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汽车大败局

“我命由我，也由天“

——潘石屹

将哪吒作为汽车品牌名字，显然是想借这个中国人妇孺皆知的神话IP，彰显出独特的个性，正如动漫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里的那句台词，我命由我不由天。

但哪吒作为一个文化符号，很多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文化人，会进一步联想到这个符号的具体内涵，如叛逆，惹事，弑父（未遂），闹海等等，似乎与家庭用车的“安全，稳重”不协调。

无独有偶，在1993年拍摄的《太极张三丰》里，董天宝在片尾决战时，同样喊出了那句台词——我命由我不由天。

众所周知，董天宝这孩子的结局是个悲剧。

周鸿祎曾公开表示，哪吒听着像小孩子，不成熟，不稳重，和汽车这种大件商品的形象不符。

作为投资方，周鸿祎在2024年4月提议改名，改成哪吒母公司“合众新能源”的“合众”。

为此，还发起了一个网上投票，闹得风风火火。

最后，张勇宣布不改名，继续强化哪吒IP与品牌内涵。

两年之后，哪吒汽车惨烈出局。

2026年4月21日，《焦点访谈》节目组走进江西宜春经济技术开发区。

一座占地600多亩的汽车工厂，流水线近乎完全报废，机器落满了灰，工人不见踪影。

哪吒汽车的“残骸”令人触目惊心。

与之相应，因资金断裂，债务压顶，哪吒汽车的两个创始人，张勇和方运舟，双双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

动漫电影里的哪吒，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前不久，地产商潘石屹，借这个梗，调侃自己，发了篇文章，名为——我命由我也由天。

如今，惨败出局的哪吒汽车，其结局似乎只能是，我命由天不由我。

回想那个改名的夏天，令人唏嘘不已。

哪吒汽车的大败局，当然不是输在名字上，至少不只是输在名字上。

就在2022年，也就是周鸿祎和张勇讨论改名的前两年，哪吒全年卖出15.2万辆汽车，力压蔚小理，登顶造车新势力销冠。

哪吒汽车的颓败，为何如此之速？

2021年1月15日，雷军上班路上，接到电话，小米被美国列入“制裁清单”。

为此，雷军召开紧急董事会，会上有人问，如果手机不好做了，我们该咋办？

某大聪明说，造车。

这是小米第一次认真讨论“造车”。

一开始，雷军比较犹豫，造车比造手机难太多，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

为了说服董事会放弃造车，雷军委派6人调研组，跑了十几个城市，疯狂调研70多天。

谁料，越调研，雷军越觉得，智能汽车是未来大势。

蔚小理的李斌和何小鹏，也反复劝说雷军，雷总，你一定要来造车。

雷军后来调侃，这俩货劝我造车，图啥呢？

2021年3月30日，小米官宣造车，10年投入100亿美元。

发布会现场，雷军悲壮地说，我压上了我人生所有的声誉，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创业。

一个月后，看到雷军宣布造车，周鸿祎坐不住了。

周鸿祎在内部，召开誓师大会，说道，雷军都能干，我有什么不能干的？

事实上，周鸿祎不会开车，也没驾照，出门靠司机，自己坐后排。

为了蹭流量，学造车，周鸿祎的团队，按“年销1万台以上”的条件，筛了6家新势力，最后选定了哪吒。

2021年5月，周鸿祎官宣，360投资29亿，成为哪吒第二大股东。

周鸿祎选择哪吒的其中一大理由是：创始人好沟通。

张勇，1975年生人，合肥工业大学汽车系毕业，搞汽车是专业对口。

毕业后，张勇先去奇瑞干销售，很快成为骨干，接着，又到了北汽新能源，担任副总经理。

在北汽新能源的那几年，张勇小宇宙爆发，将年销做到15万辆，2017年，超越特斯拉，登顶全球纯电汽车销冠。

无敌是多么寂寞，张勇认为，自己的打工生涯已经到顶，再干就是重复。

这个时候，张勇的老同学方运舟找上门了。

方运舟是个宅男，清华博士，他对张勇说，你想不想自己打造一个传奇品牌？

张勇心动，果断辞职，与方运舟一道，成为合众联合创始人兼CEO。

一开始，汽车的品牌就叫“合众”，张勇嫌太土，认为这个名字，在200多家新势力里，根本没啥辨识度。

张勇是资深漫画迷，喜欢传统神话，他认为，哪吒，好记，中国大IP，年轻，不认命，脚踩风火轮的感觉，很契合电动车，遂将汽车品牌定名为哪吒。

哪吒汽车诞生后的次年，超级爆款《哪吒之魔童降世》热映，哪吒汽车由此借势动漫，强化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文化符号。

命名当时，哪吒这个商标，已被别的公司注册，张勇花了900多万，才将它买过来，其执念可见一斑。

不只是哪吒这个品牌名，张勇还将公司会议室，全部按照“哪吒宇宙”的人物命名，如太乙真人，姜子牙，敖丙，李靖，殷夫人。

张勇跟方运舟分工明确，方运舟做董事长，为人低调，负责战略、研发和融资，张勇做CEO，负责台前的经营和销售。

周鸿祎加入后，凭借29亿投资的“钞能力”，让张勇这个哪吒，不再“我命由我不由天”，而是要听投资人的建议。

周鸿祎成为哪吒第二大股东后，亲自站台宣传，直播试驾，将话题度拉满。

一时间，哪吒的全网曝光度碾压其他新势力。

利用这个东风，销售狂人张勇也开始在他擅长的领域发力。

从2021年到2022年，哪吒汽车疯狂跑马圈地，全国开了近1000家门店。

哪吒的门店大多在县城，以及三四线城市，比“蔚小理”的门店多3—5倍。

张勇力推的爆品就两款，哪吒V和哪吒U，前者售价最低5.99万，后者售价在13万左右。

彼时，特斯拉，蔚来，小鹏等电动车，售价大多在20万以上，比亚迪也未全力下沉，在这种态势下，哪吒精准卡位下沉市场。

哪吒V比同期的五菱，长安同级车还便宜一两万。

2022年，哪吒共卖出15.2万辆，在造车新势力里一举夺冠，堪称“高光时刻”。

在那一年的中国企业领袖年会上，周鸿祎发言，很高兴看到哪吒汽车拿到造车新势力交付榜第一名，360没有下车，还会坚定前行。

诡异的是，恰恰是在这个看似“大获全胜”的时刻，周鸿祎却没有追加原先预定的10亿元投资，反而转让了部分股权，持股降低到11.4%。

在哪吒公司内部，也没有豪华的庆功宴，核心团队围坐办公室，边吃着盒饭，边开复盘会，只是对外低调地发了一张海报，宣布哪吒成为2022年度新势力销量冠军。

事出反常必有妖。

原来，哪吒能成为新势力销冠，主要是因为定价足够低（5.99万）。

而如此低的定价，几乎没有盈利空间，毛利率为负，卖一辆亏一辆，只是在各种补贴的支撑下，勉强进行跑马圈地。

之所以赔钱赚吆喝，还有个重要原因，哪吒计划在2022年底完成股改，目标2023年港股上市。

拿下新势力销冠的名号，主要是为了稳住投资人的信心。

在哪吒成为新势力销冠的2022年，净亏损达到69亿。

如张爱玲的名言，一袭华美的袍子，里面长满了虱子。

“销冠”的名头固然荣耀，内里的经营状况，却也是纸包不住火。

《水浒传》里，武都头劝嫂子潘金莲，表壮不如里壮，就是这个意思。

《金瓶梅》里，李瓶儿奚落蒋竹山，银样蜡枪头，也是这个意思。

成为银样蜡枪头的“销冠”前后，哪吒先后尝试在科创板、港股IPO，均因亏损过大，股权混乱而搁置。

屋漏偏逢连夜雨。

2023年3月，车界的重量级玩家纷纷发力，比亚迪海鸥上市，最低售价仅3.98万，比哪吒V还便宜2万，而在品牌、品控、三电技术方面，则全面碾压。

与此同时，五菱缤果，长安Lumin同步降价，5万级市场瞬间红海，哪吒V的价格优势全无，销量直接腰斩。

眼看“低端车”风光不再，哪吒心急忙慌，投入数十亿，推出哪吒S（售价20万到34万）以及哪吒GT，（售价18万到24万），对标特斯拉Model3，比亚迪汉。

怎奈，哪吒的品牌力，撑不起高溢价，加之技术储备不足，在辅助驾驶，车机系统等方面，无法跟巨头们打擂台。

整个2023年，哪吒S仅卖出1万多辆，哪吒GT更惨，月销量才几百台。

由此，哪吒的数十亿研发，几乎打了水漂。

更可怕的是，哪吒的亏损黑洞，越来越兜不住了，就像《一代宗师》里的台词，里子兜不住血，流到了面子上。

从2021年到2023年，哪吒累计亏损183亿元，单车亏损超8万元。

因亏损严重，哪吒将研发经费砍半，研发费用率仅3.2%，远低于行业的平均研发费用率12%，核心技术全靠外采，三电自研率不足15%，毫无护城河可言。

就在这个焦头烂额的时刻，周鸿祎和张勇来到了短视频荧幕前，当着吃瓜群众的面儿，讨论起了是否要给哪吒改名。

2024年，北京车展直播，周鸿祎当众“训”起了张勇。

周鸿祎说，理想对标保时捷，哪吒对标什么？

张勇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周鸿祎直接抢过话头，不就是年轻人第一辆家庭车吗？说清楚！

周鸿祎又问，小米SU7 卖的最好的，是什么颜色？

张勇答，蓝色。

周鸿祎喝道，是紫色！你连对手都不研究？

周鸿祎拿起哪吒车钥匙，吐槽道，这设计太丑了，直男审美！学学法拉利，小米！

张勇尴尬陪笑，点头。

网友戏称为：李靖训哪吒。

周鸿祎多次劝张勇，学雷军做个人IP，多直播，多站台，给品牌带流量。

张勇在微博蛐蛐，最近感受颇深，都不创业了，都去干“企业家IP”了。

周鸿祎看到后，直播回应，张勇又在胡说八道，让他继续把流量做好。

随后，张勇删文，改口：误会误会，感谢周总指导。

周鸿祎多次公开说，哪吒营销太土，自嗨，不会讲故事，命名全是字母，消费者记不住。

张勇每次都表示，周总说得对，我们改。

哪吒的后续车型，仍然是哪吒加字母，营销风格也没怎么变，左耳进右耳出。

改名风波中，哪吒这个名字，在投票结果中输了，张勇站出来官宣，表示不改名。

哪吒的反叛基因，似乎早已融进了张勇的血液，我命由我不由天，自然也不由周鸿祎。

但市场规律已然做出判决。

改名风波之后，2024年6月，哪吒正式递交港交所IPO申请，计划募资30亿港元。

港交所要求补充持续经营能力，内控，债务风险等资料，上市进程暂停。

2024年12月，张勇卸任CEO，只保留联合创始人和顾问身份。

离职前，张勇在直播中说，哪吒是我亲儿子，我永远不会离开。

2025年5月13日，哪吒被申请破产审查，IPO彻底终止。

2026年春，在江西宜春的空空荡荡的废弃厂房里，地上零星散落着哪吒的车标，那个酷似风火轮和三花瓣的红蓝渐变铝合金物件，沾满了灰尘，像动漫电影里因命运不济被活活逼死的哪吒。

我命由我不由天，哪吒在复活之前，经历了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的自刎惨剧，才得以借“莲花化身”重生，《封神演义》里描述得更为血腥——剖腹，剜肠，剔骨肉。

现实比神话更残酷，“哪吒”无法重生，只能在废弃的工厂里，留下尸骨的残骸。

而在造车新势力的潮起潮落中，哪吒的溃败，可能只是个序幕，大逃杀般的商业史诗刚刚开始，专家和砖家，都开始预测，未来三到五年，能活下来的新势力，大概率不超过5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