”
“是,他救了我的命。”高远点头,“然后用我的命,绑架了我一辈子。”
“你……”
“文静,咱们离婚吧。”
叶文静愣住了。
她像是没听懂高远的话,呆呆地站在那里。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嘴唇开始发抖。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高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房子归你,债务归我。你哥的钱,我还。这样,你就不用夹在中间为难了。”
“高远!你混蛋!”叶文静冲过来,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高远的脸偏向一边,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动,也没说话。
叶文静打完,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高远脸上迅速浮现的巴掌印,眼泪掉得更凶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高远说,声音很轻,“这一巴掌,就当我还你的。”
“高远,你别这样……”叶文静抓住他的手,哭得喘不过气,“我不离婚……我不要离婚……”
“不离婚,然后呢?”高远问,“看着你哥天天来要债?看着我妹妹三天两头来闹?看着咱们俩为了钱,吵到最后一地鸡毛?”
“我会跟我哥说,钱慢慢还,不急……”
“他等得了吗?”高远打断她,“高利贷的人,会等他吗?”
叶文静不说话了。
她只是哭,不停地哭。
高远看着她哭,心里一片麻木。
他曾经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是老天爷的恩赐。
现在才知道,这条命,是标好了价码的。
是要他用余生,一点一点还的。
病房门被推开了。
叶文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果篮,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争吵。
“那个……我听说高远又住院了,过来看看。”叶文强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了看高远,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叶文静,叹了口气。
“文静,你先出去,我跟高远聊聊。”
叶文静抬头看向高远,高远移开了视线。
她抹了把眼泪,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高远和叶文强两个人。
叶文强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他拿出一根烟,想点,又想起这是医院,把烟放了回去。
“高远,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听到了一些。”叶文强开口,语气很诚恳,“这事,是哥做得不地道,哥跟你道歉。”
高远没说话。
“当时那个情况,你也知道,手术急着用钱。”叶文强搓了搓手,“我手头确实紧,公司那时候也难。但我不能看着你死,对吧?”
“所以你就用我的房子,多抵押了一百万?”高远问。
“那不是没办法嘛。”叶文强苦笑,“我那房子,早就抵押过了,贷不出那么多。你那房子干净,抵押容易。我想着,先救命要紧,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高远笑了,“文强哥,你说的以后,就是现在这样,跑来跟我们要钱?”
叶文强的脸色变了变。
“高远,你这话说的,哥就不爱听了。”他坐直了身体,“当初要不是我,你现在还能躺在这儿,跟我说话?”
“我知道,我这条命是你救的。”高远说,“这份恩情,我记着。但你救我,是为了让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替你还债的吗?”
“你……”
“文强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高远打断他,眼神很冷,“你当初到底出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一百万的抵押,利息是多少,你也清楚。你现在公司出事,急着用钱,我能理解。但你不能把所有的压力,都转嫁到我和文静身上。”
叶文强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
“高远,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坑你了?”
“是不是坑,你比我清楚。”
两人对视着,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过了很久,叶文强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也有点讽刺。
“行,高远,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高远。
“没错,当初我是没卖房卖车。我那房子,只是做了抵押。车也没卖,现在还开着。”
“但我确实出了五十万,这总不假吧?”
“你那手术,要不是我凑的那两百万,你现在早就凉透了,这也不假吧?”
叶文强转过身,看着高远。
“高远,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我是利用了你,但我也是真的想救你。这两件事,不矛盾。”
“现在,我遇到难处了。那一百万,我急着用。你看,是现在想办法还我一部分,还是……”
“还是怎么样?”高远问。
“还是,你来我公司上班。”叶文强说,“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职位,我给你留着。月薪两万,年底有奖金。这钱,不低吧?”
“条件是,每个月工资,直接扣掉一万五,用来还债?”高远替他把话说完。
叶文强笑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高远也笑了。
他笑得胸口发疼,但他停不下来。
“文强哥,你知道我现在,每个月吃药要花多少钱吗?”
“多少?”
“进口的抗排斥药,医保不报销的那种,一个月四千八。”高远说,“还有房贷,一个月六千。生活费,水电煤气,杂七杂八,最少三千。”
“文静的工资,一个月七千。如果我去你那儿上班,一个月到手五千。加起来,一万二。”
“而我的固定支出,是一万九。”
高远看着叶文强,一字一句地问。
“文强哥,你是想让我去你那儿上班,还是想让我去死?”
叶文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高远,你这话说的就……”
“就怎么样?”高远打断他,“就难听了?就伤感情了?”
“文强哥,从我醒过来到现在,你,你妈,你们全家,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有哪一件,是不难听,是不伤感情的?”
“你们救我,我感激。但你们不能拿这个当绳子,勒着我的脖子,让我一辈子给你们当狗。”
“高远!”叶文强终于怒了,“你别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高远盯着他,眼睛红了,“文强哥,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想要,随时可以拿走。但你不能既要我的命,还要我的尊严,还要我一辈子给你们叶家当牛做马!”
“你……”
“钱,我会还。”高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但你得给我时间。三年,我赚不到一百万,但我会还。每个月还多少,咱们白纸黑字写清楚,签协议,按手印。”
“至于去你公司上班,对不起,我不去。”
叶文强气得脸色铁青。
他指着高远,手指都在抖。
“好,好,高远,你有种!”
“我等着,看你拿什么还!”
他说完,摔门而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都在抖。
高远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那里,疼得像要裂开。
但他没叫医生,也没按铃。
他咬着牙,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慢慢平息下去。
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叶文静走了进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你都听到了?”高远问。
叶文静点头。
“高远,对不起。”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你不用道歉。”高远说,“该道歉的人不是你。”
“可我骗了你。”叶文静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房子抵押的事,我应该早告诉你的。我哥的事,我也该早点跟你说清楚。可我害怕……我怕你知道了,心里有负担,影响恢复……”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高远看着她,“文静,咱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可你呢?你和你哥,你们全家,合起伙来骗我。”
“我们没有……”
“没有吗?”高远笑了,“你哥没卖房没卖车,你们却让我以为他倾家荡产。那一百万的抵押,利息高得离谱,你们却一个字都不提。文静,这不是骗,是什么?”
叶文静说不出话了。
她只是哭,不停地哭。
高远看着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觉得累。
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文静,我最后问你一次。”高远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哥那一百万,你到底知不知道,利息是多少?”
叶文静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签合同的时候……我就知道。”
高远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你出去吧。”他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高远……”
“出去。”
叶文静看着他冰冷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又只剩下高远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高远?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张,是我。”高远说,声音很平静,“你之前说的那个外包项目,还在吗?”
“在啊,怎么,你有兴趣?”
“嗯,我想接。”
“可以啊,不过……”老张犹豫了一下,“高远,你这身体,能行吗?我可是听说,你刚做完大手术……”
“我死不了。”高远说,“你把需求发给我,我明天开始做。”
“……行吧。那你注意身体,别太拼。”
电话挂了。
高远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像极了人心。
他不知道叶文静在门外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从今天起,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叶文静再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
“喝点粥吧,你晚上什么都没吃。”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高远嘴边。
高远没张嘴。
“高远,我们谈谈。”叶文静说,声音里带着哀求。
“谈什么?”
“谈以后。”叶文静看着他,“我承认,我骗了你,是我不对。我哥的做法,也有问题。但高远,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不是吗?”
“怎么解决?”高远问,“你哥要钱,我妹妹也要钱。咱们俩,一个月加起来一万二的收入,要还一万九的债。你告诉我,怎么解决?”
“我可以去找我哥谈,让他宽限一段时间。”叶文静说,“高敏那边,我也可以去说。三十万我们没有,但三万五万,挤一挤,还是能拿出来的……”
“然后呢?”高远打断她,“给了高敏三万五万,她就会满足吗?她会觉得,我们不是没有,只是不想多给。她会变本加厉,会闹得更凶。”
“至于你哥……”高远笑了,“文静,你还没看明白吗?你哥现在,不是要咱们还钱。他是要我去他公司,替他打工,用我的工资,来填他的窟窿。”
“他不会给你时间,也不会给你宽限。他要的,是我这个人,是我的剩余价值。”
叶文静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不会的……我哥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高远看着她,眼神很冷,“文静,醒醒吧。在利益面前,亲情有时候,一文不值。”
叶文静的手,抖了一下。
勺子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高远,那我们……怎么办?”
高远看着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心里那点残存的柔软,又冒了出来。
他叹了口气。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吧。”他说,“你哥那一百万,我想办法。高敏那边,一分钱不给。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
“等我身体好点,能正常工作了,咱们再慢慢打算。”
叶文静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不离婚了?”
“离不离婚,以后再说。”高远说,“现在离了,债务全落我头上,我扛不住。”
叶文静脸上的光,又暗了下去。
但很快,她又打起精神。
“好,好,以后再说。”她把粥重新端起来,“先喝粥,凉了。”
高远看着她,张开了嘴。
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就像他们现在的关系。
不冷不热,刚好能下咽。
但高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他听到叶文强和叶文静在门外争吵的那一刻起。
从他听到那一百万的抵押,利息高达百分之十二的那一刻起。
从他听到叶文静说,她早就知道的那一刻起。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死了。
喝完粥,叶文静去洗碗了。
高远靠在床头,打开手机,看着老张发过来的项目需求。
是个电商网站的后台系统,不算复杂,但工作量不小。
老张开价五万,要求一个月内完成。
高远算了算时间。
他现在这个身体,一天最多工作四五个小时。
一个月,勉强能做完。
五万块,扣掉税,到手四万多。
能解燃眉之急。
也能让他喘口气。
他回了老张一个字。
“接。”
放下手机,高远看着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
城市的灯火,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可他知道,那些光,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和他这颗,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心脏。
出院那天,是高远自己办的出院手续。
叶文静学校有公开课,走不开。
高远也没让她来。
他收拾好东西,一个人走出医院大门。
五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胸口还是有点闷,但比之前好多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千万不能劳累,要保持情绪稳定。
高远在心里苦笑。
不劳累?
情绪稳定?
他现在,这两样,一样都做不到。
手机响了。
是高敏发来的微信。
“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跟你发脾气,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身体怎么样了?出院了吗?”
高远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茶几上放着叶文静留下的字条。
“我去学校了,晚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记得吃药。”
高远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老张已经把项目需求文档和部分资料发过来了。
高远倒了杯水,吞了药,然后在电脑前坐下。
他开始看文档。
一行一行的代码,一个一个的功能点。
这些东西,他以前做起来得心应手。
可现在,看了一个小时,他就觉得眼睛发花,脑袋发晕。
胸口又开始发闷。
他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叶文强。
高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文强哥。”
“高远啊,出院了?”叶文强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不用麻烦,我自己能行。”高远说。
“你看你,还跟我客气。”叶文强笑,“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不了,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那也行,身体要紧。”叶文强顿了顿,“对了,高远,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就是来我公司上班的事啊。”叶文强的语气,依旧热情,但高远听出了一丝急切,“职位我还给你留着呢,月薪两万,五险一金,年底双薪。这待遇,可不比你原来公司差。”
高远握着手机,没说话。
“高远,哥知道,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叶文强继续说,“来我这儿,工作轻松,时间自由。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怎么样?”
“文强哥。”高远开口,声音很平静,“你那公司,是做电商的,对吧?”
“对啊。”
“主要业务,是给一些小商家做代运营,对吧?”
“嗯,是。”
“去年一年,净利润是多少?”
电话那头,叶文强沉默了几秒。
“高远,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高远说,“一个净利润不到五十万的小公司,给我开月薪两万,年底双薪。文强哥,你这公司,是印钞的吗?”
叶文强的声音,冷了下来。
“高远,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这个人,不值两万。”高远说,“至少,在你那儿,不值。”
“高远,你别给脸不要脸。”叶文强终于撕下了那层伪善的面具,“我告诉你,那一百万,你要是再不还,我就走正式途径了。到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正式途径?”高远笑了,“文强哥,你想走什么正式途径?去法院告我?还是找高利贷的人,来我家门口泼油漆?”
“你……”
“那一百万的抵押合同,我看了。”高远打断他,“借款人是叶文静,担保人是我。年化利率百分之十二,超过法定上限的部分,不受保护。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吧?”
叶文强不说话了。
“文强哥,我不是傻子。”高远继续说,“你救我,我感激。但你想用这份恩情,绑我一辈子,那不可能。”
“钱,我会还。但怎么还,还多少,得按规矩来。”
“你要是不满意,咱们可以法庭上见。我倒要看看,法官是支持你这种高利贷,还是支持我一个刚做完心脏移植手术的病人。”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叶文强显然气得不轻。
“高远,你可以,你真可以。”他咬着牙说,“我救了你一条命,你就这么对我?”
“文强哥,你救我,我很你。”高远一字一句地说,“但你不能因为我感激你,就认为我可以任你拿捏。”
“我是个病人,但我不是个废物。”
“我还有手有脚,还能挣钱。”
“你那两万月薪的工作,留着自己干吧。我不需要。”
说完,高远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后背,也湿透了。
但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这层窗户纸,终于捅破了。
也好。
省得大家,都戴着面具演戏。
累。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视频。
高远拿起来一看,是他妈,王秀英。
他皱了皱眉,接起来。
“妈。”
“小远啊,你出院了?”王秀英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怎么也不跟妈说一声,妈好去看看你。”
“我没事,好多了。”高远说。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英念叨着,“你呀,从小就身体不好,这次可把妈吓坏了。以后可得注意,千万别再累着了。”
“嗯,我知道。”
“对了,小远,小敏前几天是不是去找你了?”王秀英话锋一转。
高远的心,沉了一下。
“嗯,来了。”
“那孩子,不懂事,跟你发脾气了是吧?”王秀英叹了口气,“你也别怪她,她也是着急。结婚是大事,一辈子就一次,想买个好点的房子,也正常。”
高远没说话。
“小远啊,妈知道,你刚做完手术,手里也不宽裕。”王秀英继续说,“但小敏是你亲妹妹,你能帮,就帮一把。她说了,不多,就三十万。你就当是借给她的,等她以后有钱了,肯定还你。”
“妈,我没有三十万。”高远说。
“你没有,你媳妇家不是有吗?”王秀英理所当然地说,“我听小敏说了,你大舅子为了给你治病,卖房卖车的,可大方了。你跟他借点,他还能不借?”
高远觉得胸口那股闷气,又上来了。
“妈,文静她哥的钱,是借的,要还的。”
“借的怎么了?他不是你大舅子吗?一家人,还分那么清楚?”王秀英的声音,提高了些,“小远,不是妈说你。你这人,就是太死心眼。你现在病了,他们帮你是应该的。借点钱怎么了?等你有钱了再还,不就行了?”
“再说了,小敏是你亲妹妹。你当初上学,家里可没少花钱。现在你 妹妹结婚,你出点力,不应该吗?”
高远闭上眼睛,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我最后说一次,我没有三十万。”
“高敏结婚,我可以出三万。这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心意。多的,一分没有。”
“你要是不满意,那这三万,我也可以不出。”
“你……”王秀英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气得声音都变了,“高远!你怎么这么说话?小敏可是你亲妹妹!”
“她是我亲妹妹,所以她结婚,我得砸锅卖铁给她凑三十万?”高远睁开眼睛,看着屏幕里的母亲,“妈,我生病做手术,差点死在手术台上,高敏来看过我一次吗?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吗?她问过我一句吗?”
“现在她要结婚了,缺钱了,想起我这个哥哥了。”
“妈,你觉得,这合适吗?”
王秀英被问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磕磕巴巴地说:“那……那不是因为你媳妇家有钱嘛……小敏觉得,有他们帮你,你就用不着我们……”
“所以,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管我?”高远笑了,笑得眼眶发酸,“妈,我也是你儿子。我生病,你问过一句吗?你给过我一分钱吗?”
“我……”
“你没问,你也没给。”高远替她把话说完,“因为你觉得,我有文静,有文静她哥,用不着你操心。”
“妈,我不怪你。人都是自私的,我理解。”
“但你不能一边对我不管不问,一边又要求我掏空家底去帮高敏。”
“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王秀英不说话了。
她看着屏幕里的儿子,像是不认识他了一样。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小远,你是不是……怪妈?”
“我不怪你。”高远说,“我只是累了。”
“妈,我累了。”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想好好活着,为自己活着。”
“高敏的三十万,我没有。三万,你要,我给她。你不要,那就算了。”
“以后,我的事,你们别管了。高敏的事,我也管不了。”
“就这样吧。”
高远挂了视频。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眼睛有点涩。
但他没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得活着。
好好活着。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他要让他们知道,他高远,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晚上,叶文静回来了。
她拎着菜,进门的时候,表情有些小心翼翼。
“你回来了?”她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高远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
叶文静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我哥……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你把他骂了一顿。”
“嗯。”
“高远,你别这样。”叶文静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我哥他……也是有难处。”
“谁没有难处?”高远转过头,看着她,“我有难处的时候,他帮了我,我感激。现在他有难处了,我帮不了,我就成白眼狼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高远打断她,“文静,你能不能别再为你哥说话了?我现在听到他的名字,就觉得恶心。”
叶文静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高远,他是我哥。”
“我知道他是你哥。”高远说,“但我现在,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事。”
“那你想听什么?”叶文静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听你 妹妹怎么跟你妈告状,说你六亲不认,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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