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转150万奖金给小舅子,我淡定说驻深圳5年,她狂联我被拉黑
楔子
妻子150万年终奖到账的第二天,我无意间看到转账记录——全部打给了她弟弟。我没吵没闹,只是平静地告诉她:“公司派我去深圳驻点,五年。”她愣了一下,说“这么久?”我说“嗯”。然后我收拾了行李,换了手机号,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前三个月她疯了似的找我,后来没动静了。直到第五年,我回到这座城市,在商场里看到一个女人牵着两个孩子。她认出我的那一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你知不知道,那是你的孩子。”
第1章 150万
方晴到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
我在客厅看电视,财经频道,声音开得很小。墙上的钟指向七点二十三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超市的,装着水果和牛奶,另一个是某品牌的包装袋,口红或者香水之类的东西。
“今天发奖金了?”我看着那个品牌袋随口问了一句。
她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很短,但我捕捉到了。六年的夫妻,她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个不自然的肢体语言,我都熟悉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
“嗯。”她把袋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发了。”
“多少?”
“一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但我知道一百五十万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从普通职员做到总监,这一百五十万是她今年项目提成加年终奖的总和,是她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一笔收入。
“不错。”我说。
她换了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台。电视剧频道,放的是一部都市情感剧,男女主角正在争吵,声音很吵,她也没看。
“你不想知道我打算怎么用这笔钱?”她问。
“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我每次不追问她不想说的事情时,她都会这样看我一眼。不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抱怨我不够关心她,又像是在庆幸我没有追问。
我们之间一直是这样。她不说,我不问。她说了,我也不一定问。不是不关心,是觉得成年人应该有自己的空间,自己的钱自己支配,不需要跟谁报备。
我以为这是信任。
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信任,是疏远。
第二天我休息,在家处理一些工作邮件。下午的时候查了一下共同账户的余额,发现那笔钱没有转进来。我以为是直接进了她个人账户,也就没多想。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你那笔钱到账了?”
“到了。”
“转到理财账户了?”
她沉默了一秒。
“转给我弟了。”
我手里的鼠标停在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的节奏。
“转给他干什么?”
“他说有个项目急需用钱,周转三个月就还。”
“什么项目?”
“他没细说,就说是跟朋友合伙做的。”
我没再问了。
一百五十万,她说转就转了,连跟我商量都没有。不是因为她觉得不需要跟我商量,是因为她知道我不会同意,所以干脆不跟我说。等木已成舟,钱已经转出去了,我还能怎样?跟她吵架?跑去把钱要回来?跟她弟弟撕破脸?
她知道我不会。
因为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跟人起冲突。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家里的钱她管,大小事她定,我说好、行、没问题。我以为这是包容,是尊重,是给她足够的空间和自由。
后来我才明白,这不是包容,是逃避。
我逃避跟她意见不合时的争吵,逃避需要做决定时的压力,逃避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让了六年,让到最后,连一百五十万她都觉得可以不跟我说了。
第2章 方磊
方磊是小舅子,方晴的亲弟弟,比我小九岁。
说起来方家的情况有点特殊。方晴爸妈老来得子,生方磊那年方妈妈已经四十三了,方爸爸四十六。老两口对这个儿子宝贝得不得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
方晴比弟弟大十二岁,从方磊出生那天起就被父母灌输了“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的观念。这种观念根深蒂固,根植到骨子里,改都改不掉。
我认识方晴的时候,方磊刚上大一。那会儿这孩子看着还挺正常的,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像个老实孩子。我第一次去方家吃饭,他叫了我一声“哥”,叫得挺自然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他的保护色。
方磊大学毕业后先是进了一家金融公司做销售,干了大半年嫌压力大辞职了。又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干了三个月嫌工资低不干了。后来陆续换了好几份工作,没有一份干满一年的。
方晴每次跟我说起她弟的工作,都是同一个开头——“这次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铁打的方磊,流水的单位。每次都是满腔热血地进去,灰头土脸地出来。每次都说“这个行业有前途”,干几个月就说“这个行业不行”。
方磊折腾了几年,最后决定“创业”。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方晴正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看新闻。方磊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所谓的“商业计划书”,其实就是一个PPT截屏,上面画着几条线和几个箭头。
“姐,姐夫,我这个项目真的很有前景。跨境电商,你知道吗?就是把国内的东西卖到国外去,现在政策支持,利润空间特别大。我跟几个朋友一起做,他们都有经验,就差启动资金了。”
方晴从厨房探出头:“上次你说跟朋友合伙做直播带货,亏了二十多万,那个窟窿还是我帮你填的。”
“那次不一样。那次是有人坑我,这次是我自己做,不一样。”
方晴没再说话。
我在旁边听着,一个字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方磊这个人,你劝他他不会听,你骂他他会记仇。与其跟他吵,不如让他自己去碰壁。
我以为碰几次壁他就会学乖。
我不知道的是,他碰的不是墙,是方晴这堵墙。撞不疼,所以他永远不会停。
第3章 深圳
五天后,公司发了调令。
我在一家大型制造业企业做供应链管理,干了十来年,从普通专员做到区域总监。公司业务扩张,需要在深圳设立一个新的办事处,负责华南地区的供应链整合。
“需要一个人过去驻点,大概三到五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总经理找我谈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方晴在做饭。厨房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香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有节奏。她做饭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以前我偶尔会从背后抱她一下,她都会说“别闹,油溅到你”。后来我不抱了,她也不说了。
“公司要派我去深圳,下周一走。”我在厨房门口说。
锅铲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去多久?”
“三到五年。”
沉默。
油烟机嗡嗡地响,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方晴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我。
“这么久?”
“嗯。”
“什么时候决定的?”
“今天。”
“你不能不去?”
“不能。”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继续做饭。
“吃饭了。”她说。
那顿饭我们吃得跟平时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孩子学校要开家长会,我说你去吧,我去不了。她说周末要不要一起带孩子去公园,我说这周末我要收拾行李。她说好吧。
不咸不淡。
不冷不热。
像是两个合租的室友在交代生活琐事,而不是一对夫妻在讨论一个即将分隔两地、长达五年的离别。
出发那天,方晴送我到了机场。
她开了车,我坐在副驾驶,孩子在后面安全座椅上睡着了。早上七点多,机场高速车不多,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抹布。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
“深圳那边房子找好了吗?”
“公司安排了。”
“那就好。”
车子在高架上开着,导航在提示前方两百米靠右行驶。方晴打了转向灯,变道,汇入去航站楼的匝道。
“方晴。”
“嗯。”
“那一百五十万,还能拿回来吗?”
她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方磊说三个月。”
方磊说。
他说什么你都信。
我没说出口。
车到了出发层,靠边停下。我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拎起行李箱。孩子还在睡,我没吵他。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我关上车门,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航站楼。
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回头,是因为我知道,如果回头看到她在看我,我会走不了。但如果回头看到她没在看我,我又会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不管哪种情况,我都不好受。
所以我没回头。
第4章 拉黑
深圳的生活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不是更忙,是更空。
办事处刚开始只有三个人,我、一个刚毕业的小伙子、一个行政兼前台。办公室在南山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九楼,窗外能看到海。天气好的时候海面泛着光,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玻璃。
工作不难,难的是工作以外的时间。
晚上回到出租屋,一室一厅,家具齐全,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我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大,让屋子里有点人气。财经频道、体育频道、电视剧频道,轮着放。有时候看进去了,有时候是听着声音发呆。
方晴偶尔会打电话来,问吃饭了没有,工作忙不忙,深圳天气怎么样。我说吃了,忙,天气挺好。她说那就好。
最长的一通电话,一分四十二秒。
最短的一通,四十三秒。
她不问我想不想她,我也不说我想她。
我们像两个在电话里核对工作进度的同事,说完该说的就挂,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到深圳的第三周,有一天晚上我喝了点酒。
不多,两罐啤酒,但大概是空腹喝的原因,头有点晕。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方晴的微信,打了四个字:“我想你了。”
打了,删了。
又打,又删了。
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放下了手机。
说什么呢?说了又能怎样?她能来深圳吗?她能不管孩子不管工作来陪我吗?不能。那我说了除了让她觉得我矫情,还有什么用?
成年人的感情,都是吞下去的。吞到肚子里,烂在肠胃里,变成脂肪,变成血压,变成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那一声无声的叹息。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方晴打电话来。
“方磊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可能要延期才能还钱。”
“延期多久?”
“他说半年。”
“好。”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钱已经在你弟手里了,我生气他就能还吗?”
“陆沉——”
“我在加班,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换了一个手机号。
然后把方晴的微信、电话、所有社交账号,全部拉黑了。
不是赌气。
是切断。
既然分隔两地已经成了常态,既然一百五十万可以不说一声就转走,既然我在这个家里已经不是一个必须被商量的人,那我还有什么必要维持这些形式上的联系?
每天一通报平安的电话?
每周一次“这周回不回来”的问询?
每个月一次“生活费转了吗”的提醒?
这些形式上的联系,维持的不是感情,是习惯。而习惯这东西,一旦被打破,你会发现它本来就不该存在。
我把旧手机卡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咔嗒一声,像一扇门关上了。
第5章 方晴
拉黑后的前三个月,方晴疯了似的找我。
她打我公司电话,前台转给我,我说“你好”,她在电话那头哭。
“陆沉,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把我拉黑了?你为什么要把我拉黑?你到底怎么了?”
“我在忙,有什么事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公司安排,不知道。”
“你是不是因为那一百五十万在跟我生气?我说了方磊半年就还,他说——”
“方晴。”我打断了她,“那一百五十万是你的钱,你想给谁就给谁,我没有权利干涉。我也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这边还有会,先挂了。”
不等她回应,我挂了电话。
对前台说:“以后方晴打来的电话,不用转给我了。”
前台小姑娘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她又打到我同事手机上。同事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我摇了摇头,同事说“她不在”,然后挂了。
她还找到了我在深圳的住址。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到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小纸箱。保温袋里是炖好的排骨汤,纸箱里是我爱吃的柿饼、核桃和一些老家特产。
没有留纸条。
但我知道是她。
因为那个保温袋是家里那个,把手上有油渍,洗不掉的那种。孩子小时候抱着那个保温袋当玩具,啃过上面的提手,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牙印。
我把保温袋拎进屋,把汤喝了。排骨炖得很烂,大概是炖了好几个小时,骨头都酥了。汤的味道很熟悉,是方晴的手艺——盐放得少,姜放得多,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不腻,很暖。
柿饼和核桃我没舍得吃,放在茶几上,看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吃了。
柿饼很甜,甜得发齁。
核桃是手剥的,壳裂得很整齐,大概是用了那个老式的核桃夹子——买了好几年了,一直放在厨房抽屉最里面。
给她打电话报平安?说汤很好喝?说我收到东西了?
没有。
我把保温袋洗干净,放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它不见了。
大概是物业收走了吧。
或者是她拿回去了?
我不知道,也没问。
第6章 动静
后来她不再打电话了。
消息也少了。
从每天几条到每周几条,到每月几条,到没有。
但我还是会从各种渠道知道她的一些消息。毕竟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总有一些共同的朋友、同事、亲戚。他们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偶尔在聊天的时候提起。
“方晴她弟好像做生意又亏了,欠了不少钱。”
“方晴最近瘦了很多,是不是身体不好?”
“方晴好像换了个工作,工资比以前低了不少,但离家近,方便照顾孩子。”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针,扎在心上。不致命,但疼。
我得承认,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不是无动于衷的。我有冲动想打电话给她,想问她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帮忙。但每次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我能帮她什么?
帮她给方磊擦屁股?
帮她还那些方磊欠下的债?
还是帮她做那个她永远做不了的决定——跟方磊划清界限?
我帮不了。
因为方晴自己不想改。她不想跟方磊切割,不想放下那个“我是姐姐我要照顾弟弟”的包袱,不想面对她爸妈失望的眼神。她宁愿自己累死、苦死、被拖死,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这样的人,你帮不了她。
不是因为你能力不够,是因为她根本不想被帮。
第7章 五年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六天。如果算上闰年的话。
深圳的五年,说快很快,说慢很慢。快是因为忙,每天从早忙到晚,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慢是因为孤独,下班后回到出租屋,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觉得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指针半天才动一下。
办事处从三个人发展到三十多人,业务覆盖了华南六省。我从总监升到了副总裁,公司在深圳买了新的办公楼,我也从出租屋搬到了公司分配的一套公寓里。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我还是一个人。
偶尔有同事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拒绝了。不是放不下方晴,是没有那份心力。工作已经够累了,回到家只想躺着,不想再重新认识一个人,重新了解一个人,重新习惯一个人。
而且,我心里有一个角落,始终放着两个人。
不是方晴。
是孩子。
我的孩子。走的时候他刚满六岁,上小学一年级。现在应该十一岁了,上五年级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变声,学习成绩好不好,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
这些念头会在深夜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有一次我在商场里看到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跟他妈妈在买冰淇淋。那个男孩笑得很大声,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妈妈发现了我的目光,警惕地拉着孩子走开了。
我才意识到,自己站在那里,像一个人在偷别人家的幸福。
第8章 回到原点
第五年,公司把我调回了原来的城市。
职位又升了一级,负责整个华东大区的业务。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里,四十二楼,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
回到这座城市的第一个周末,我去了以前常去的一家商场。
不是刻意去的,就是路过,想进去买点东西。以前周末经常带方晴和孩子来这里,孩子喜欢吃三楼的云吞面,方晴喜欢逛一楼的那家服装店。
商场还是那个商场,格局基本没变。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二楼是女装,三楼是餐饮和童装,四楼是电影院和健身房。连那棵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大型装饰绿植都没换,只是叶子看起来有点旧了,蒙了一层灰。
我从一楼坐扶梯往上,经过二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站在一家童装店门口,手里牵着两个孩子。
是的,两个孩子。
一小女孩,一小男孩。
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只毛绒兔子。小男孩大一些,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正在翻看架子上的一本绘本。
女人穿着一条浅灰色的长裙,头发披着,没化妆。她的侧脸很好看,下巴的线条很柔和,鼻梁高高的,睫毛很长。
我站在扶梯上,看着她。
扶梯在上升,我离她越来越远。
但我看清了她的脸。
方晴。
五年了,她变化很大。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锁骨很深,手臂细得像一折就会断。她的脸色不太好,有点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长期睡眠不足或者营养不良。
但她还是她。
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张嘴,都是她。
扶梯到了三楼,我站在栏杆边,低下头往下看。
方晴蹲下来,给小女孩系鞋带。小女孩调皮地动来动去,她轻声说了句什么,小女孩就乖乖不动了。旁边那个大一点的男孩,伸手帮小女孩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个男孩的脸,我看清了。
他长得像我。
不,不只是像我,是——那分明就是我的脸。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睛形状,同样的鼻子轮廓,连嘴角那颗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那个孩子,至少有七分像我。
没有人会看错。
我站在三楼的栏杆边,手紧紧攥着不锈钢栏杆,指节发白。
然后方晴抬起头来。
她看到了我。
隔着一层楼的距离,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和没流完的泪,我们对视了。
方晴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她手里的兔子掉在了地上。
小女孩弯腰去捡,喊了一声“妈妈”。
方晴没有回应。她直直地看着我,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地,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没擦。
就那么流着。
旁边那个男孩顺着她的目光看上来,看到了我。他歪着头,皱了一下眉,眼神里有一种小孩特有的好奇和警惕,大概在想:这个叔叔是谁?为什么妈妈哭了?
方晴终于回过神来,蹲下去,跟两个孩子说了几句话。然后她站起来,一只手牵着小女孩,一只手搭在男孩肩上,带着他们往扶梯方向走。
我看着他们上了扶梯。
扶梯在上升。
我们在靠近。
方晴的眼睛红红的,睫毛膏糊在下眼睑上,黑乎乎的两道。但她没有去擦,也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就那么看着我,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陆沉。”
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商场里人来人往,很吵,但我听到了。
“方晴。”
“你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又抬头看我。
“这是——”
“妈妈,他是谁?”小女孩子拉着方晴的手问。
方晴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你们的爸爸。”
第9章 五年前的那些事
商场四楼有家港式茶餐厅,以前我们经常来。
方晴点了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还有一碗云吞面——以前每次来必点的。服务员把菜端上来的时候,我看着那碗云吞面,鼻子酸了一下。
男孩坐在方晴旁边,小女孩坐我旁边。她不认生,上了椅子就开始玩桌上的筷子,把两根筷子交叉着搭来搭去,搭成一个十字架。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陆一一。”
“陆一一?”
“对,”方晴擦了擦一一嘴角的酱油,“大名陆一,小名一一。”
“陆忘。”旁边的小男孩说。
我转过头看他。
他比我走的时候大了很多。五年前他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才到我腰那么高。现在他十一岁了,已经到我胸口了。他的脸长开了,眉眼间全是我的影子。
“你叫什么?”我问。
“陆忘。忘记的忘。”
陆忘。
我的儿子叫陆忘。
我的女儿叫陆一。
陆一。一一。一个“一”字。两个“一”字,念起来不就是一一?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方晴,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说点什么?”
方晴低着头,手指绞着餐巾纸,把纸撕成一条一条的,在桌上摆成一排。
“你走的时候,我怀孕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跟你说了,你会留下来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会。
我不会。
那时候我已经在深圳了,公司刚起步,事情一堆,怎么可能因为你怀孕就回来?而且,就算我回来了,那些问题还在——方磊,一百五十万,还有我们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
“你不会回来。”方晴替我说了,“我知道。所以我不说。说了你也不会回来,只会让你为难。”
“一一今年多大?”
“四岁。”
“我走的时候,她——”
“你走的时候我刚刚怀上,自己都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月经没来,去医院一查,五周了。”
五周。
一个多月。
如果我再晚走几天,如果我那天听了她想说的话——但她没说。她选择了沉默,把这件事咽了下去,就像我咽下那一百五十万的事一样。
我们都在咽。
咽到最后,胃里装满了没说出口的话,撑得整个人都变了形。
“方磊那笔钱呢?”我问。
方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撕餐巾纸。
“亏了。一分都没拿回来。”
“他后来又跟你要过?”
“要过。我没给。”
“为什么?”
“因为你走了。”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走了以后我才想明白一件事——我把我弟弟养成了什么?一个吸血鬼。他吸我的血,吸爸妈的血,吸了这么多年,我从来说过一个不字。因为我觉得我是姐姐,我应该的。”
“但你走了。你不要我了。”
“我突然觉得,我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我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钱、所有的心血都给了弟弟,到头来,我最应该珍惜的人走了。”
“陆沉,你知道吗?你走的时候,最难过的不是你不回来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走。”
“你对我不好吗?你对我太好了。你什么都依着我,什么都不跟我争。我以为你是懦弱,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懦弱,你是失望。你对我失望,对我们的婚姻失望,对我那个家失望。所以你走了,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你为什么要拉黑我?你不跟我吵架,不跟我闹,不骂我,不打我,你直接走了,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断了。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连个缓冲都没有,直接掉进深渊里。”
“我想找你,找不到。给你公司打电话,你不接。给你同事打电话,他们说你忙。你换了手机号,我打不通。我甚至想过去深圳找你,但一一那时候才一岁多,没人帮我带,我走不了。”
“我在家里坐着,看着你留下的那些东西,想着你到底还回不回来。”
“一天想,一个月想,一年想。后来不敢想了,因为一想就哭,孩子看到我哭也跟着哭,我不想让孩子看到我哭。”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餐巾纸已经撕成了一桌子的碎屑,白白地铺在桌上,像一滩融化了的雪。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掌心的茧硬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指甲短秃。那是一双做家务、带孩子、熬夜工作留下的手。
她反握住了我的手。
握得很紧。
指节发白。
“方晴。”
“嗯。”
“那两年,你一个人带孩子,怎么过来的?”
“就那么过来的。”她说,“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一一生下来的时候很小,才四斤多,在保温箱里住了快一个月。我每天去医院看她,看完了回家照顾陆忘。陆忘那时候还不习惯有妹妹,老是吃醋,动不动就哭,我就抱着他哄,哄完了再去医院。”
“你爸妈呢?”
“我爸身体不好,我妈要照顾他。我一个人,能行。”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从来没问过。”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你从来没问过。
是啊,我没问过。我五年没跟她联系,没问过她过得好不好,没问过孩子怎么样,没问过她有没有再婚,没问过她有没有新的生活。我把自己封闭在深圳那个小世界里,假装过去的一切都跟我无关。
但我知道不是无关。
从我看到陆忘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跟这个女人、跟这两个孩子,永远都有关。
第10章 回家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方晴说:“你回哪里?”我说:“还没想好。”她说:“回家吧。”
两个字——回家。
商场的停车场在地下二层,光线不太好,灰蒙蒙的水泥墙,地上画着白色的停车线。方晴开的还是一辆白色的SUV,但不是以前那辆了,以前那辆是丰田,这辆是本地的品牌,便宜、实用,大概是换不起好车了。
她开车,我坐副驾驶,两个孩子坐后面。
陆一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我腿上,两只小手扶着车窗,看着外面飞快后退的行道树和路灯,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谁说话。陆忘坐在女儿座椅上,安静地翻着一本漫画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忘。”我叫他。
他抬起头。
“你恨爸爸吗?”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
“妈妈说爸爸不是不要我们,是迷路了。找了好久才找到回家的路。”
方晴握着方向盘的手攥紧了一些,指节发白。
“妈妈说的对。”我说,“爸爸迷路了,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
陆忘点了点头,继续看他的漫画。
一一从我腿上滑下去,爬到后座,跟哥哥挤在一起,两个人头碰头地看着同一本漫画书,时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以前那个小区。
小区变化不大,门口的保安换了,以前那个爱笑的老头不在了,换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笔挺的制服,精神了很多。绿化带里的树长高了不少,以前刚到二楼窗户,现在快顶到四楼了。停车位还是那么紧张,方晴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位置。
上楼,开门。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束花,百合和雏菊,有些蔫了,大概是几天前买的。墙上挂着的还是那张全家福——陆忘满月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拍的。
一家三口。
那时候还没有一一。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沙发换了,以前那个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深蓝色的皮质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电视柜还是那个电视柜,但电视换了一个更大的。
客厅的角落多了一个儿童书架,五层,摆满了绘本和童话书。书架旁边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盒水彩笔和一沓画纸,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小动物和太阳。
墙上贴着一幅画,画的是两棵大树和两棵小树,大树的树干上写着“妈妈”和“爸爸”——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方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陆忘画的。幼儿园的时候画的。那时候他问我,‘爸爸长什么样’,我给他看你的照片,他就画了这幅画。画了好多天,涂了改改了涂,最后画成这样。”
“他画得很好。”我的声音有点哑。
“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每年都说快了,说了五年,你终于回来了。”
陆忘趴在沙发扶手上看漫画书,陆一一在地毯上搭积木。方晴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我,一杯自己端着。
厨房里飘出一股炖汤的味道,红枣、枸杞、乌鸡的,很浓很香。
“什么时候炖的汤?”我问。
“早上。本来打算给孩子喝的。”
“刚好,我也想喝。”
方晴看了我一眼,转身去厨房盛汤。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看着那两个在地毯上玩耍的孩子,看着方晴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五年了。
我以为她过得不好。
其实她过得真的不好。
但她撑过来了。
一个人。
两个孩子的妈妈。
没有丈夫。
第11章 方磊的结局
方磊的事,是方晴慢慢告诉我的。
我回来以后,没有马上搬回家里住。方晴说“慢慢来”,我说好。但我每天下班都去她那里吃饭,陪孩子写作业、玩游戏、洗澡、讲故事。有时候晚了就在沙发上睡,第二天早上直接去公司。
方晴说:“你搬回来吧,沙发睡久了腰不好。”
我说:“好。”
搬家的那天晚上,方晴做了一桌子菜。陆忘帮她把菜端到桌上,一一在旁边摆碗筷,把筷子摆得东倒西歪的。
吃完饭,一一缠着我讲故事,讲了三个还不停,最后是方晴把她抱回房间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
方晴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方磊进去了。”她说。
“什么?”
“诈骗,判了七年。去年的事。”
“诈骗谁?”
“他自己公司的合伙人。他骗人家说有个大项目,让人家投了两百多万,拿去还赌债了。人家报警,他跑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被抓了。”
“赌债?”
“他早就开始赌了。最早是赌球,后来去澳门,再后来在网上赌。他跟我说的那些项目、投资、创业,全是假的。钱都被他拿去赌了。”
一百五十万。
被他拿去赌了。
也许那些钱在赌桌上连一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消失了。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赌的吗?”方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的故事。
“什么时候?”
“大学毕业那年。他找工作不顺利,心情不好,朋友带他去赌球,赢了点钱,他觉得找到了发财的路子。后来一直输,输了很多,跟我爸妈要钱,跟我借钱,借不到就去借高利贷。我给他的那些钱,大部分都用来还高利贷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走以后。他有一次喝醉了,打电话跟我哭,说他对不起我,说他骗了我,说那些钱全被他糟蹋了。”
“你当时什么反应?”
方晴沉默了很久。
“我想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丝绒上,没有声音,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我这辈子到底在干什么?我老公被我逼走了,我弟弟是个赌徒,我爸妈身体不好,我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肚子里还有一个。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的手猛地握紧了她的手臂。
“然后呢?”
“然后陆忘醒了,从房间里出来,抱着我的腿说‘妈妈我怕’。”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想,我不能死,我死了他怎么办?他才六岁,他不能没有妈妈。”
“所以我回来了。从阳台上下来,把陆忘抱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去厨房喝了杯水。”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了产检。”
“一一,就是在那个时候有的。”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很明亮。
“我给她取名叫陆一。一,从头开始的意思。新的开始。”
“你不是说是从‘一一’那个儿歌来的?”我问。
“那是骗你的。我怕你觉得我矫情。”
我不觉得矫情。
我觉得心疼。
一个女人,站在阳台上,一只脚已经踏出去了,因为孩子的一声“妈妈我怕”又收回来了。然后又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撑起了整片天。
而我,在深圳,什么都不知道。
第12章 赌
后来我查了方磊的事。
不,不是我查的,是他出狱后自己找上门来说的。
他瘦了很多,瘦得像一根竹竿。以前那个白白净净、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方磊不见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三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手指发黄的中年男人。
“姐夫。”他叫我。
“别叫我姐夫。”
“对不起。”
“你跟方晴说。”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一个大男人,蹲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对不起我姐。我不是人。我骗了她那么多钱,害她跟姐夫离婚,害她一个人带孩子——”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打断了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出来以后找了份工作,在快递公司分拣包裹,一个月四千多。我想慢慢把钱还给姐,可能还不完,但能还多少还多少。”
“你戒赌了吗?”
“戒了。在里面的时候戒的。戒不掉就出不来了。”他抬起头看着我,“姐夫,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求你信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姐这些年不容易,你要是还愿意跟她过,你就好好对她。”
“你要是不愿意,你别耽误她。”
最后这句话,他说的很认真。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苍老的、被生活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叫我“哥”的样子。那时候他才十九岁,高高瘦瘦的,穿着白T恤,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后来他变成了一个赌徒。
再后来他变成了一个囚犯。
现在他想变回一个人。
“你好好工作,好好还钱,好好做人。”我说,“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方磊在地上跪了很久。
我拉他,他不起来。
陆忘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愣住了。
“爸,他在干什么?”
“他在请求原谅。”
“你原谅他了吗?”
“我原不原谅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妈原不原谅他。”
方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锅铲,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眼泪无声地流。
她没有走过去扶他。
但也没有转身走开。
第13章 陆一
陆一一四岁了。
她跟陆忘不一样,陆忘小时候像方晴,一一像我。
她的眉眼、鼻子、嘴巴,连笑起来嘴角上扬的角度,都跟我一模一样。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孩子跟你长得真像”的时候,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应该像方晴。
方晴比我好看一百倍。
但她就长这样了。像那个五年没见的爸爸,像一个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陌生人。
她不怕我。
这一点让我既欣慰又心酸。
“爸爸,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她坐在我腿上,翻着一本绘本,翻到一页有企鹅的,指着说“这个是爸爸”。
“爸爸迷路了。”
“妈妈说过。爸爸好笨哦,别人都不会迷路,就你会。”
“对,爸爸好笨。”
“那你以后还迷路吗?”
“不迷路了。”
“你保证?”
“我保证。”
她伸出小拇指。
我跟她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口齿不是很清楚,说的话含含混混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懂。
一百年。
太长了。
但我想试试。
第14章 陆忘
陆忘十一岁了。
他不太跟我说话,但也不排斥我。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回答,简短的、礼貌的、像跟一个不太熟的叔叔说话的那种回答。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随便。”
随便。这个词太熟悉了,我以前经常说。方晴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问我周末想去哪儿,我说随便。问我这件衣服好不好看,我说随便。
随便的背后,是不在乎。
陆忘说随便,是不在乎我吗?
还是他在乎,但不敢表现出来?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他们都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陆忘的字迹。
“爸爸,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不习惯家里多一个人。我习惯了和妈妈两个人睡觉,习惯了妈妈一个人给我开家长会,习惯了没有人叫我爸爸。你来的时候我很高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知道你下班以后会不会累,不知道我叫你爸爸的时候你会不会烦。——陆忘”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第二天早上,我送他上学。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到了校门口,他背上书包准备走。我叫住了他。
“陆忘。”
他回过头。
“我喜欢你叫我爸爸,不会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对我来说,比签下一百份合同都有价值。
第15章 方晴
方晴瘦了。比以前更瘦。
有一天我陪她去医院做体检,她百般推辞,说没时间,说公司忙,说孩子没人带。我说这些都不是理由,你必须去。
她还是去了。
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我在她旁边。医生念了一些指标,我记不住那些专业的术语和数据,但我听懂了医生的态度——脸色凝重,语气低沉,建议尽快复查。
方晴拿着报告,什么都没说。
出了医院大门,她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方晴。”
“嗯。”
“你告诉我要多久了?”
“什么?”
“你生病的事。告诉我,多久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陆沉,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五年没来找你吗?不是找不到你,是——”
“是什么?”
“我没力气了。身体没力气,心也没力气了。我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活着上——活着上班,活着带娃,活着交房租水电,活着付医药费。”
“什么病?”
“肾。”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第16章 秘密
方晴的病是三年前查出来的。
慢性肾炎,发现的时候已经拖了一段时间了。医生说如果再晚几个月,可能就要发展到尿毒症阶段。
她没告诉我。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我在深圳,她在老家。我知道了能怎样?辞了工作回来照顾她?她不想拖累我。不辞工作,在那边干着急?她说那又何必。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了?”
“还有陆忘。”她笑了一下,“他那时候八岁,已经会照顾我了。我住院的时候他放学以后来医院陪我,帮我倒水、扶我去洗手间、在病床边写作业。隔壁床的阿姨问他‘你爸爸呢’,他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不会跟你说。他觉得说出来你会难过。”
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白花花的,晃眼。方晴坐在台阶上,我蹲在她面前。
“方晴,我们复婚吧。”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复婚。明天就去办。”
“你疯了?”
“没疯。我想了一晚上。”
“你想什么了?”
“想我们这五年。想你把一一生下来,一个人带了四年。想陆忘八岁就开始在医院照顾你。想你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撑到身体撑不住了。”
“我想,我以前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但我还有后半辈子。我可以慢慢还。”
方晴哭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嚎啕大哭。在医院门口,当着来来往往的人,她哭得像个孩子。
她扑进我怀里,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五年缺失的拥抱全部补回来。
“陆沉,你不要骗我。”
“不骗你。”
“你要是再——我就——”
“没有要是。没有下一次。”
尾声
复婚那天是立春。
民政局换了新地址,比以前大了很多,装修得很漂亮,大厅里贴着红色的喜字,到处是来领证的新人,捧着花,穿着情侣装,笑容灿烂。我跟方晴站在队伍中间,前后都腻乎,只有我们两个安安静静的。
“方晴。”
“嗯。”
“对不起。让你等了五年。”
“没关系。”
“什么?”
“你回来了,就没关系了。”
轮到了我们。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离婚证,又看了一眼我们,大概每天要办不少复婚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想好了。”方晴说。
“那签吧。”
签完字,拿着新的结婚证出来,阳光很好。方晴把小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跟以前那个不一样了。”她说。
“什么不一样?”
“封面颜色深了一点,里面的字也不太一样。”
“东西不一样没关系。人一样就行。”
方晴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的那种,不刺眼,但很暖。
方晴的病经过治疗,控制住了。
医生说她的肾功能虽然受损,但还没到不可逆的程度。只要坚持治疗、定期复查、好好休息,可以维持很长时间。
我让她把工作辞了,在家安心养病。她说不行,我说行。她说不想花我的钱,我说你的钱是咱家的钱,我的钱也是。她说你养我啊?我说对,我养你。
她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句话她等了太久。
方磊出狱后在快递公司干了两年,还了一部分钱。后来考了一个电工证,在一家物业公司当电工,工资比以前高一些。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转一半给方晴,雷打不动。方晴把钱存着,说等他结婚的时候给他。
方磊说他不结婚了,没脸结婚。
方晴说随你,等你遇到合适的人再说。
有一天方磊带来一个女孩,说是他同事。女孩不高,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细声细气的,很温柔。
方磊介绍的时候说:“这是我姐,这是我姐夫。”
女孩叫了声“姐姐”“姐夫”。
方晴拉着女孩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
“好孩子。”她说。
陆忘上初中了,成绩中等,不拔尖也不垫底。他对我的态度变了很多,从一开始的客气疏离,到现在的自然自在。他会主动跟我聊天,问我工作上的事,跟我讨论游戏,偶尔还会跟我开个玩笑。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爸,你以后还会走吗?”
我说:“不会。”
他说:“保证?”
我说:“保证。”
他说:“拉钩。”
我们拉了钩。
陆一一上幼儿园大班了,她是我见过最活泼的小孩,没有之一。每天从幼儿园回来都要拉着我玩,搭积木、画画、讲故事、扮家家酒,一刻不停。她的精力旺盛得像装了永动机,跑起来像一阵风,笑起来像一束光。
有时候我加班回来晚了,她已经睡了。我会去她的房间看看她,给她盖好被子,在她的额头上亲一下。
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闹腾。睫毛很长,扑在脸上像两把小扇子,呼吸轻轻的、均匀的。
像她妈妈。
不,像年轻时的她妈妈。
我欠方晴的,这辈子还不完。
但没关系。
还有下辈子。
如果下辈子还能遇见,我一定早点找到你,不再让你等。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根据真实生活素材改编,人物与情节均为独立创作,不针对任何特定个体或家庭。婚姻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也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问出口的问题、没表达出来的情绪,终有一天会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作者:符生说事
感谢你读到这里。如果你是陆沉,你会选择离开还是留下?如果你是方晴,你会原谅他的不告而别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点个赞,转发给那个你不想失去的人。愿所有的等待都不被辜负,愿所有的归来都不算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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