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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尊贵无双的当朝皇后。
八年前,京城兵变,叛军破城。她生生被残暴的叛军首领掳去了苦寒的北地。
去北地前,她已经母仪天下,有了一个两岁的太子。
到北地后,她被折断了傲骨,沦为叛贼的帐中脔,有了我。
我七岁这年,舅舅率领三十万镇北军,终于踏平了叛军大营。
血流成河的营帐外,母亲泣不成声,紧紧抱住了随军出征、已经十岁的太子哥哥。
再看向我时,她只问舅舅:
“这个孽种,能不能……不带回京城?”
我满心惊恐,周身哆嗦。
悄悄在满地血污中,攥住母亲破损的披风下摆,不敢说话,不敢抬头。#古言#
7
我不敢挣扎。
喉咙被死死掐住,空气一点点被剥夺。
我看着太子哥哥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良久,只满心惊恐竭力说出一声:
“对……对不起。”
我总是有错的。
打我出生开始,所有人就都是这么说的。
北地的牧民见到我,会吐唾沫;大渊的宫人见到我,会避如蛇蝎。
母亲恨我,舅舅和太子哥哥也恨我。
所以我想,我总归是有错的。
所以,我总是习惯道歉。
虽然我也不知道,除了这身血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太子哥哥手心的力气,越来越大。
直到我感觉实在呼吸不过来了,眼前发黑快昏过去时。
赶来的太医和宫女终于将他拉开。
“殿下息怒!若是闹出人命,皇上怪罪下来……”
太子哥哥松开了手,红肿着眼起身。
他狠狠丢下了一句:
“你最好永远烂在冷宫里!否则,孤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我看着他护着母亲匆匆离开的背影。
摸着脖子上青紫的掐痕,吃力地、轻声地再说了一句:
“对不起。”
那天之后,迎春苑的门被锁得更死了。
我被罚了三天不许吃饭。
深夜里,我缩在漆黑的偏殿角落,肚子饿得绞痛。
我借着月光,用一块破瓷片,在泥地上画着医书上的穴位图。
我想起白天母亲看到我时,那崩溃发狂的模样。
我的眉毛。
母亲曾说过无数次,我的眉毛和拓跋烈一模一样,那是她噩梦的根源。
我放下瓷片,走到院子里那口积水的水缸前。
借着惨白的月光,我看着水面倒影里的自己。
瘦骨嶙峋,面黄肌瘦,唯独那两道眉毛,生得极浓、极黑,透着一股不属于皇室的野性。
我怔怔地看着水面,手心里握着那块锋利的碎瓷片。
不知道如何把眉毛刮掉,把这块皮肉剜去。
能不能长出新的形状的、不再浓密的眉毛?
能不能看起来……不那么像那个恶鬼?
我咬了咬牙,举起瓷片,刀锋按到了自己的眉骨上。
瓷片不够锋利。
我只能用力地刮,用力地割。
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
“滴答,滴答。”
血珠滴在水缸里,晕染开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
我疼得浑身发抖,死死咬住衣袖,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我费了好一会儿力气,终于将左边的眉毛连皮带肉削去了一块。
看起来,血肉模糊,但确实不像原本的样子了。
我还想继续努力去割右边。
“你在干什么?!”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度震惊的怒喝。
我吓得手一抖,瓷片掉进了水缸里。
我满脸是血地回过头。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太子哥哥。
他似乎是因为白天的事,被皇帝责罚了,一个人跑到这偏僻的冷宫附近生闷气。
他万万没想到,从门缝里,会看到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在月光下面不改色地割自己的脸。
8
太子哥哥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甚至有一瞬间的骇然。
我远远地看着他,眼睛忽然就不争气地红了。
这几天,我在冷宫里偷偷照着那本残破的医书,用草根和泥土,研磨出了一种能安神助眠的香丸。
医书上说,这香丸对治愈惊悸夜啼之症有奇效。
我想把这个送给母亲。
哪怕她不愿见我,只要能让她的病好一点,只要能让她睡个好觉……
我心如擂鼓,顾不上脸上还在流血,慌乱地跑回屋里。
“你……你等一下!”
我急声喊道。
我手忙脚乱地从草堆里,翻出那颗我用破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香丸。
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拿着它,匆匆跑向被铁链锁住的院门。
我急切地透过门缝,把手伸出去。
小心翼翼,又努力掩饰着急切与激动,将布包递向他:
“给……给你。”
我看到太子哥哥的身后,不远处的灯笼下,站着来寻他的昭华公主。
昭华公主用帕子掩着口鼻,眼神里带着鄙夷和轻蔑。
太子哥哥也皱起了眉。
他看了看我满脸的血污,又看了看我手里那颗散发着奇怪草药味的泥丸子。
他冷笑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接过了那个布包。
我心里一喜,正想说这是给母亲治病用的。
可下一秒。
他将那个布包扔在地上,抬起那双九蟒金线靴。
重重地,狠狠地踩了上去。
那颗我熬了几个通宵,手指磨破了才研制出的安神丸,瞬间变成了一滩散发着酸苦味的烂泥。
我的心,也仿佛在那一刻,被一并踩碎了。
我急切地将手伸出栅栏,想去抠那些泥土。
可太子哥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声音在深夜的冷风中,比冰雪还要刺骨: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收起你那恶心的把戏!
就因为你今天白天跑出来,母后受了惊吓,现在高烧不退,太医说她心力交瘁,随时都有危险!”
我抓着烂泥的手,猛地僵住了。
“陈盼……哦不,你连个名字都不配有。你就是个孽种。”
太子哥哥通红着眼,死死盯着我血肉模糊的脸:
“你真以为割了眉毛,母后就会多看你一眼吗?
你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在提醒她那八年的屈辱!
你把我的母后还给我!
你把那个会对着我温柔地笑、会在灯下给我做羹汤的母后,还给我啊!!”
他难过地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我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额头上的血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我看着他干净好看的靴子,渐渐离开了我的视线。
和昭华公主漂亮的裙摆一起,消失在提着宫灯的夜色里。
我跌坐在门后。
看着地上那滩泥,终于明白。
原来,我连讨好的资格都没有。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刺向他们心头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想,我总是有错的。
我垂下头,在这冰冷的、死寂的皇宫深处。
轻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对不起。”
9
那一晚,我没有死。
尽管额头上的伤口因为沾了泥水而溃烂,尽管我发了整整七天七夜的高烧,浑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但我还是活了下来。
人在极度虚弱的时候,是会出现幻觉的。
我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仿佛又回到了北地那个腥膻的营帐。
拓跋烈喝得大醉,抽出弯刀要砍下我的头当下酒菜。
母亲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靴子,被他一脚踹得吐了血,却还是嘶哑地喊着:“别杀她……她还是个孩子……”
“母亲……”我烧得神志不清,干裂的嘴唇嗫嚅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循着幻觉里那个温暖的怀抱,伸出手去抓。
却只抓到了一只肥大的、正在啃食烂菜叶的冷宫老鼠。
老鼠受惊,“吱”的一声咬破了我的手指,窜进了墙洞。
指尖的刺痛让我猛地睁开了眼。
冷宫漏风的屋顶透进一缕惨白的月光,照在我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上。
幻觉如潮水般褪去。
我清醒了。
那个在北地为了护我而拼命的女人,早就死在了班师回朝的漫天风雪里。
如今活在凤仪宫里的,是大渊朝尊贵无双的皇后娘娘。
而我,只是她身上一块发炎的腐肉,是必须要被剜除的耻辱。
我想起太子哥哥踩碎那颗安神丸时,眼底那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恨意。
喉咙和脑袋里,都是火辣辣的滚烫。
可我突然不想死了。
野草只要还有一滴露水,就能在石头缝里扎下根去。
我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沉如灌铅的身体,爬到院子里的那口破水缸前。
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
我用石头砸碎冰面,把双手伸进刺骨的冰水里,捧起掺杂着泥沙的冷水,大口大口地灌进肚子里。
然后,我摸黑走到墙角,把昨天挖来的、医书上记载着能消炎退热的苦刺草,连根带泥塞进嘴里。
苦涩的汁液顺着喉管流下,激得我反胃。
我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咽下去。
我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
我不欠他们的了。从割下这块血肉开始,我就把欠他们的命,一点点还清了。
我叫陈盼?不,我不叫陈盼。
在北地,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小狼崽子”。
回了京城,我也没名字,他们叫我“孽种”。
既然这世上没人给我取名字,那我便是一株无名的野草。
野草,是踩不死的。
10
我在迎春苑里,如同鬼魅一般长大了。
我已经十二岁,脸上的伤口早已愈合。
因为当时是用碎瓷片硬生生割下的皮肉,又没有上好的伤药,左边眉骨处留下了一道极其狰狞、扭曲的暗红色疤痕。
这道疤痕破坏了我原本的眉眼轮廓,让我看起来丑陋、凶狠,像个夜叉。
但也正因为这道疤,我那双像极了拓跋烈的眉眼,终于被彻底掩盖了。
如果在宫道上遇见,母亲恐怕也认不出,这就是那个让她发狂的“恶鬼”。
这几年,迎春苑里原本伺候的嬷嬷病死了。
内务府嫌这里晦气,派了一个刚净身不久、名叫小李子的小太监,每天隔着门缝塞进一桶粗劣的饭菜。
小李子也是个受尽欺凌。
有一年冬天,他因为打翻了贵妃的洗脸水,被掌事太监打得皮开肉绽,扔在冷宫外的雪地里等死。
伤口化脓,他烧得直说胡话。
我把他拽进了迎春苑。
我用这几年在冷宫废墟里种出的草药,捣烂了敷在他的背上。又用几根打磨过的鱼骨针,照着医书上的穴位,给他放血退烧。
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活人身上施针。
我曾在自己那两条干瘦的胳膊上,扎过成百上千次。
我的小臂上,密密麻麻全都是针眼结下的细小黑痂,像一块破烂的抹布。
小李子活过来了。
他醒来时,看到我那张疤痕交错的脸,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但他知道是我救了他。
他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响头:“多谢神仙姐姐救命之恩!小李子贱命一条,以后但凭姐姐差遣!”
我没有说话,只是背过身,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下几个歪扭的字: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医书,要银针,要种子。”
从那以后,小李子成了我在外面唯一的眼睛。
他靠着倒夜香的便利,偷偷去太医院的废纸篓里翻找残缺的医典,去药房的角落里扫一些别人不要的药渣,甚至用自己微薄的月钱,替我换来了一套劣质的银针。
作为回报,我成了这皇宫底层奴仆里的“哑巴神医”。
那些受了罚没钱请太医的宫女、太监,只要趁夜把药钱和病症写在纸上,从小李子手里递进冷宫。
第二天,门缝里就会塞出一包对症的草药。
没人知道这药是冷宫里那个传闻中早该死了的孽种配的。
他们只当冷宫里藏着个面冷心善的丑仙姑。
我的医术,在这日复一日的病患积累和以身试毒中,突飞猛进。
11
小李子来送饭时,偶尔也会隔着门缝,跟我絮叨外面的事。
“姐姐,您不知道,今天凤仪宫可热闹了。皇上赐了昭华公主一把西域进贡的焦尾琴,皇后娘娘高兴得亲自抚琴伴奏呢。”
“太子殿下如今愈发出息了,皇上夸他有治国之才,连那些最挑剔的御史都交口称赞。”
“听说皇后娘娘的病大好了,已经三年没再发作过了。舅太爷护国公在朝堂上也是风光无限。”
我在院子里,用粗糙的石臼研磨着刺鼻的断肠草。
听到这些,我的手顿了顿。
那道隔绝了冷宫的红墙外,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盛世繁华。
而墙内,我穿着从死去的疯妃身上扒下来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宫装,满手泥污,正将研磨好的毒草汁液涂在自己的手背上,观察皮肤红肿溃烂的反应,以此来验证医书上关于以毒攻毒的记载。
毒液腐蚀着肌肤,很疼。
可我的心却很平静。
我不再嫉妒昭华公主能穿漂亮的苏绣,也不再渴望母亲能摸一摸我的头,更不再奢望太子哥哥能对我笑一笑。
我彻底斩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妄念。
我甚至感到一丝庆幸。
母亲的病好了,说明我的“消失”是对的。
他们做了高高在上的云端神明,而我,在这个腐臭的泥潭里,开出了一朵沾满毒汁的野花。
相安无事,互不打扰。
这便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12
我十六岁这年初冬。
京城里突然爆发了一场罕见的恶疾。
起初,只是几个流民在城外倒下。紧接着,这病就像长了翅膀的恶鬼,迅速席卷了整个外城,又顺着运送冬炭的马车,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皇宫。
染病之人,先是高烧不退,继而浑身长出骇人的红斑,不出三日,便会呕血而亡。
宫里的底层太监和宫女死了一大批,尸体每天都用破席子裹着,一车车地往乱葬岗拉。
太医院的太医们束手无策,翻遍了古籍也配不出一副能治本的方子。
恐慌在红墙内蔓延。
直到某天夜里,小李子在门外疯狂地拍打着冷宫的铁锁。
“姐姐!哑巴姐姐!救命啊!”
我披上衣服,走到门后。
借着惨白的月光,我从门缝里看到小李子脸色青紫,脖子上已经长出了两块铜钱大小的红斑。
他染上了疫病。
“姐姐,太医院说这病治不了了……我已经咳血了,他们明天就要把我扔去焚尸营……”小李子哭得绝望,额头磕在门板上砰砰作响,“我不想死啊姐姐……”
我看着他脖子上的红斑,眉头紧锁。
这病症……我在那本前朝残破的毒经里见过,名唤赤云疫,是极寒之地才会生出的一种烈性毒瘴。
我转身跑回偏殿,从床底的破陶罐里,翻出了我这几年积攒下的最烈性的几味毒草。
这病既然是毒瘴,寻常的温补和清热药根本无用,必须用猛药以毒攻毒。
我隔着门缝,将一包用枯叶包着的黑色药粉递了出去。
小李子如获至宝,连滚带爬地跑了。
三天后,小李子面色苍白,但脖子上的红斑已经结痂褪去,他活蹦乱跳地来给我磕头。
而就在这一天,前朝传来了一个让整个皇宫地震的噩耗:
太子殿下,染疫了。
13
整个皇宫乱成了一锅粥。
太子哥哥是在巡视城防、安抚流民时染上的。
太医院的所有院判全都跪在东宫外,皇帝连斩了两个开错药的太医,也无济于事。
母亲的旧疾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悲痛,再次复发了。
听说她在凤仪宫里又哭又笑,摔碎了所有的瓷器,谁也不认识,只是一遍遍地喊着太子的名字。
皇帝为了救太子,下了一道震动天下的悬赏皇榜:
“若有人能治愈太子疫疾,赏万金,封万户侯!”
小李子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正坐在满是枯草的冷宫院子里,用一块破麻布细细擦拭着我那套劣质的银针。
“姐姐,您既然能治好我的病,一定也能治好太子殿下!这可是天大的泼天富贵啊!”小李子激动得手舞足蹈。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泼天富贵?
我不稀罕。
我脑海里闪过的,是九年前,钦差站在雪地里无奈的叹息:
“这孩子……名义上,毕竟是从娘娘肚子里出来的。若留在此地,恐落人话柄,说皇家寡恩……”
是啊,皇家为了那可笑的颜面,把我当成一个死囚,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整整九年。
只要我身上还挂着“皇家血脉”和“叛贼之女”的双重枷锁,我这辈子就只能烂在这里。
可是现在,我手里握着全天下唯一能破局的钥匙。
我不想要荣华富贵,我只想要自由。
我站起身,脱下那身看不出颜色的破旧宫装。
从小李子之前偷偷送进来的一堆杂物里,找出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灰布太监服,套在瘦削的身上。
我又找来一块宽大的黑色面巾,将自己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以及那道斩断了过去联系的残眉,遮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睛。
“小李子。”我声音沙哑地开口,“带我去东宫。”
小李子愣住了:“姐姐,您……您不是哑巴?”
我没有解释,只是提起那个装着药粉和银针的破旧竹篮,大步走向了那扇锁了我九年的、如今因为疫病蔓延而无人看管的破败院门。
“咔哒。”
生锈的铁锁被我用一根铁丝轻易拨开。
沉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呻吟,缓缓向外推开。
十六岁的我,穿着粗布衣衫,戴着黑色面罩,迎着初冬凛冽的寒风,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走出了迎春苑。
14
东宫外,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皇帝面容枯槁地坐在大殿正中,底下跪着一溜瑟瑟发抖的太医。
内殿里,传来母亲凄厉而混乱的哭喊,夹杂着昭华公主的啜泣声。
舅舅一身铠甲,手按佩剑,双目赤红地守在殿门外。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太监领着一个装扮怪异的黑面瘦弱医者,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殿阶之下。
“草民,揭皇榜,救太子。”
我没有下跪,只是单手提着竹篮,声音沙哑而平静地说道。
周围的禁军立刻拔刀相向:“大胆狂徒!东宫重地,岂容你装神弄鬼!”
舅舅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般刮在我身上。
“你是何人?师从哪位名医?”
我抬起头,迎着舅舅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九年了,当年那个在他马蹄下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如今已经能平静地与他对视。
“草民无名无姓,无门无派。但草民能治太子的赤云疫。”我顿了顿,“将军若不信,尽可砍了草民的头。但太子殿下,恐怕撑不过今晚了。”
皇帝听到了动静,从大殿里大步走出。
他死死盯着我:“你当真能治?”
“若治不好,草民这颗头颅,陛下随时可取。”
“好!让他进去!若有差池,诛他九族!”皇帝厉声喝道。
九族?
我在面罩下扯了扯嘴角。
我的九族,不就站在这里吗?
我提着竹篮,走进了内殿。
浓重的药苦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太子哥哥躺在华丽的龙榻上。当年那个骄傲耀眼的少年,此刻瘦脱了相,浑身布满了可怖的红斑,呼吸微弱得像一丝游丝,唇角还残留着黑色的污血。
母亲披头散发地扑在床榻边,神智近乎癫狂地抓着太子的手:“思言……思言你别吓母后……你睁开眼看看母后啊……”
九年不见。
母亲老了些,鬓角有了白发。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只是一个快要失去儿子的可怜女人。
我走到床边,放下竹篮。
“还请娘娘让步,草民要施针了。”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母亲恍惚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向我。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卷起衣袖、准备拿针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骨节粗大,布满了常年挖药留下的老茧,手背上是被毒草腐蚀过的暗红疤痕,小臂上则是密密麻麻、如同蜈蚣般丑陋的针眼。
母亲盯着那双手,身体猛地一颤。
不知道为什么,这双极其丑陋的手,让她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几乎要将心脏撕裂的悸动与悲怆。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一碰那些伤疤。
我迅速收回手,后退了半步,冷冷地说:“娘娘,时间紧迫。”
母亲如梦初醒,被宫女搀扶着退到了一旁。
我深吸一口气,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找准穴位,刺入,捻转。
我的手法极快,极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颤抖。
这是我在冷宫里,用自己的身体演练了千百遍的针法。
哪怕躺在面前的,是那个曾经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叫我去死的哥哥。
但我此刻,只是一个大夫。
我的眼里,只有经络和毒素。
半个时辰后,太子哥哥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呼吸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
脖子上的红斑,也肉眼可见地停止了蔓延。
我从竹篮里拿出一包黑色的药粉,递给旁边的太监:“三碗水煎成一碗,喂殿下服下。连服三日,红斑褪去,便可痊愈。”
15
内殿里,死一般的寂静被狂喜打破。
太医们上前探脉,震惊得跌坐在地:“殿下……殿下的脉象,活了!活了啊!”
皇帝激动得老泪纵横,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神医!你真乃我大渊的救星!朕悬赏万金,封你为侯!你想要什么,朕统统赏给你!”
母亲也恢复了一丝神智,喜极而泣,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舅舅放下了按在剑柄上的手,眼中流露出一丝敬佩。
昭华公主也破涕为笑。
他们都在看着我。
看着这个从天而降、拯救了他们完美家庭的“神医”。
我缓缓抽回被皇帝抓着的手。
后退了两步。
然后,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所言,无论何求,皆可允准,当真?”我沙哑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君无戏言!”皇帝大声答道。
我抬起手,慢慢解开了脑后的结。
黑色的面罩滑落,露出了我那张隐藏了九年的脸。
枯黄消瘦的面颊,以及左边眉骨上那道如蜈蚣般狰狞、将原本属于拓跋烈的眉形彻底斩断的巨大红疤。
“嘶”
周围的太医和宫女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不是因为丑陋,而是因为……这张脸的轮廓,太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皇帝愣住了。
舅舅的瞳孔骤然放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怪物,手里的佩剑险些掉落。
而母亲……
母亲死死盯着我那张脸,盯着那道取代了拓跋烈眉毛的狰狞疤痕。
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像一座风化了千年的雕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底翻涌着极度的震惊、恐惧、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痛楚。
“你……你……”皇帝指着我,手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床榻上,刚刚苏醒过来的太子哥哥虚弱地转过头。
当他看清我的脸,看清我手里那个用来装药的破烂布包时。
他的脑海里,瞬间劈进了一道惊雷。
九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个满脸是血的十岁女孩,捧着一个散发着苦味的泥丸子,递到他面前。
而他,一脚将那个泥丸子,连同那个女孩的尊严,踩得粉碎。
如今,正是那个同样配方的苦味药粉,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他的命。
“陈……盼……”太子哥哥惨白着脸,发出一声破碎的呢喃。
16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我依然跪得笔直,脊背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刀。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皇帝、舅舅、太子哥哥,最后,落在那个因为巨大的冲击而摇摇欲坠的母亲身上。
我没有喊母亲,也没有喊陛下。
我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到极点的声音,提出了我治好太子、平息国难的报酬:
“草民的赏赐,不要万金,不要封侯。
草民只求陛下颁一道圣旨。
将宗人府玉牒上,那个没有名字的『罪人孽种』,彻底除名。
请陛下昭告天下,当年迎春苑里的那个怪物,已经死在了这场瘟疫之中,尸骨无存。
从今往后,草民只是一介布衣大夫,与皇家、与大渊的任何一位贵人,再无半分血缘,再无半点瓜葛。
放我出宫。
此生此世,死生不复相见。”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不带一丝一毫的留恋,只有斩钉截铁的决绝。
这是我花了九年时间,在腐臭的烂泥里,用血和泪换来的“懂事”。
我自请除名。
我把自己,从他们的生命里,挖得干干净净。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悲鸣,双膝一软,直挺挺地朝着我的方向跪倒了下去。
17
“砰”的一声闷响,母亲的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她不是在跪皇帝,她是在跪我。
“你……你刚才说什么?”
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琴弦。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指甲都劈裂了也浑然不觉。
她爬着向我靠近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我那双满是伤疤和针眼的手,又看向我脸上那道狰狞的、显然是自己用钝器生生割出来的断眉伤疤。
巨大的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攫紧了她的心脏。
“你叫我……什么?”母亲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砖上,晕开一片片水渍,“你叫自己『草民』?你要和我……死生不复相见?”
我垂下眼眸,不去看她崩溃的神情,只是平静地纠正:
“皇后娘娘听错了,不是和您,是和皇家。草民本就是低贱之躯,不敢攀扯娘娘。”
“不……不是的……”
母亲突然疯了一样伸出手,想要抱住我。
我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如同躲避蛇蝎,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惧。
就是这细微的一个后退。
让母亲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她仿佛被万箭穿心。
九年前,在北地的雪原上,也是这样伸出手,狠狠地推开了我,歇斯底里地让我去死。
九年后,她想抱我,而我已经连让她触碰的资格,都亲手剥夺了。
“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母亲突然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国母的仪态。
她想起了在北地的那个风雪夜,她发着高烧,那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不知从哪儿偷来一块沾满羊油的破毡布,死死捂在她身上,用体温为她取暖。
她想起了那些年,她因为屈辱而发疯捶打那个孩子时,那孩子只是默默地缩在角落里,不哭不闹,甚至还会把省下来的一口羊奶留给她。
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就算流着罪人的血,那也是她曾经在绝境中唯一相依为命的骨肉。
“母后……”
床榻上,太子哥哥虚弱地撑起身子,他看着我,眼底满是懊悔与痛楚的血丝。
“九年前……你给我的那颗药丸……”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自己偷偷试过很多次药?”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抬起头,再次看向高高在上的皇帝。
“陛下,君无戏言。草民治好了太子,平息了瘟疫,草民的赏赐,陛下可准?”
18
皇帝的脸色铁青,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皇后和悔恨交加的太子。
他是一国之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留下我是最好的结局,能彰显皇家的宽仁。
可是,他看着我那双如死水般平静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心已经死了。
她不是在闹脾气,她是在极其理智地,切断自己身上那条腐烂的锁链。
“好。”
良久,皇帝闭上眼,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朕准了。传旨宗人府,玉牒除名。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迎春苑之人。你……自由了。”
“皇上!不可啊!”舅舅突然单膝跪地,这个铁血半生的汉子,此刻眼眶赤红,“这孩子……她受了太多的苦,我们应该补偿她……”
“将军慎言。”
我打断了舅舅的话,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身提起那个破旧的药篮子。
“草民这十六年,有九年在冷宫里与老鼠抢食,有七年在北地被当成狗一样殴打。你们的补偿,草民受不起,也不想要了。”
我走到殿门处,背对着他们,声音飘散在初冬的寒风里:
“将军,娘娘,殿下。
你们没有错。拓跋烈是乱臣贼子,我是他的血脉,你们恨我、弃我,都是人之常情。
我也没想过要你们觉得愧疚。
我只是觉得……这世间太大了,我想去看看。去看看那些不用躲在墙角、不用吃馊窝头、也不用害怕被人掐死的天地。”
说完,我一步迈出了东宫的门槛。
“囡囡……!!”
身后,传来母亲撕裂般凄厉的哀嚎。
这是十六年来,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唤出那个她在绝望中为我取下的乳名。
我没有回头。
我迎着满天飞舞的初雪,步履坚定地走出了皇城。
那一年,我十六岁。
走出了红墙绿瓦,走出了那个用血脉和怨恨编织的牢笼。
19
出宫后,我并没有离开京城太远。
我用皇帝私下派太监送来的一匣子金珠,在京城最外围、流民聚集的南城贫民窟,买下了一个破旧的院子。
我开了一家医馆。
没有悬挂任何金字招牌,门板上只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
“无名堂。”
无名无姓,无拘无束。
南城的百姓都很穷,看不起大夫。
我给他们看病,大多不收钱,只收一把青菜、两个鸡蛋,或者一捆柴火。
遇到那些患了恶疾被家人抛弃在街头的流民,我便把他们拖回院子里,用我那套在冷宫里练就的“以毒攻毒”的野路子医术,硬生生把他们从鬼门关拽回来。
起初,人们害怕我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叫我“丑大夫”。
后来,他们发现只要吃了我的药,不管是瘟疫还是毒疮,都能奇迹般地痊愈。
“丑大夫”变成了“丑菩萨”,丑还是丑的。
时间就像指缝里的沙,悄无声息地流逝。
五年过去了。
我二十一岁。
在这五年里,京城发生了很多事。
太子哥哥励精图治,推行新政,减免赋税,成了百姓口中称颂的贤明储君。
昭华公主被赐婚给了新科状元,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而那个曾经帮我传递消息的小李子,也因为当年东宫引路有功,被提拔成了内务府的总管太监。
他偶尔会穿着便服,偷偷溜出宫来看我,给我带一些宫里的上好药材。
“姐姐,您不知道,自从您走后,娘娘就吃斋念佛了。凤仪宫里设了一个小佛堂,娘娘每天都在里面抄经,说是要为您祈福。”
小李子一边帮我分拣药材,一边小声说道。
“太子殿下也派人暗中关照了这南城的衙门,谁敢来无名堂收例钱闹事,直接打断腿。”
我正在用小戥子捣碎一味当归,闻言,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顿。
“小李子,我说过,宫里的事,不要再跟我提了。”
我将药粉包好,递给来抓药的老大娘,“下一位。”
我是真的放下了。
怨恨也好,渴望也罢,在看了五年生老病死、人间疾苦后,都变得微不足道。
我是个大夫。
我的世界里,只有脉象和药理。
20
二十三岁那年,我成亲了。
夫君是一个进京赶考却名落孙山的穷书生,名叫沈清辞。
他没有盘缠回家,在南城摆摊卖字画为生,在一个大雪天冻晕在我的医馆门前。
我救了他。
他醒来后,看到我脸上的疤,没有像别人那样露出惊骇或怜悯,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姑娘的眉骨,生得极有风骨。”
那是第一次有人,不把我当怪物,也不把我当神仙。
他留在医馆帮我抄写药方,整理药柜。
他是个极温柔、极踏实的人。他知道我不爱说话,便总是在我熬夜制药时,默默地在炉火旁替我添柴,给我温一碗清粥。
没有海誓山盟,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桥段。
水到渠成般,我们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摆了两桌素酒,请街坊邻居吃了顿饭,便算是成亲了。
因为我的脸有疤,我没有盖红盖头。
只是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红布裙子。
成亲的那个傍晚。
医馆的门前,突然停下了一辆极其低调、却用着最上等金丝楠木打造的马车。
南城的百姓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纷纷避让。
马车的帘子被一双修长、却带着薄茧的手掀开。
是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气度威严的太子哥哥。
他穿着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常服,但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没有下车,只是站在车辕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欣慰,也有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愫。
紧接着,一只苍老的手,从车厢里递出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
车厢的珠帘后,坐着一个戴着帷帽的妇人。
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闻到了,风中飘来的,那一丝极淡的、只有凤仪宫才有的迦南香的味道。
是母亲。
太子哥哥走下马车,捧着那个锦盒,走到我的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旁穿着粗布喜服的沈清辞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将锦盒递给了我。
“里面……是一对玉佩。”太子哥哥的声音微微发哑,“她说,当年没能给你留下一件像样的东西。这玉佩,权当是贺你大婚之喜。寓意……岁岁平安,永结同心。”
我看着那个锦盒。
没有伸手去接。
沈清辞不知道来人的身份,但他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他握住了我的手,无声地给予我力量。
“劳烦公子转告贵人。”我语气平静,没有波澜,“草民蒲柳之姿,配不上这么贵重的东西。草民的夫君是个教书匠,我们只求一日三餐,平淡度日。贵人的心意,草民领了,东西,还是请带回去吧。”
太子哥哥握着锦盒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他知道我的脾气。
他也知道,有些裂痕,不是时间能够抚平的。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的时候。
“收下吧。”
马车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苍老,却又带着无限温柔与释然的声音。
母亲没有掀开珠帘。
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边:
“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
这玉,是我当年在北地,用石头一点点磨出来的。本来……是想刻一只小狼崽的,可是手笨,刻成了现在的样子。
囡囡,拿着吧。
这是……一个做错事的故人,欠你的一份念想。”
囡囡。
那是大渊朝最尊贵的皇后,在最绝望的北地寒夜里,抱着那个差点被冻死的小女婴,颤抖着唤出的乳名。
21
我的眼眶,在这一瞬间,突然酸涩得发疼。
这十五年来,我在冷宫挨打没有哭,刮骨疗毒没有哭,甚至在宣政殿上自请出族都没有哭。
可现在,仅仅是因为那句“囡囡”,我心底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轰然倒塌了一角。
我没有去看马车里的身影。
我只是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紫檀木锦盒。
锦盒有些沉,仿佛承载了二十年的恩怨与血泪。
“多谢……贵人。”
我低着头,死死咬住嘴唇,一滴眼泪砸在了锦盒上。
但我依然没有叫出那声“母亲”。
有些称呼,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我知道,马车里的那个人,懂。
太子哥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释怀的泪光。
他深深地对着我,这个在冷宫里被他骂作孽种、却救了他性命的妹妹,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保重。”
他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驶离了喧嚣的南城。
我站在医馆门前,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沈清辞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娘子,他们是……”
“是故人。”
我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愿意陪我粗茶淡饭的男人,嘴角露出了一抹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轻松的笑意。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人。现在,他们回家了。”
我也该回我的家了。
我打开锦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成色并不算极好的玉佩。
雕工粗糙,上面那只似狼非狼、似狗非狗的小兽,看起来有些滑稽,却被摩挲得无比圆润光滑。
不知道在多少个不眠之夜,那双手曾将它紧紧攥在掌心,贴在心口。
一阵晚风吹过,卷起南城破旧街道上的几片落叶。
医馆里,正在熬煮的草药散发出苦涩却安神的香气。
我把锦盒收好,牵起沈清辞的手,转身走进了那个写着“无名堂”的破旧院子。
天黑之后。
我知道,明天又会是一个新的黎明。
而那朵在冷宫废墟里扎根的野蛮花,终于在这个春天,迎来了属于她的,漫山遍野的阳光。
(故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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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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